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派尼半岛,靠近大圆环的地方。狭窄曲折的街道里挤满了人群,数不清的烹调炊烟从白色的高墙后升起,刺鼻的油烟气和酸腐的汗味凝聚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孩子的哭声和人群中低沉的呻吟声汇聚在一起,甚至盖过了在头顶上飞舞的海鸥发出的尖利嘎嘎声。这片地区的商店早就为了安全而关门上锁了。
艾格宁带着厌恶的心情在这些徒步的人群中穿行,这些已经陷入赤贫的难民就露宿在圆环周围的石长椅之间,形成一副很可怕的混乱景象。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统治者就这样任由他们饿死。但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这些颓败的乌合之众绝对无法抵抗可伦奈,到那时,秩序就会重建。但她就是痛恨这种景象。
大多数衣衫褴褛的人们似乎已经没精力去注意突然出现在他们之中,穿着蓝丝绸骑马装的女子了。人群中偶尔能见到一些男女,他们身上的衣衫曾经光鲜华美,现在也已经肮脏褶皱。而她的衣服虽然整洁合身,但手工也只是一般,在普通人眼里,她可能还没有那些落魄贵族的地位来得高。有几个想知道她荷包中有多少钱币的人,也因她手握粗棍的熟稔架式而打消了念头,那根棍子与她的身高相当。今天,她不能带着保镖和轿椅,因为带着那支队伍肯定没办法跟踪佛鲁蓝·盖博,至少,这身有着开叉的裙装给了她一点活动的自由。
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还要躲避牛车和偶尔经过的马车,盯着那个黄鼠狼般的小个子也不困难。拖着那些车的大多已不再是牛马,而是满身汗水、赤裸上身的男人,佛鲁蓝和另外七、八个人混在一起,那些人全都是身材魁梧、面貌粗横的大汉。他们挤着穿过人群,一路上留下了一串串谩骂。那些家伙让她感到很愤怒,佛鲁蓝现在又在筹谋绑架的事了,自从她依照他的要求给了他金币之后,他又给她找了三个女人,都只是和她名单上的女人相像而已。而且每次她告诉佛鲁蓝错了,他都会苦苦哀求一番。他第一次从街上给她绑来一个女人的时候,她就不该给他钱的,贪婪和得到金币的甜头显然让他忘了她在把钱包给他时,同时附赠的狠狠的责骂。
从背后传来的喊声让她转过头,握紧了手杖,人群中出现了一片空地,那通常是发生了麻烦的征兆。一个男人穿着曾经华丽精致的破烂黄色外衣,跪在地上,正大声嚎叫着。他用左手握住右边的胳膊,而那只胳膊扭曲成了一种奇怪的样子。一名女子穿着同样破烂的绿色丝袍,保护似的跪伏在他身边,一边啜泣,一边向一个戴面纱的人哭喊。“他只是想要一个硬币!他只是在求你!”那个人毫不理会地向人群走去,人群在他身边分开,转眼间又合拢。
艾格宁撇了撇嘴,转回身去,立刻大声咒骂了一句,引得周围几个人纷纷看了她一眼。佛鲁蓝和他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了。
她挤到一座石雕小喷泉前面,喷泉池中一股清水正从一条青铜鱼的嘴里喷涌而出,在喷泉旁边有一座平顶屋的酒馆。她用力推开两个正在用罐子从喷泉上接水的妇人,不顾她们恼怒的漫骂,一步跳到酒馆屋顶上。越过众人头顶,在她的视野中,狭窄的街道朝四面八方延伸,沿小山盘旋而上。曲折的巷道和用白石灰粉刷的建筑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到一百步以内的地方,但佛鲁蓝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走出这个范围。
忽然间,她找到了佛鲁蓝,他躲在三十步外一个向内深陷的门口,正踮起脚尖,向街道上窥望着。她很快也找到了其他人,他们靠在街两边的建筑物上,竭力不引人注意。他们不是惟一一群靠在墙边的人,但其他人都只是颓废地蜷缩在墙根旁,而他们满是伤疤、鼻梁断裂的脸上则带着明显的恶意。看来这里就是他们要进行绑架的场所了,显然,这里没有人会来干涉他们,就像没有人会管那个胳膊被打断的男人一样。但他们到底要绑架谁?如果佛鲁蓝真的找到一个在名单上的人,她现在就可以离开,等着他把那个女人带来卖给她。那时她就有机会确认是否罪铐也能锁住伯萨敏以外的其他罪奴主。然而不管怎样,她不想再为是否应该割开某个倒霉女人的喉咙还是应该把她卖掉而伤脑筋了。
