明一直等到护法们也离开了这条走廊,才闪出门口。“没有人了,来吧!戴上你们的兜帽,低下头,显出有点害怕的样子来。”对于明自己来说,这点是不需要伪装的,从身后两名女子寂静无声的随行动作来看,明认为她们也不需要伪装。
白塔的走廊里本来就行人稀少,现在更是空旷无人了,只是偶尔她们面前会出现几个人影。但无论是两仪师、护法还是仆人,所有人都脚步匆匆,专注于她们自己的事情,根本无暇多看一眼,白塔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们走过走廊的一处交岔路口,这里浅绿色的瓷砖地板上有许多血污的斑点,其中有两片血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似乎是有尸体从这里被拖走了。史汪停下脚步,凝神看着血迹。“出了什么事?”她问,“告诉我,明!”莉安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匕首,警戒地望着周围,仿佛是随时准备抵抗可能发生的攻击。
“战斗。”明不情愿地说。她本来希望能在这两名女子离开白塔庭院,甚至是离开城市之后再告诉她们这件事。她催促她们绕过黑色的血迹,并不停地阻止她们回头看。“从昨天就开始了,就在你们被抓住之后,也许直到两个小时前才结束,而且还不算是彻底结束。”
“你是说盖丁?”莉安惊呼道,“护法们彼此残杀?”
“护法,卫兵,所有人,就在逮捕你们的行动被公开宣布之后,两三百个自称是泥瓦匠的人突然占领白塔,接着所有人就厮杀了起来。”史汪的脸上显出怒容,“黛妮勒!我早就该知道,她的心不在焉是装出来的。”她的面容变得愈发扭曲,直到明以为她也许要哭了。“亚图·鹰翼也不能做到的事,我们自己却做出来了。”虽然眼角闪烁着泪光,但她的声音里却充满着火气:“光明拯救我们吧,我们已经毁了白塔。”她长长的叹息似乎将她胸中的空气连同她的怒火都带走了。“我想,”过了一会儿,她悲伤地说,“白塔中还有人在支持我,我应该高兴,但我几乎宁愿他们没有任何行动。”明竭力压抑着自己的表情,但那双锐利的蓝眼睛似乎能看穿她每一次睫毛的闪动。“或者,他们真是在支持我吗?明?”
“有些人是的。”明不打算告诉史汪,支持她的人数量有多么稀少,至少不是现在,但她必须打消史汪认为白塔里仍然有支持自己的势力的念头。“爱莉达没耐心观察蓝宗是否会支持你,现在白塔里已经没有蓝宗两仪师了,至少没有活着的,我知道这一点。”
“雪瑞安?”莉安焦急地问,“爱耐雅?”
“我不知道,绿宗也没有剩下多少,至少不在白塔里了。总之,其他宗派都分裂了,但大多数红宗仍然留了下来,就我所知,反对爱莉达的人不是逃走,就是死了。史汪……”称呼她的名字仍然让明感到很奇怪,莉安愤怒地低声嘀咕着,但现在称呼她“吾母”只会是一种讽刺。“史汪,指控你的罪名之一,就是宣称你和莉安安排了马瑞姆·泰姆的逃亡,洛根也在战斗中逃走了,她们将这个罪责同样加在你的头上。她们并没有公开宣布你是暗黑之友,我想,她们是害怕让别人联想到黑宗,但对你的指控和这种宣告已经差不多了,我想,每个人都会明白言外之意的。”
“她们甚至不会承认事实,”史汪低声说,“她们将扳倒我的理由,与她们的未来计划根本毫无二致。”
“暗黑之友?”莉安困惑地喃喃道,“她们宣称我们……”
“为什么她们不会?”史汪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两名女子用斗篷紧紧裹住自己的肩膀,任由明引领她们向前走去,明现在只希望她们的表情不要如此绝望。当她们靠近一扇通往外面的门时,明的呼吸轻松了许多。她将马匹藏在庭院中的一片树林里,就在距离西侧大门不远的地方。骑马从大门出去会不会很困难仍然是个问题,但只要能找到那些马匹,她们就离自由更近一步。守卫肯定不会阻止三名女子离开的,她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明要寻找的门口就在前方,一扇装饰朴素的小门,门外的路也很偏僻,正好处在这条走廊与环绕白塔的大走廊交接点相反的位置。这时,爱莉达出现在明眼前,她正从外侧的走廊里朝她们走来。明立刻双膝跪倒在瓷砖地板上,她蜷起身子,低下头,将脸藏在兜帽里,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肋骨中跳出来了。一名求告者,这就是我的身份,只是个单纯的女人,和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关系,噢,光明啊,救救我们!她微微抬起头,让自己能从兜帽下缘向外窥看,她几乎预期自己会看见得意洋洋、俯视着她的爱莉达。
但爱莉达没有看明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宽阔的七色玉座圣巾披在肩上。奥瓦琳跟在她身后,肩上披着撰史者的圣巾,白色圣巾标示着她的宗派。十几名两仪师在奥瓦琳之后走了过去,其中大多数是红宗的,不过明还是看见了两个黄色流苏披肩,一个绿色的和一个褐色的。六名护法走在队伍两侧,每个人都手握剑柄,警戒地巡视着周围。那些护法也只是稍稍看了一下跪倒的女子,就走了过去。明这时才发现,跪倒的女子一共有三个。她几乎也以为史汪和莉安会向爱莉达的喉咙扑去,但她们也只是像她一样微微抬起头,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走廊远方。
