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幻想的真实散落(1 / 2)

在史汪·桑辰桌上的纸张引不起她的任何兴趣,但她还是坚持一页页地浏览它们。当然,白塔每天的例行事务会由其他人打理,让玉座能够把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但她已经习惯于每天随机检查一两件事,现在她也不会打破这个习惯。她不会让担忧的心情干扰自己,况且,每一件事都按照计划进行着。抚平圣巾上的皱纹,她小心地将钢笔在墨水里蘸了蘸,在另一个已经核对的数据上打了个勾。

今天,她检查的是厨房物资的购买清单,以及图书馆扩建的工程报告。有这么多人零星地侵吞公款,以为能躲过监察,这总是让她感到吃惊,过这也说明确实有许多人逃过了监察者的眼睛。比如说,蕾拉丝只是因为自己的称呼从大厨正式改成厨房主人,就以为这些账目不该劳烦她亲自管理。而年轻的褐宗两仪师黛妮勒本来是应该负责监督泥瓦匠卓瓦林师傅的,但她的心神大概已经完全被这家伙源源不绝替她搜罗来的书籍所占据了,惟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她为什么从来不曾质疑卓瓦林宣称必须雇用的工人数量。那些工人现在已经随着第一船石料从坎多到达北港了,用这么多人,卓瓦林完全能再盖一座新的图书馆了。黛妮勒过于喜好空想,就连其他的褐宗两仪师也没办法和她相比,也许在农场劳作中忏悔一段时间能让她有所醒悟。蕾拉丝则更加难以处理,她不是两仪师,所以她对于一般厨师、洗碗工和仆役的权威很容易就会丧失殆尽,但也许可以让她去乡下“修养”一段时间,这样就能……

厌烦地哼了一声,史汪扔下手中的钢笔,又生气地盯着笔尖在一套整洁的卷宗上留下的污渍。“决定是否要蕾拉丝去除草实在是浪费时间,”她喃喃地说道,“那个女人太胖了,根本弯不下腰!”

让她发脾气的不是蕾拉丝的体重,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那个女人并不比以前更重,至少看起来没有,而且这无碍于她在厨房里灵活伸展。一直都没有讯息,这才是她像猎物被偷走的鱼鹰般暴跳如雷的原因。从沐瑞那里来的一份报告说那个叫兰德的男孩已经拿到了凯兰铎,从那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星期的时间,现在就连街谈巷议的谣传里也出现了那个男孩正确的名字,但她仍然没有得到任何新的讯息。

打开一只花纹繁复的镂雕乌木匣,那里装着她最秘密的文件,她开始翻检里面的纸张。匣子周围包覆着一个小结界,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安全地打开它。她抽出的第一张纸,是那个看见明进入白塔的初阶生从她被派去的农场失踪了,拥有那座农场的女子也同时消失了。初阶生逃走的事情并非前所未闻,但农场主人也一同消失就很令人困扰了。一定要找到赛拉,她还没有接受足够的训练,让她能够不受至上力的伤害,但将这份报告藏在这个匣子里确实没什么道理,这里既没有提到明的名字,也没有记录那个女孩被送去锄甘蓝菜的原因。但史汪还是将它放回匣子里,以前不值得注意的琐碎小事,现在也要特别小心了。

一份文件里记述了在海丹兴起的一个群体,他们全部听从一个自称为真龙先知的人——马希玛,那似乎是这个先知的名字。很奇怪,这是个夏纳名字,他在一座山坡上布道,宣扬真龙的回归,有将近一万人前去聆听,士兵试图驱散他们,结果导致了一场战斗。除了士兵遭遇了最坏的结果,文件中另一件有趣的事是马希玛知道兰德·亚瑟的名字,这份文件毫无疑问地被放进了匣子里。

一份报告是关于马瑞姆·泰姆的事尚未得到任何消息,没理由把它放进匣子里。另一份里说的是阿拉多曼和塔拉朋正在恶化的局势。船只在爱瑞斯洋沿岸不断地消失。关于提尔人要进攻凯瑞安的谣传。她正在养成将一切文件都放进这个匣子的习惯,包括不需要保密的那一部分。有两个姐妹在伊利安失踪了,另一个在凯姆林的也是。她打了个哆嗦,心里寻思着弃光魔使都出现在什么地方。太多的她派往各地的人都失去了讯息,到处都是狮鱼,而她却在黑暗中游泳。是这个了——丝一般薄的纸片在一阵窸窣声中被她打开:

投石索已被使用,牧羊人握住了剑。

白塔评议会的选举结果正如她所预料,不需要她的威权施压,所有人一致同意。如果一个男人拿起了凯兰铎,他就一定是转生真龙,白塔必须对这个男人进行指引。不需要她的提议,三位不同宗派的守护者就提案,所有的计划必须对评议会之外的成员保密。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这三个人之中竟然有一个是爱莉达,但话说回来,红宗显然会希望对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进行最牢固的束缚。惟一的问题就是要阻止评议会派遣一个代表团前往提尔,将那个兰德抓在手中。但这也并不困难,当她告诉她们,已经有一位两仪师留在了他身边,而这个讯息就是那名两仪师传来的时候,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但现在牧羊人又在干什么?为什么沐瑞没有再传讯息回来?烦躁的情绪在评议会中一刻不停地累积,让她几乎觉得这里的空气就要爆出火星了,她只能严格克制住自己的怒火。烧了那个女人吧!为什么她还没送信来?

房门突然被撞开,她猛地直起身,看见十几个女子走进了她的书房,领头的正是爱莉达。她们全都披着各自宗派的披肩,其中大多数是红色流苏,但面色冰冷的奥瓦琳就站在爱莉达身边,她是白宗两仪师。苗条的绿宗两仪师裘丽恩·马札和丰满的黄宗两仪师夏茉琳紧随在黛妮勒身后,黛妮勒蓝色的大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幻想。实际上,除了蓝宗以外,其他宗派中的成员在这里至少出现了一名。其中有些人看起来很紧张,但大多数面孔都显得严肃而且下定了决心,而爱莉达深色的眼睛里则闪耀着坚定的自信,甚至是胜利的喜悦。

“这是做什么?”史汪厉声说道。她抬手拍在乌木匣子上,匣子合起,发出巨大的响声。随后,她跳起身,大步绕过桌子。先是沐瑞,现在又是这个!“如果是要讨论提尔的事情,爱莉达,你该知道最好不要让外人参与,而你更清楚你不能就这样走进这里,仿佛这里是你母亲的厨房!向我道歉,然后离开,不要等我让你希望自己再成为一名无知的初阶生!”

她寒冰般的怒气本该吓得她们转身逃走的,但除了有几个人不安地耸动了一下身体之外,没有人朝门口迈出一步,年轻的黛妮勒更是抛给她一个得意的微笑。爱莉达平静地伸出手,扯下了史汪肩上的七色圣巾。“你不再需要这个了,”她说,“你从来也没有与它相配过,史汪。”

震撼的感觉让史汪的舌头变成了岩石,这太疯狂了,这不可能,她愤怒地伸向阴极力,却又遭到了第二次震撼。她和真源之间出现了一道屏障,如同一道玻璃的厚墙。她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瞪着爱莉达。

仿佛是要嘲笑她,阴极力的光晕包覆了爱莉达。史汪只能无助地站着,任由红宗两仪师用风之力从她的肩膀一直捆绑到她的腰际,将她的双手固定在体侧,她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

“你一定是疯了!”她高喊道,“你们全都疯了!我要剥掉你们的皮!放开我!”没有人回答,她们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奥瓦琳开始逐一检查桌上的纸张,速度很快却从容不迫。裘丽恩、黛妮勒等人开始翻检阅读架上的书籍,将它们拎起来用力摇晃,想看看书页中会不会掉出什么东西。白宗姐妹在桌上一无所获,恼怒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她突然打开了乌木匣,匣子立刻爆成一团火球。

奥瓦琳惊呼一声向后跳去,拼命甩动着被烫出水泡的手。“结界。”她喃喃地说道,对一名白宗成员而言,这已经是勃然大怒的表现了,“那个结界太小了,等我发现时已经太迟了。”匣子和它里面的东西变成了一堆灰烬和桌面上一块方形的焦黑痕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残余。

爱莉达的脸上并没有失望的表情:“我向你保证,史汪,你将会告诉我被那团火烧掉的每一个字,以及那些字是谁写的,为了什么目的。”

“你一定是被龙给附身了!”史汪喊道,“我会为这个剥了你的皮,爱莉达,你们所有人的皮!如果白塔评议会没有决议对你们所有人进行静断,就是你们的运气!”