街上有许多女人正朝佛鲁蓝所在的方向走去,大多数都戴着那种透明的面纱,头发编成辫子。艾格宁只瞥了一眼,就排除了两个乘坐轿椅、有保镖环绕的女人。佛鲁蓝找来的混混不会和另一群壮汉作对,特别是当那群人手里还拿着剑,而他们自己只有拳头的时候。无论他们的目标是谁,那个女人身边的男人肯定不会超过二或三个,而且不会携带武器,那样的话,她所看到的所有其余女性似乎都符合这个条件。无论她们是穿着破烂的乡下衣服,还是塔拉朋女人所喜好的紧身服饰。
突然,两个一边走一边交谈的女子从远处一个街角走过来,她们立刻吸引住艾格宁的目光。她们的头发被编成了许多细小的辫子,也都戴着透明的面纱,看起来,她们是塔拉朋人,但她们在人群中显得非常引人注目。两个人身上的衣服一为绿色,一为蓝色,那两套轻薄暴露、伤风败俗的裙装质料不是亚麻或细羊毛,而是纯粹的丝绸。穿着这种衣服的女人全都是坐轿椅出行的,不会自己走路,特别不会是在这里,而且她们只是把手里的棒子靠在肩上,也不像会使用它们的样子。
没去注意那个金红色头发的,她只是专注地端详着另外一个。那个女人的黑色辫子异常地长,几乎到了她的腰际,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她很像是一个名叫苏菱的罪奴主,但她不是苏菱,这个女人的头顶不会超过苏菱的下巴。
无声地嘟囔了几句,艾格宁跳下屋顶,开始从她和佛鲁蓝之间的人群中用力挤过去。如果运气好,她还能及时把佛鲁蓝喊住。那个傻瓜。那个贪婪的、黄鼠狼脑子的傻瓜!
“我们应该雇轿子的,奈妮薇。”伊兰又说了一遍,同时在心里第一百次奇怪着塔拉朋女人是如何在说话时避免将面纱吸进嘴里的。她将面纱吐出去,又说道:“我们迟早得使用那东西。”
一个满脸是毛的家伙穿过人群,朝她们走来,奈妮薇威胁地举起手中的棒子。“对付他们,该使用这种东西才对。”她的目光也许已经让那个男人失去了兴趣,她摸索着肩头的黑辫子,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都已经被编成小辫子,披在背后,便生气地哼了一声。伊兰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够习惯这种没辫子可拉的情形。
“生着一双脚就是为了走路的,我们如果坐在轿子里,像待售的猪仔一样被抬来抬去,要怎么搜索街道、询问路人?坐在那种轿椅里,我会觉得自己是个白痴,不管怎样,我宁可信任我自己的智能,而不是我所不了解的男人。”
伊兰确信贝尔·多蒙应该算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而那些海民则肯定值得信任。她希望浪舞者号还没有启航,但领航长和她妹妹迫不及待地要将克拉莫已经到来的讯息传到丹特拉和坎特伦,而且她也觉得身边还是围着二十名保镖会比较好些。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拂过她腰间的荷包,她用一只手抓住荷包,转过身,举起另一只手里的棒子。她身边的人流一如既往,人们不停地用手臂挤开别人,根本没看她一眼。没有任何扒窃的迹象,至少,她仍然能感觉到荷包里的钱币:第一次差点丢掉荷包之后,她就学奈妮薇把巨蛇戒和扭曲的石戒指穿进一根绳子里,挂在脖子上。在她们到达坦其克的五天时间里,她已经丢了三个荷包。还是有二十名保镖会更合适,再加上一辆马车,车窗再用窗帘封住。
追上奈妮薇,和她一起在街道上缓缓前行,伊兰说道:“那么我们就不该穿这种衣服,我还记得你曾经为了伪装而把我塞进一套乡下女孩的衣服里。”
“这些衣服是很好的伪装,”奈妮薇简单地回答,“我们已经混入了人群。”
伊兰轻轻哼了一声,仿佛朴素的衣服不会给她们更好的伪装似的。奈妮薇不会承认她已经开始喜欢丝绸和漂亮的衣服,现在伊兰却希望奈妮薇不会有这种爱好。没错,街上的每个人都把她们当成是塔拉朋人,至少是在她们开口说话以前,但即使有一圈高及下巴的蕾丝花边衣领,她还是感觉这件像窗纱般的绿丝裙装比她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更加暴露,更别说是在公开场合。奈妮薇却泰然自若地走在大街上,仿佛根本没有人在看她们。嗯,也许真的没有人在看她们,至少不是因为她们的衣着而看她们,但伊兰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们看。
这简直跟只穿着衬衣没有差别,想到这个,伊兰立刻觉得双颊发热,她竭力不去想那些丝衣是怎样紧贴在她的身上。不要想了,这是正派衣服,就是这样!