“很少有女性被静断。”史汪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被静断的女子也全都活不了多久。但据说,活下来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件像导引一样让你想去做的事。”那种失落的感觉已经从她的眼里消失了。“一开始我以为我会想扯出爱莉达的肠子,把她挂在阳光下晒干,现在,我知道了,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只想能有一天,告诉这条水蛭,她要一直活下去,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诬陷我是暗黑之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还有奥瓦琳,”莉安用绷紧的声音说,“奥瓦琳!”
“我一直害怕她们会感觉到我,”史汪继续说着,“但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可以让她们感觉了,看来,这是被……静断的好处。”莉安愤怒地昂起头,史汪对她说:“我们一定要尽量利用能找到的一切优势,并且因这些优势而感到高兴。”最后那句话仿佛是她为了劝慰自己而说的。
等到最后那名护法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之后,明咽下了蓄积在喉咙中的唾液。“我们以后再说优势的问题,”她哑着声音说了一句,又咽下一口唾液,“先让我们去马匹那里吧!最艰难的时刻一定已经过去了。”
没错,当她们跑出白塔,进入正午的阳光中时,最艰难的时候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这次灾变惟一留下的痕迹,只是白塔庭院东侧一根升上无云天空的烟柱。一队队人在远处移动,但没有人朝这三名正从岩石波浪般高耸的图书馆前匆匆跑过的女子瞥一眼。她们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跑到庭院西侧,穿进一座任何城市中都罕见的橡树和常绿乔木树林中,找到一片被羽叶木和白皮松所环绕的小空地。明看见那三匹上好鞍的马仍然绑在她和蕾拉丝安排好的地方,脚步顿时轻松了许多。
史汪立刻走向一匹毛发蓬松的矮壮母马,它比其他两匹马都要矮上两手。“这匹马很适合我现在的状况,而且它看起来比其他两匹更温顺,我从来就不是一名好骑手。”她摸了摸那匹母马的鼻子,那匹马也用鼻子蹭着她的掌心。“她叫什么名字,明?你知道吗?”
“贝拉,它属于……”
“是她的马。”盖温从一株粗大的白皮松后面走出来,一只手放在佩剑的长剑柄上,他的脸上还留着一道道血痕,正像明在返回塔瓦隆的第一天在他脸上所看见的幻像一样。“我看见她的马时就知道,你一定在盘算些什么,明。”他的金红色头发被血液粘在一起,眼睛有些失神,但他走向她们的时候,脚步依然很稳定——一个高个子男人却有着猫般的优雅,一只正在走向老鼠的猫。
“盖温,”明开口说道,“我们——”他的剑已经离鞘,挑起了史汪的兜帽,锋利的剑刃就靠在她的喉咙上。这时,明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史汪的呼吸声清晰可辨,但她只是平静地望着盖温,仿佛她的身上还披着圣巾。
“不要,盖温!”明喊道,“你不能这样!”她向盖温迈出一步,但盖温对她看也不看,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再向前了。她停在了原地,盖温像一根被紧紧卷起的钢条,随时准备朝任何一个方向爆发。明注意到莉安用斗篷遮盖住一只手,只能在心里祈祷那个女人不会愚蠢到抽出腰间的匕首。
盖温审视着史汪的脸,缓缓地点着头:“是你。我不太确定,但这种……伪装不能……”他没有移动,但史汪突然睁大的眼睛表明他正在剑刃上施加压力,“我的妹妹和艾雯在哪里?你对她们做了什么?”更让明害怕的是,虽然盖温满脸血污,眼中不再有神采,全身紧张得几乎要开始颤抖,抬起的另一只手似乎也被完全忘记,但他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声音里也没有任何情绪。明只能从他的说话声中听到疲倦,比她一生中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显疲倦。
史汪的声音几乎像往常一样平静:“我最后听到她们的讯息时,她们都很安全,现在我无法得知她们在哪里。难道你宁愿让她们在这里,在这场暴乱的中心?”