爱莉达微微的冷笑和她冰冷的眼睛完全不相称:“评议会刚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召开,参与的宗派守护者符合法律规定的人数,而我们也如法律所要求,全体通过你不再是玉座了。决议已经生效,我们是来执行它的。”

史汪的心中感到一阵冰冷,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脑海中发出一阵阵尖叫。她们知道了什么?光明啊,她们知道多少?你愚蠢!你瞎了眼!你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但她仍旧保持着面容的平静,这不是她第一次身处险境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手里只有一把小饵刀,被四个肚子里灌满劣酒的流氓拖进巷子里。那时的情况比现在要更加危急,她这么告诉自己。

“人数符合法律要求?”她冷笑着说,“只不过是最低底限,其中还包括了你的朋友、你能影响或威吓的人。”爱莉达竟然能说服一些守护者,即使只是相对少数的一部分,也足以让她的喉咙一阵发干了,但她不会让这种思绪表现出来。“如果全体评议会,所有守护者集中开会,你就会知道你的错误了。太晚了!白塔中从不曾有过叛乱,从现在开始的一千年里,白塔会用你的命运教导初阶生,叛乱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犹疑的表情爬上了一些人的面孔,看起来,爱莉达对于同谋的控制并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牢固。“别再往船壳上凿洞了,该是往外舀水的时候了,即使是你也还能减轻自身的罪责,爱莉达。”

爱莉达只是保持着寒冰般的平静,直到史汪说完。然后,她举起手猛地甩了史汪一个耳光,史汪蹒跚地向后退去,只觉得满眼金星。“你完了,”爱莉达说,“难道你以为我——我们——会允许你毁掉白塔吗?带她过来!”

史汪踉跄着被两名红宗两仪师推着向前,差点就栽倒在地上,她瞪了她们一眼,但还是顺从地向前走去。她应该把讯息送到谁那里?无论她们对她有什么样的指控,只要有时间,她都能予以反击,即使是关于兰德的指控,她们能用来攻击她的只有一些谣言,而她在权力游戏中已经浸淫了太长的时间,绝不可能被谣言击倒。除非她们掌握了明,明的存在可以让谣言成为事实。她狠狠地咬了咬牙。烧了我的灵魂吧!我要把这些人做成鱼饵!

在书房外面的前厅里,她又踉跄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有人推她。原本她还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莉安能及时离开,但撰史者现在也一样被风之力捆住,手臂僵硬地贴在身侧。她张着嘴,拼命用力,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团风之力塞住了她的嘴巴。她一定已经感觉到了莉安被捆缚,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白塔,一直都有女子在导引。

但真正让她步伐不稳的并不是莉安,而是俯卧在地板上的高瘦灰发男子,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背上。奥瑞克是她的护法,已经追随了她将近二十年,因为她是玉座,所以他要陪伴她经年累月地留在白塔中,有时又要前往距离她几百里的地方,但他从没有过任何抱怨,尤其是后一件事,那是被所有盖丁痛恨的。

她清了清喉咙,但声音依旧显得沙哑浑浊:“我会剥掉你的皮,用盐抹遍你的身体,再把你丢到太阳下面去晒,爱莉达,我发誓!”

“考虑一下你自己的皮吧,史汪。”爱莉达说着,转过身紧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被揭露出来的还有很多,我知道,而你要将一丝一毫都告诉我,一丝——一毫。”爱莉达紧闭住嘴,突然而来的沉寂,比她凶狠的凝视更让人害怕。“我向你保证,史汪,带她下去!”

拿着一匹蓝色丝绸,明在接近中午时走过了北大门,脸上的傻笑完全是为那些胸口上有塔瓦隆之焰徽记的卫兵们准备的。还有,要像女孩一样把这条伊尔明黛达穿的绿丝裙甩来甩去,但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门边上并没有卫兵。星形警卫室沉重的铁框门敞开着,从外面看去,屋里好像没有人,这是不可能的,通往白塔庭院的信道全都有卫兵看守。在通向骨白色巨塔的半路上,一股粗浓的烟柱正在树木之间升腾,烟柱的位置看起来距离在白塔接受护法训练的男宿区非常近。也许是那里着了火,卫兵都跑去救火了。

但明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她沿着庭院里的林间小径朝那里走去,手里还抓着那匹丝绸。她并不是真的想再有什么新衣服,但蕾拉丝硬把一袋子银币塞进她的手里,要她去买下那匹绸子,那位粗胖女子说它的颜色正好配得上“伊尔明黛达”的肤色。不管她是不是觉得配得上自己的肤色很重要,拒绝蕾拉丝的好意总是不妥。

一阵刀剑的敲击声穿过树林,进入她的耳朵,护法们对学生的训练一定比平常更严格了。所有事都那么让人生气。蕾拉丝传授的美女绝招,盖温的玩笑,加拉德毫不在意地向她致以恭维,却从来也不知道他的面孔和微笑会让一个女人心跳加速。兰德会喜欢她这种样子吗?如果她穿上裙子,像个没脑子的小孩般对他傻笑,他就能真的把她看进眼里吗?