“艾密斯没有跟你说一些对我们有帮助的事吗?”
“我把她说的都告诉你了。”伊兰叹了口气。昨晚她从特·雅兰·瑞奥德回来之后,奈妮薇就一直在追问她关于和艾雯一起出现的艾伊尔智者的事,一直到了后半夜。然后她们早上一起床,还没用早餐,她又开始不停地问。不知为什么,艾雯将头发梳成了两根辫子,而且每次她看着智者时都显得闷闷不乐。除了兰德还好,艾玲达正在照顾他之外,艾雯几乎什么都没说。白发的艾密斯却一直在严厉地教训伊兰说,梦的世界是一个危险的地方,那种样子让伊兰差点以为自己还只是十岁的小女孩,而她的老保姆莉妮刚刚逮到她从床上溜下来偷糖果吃。然后,那位智者又谆谆叮嘱伊兰,如果一定要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就必须集中精神,注意控制自己的思绪,但一个人又怎么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绪?
“我确实以为佩林和兰德、麦特在一起。”除了艾密斯的出现,这是最令她们惊讶的事。艾雯还以为佩林和她们一起在坦其克。
“他和那个女孩大概去了一个他能平安地当一名铁匠的地方。”奈妮薇说,但伊兰摇了摇头:“我不这样想。”伊兰对菲儿有着强烈的怀疑,而如果她的猜测有一半是真的,菲儿很可能不会安心当一名铁匠的妻子。她又一次将面纱从嘴里吐出去,愚蠢的东西。
“嗯,无论他在哪里,”奈妮薇一边说,一边又去摸索辫子,“我希望他能平安无事,但他不在这里,他也不能帮我们。你有没有问过艾密斯,她是否知道有什么办法能用特·雅兰·瑞奥德——”
一个穿着破旧褐色外衣的高大秃头男人从人群中冲出来,伸出两只粗大的胳膊要抱住奈妮薇。奈妮薇将木棒从肩头甩出,正砸在那个男人的宽脸上,让他蹒跚地向后退去,同时伸手捂住了至少已经是第二次断掉的鼻子。
伊兰刚想发出一声尖叫,第二个同样魁梧、但留着浓密小胡子的男人已经将她推到一边,朝奈妮薇扑去。伊兰忘记了要害怕,而是紧紧咬住牙关,当那个男人的手碰到奈妮薇的时候,她已经举起手中的棒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那个男人的头顶上。那个家伙腿一软,以一种令人再满意不过的方式趴倒在地上。
人群开始纷纷向后退去,没有人想卷入别人的麻烦,所以肯定也没有人会帮她们两个。伊兰意识到,她们现在需要的正是这种帮助。被奈妮薇殴打的男人仍然站着,他绷起满脸横肉,怒吼一声,伸手擦去鼻子上的血,又伸出一双大手,仿佛是想掐住奈妮薇的喉咙。更糟糕的是,他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又有七个男人从周围聚拢过来,挡住她们所有的去路。除了一个之外,他们全都是粗壮的大汉,脸上和手上全都是伤疤,就好像他们以前一直都是开山凿石的。一名骨瘦如柴的窄脸男人像一只疯狂的狐狸般发出一阵阵奸笑,大声喊着:“不要让她跑了,她是金子,我告诉你们,金子!”