“不要和我玩两仪师的文字游戏,”他低声说,“告诉我她们在哪里,直接说出来,让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伊利安,”史汪毫不犹豫地说道,“就在伊利安城里,她们正在一位名叫玛莱·托曼斯的两仪师教导下学习,她们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不在提尔。”他喃喃地说。片刻之间,他似乎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突然,他说道:“她们说你是暗黑之友,黑宗两仪师,你是吗?”
“如果你真的相信这种话,”史汪平静地说,“那就砍掉我的脑袋吧!”
看着他握住剑柄的指节渐渐泛白,明几乎要发出一阵尖叫。她小心地伸出手,将手指放在盖温伸出那只手的手腕上,同时小心地不让他觉得自己除了要碰到他之外还有别的目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将手指放在石头上。
“盖温,你认识我,你不能以为我会帮助黑宗啊!”他的眼睛没有从史汪的脸上移开,也没有丝毫眨动,“盖温,伊兰支持她和她所做的一切事,你自己的妹妹,盖温。”他的肌肉仍然绷紧得如同石头。“艾雯也相信她,盖温。”他的手腕在她的指尖中颤抖了一下,“我发誓,盖温,艾雯相信她。”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向明,又立刻回到史汪身上:“为什么我不该抓住你的脖子,把你拖回白塔去?给我一个理由。”
史汪的眼神比明想象中要平静许多:“你可以这么做,我想,我的挣扎不会为你制造多少麻烦,不会比一只小猫更难对付。昨天,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女人之一,也许我就是最强大的,国王和女王们会应我的召唤而来,即使他们痛恨白塔和白塔所支持的一切。今天,我会为今晚是否有食物果腹而担忧,我将不得不睡在灌木丛里。在一天的时间里,我就从世界上最强大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只想能找到一座农场了此残生的逃亡者。无论你认为我做过什么,这不算是个合适的惩罚吗?”
“也许。”过了一会儿,他说道。看到盖温以流畅的动作将剑收回到鞘内,明放松地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不是我会让你走的原因,爱莉达也许会要你的脑袋,而我不能同意她这么做。我必须留下你的性命和你所知道的信息,当我需要时可以加以利用。”
“盖温,”明说,“和我们一起走吧!”一名接受护法训练的剑士在将来的日子里也许会很有用。“这样的话,你就可以随时让她回答你的问题了。”史汪的目光向明闪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真正离开盖温的脸,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愤怒的情绪,至少,她把怒意克制住了。“盖温,艾雯和伊兰相信史汪,你难道不能相信吗?”
“不要对我要求太多,不要超出我能给予的范围,”他低声说,“我会带你们去最近的大门,没有我,你们永远也出不去,这就是我能做的一切了,明,而且这已经超出我应该做的。逮捕你的命令已经发出了,你还不知道吗?”他的目光转回史汪身上,“如果艾雯和我妹妹出了什么事,”他还是用那种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我会找到你,无论你藏身何处,我会确认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他突然走到十几步外的地方,双臂交叠在胸前,低下了头,仿佛他已经无法容忍自己再去看她们了。
史汪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颈侧,一条红色的细痕出现在白皙的皮肤上。“我已经伴随至上力生活了太长的时间,”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稳定,“我已经忘记面对一个可以轻易举起你、把你像根细线般捻断的人是什么感觉。”她转头看着莉安,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长久陪伴自己的女人,然后,她碰了碰自己的脸,就好像不确定它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从我阅读过的纪录来看,这应该是要稍久一点才会出现的征状,但也许爱莉达的粗暴虐待对它产生了影响。