他没权利指望这个,她拼命地想,这全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为了他,她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穿上愚蠢的裙子,笑得像个白痴。我应该穿外衣和裤子的,就是这样!也许我偶尔会穿一下裙子,只是也许!但不是为了让哪个男人来看我!我打赌,他现在正死盯着那些酥胸半露的提尔女人呢!我也能穿上那样的衣服。不知道如果他看见我穿着这匹蓝绢裁成的裙装,会有什么想法?我会把领口一直敞开到……她在想什么?那个男人夺走了她的智能!玉座把她留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兰德·亚瑟把她的脑子完全弄坏了!烧了他吧!为他对我所做的一切,烧了他吧!

刀剑的敲击声又从远处传来,她停住脚步,看见一群年轻人从她面前的树林里冲了出来,手中全都拿着长矛和出鞘的剑。盖温跑在他们前面,她也认出了其他的学生,喊声从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那是男人愤怒的吼叫。

“盖温!出了什么事?”

他听到明的声音,回身跑到她面前,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焦虑和恐惧,脸上则流露出绝不向这些情绪屈服的决心。“明,你在干什么?离开庭院,明,这里很危险。”

有几个年轻人还在跑,但大多数学生都不耐烦地等着他,看起来,所有护法的学生都在这里了。“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盖温!”

“玉座今晨被废黜了,快走,明!”

蓝色的丝布掉在地上:“废黜?不可能!怎么被废黜的?为什么?以光明之名,为什么?”

“盖温!”一名年轻人喊道,其他人也挥动着手中的武器,一同喊着:“盖温!白野猪!盖温!”

“我没时间了,”他急迫地对她说,“这里到处都有战斗,他们说,夏马要救出史汪·桑辰,我必须去白塔了,明,离开!求求你!”

他转过身,奔向白塔,其他人也高举武器跟在他身后,其中有些人还在喊着:“盖温!白野猪!盖温!青年军冲锋!”

明盯着他们的背影。“你没有说你是哪一边的,盖温。”她低声说道。

战斗的声音更大了,她这时才注意到,呼喊的声音和兵刃交击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传来,混乱的声音让她觉得全身紧绷,双膝不停地打颤。这不可能发生,不可能是这里。盖温是对的,立刻离开白塔的庭院才是最安全、最聪明的选择。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能不能回来,而在外面,她觉得自己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她生气地问自己。

但她并没有转向庭院的门口,也没有去捡地上的丝绸,她跑进了树林,寻找藏身之处。她不觉得会有人像吃一只鹅般吃掉“伊尔明黛达”(这个想法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冒这种风险是愚蠢的。战斗迟早会结束,等到那时,她就要决定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了

在牢房的沉郁黑暗中,史汪睁开眼睛,翻转身体,浑身颤抖,最后归于寂静。还是上午吗?审讯花了很长的时间。她竭力想忘却身上的痛楚,只要还能呼吸,就是件很值得庆幸的事了。身体下的粗糙石地板磨痛了她背上的伤处,汗水刺激着全身的伤口,让她在冰冷的空气中打颤,她觉得膝盖到肩膀之间所有的地方都被疼痛啮咬着。她们至少应该把衬衣留给我。空气很干燥,其中弥漫着一股陈旧霉腐的灰土气,一座地牢。自从亚图·鹰翼的时代以来,就没有人到过这里了,最后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是邦雯。

她在黑暗中露出痛苦的神色,没有什么事可以遗忘,咬紧牙关。她在岩石地板上坐起身,找到一面墙壁,靠了上去,砌成墙壁的石块将一阵阵寒意传入她的后背。小事情,她对自己说,想想小事情。冷。热。我想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会给我送水来,如果她们会的话。

她不禁又去感觉她的巨蛇戒,它已经不在她的手指上了。她并不觉得它还会在那里,她仍然记得她们将它拔走时的情景,但过了一段时间,事情就开始变得朦胧。那是让人感谢的恩赐朦胧,但她仍然记得自己最后还是告诉了她们每一件事,几乎每一件事。她成功地隐瞒了一点,一点而已。在嚎叫的间隙中,她渴望着能回答她们,只要她们能停下来,即使只是停下一会儿,只要……她伸手抱住自己,不让自己发抖,但作用并不大。我会保持冷静的,我没有死,这是我首先要记住的,我没有死。

“吾母?”莉安不稳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您醒了吗?吾母?”