他们知道她是谁,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抢劫,他们想要处理掉奈妮薇,并绑架安多的王女。伊兰感觉到奈妮薇拥抱了阴极力——奈妮薇现在肯定已经怒不可遏了——伊兰立刻也向至上力敞开了自己。至上力涌进她的身体,甜蜜的流动从她的脚趾涌到每一根发丝,几股风之力就能完全对付这帮流氓了。
但她没有导引,奈妮薇也没有,她们轻易就能将这些家伙打倒在地,就像母亲教训年幼的顽童,但她们不敢,除非她们别无选择。
如果有一名黑宗两仪师正在附近,她们身上阴极力的光芒就已经将她们出卖了。再导引出足够对付他们的风之力,她们完全有可能让一百步外另一条街上的黑宗两仪师知道她们的存在,或者更远,这取决于对方的力量与敏锐度,而这正是她们五天来一直在做的事情,走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尽力去感觉是否有女性在导引。她们希望这种感觉能为她们揪出莉亚熏等黑宗两仪师。
人群本身也是一个值得顾虑的问题,有几个人仍然紧贴着墙壁从两侧走过,剩下的人都转过头,开始寻找别的信道。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道这两个女孩正处于危险之中,他们也可耻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但如果他们看见几名大汉被无形的力量扔上半空,那又会怎样?两仪师和至上力在这时的坦其克都没什么好名声,法美镇的事情仍然在人群中传播,新的传闻又说白塔正在支持地方上的那些伪龙奴仆。那些人如果看见有人使用至上力,一定会四散奔逃的,或者他们会集中力量攻击她们。即使她和奈妮薇能够不被一群暴民撕成碎片——这点可不能完全保证——她们也没办法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日落之前,黑宗就会知道有两仪师在坦其克。
伊兰抓紧了手中的木棒,和奈妮薇背靠背站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很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场。如果奈妮薇再说什么独自步行外出的话,她就要看看是谁的头会被塞进水桶里去了。不过,那个被伊兰击中脑袋、仍然趴在石板路上的流氓似乎是减缓了他的同伙们的行动。“上啊!”窄脸男人一边喊,一边向前挥着手,“上啊!那只是两个女人!”但他自己并没有移动脚步。“我说了,上啊!我们只需要一个,我告诉你们,她是金子。”
突然间响起一记沉重的击打声,一个流氓蹒跚着跪在了地上,双手颤抖地捂住了头皮上一道裂开的伤口。一个黑色头发、面容刚硬、穿着蓝色骑马装的女人从跪倒的流氓身边跑过,又立刻弯下腰,反手一拳打在另一个人的嘴上。她的长棒则敲在那个人的腿上,让他栽倒在地,在他倒下的时候,她又在他的头上踢了一脚。
突然出现的助力让伊兰吃了一惊,奈妮薇则大吼一声,离开了伊兰的后背,伊兰此时也无暇仔细思索那女子的身份,她一边冲向离她最近的大汉,一边高喊着:“白狮冲锋!”同时用尽全力挥出手中的棍棒,大汉伸手挡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副惊骇得快昏倒的样子。“白狮冲锋!”她再次喊道。这是安多的战号,大汉掉头逃走了。
尽管还没脱离危险,伊兰却发出一阵笑声,转头开始寻找另一个对手。现在没有倒下或逃走的人只剩下了两个,第一个被打断鼻子的流氓转身要逃,奈妮薇在他的背上狠狠砸了一棒。严峻面孔的女子用她的手杖将另一个人的手臂和肩膀绞在背后,然后用力提起手杖,让他只能用脚尖站在地上。那个流氓要比她高出一个头,体重是她的两倍,但她不慌不忙地用另一只手掌在流氓的下巴上疾速砸了三次,流氓的眼睛立时向上翻起。当他跌倒的时候,伊兰看见那个窄脸男人正从地上爬起来,鼻子流着血,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但他还是从腰带中抽出一把匕首,向那个女人的背上刺去。
伊兰想也没想,就导引了至上力,风之力的拳头打中那个男人,将他和匕首一同砸飞出去。严峻面孔的女人转过身,正看见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钻进人丛中。人们确实有停下来观看这场古怪的战斗,然而自始至终,除了这名黑发女子之外,没有任何人插手帮过她们,而黑发女子此时正用不确定的眼神盯着伊兰和奈妮薇。伊兰怀疑她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瘦子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打倒在地的。