伪装,他是这么称呼它的,也许它确实会产生这种作用。”她笨拙地爬上贝拉的背,紧紧握住缰绳,仿佛这匹毛茸茸的母马是一匹性情暴烈的战马。“另一个优势就是,看来,被……我必须学会用不颤抖的声音说这件事,我已经被静断了。”她故意用平缓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然后点点头:“言归正传,如果以莉安为参照,我外表应该年轻了整整十五岁,也许还更多。我知道,有些女人为了这个会付出任何代价。”她瞥了盖温一眼,男孩仍然背对着她们,但她还是放低了声音。“第三个优势,我们的舌头肯定已经自由了,可以这么说吧?我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想过玛莱了,一个我儿时的朋友。”
“你们现在会像我们一样变老吗?”明一边问,一边爬上了马鞍。说这个总比评论那则谎言要好,总比记得她现在已经能够说谎要好。莉安用娴熟的技巧骑上了第三匹母马,催着它溜了一圈,试了试它的步伐,她以前一定骑过马。
史汪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还不曾有被静断的女子长寿到能解开这个谜题。我打算自己发现。”
“你们到底是要走,”盖温严厉地问,“还是要坐在这里闲聊?”没有等待回答,他已经向树林里走去,她们催赶着坐骑跟在他后面,史汪仍然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无论是否有伪装,她显然是不打算冒险,莉安也同样将自己紧紧地裹住。过了一会儿,明效仿她们戴上了兜帽。爱莉达要逮捕她?这就意味着她知道“伊尔明黛达”就是明,那个女人已经知道了多久?当她一边四处闲逛,一边以为自己安全隐藏时,她已经监视她、讥笑她多久?这真是个令人胆寒的想法。
她们在一条沙砾小路上赶上盖温,有二十个或更多的年轻男子正朝她们大步走来,有一些比盖温还要大几岁,其他的只是刚刚成年而已。明怀疑其中最小的几个男孩还没有刮过胡子,至少不是像成年男子般得定期刮胡子,但所有人的腰间或背上都佩着剑,其中有三四个人还佩着胸甲。不止一个人的身上能看到染血的绷带,大多数人的衣服上也都有血迹,每个人都有着和盖温相同的凝定眼神。看到盖温,他们全都停下脚步,用右拳拍了一下胸膛。盖温点头向他们致意,脚步却丝毫没有减缓,那些年轻人自动地跟在了三匹马的后头。
“那些学生?”史汪喃喃地说,“他们也参加战斗了?”
明尽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们称自己为青年军。”
“合适的名字。”史汪叹了口气。
“他们有的还只是个孩子。”莉安喃喃地说道。
明不打算告诉她们,蓝宗和绿宗的护法曾经计划抢在她们被静断之前救出她们,如果不是盖温鼓动了那些学生——包括那些“孩子”——率领他们冲进白塔去阻止,他们也许就成功了。那是一场拼死的战斗,学生对抗老师,没有慈悲,没有宽恕。
高大的、镶满青铜门钉的亚林德门敞开着,但是门边驻守着许多守卫。一些是胸口上佩着塔瓦隆之焰纹章的卫兵,另一些则穿着工人的服装,身上却不搭调地佩戴着胸甲和头盔,那一定就是那些伪装成泥瓦匠的家伙了。两种人看起来都很善于使用武器,而且都很认真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但他们泾渭分明地站在大门两侧,望向对方的目光中都充满了猜疑。一名头发灰白的军官站在白塔卫兵室外面,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盖温带着三名女子走到门前。
“路证!”盖温喊道,“快!”
“嗯,你们一定就是我听说的那些青年军吧!”头发花白的男人说道,“一群该死的小斗鸡。我接到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白塔庭院,那可是由玉座猊下本人签发的命令。你以为你是谁,竟敢违抗命令?”
盖温缓缓抬起头。“我是安多的盖温·传坎,”他低声说,“我要看着这些女人离开,或者看着你掉脑袋。”其他青年军也走上来,在盖温身后散开来,将手放在剑柄上,不眨眼地瞪着这些卫兵,丝毫不在意卫兵的人数比他们还要多。
老军官不安地耸了耸肩膀,另一名卫兵小声说:“他就是那个据说杀了夏马和柯林的人。”片刻之后,那名军官朝卫兵室一甩头,一名卫兵跑了进去,很快又跑了回来,这时他的双手捧着一块附有白纸的写字板,板子的一角放置着一只黄铜小碗,碗里的红色蜡漆还在沸腾着。盖温让卫兵抓紧写字板,他自己在一张纸上用力写下了几行草字。
“这可以让你们通过守桥的卫兵。”他说着,把红色蜡漆滴在自己的签名下面,将手指上的玺戒狠狠地按了下去。
“你杀了柯林?”史汪用足以配得上她先前地位的冰冷声音说道,“还有夏马?”