“我醒了。”史汪叹了口气,她曾经希望她们能放过莉安,把她轰出城去,但现在知道在这牢狱中还有另外一位女性陪着她,这让她感到一些安慰,但这种感觉又立刻给她带来一种深深的愧疚感。“很抱歉连累了你,女……”不,现在她没有权利这么称呼莉安了,“我很抱歉,莉安。”

很长一段时间里,牢房中只是一片沉寂。

“您……还好吗,吾母?”

“史汪,莉安,叫我史汪就好。”尽管心里明白,她还是试图要拥抱阴极力。什么也没有,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尽的空虚。再也没有了,一生的目标,现在她失去了船舵,漂流在一片远比这间牢房更加黑暗的海洋中。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并为这些泪水而感到生气。“我不再是玉座了,莉安。”一丝怒意渗进她的声音,“我想,爱莉达将会取代我的位置,也许她现在已经取代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拿那个女人去喂银梭子鱼!”

莉安的回答只是一阵深长、绝望的叹气。

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生锈的铁锁中响起,让史汪抬起了头。在把莉安和她扔进来之前,没有人会想到要在这把锁里点些油,保持它的功用,而锁中锈蚀的部分现在仍然难以转动。带着满身的痛楚,她强迫自己站起身。“起来,莉安,站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莉安顺从地站了起来,并且在低声的呻吟之间喃喃地说着什么。

莉安用大一点的声音说道:“这有什么用?”

“至少她们不会看到我们蜷缩在地板上哭泣。”她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更坚定一些,“我们还能战斗,莉安,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能战斗。”

噢,光明啊,她们静断了我!她们静断了我!强迫自己平静下心神,她握紧了拳头,又尽力用脚趾抠住粗糙的岩石地面,她希望自己喉咙里的声音不要那么像一阵呜咽。

明将自己的行李扔在地板上,将斗篷甩到身后,用双手全力转动钥匙。这把钥匙有她手掌的两倍长,像门上的锁一样锈迹斑斑,这个大铁环上其他的钥匙也一样。空气寒冷而潮湿,仿佛夏日的气息根本无法触及到如此幽深的地方。

“快呀,孩子。”蕾拉丝为明举着油灯,喃喃地说道,一边还不停地向幽黯的石砌走廊两端窥望着。很难相信这个有着好几层下巴的女人曾经是个美人,但明认为,她现在真的很美丽。和这把钥匙搏斗着,她摇了摇头。她是在溜回自己的房间时遇到蕾拉丝的,回房间去是为了现在身上这件朴素的灰骑装,还有其他几样东西。实际上,胖女人正在找她,看到她平安无事,蕾拉丝立刻狂喜地大声叫嚷着“伊尔明黛达”,而且差点要把明锁在房间里,直到一切危险都过去。明至今仍不清楚蕾拉丝是如何让她把藏在心里的意图说出来的,而这位胖女人竟然不情愿地提出会帮忙,那种震惊的心情至今仍然没有从明的心中完全退去。真像是个依照自己的心情而冒险的小姑娘。嗯,我希望她能……她是怎么说的?帮我离开这个泡菜坛。这把该死的钥匙一直转不动,她用尽全身的力量,拼命地扭动它。

实际上,她要感谢蕾拉丝的原因很多,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准备好每一样东西,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它们,至少不会只用了这么一点时间,而且……而且,当她撞上蕾拉丝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告诉自己,她竟然想这么做,她真是个傻瓜,她应该立刻就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找匹马跑去提尔,不要等到有人决定把她的脑袋也挂在白塔前作为装饰。她怀疑,其实自己一直就想逃离这里,从来不曾真正忘怀过这个计划,所以甚至当蕾拉丝将几件漂亮衣裙放进她的行李中时,感激之余,她也没有任何异议。反正口红和香粉总是可以在路上意外“遗失”的。为什么这把该死的钥匙就是转不动?也许蕾拉丝能……