“谢谢你。”奈妮薇带着些许喘息走向那个女人,一边伸手抚平脸上的面纱,“我想我们应该离开这里了,我知道,国家侦骑不常到这里来巡视,但如果他们恰巧经过的话,我也不喜欢向他们解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的旅店离这里不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来吗?我们至少可以请在这个被光明遗弃的城市里仍然能见义勇为的人喝一杯茶,我的名字是奈妮薇·爱米拉,她是伊兰·传坎。”
那个女人显然在犹豫着,她注意到了。”我……我会……很乐意的,是的。我会的。”她的话音缓慢而又模糊,不容易听清楚,但又让伊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实际上,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快碰到肩膀的黑发让她显得更加白皙,但脸上的线条有些太过严峻,所以不容易让人觉得她很美丽。蓝眼睛显得犀利而强硬,仿佛她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看她的衣着,她也许是一名商人。
“我的名字是艾格宁。”当艾格宁跟着她们走到旁边的街道上时,脸上已经不再流露出犹豫之色,人群已经重新在那些摔倒的人周围聚拢了。伊兰觉得那些家伙在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身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被剥光了,包括衣服和靴子。她希望自己能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她的身份,但她不能带走俘虏进行审讯,从现在开始,她们绝对要雇保镖了,无论奈妮薇会说些什么。
艾格宁也许不再犹豫,但她确实表现出了不安。当她们穿过人群的时候,伊兰能从她的眼里看出这一点。“你看见了,对不对?”她问。那个女人踉跄了一下,这个动作已经证实了伊兰的想法。她急忙说道:“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刚刚救了我们。”又一次,她不得不吐出嘴里的面纱,奈妮薇似乎一直都没有这个问题。“你不需要这样朝我皱眉,奈妮薇,她看见了我做的事。”
“我知道,”奈妮薇淡淡地说,“那样做是对的,但我们并没有躲在你母亲宫殿中的隔音密室里,”她指了指周围的人群,有了艾格宁的手杖和她们的棒子,大多数人都对她们三人敬而远之。她又对艾格宁说:“你所听到的大部分谣传都是假的,几乎没有任何真实可言,你不需要害怕我们,但你要理解,有些事情我们不敢在这里说。”
“害怕你们?”艾格宁看起来很吃惊,“我没想过我会害怕你们,我会保持沉默,直到你们想要说话的时候。”她果然依照她所说的去做,她们一言不发地走过喧嚣的人群,一直回到三李庭,走了这么多路,伊兰觉得脚已经痛得不行了。
尽管时间还很早,大厅里仍旧坐着几个男女,啜饮着他们的葡萄酒和啤酒。那个演奏响板琴的女人身边多了一个吹长笛的削瘦男人,长笛吹得就跟他这个人一样细弱无力。泽凌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边,一口一口地抽着他的短烟斗,昨夜他去进行夜间调查,她们出去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伊兰很高兴第一次看到他身上没有新的瘀伤或割痕。被他称为坦其克底层的那个社会比坦其克向这个世界表露出来的一面要更加严苛,他对坦其克的一个让步是他将头上的平顶草帽换成那种圆锥形的暗色毡帽,现在那顶帽子已经被他推到了脑后。
“我找到她们了。”他一边说,一边抓着帽子从凳子上站起来,这时,他才发现她们又带了另外一个人。他谨慎地看了艾格宁一眼,微微向她鞠了个躬,艾格宁向他点头回礼,望向他的目光里同样充满了戒备。
“你找到她们了?”奈妮薇喊道,“你确定?快说啊,男人,你把舌头吃掉了吗?”而她刚刚还警告伊兰不要在外人面前胡乱说话。
“应该说,我找到了她们的住所。”泽凌没有再看艾格宁,但他一直小心选择自己的用辞,“那个在头发上有一绺白发的女人领着我到一座房子前面,她和其他几个女人住在那里,不过她们之中很少有人会出来,当地人认为她们是从乡下跑来避难的富人。现在那里除了食品室中的一点食物残渣以外,已经一无所有了,就连那些仆人都走了。从一些迹象来看,我相信她们是在昨天傍晚时离开的,我怀疑她们是否会害怕坦其克的黑夜。”
奈妮薇紧紧抓住一把肩头的细辫子,连指节都握得泛白了。“你进去了?”她用一种异常刻板的声音说道,伊兰觉得她立刻就要举起悬在腰间的棍棒了。