明的心沉了下去。安静,史汪!记住你现在是谁,安静!
盖温转身面对着三名女子,眼睛如同蓝色的火焰。“是的!”他咬着牙说,“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尊敬他们,但他们站在……站在史汪·桑辰那一边,我只能……”他猛地将那张被他盖下印章的纸塞进明的手里,“走!走,不要等我改变主意!”他拍了一下明的坐骑,然后又狠狠地拍了贝拉和另一匹马,让三匹马向敞开的大门跑去。“走!”
明任由自己的马快步小跑过环绕白塔庭院的大广场,史汪和莉安紧跟在她身后。广场上空无一人,广场外的街道也是一样,马蹄敲击着石板地面,发出空洞的回音,没有逃出塔瓦隆的人肯定全都躲起来了。明在马背上仔细端详盖温给她的那张纸,那枚红蜡漆的印章图案是一只冲锋的野猪。“它上面只说我们拥有离开的许可,所以我们可以凭这个过桥,也可以用它去搭一条船。”利用一条没有人知道的路径离开应该是聪明的选择,即使是盖温也应该能隐瞒过去,明并不真的认为他会改变主意,但他太脆弱了,一个错误的打击就能将他粉碎。
“这也许是个好主意。”莉安说,“我总觉得加拉德才是他们两个之中更危险的,但我不再确定了,夏马,还有柯林……”她颤抖了一下,“比起马来,一艘船可以更快地把我们带到更远的地方。”
史汪摇了摇头:“大多数逃亡的两仪师肯定都会选择桥,这是在有人追击你时逃离城市最好的办法,要比等待水手收锚扬帆才能启航的船只更快。如果我要重新聚集她们,我就一定要留在塔瓦隆附近。”
“她们不会再跟随你了,”莉安用平静却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你已经不再有披上圣巾的权利,甚至也不能戴上披肩和巨蛇戒了。”
“我也许不能再戴上圣巾,”史汪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但我仍然知道如何为了应对风暴而组织一群水手,而且,既然我不能披上圣巾了,我就一定要确保她们找出正确的人选来接替我的位置。我不会任由爱莉达如此僭妄地自称玉座,接替我的人一定要拥有强大的至上力,一定要能看到正确的道路。”
“那么你就是要辅佐……真龙了!”莉安厉声说道。
“我还能做什么?蜷缩起来等死?”
莉安打了个哆嗦,仿佛脸上刚刚被人击了一拳,三个人又一言不发地赶了一段路。街道上一直都没有看见行人,她们身边包围着各种形状奇特的巨大建筑,如同风雕的悬崖、翻涌的波浪和飞翔的群鸟,但在渺无人烟的环境里,它们只是散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悸的压迫感。突然有一个人从前面的街角里冲了出来,跑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就像是在为她们侦察沿路的状况,那个人并没有减轻空旷的感觉,反而让这种感觉显得更沉重了。
“我们还能做什么?”莉安最后说道,她颓丧地坐在马鞍上,和一袋谷子没什么两样。“我感觉那么……空虚,空虚。”
“找东西填满它,”史汪坚定地对她说,“任何东西,烹调食物,照料病患,找一个丈夫结婚,养一群孩子。至于我,我要看着爱莉达得到她应有的下场,如果她真的相信我会危害白塔,我也许就能饶恕她,也许。但从我压倒她成为玉座的那一天开始,她心中就满怀嫉妒,她会干出这种事,嫉妒不亚于其他任何动机,为此,我打算扳倒她。这个心愿已经将我填满了,莉安。当然,还有兰德·亚瑟一定不能落进她的手里。”
“也许这就足够了。”古铜色皮肤女人的声音仍显怀疑,但她已经挺直了腰,和史汪摇摇晃晃地骑在矮马背上的样子相比,现在莉安娴熟的骑术反而让她像是一位领导者。“但我们该怎么开始?我们有三匹马,还有我们身上的衣服,以及明包裹里的一切,这不足以挑战白塔。”
“我很高兴你没有决定找一个丈夫和一个家,我们会找到其他……”史汪的脸皱了一下,“我们会找到逃亡的两仪师,找到我们所需要的,我们所拥有的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莉安。明,盖温给我们的纸条上是怎么写的?那里面有没有写上三名女子?到底都写了什么?快点,孩子。”
明瞪了史汪一眼,史汪一直在盯着跑在前面的那个男人,那是个高大的黑发男子,身上的深褐色衣服质料很好,只是样式非常朴素。这女人说话的语气仿佛她仍然是玉座猊下。嗯,我不是希望她能找回自信吗?史汪转头用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盯着明,不知为什么,它们的压迫力丝毫不弱于往日。“‘以我的名义宣告,携带此信者准予离开塔瓦隆’,”明急忙念道,“‘阻拦之人即与我作对。’签名……”