钥匙突然转动了,门锁里随之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明立刻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断在了锁里头,但当她推动那扇粗重的木门时,门开了。抓起地上的包裹,她走进岩石牢房……又困惑地停住了。

灯光中,牢房里有两个女人,浑身上下除了青黑色的瘀伤和红色的鞭痕之外,没有任何蔽体之物。突然出现的光明让她们用手遮住了眼睛,片刻之间,明还不能确定她们就是她要救的人。她们之中一个身材相当高,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另一个矮一些,显得更加强健,皮肤也更白皙。她们的脸看起来应该就是——应该没错,就是她们。尽管遭受酷刑,但她们脸并没有受伤,所以明应该可以确定。然而,那种两仪师不受岁月侵蚀的特点,已经从她们的脸上退去。明可以毫不犹豫地认定,眼前这两名女子顶多也就比自己大六七岁而已,而且她们肯定不是两仪师了。明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感到困窘,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在她们四周,她看不到任何幻像和光晕,两仪师身边总是有各种幻像和光晕的。不要去想了,她对自己说。

“哪里?”两名女子中的一人问道,停了一下,她清了清喉咙,“你们怎么拿到钥匙的?”是史汪·桑辰的声音。

“是她,”蕾拉丝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用一根粗指头戳了戳明,“快点,孩子!我已经太老、太迟钝,不适合参加冒险了。”明惊讶地望着她,蕾拉丝是坚持要跟来的,她说过她不会置身事外。明想问史汪,为什么她们两个会看起来突然年轻了那么多,但现在没时间问这些琐碎的问题了。该死的,我太习惯当伊尔明黛达了!

将手中的一个包裹塞给赤裸着身体的女子,她飞快地说:“衣服。尽快穿上,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我让那名卫兵以为我要给他几个吻,让我可以进来报复你,因为你对我一直都很坏。就在他心猿意马的时候,蕾拉丝用面棍敲了一下他的后脑,我不知道他会睡多久。”她退到门外,担忧地望着卫兵室的方向,“我们必须快一些。”

史汪已经解开了包裹,开始将里面的衣服套在身上。除了一件亚麻衬衣之外,那里头全都是朴素的褐色羊毛衣服,属于那些来白塔寻找两仪师解决问题的乡下妇人的穿着,只是为了骑马方便而在裙侧留出的开叉显得有一点不寻常。那些开叉都是蕾拉丝做的,明拿起针线只会刺伤自己。莉安也拿起了一件衣服,但她似乎对悬在腰带上的短匕首比对衣服本身更感兴趣。

至少,三个衣着朴素的女人有机会在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下离开白塔,有许多前来寻求帮助的人因为这场战斗而被困在了白塔里,再多三个从藏身之处爬出来的人,最糟糕的结果也只是被赶到大街上,只要没人认出她们就行。她们的面容也许会有很大的帮助,没有人会将两名年轻女子——至少看起来很年轻——当成是玉座猊下和撰史者。前玉座和前撰史者,明提醒自己。

“只有一名卫兵?”史汪一边问,一边打着哆嗦穿上厚长袜,“奇怪,就是看管小偷也会比这个更严格。”

她将脚探进坚固的步鞋里,眼睛看着蕾拉丝:“真高兴能见到有人不相信对我的指控,不管那些指控是什么。”

胖女人皱起眉,垂下下颔,让她出现了第四层下巴。“我忠于白塔。”她坚定地说,“这些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厨子,这个蠢女孩让我想起太多当我还是个蠢女孩时的事情。看见你,我想我现在应该记起来,我不再是个有柳腰的女孩了。”她将那盏灯塞进明的手里,然后转身要走。

明抓住她的粗胳膊:“蕾拉丝,你不会告发我们吧?毕竟你也做了这么多的事。”胖女人的宽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半是回忆,半是悔伤。“哦,伊尔明黛达,你确实让我想起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时的样子,愚蠢的行径,我好几次差点因此被吊死。我不会出卖你的,孩子,但我必须生活在这里。第二次钟声响起的时候,我会派个女孩给那名卫兵送去一些葡萄酒,如果他那时还没有醒过来,也没有被别人发现,你们就会有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转过身面对另外两名女子,脸上突然现出了支使厨房助手时的严厉表情:“听着!你们要好好利用这一个小时!我知道,她们是要让你们去洗刷盘碗,这样她们就能把你们当成教训别人的例子。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那是两仪师的事,不是厨子的,无论谁当玉座,对我而言都不会有什么差别。但如果你们让这个女孩被抓住了,我会从日出到日落不停地用鞭子抽你们,无论你们是在洗油锅还是在刷痰盂!你们会希望她们没有把你们交到我手里,而是砍了你们的脑袋,而且不要以为她们会相信我曾帮助你们逃走。每个人都知道,我只管我的厨房,你们听清楚了!动作快!”

微笑又回到她的脸上,她捏了一下明的面颊:“快点带她们走吧,孩子。哦,我会想念帮你打扮时的情景的,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最后又用力捏了一下,她转过身,有些蹒跚地小跑步离开了牢房。明生气地揉着自己的脸颊,她讨厌蕾拉丝这么做,那个女人就像一匹马一样强壮。差点被吊死?蕾拉丝曾经是怎样一个“有精力”的女孩啊?

小心地将连身裙套过头顶,莉安重重地哼了一声。“吾母,她竟然那样对您说话!”她的头从衣服的领口伸出来,脸上满是怒容。

“我真惊讶她竟然会帮我们,如果她是那样想的话。”

“但她确实帮了我们,”明对她说,“要记住的是这一点,而且我想,她会遵守诺言,不会出卖我们的,我确信。”莉安又哼了一声。

史汪将斗篷披在肩上:“现在已经不同了,莉安,我不再拥有那个头衔了,而明天,你我很可能会成为她手下的两个洗碗女工。”莉安扭紧双手,好让它们不再颤抖,眼睛也不敢去看史汪,而史汪只是继续用干涩的嗓音平静地说着,“我想,蕾拉丝同样会遵守……其他那些诺言……所以即使你不在乎爱莉达是否会把我们两个像网到的鲨鱼般吊起来让全世界观看,我还是建议你动作快一点,莉安。至于我自己,当我还是女孩时就痛恨刷那些油腻的锅子,我毫不怀疑,现在的我依然痛恨。”莉安沉着脸开始系起乡下衣服上的衣带。

史汪转向明:“也许你不会那么渴望救出我们,如果我告诉你,我们都已经被……静断了。”她的声音没有动摇,但说出那个词的时候,她的声音确实显得有些僵硬,眼里流露出痛苦和失落。意识到史汪的平静只是外表的掩饰,这让明极为吃惊。“任何见习生都能绑住我们,明,大多数初阶生也可以。”

“我知道。”明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声音显露出哪怕是最细微的同情,现在同情有可能打碎她们两个仅存的自制力,而她需要她们能够克制自己的情绪,“这件事已经在城市中所有的广场公布了,相同的告示被挂在所有她们能钉上任何一张纸的地方,但你们还活着。”莉安苦涩地笑了笑,明假装没看见。“我们最好立刻离开,那名卫兵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也可能有人会发现他。”

“带路,明,”史汪说,“现在全靠你了。”过了一会儿,莉安微微点了一下头,匆匆披上斗篷。

在黑暗走廊末端的卫兵室,那名孤独的卫兵仍然瘫软地趴在地上,面孔就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那顶本来可以保护他免于被敲痛头的头盔被放在粗木桌上,一盏点亮的油灯旁边,他的呼吸似乎很平稳。明没有多看他一眼,不过她希望这卫兵伤得不会太重,毕竟他没有因为她说出那样的话就想轻薄她。

她带着史汪和莉安穿过监牢的木铁大门,跑上狭窄的石头阶梯。她们必须尽快行动,如果有人看见她们从监狱出来,再想装成求告者就绝不可能了。

虽然她们没看见其他卫兵,也没有任何其他人,但直到她们爬出白塔底层,来到通往白塔主体的小门前时,明都一直屏住呼吸。明将小门推开一点缝隙,探头往走廊两端观望。

镀金的灯盏靠在装饰着带状花纹的白色大理石墙边,明的右侧有两个女人正向远处迅速走去,她们并没有回头看明。明没有看见她们的面孔,但从那种充满自信的脚步来看,肯定是两仪师。在白塔,即使是一位女王也会显得战战兢兢。在另一个方向上,六个男人也在向远处走去,同样明显的,从他们猛狼般优雅的步伐和背上与周围环境颜色相融合的斗篷看来,他们都是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