“我知道他的名字,”史汪打断了她的话,“跟着我。”她踢了一下贝拉的腹侧,蓬毛母马用不是很快的速度跑了出去,史汪却差点从马上摔了下去。她一边笨拙地稳住身体,一边还在踢着贝拉的腹侧,要它跑得再快一些。
明和莉安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两个人全都跟着史汪催马跑了起来。那个男人听到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也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但史汪催赶贝拉挡在他前面。男人在贝拉面前停住脚步,重重地嘿了一声。明跑到他们身边时,刚好听史汪说道:“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洛根。”
明倒抽了一口气,是他,没有错,正是那双绝望的眼睛,曾经英俊的面孔和披在宽阔肩膀的卷曲黑发。正是她们要找的人,一个像史汪一样,白塔迫切地要抓回去的男人。
洛根颓然跪倒在地,仿佛疲惫的双腿已经再无法承担他的重量。“现在我不能伤害任何人了。”他盯着贝拉蹄下的石板路面,恹恹地说,“我只是想离开,平安地死在某个地方,但愿你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种失落……”随后跟上来的莉安恼怒地扯着手中的缰绳,但洛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桥头都是卫兵,他们不会让任何人过桥的,他们不认识我,但他们也不会让我过去,每座桥我都试过了。”突然,他笑了,笑容很疲倦,但确实让人觉得他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我全都试过了。”
“我想,”明小心地说,“我们应该走了,他大概是想躲过那些在搜寻他的人。”史汪瞪了明一眼,冰冷的目光、刚硬的表情,让明差点拉起马缰后退了一步。现在明觉得,如果这个女人能保留一点先前流露出来的颓丧心情,也许并不会很糟糕。
洛根抬起头,逐一看着她们,缓缓皱起了眉:“你们不是两仪师,你们是谁?你们想拿我怎样?”
“我是能将你带出塔瓦隆的人,”史汪对他说,“也许还是能让你有机会报复红宗的人,你会想要一个机会向那些抓住你的人讨回公道的,对不对?”
洛根的身躯掠过一阵颤栗。“我该怎么做?”他缓缓地说。
“跟随我,”史汪回答,“跟随我。记住,我是全世界惟一能让你有机会复仇的人。”
洛根仍然跪在地上,歪过头审视着她们,仔细看过每一张脸。然后,他站起身,目光定在史汪身上。“我是你的人了。”他的回答很简单。
从莉安的表情来看,明觉得她心中和自己一样充满了惊疑。光明在上,史汪怎么可能会觉得一个心智不全又曾伪称自己是转生真龙的男人有任何用处?很有可能,他会偷走她们的一匹马,转头就跑!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壮硕的男人,明觉得她们最好先把腰间的匕首准备好。突然间,那种夺目的金色和蓝色光晕又出现在洛根的头顶,就像明第一次看见时完全一样,那代表着荣耀的到来。明为她眼中出现的幻像颤抖着。
明转过头,看了白塔一眼,宏伟的白色巨柱直达天际,统治着这座城市,但明却看到了一片废墟。片刻之间,她让自己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幻像,就在刚才,它们在盖温的头侧闪烁——盖温跪在艾雯脚下,低垂着头。盖温折断了艾雯的脖子。先是一个,然后又是另一个,仿佛两个都有可能是注定的未来。
她极少能看到如它们两个一样清晰的幻像,更不曾见过两个幻像会彼此交替,仿佛就连幻像本身也无法确定什么是真实的未来。更糟糕的是,她有一种非常确定的感觉,正是她今天所做的一切将盖温引向了这两种可能。
尽管阳光明亮耀眼,但明还是打着哆嗦。已经做过的事,是无法挽回的,她瞥了那两位两仪师一眼——前两仪师,现在她们都在看着洛根,仿佛他是一条经过训练的猎犬,凶猛,有可能非常危险,但也会非常有用。史汪和莉安掉转马头向河边走去,洛根走在她们中间。明缓缓地跟在最后。光明啊,我希望这么做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