泽凌似乎也有着和伊兰同样的看法,他盯着那根棒子,缓缓说道:“你非常清楚我不会对她们采取冒险的行动,但一座空房子自然能给人一种感觉,不论它有多大。学不会像盗贼一样观察事物,就没办法追踪盗贼。”
“如果你是引发了一个陷阱呢?”奈妮薇几乎是咬着牙说话了,“你那些伟大的能力中有能感觉到陷阱的吗?”泽凌黝黑的面孔有点泛灰,他舔了舔嘴唇,仿佛是想解释,或是想为自己辩护。但奈妮薇没有让他说话,“我们以后再说这些,泽凌先生。”她的目光微微转向艾格宁,现在她终于记起这里还有别人的耳朵在听他们说话。
“告诉芮达,我们要在落花屋喝茶。”
“落花间。”伊兰轻声纠正,奈妮薇瞪了她一眼,泽凌的讯息显然让奈妮薇心情恶劣。
泽凌摊开双手,深深地鞠了个躬:“听从你的吩咐,奈妮薇小姐,我衷心地遵从你。”他带着挖苦的语调说,然后,他将暗色帽子戴回头上,离开了大厅。虽然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但伊兰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愤怒。被昔日想打情骂俏的对象呼来喝去,这种感觉一定让人很不愉快。
“愚蠢的男人!”奈妮薇吼道,“我们应该把他们两个都丢在提尔的码头上。”
“他是你们的仆人?”艾格宁缓缓地问。
“是的。”奈妮薇厉声说道,但伊兰却同时回答:“不是。”
她们彼此对看了一眼,奈妮薇仍旧皱着眉头,“从某个角度来说,也许他是。”
伊兰叹了口气,而奈妮薇恰好又嘟囔着:“我想他不是。”
“我……明白了。”艾格宁说。
芮达穿过桌子之间的空隙走了过来,一双蔷薇花蕾般的嘴唇在面纱下露出微笑,伊兰真希望她看起来不要和莉亚熏那么相像。“啊!今早的你们可真漂亮,你们的衣服实在是好看极了。”这位蜂蜜色头发女子的语调仿佛她和这两件衣服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似的,芮达对她们衣衫质料剪裁的选择,意见绝对不比她们自己少。她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几乎像匠民衣着一样红艳,根本不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但你们又做出傻事了,是吗?所以好泽凌的脸色才会那么难看,你们不该给他那么多困扰。”在她棕色大眼睛里的光芒说明泽凌已经找到打情骂俏的新对象了。“来吧!你们可以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喝杯茶,如果你们必须再出去,你们就要同意我为你们提供轿夫和保镖,可以吗?如果你们有了保镖,漂亮的伊兰就不会丢掉那么多钱包了,但我们现在不要谈论这些事。你们的茶已经快准备好了,来吧!”这一定是个需要学习的技巧,伊兰看不出还有其他可能。一定要经过学习,才能不在说话时吞进面纱。
落花间和大厅由一道短走廊相连接,那里是一个狭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矮桌子和几把放着红色坐垫的雕花椅子。奈妮薇和伊兰会在这里和泽凌或汤姆,或是和他们两个一起用餐,如果奈妮薇没有支使他们的话。用石灰粉刷的砖墙上绘着栩栩如生的李树林落花雨,壁板厚得让房里人说话的声音绝对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到。伊兰在坐下之前,将那块面纱从脸上揪下,用力扔在桌子上,即使是塔拉朋女人也不会在吃喝的时候戴上那种东西,奈妮薇只是把她的面纱挪到了头发的另一边。
芮达在她们等茶的时候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她的话题从一个新裁缝能用想象得出来最薄的丝绸为她们制作最新款的衣裙(她建议艾格宁试试这位裁缝,却被对方冷冷地瞪了一眼,但芮达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开始,中间说到她们应该听泽凌的话,因为这座城市现在即使是白天对一个单独外出的女子仍然太危险,最后说到一种香皂能让她们的头发显得光彩熠熠。伊兰有时候觉得很奇怪,这个一心只想着头发和衣服的女人是如何把旅店经营得这么成功的,她一切都如此得心应手,让伊兰大惑不解。当然,她穿的衣服确实是很漂亮,只是不完全得体。侍者端来茶壶、青花瓷杯和装在一只碟子里的小蛋糕,上茶的侍者正是在那个异常尴尬的夜晚曾为伊兰斟酒的深色眼睛年轻男子。后来,他又不止一次为伊兰斟过酒,但伊兰已经私下发过誓,绝不再喝超过一杯的酒了。他是个英俊的男子,但伊兰用最冰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就退出房间。
艾格宁保持着沉默,直到芮达也离开房间。“你们和我想的不一样。”她这时才说道,以一种奇怪的手势拿着杯子,“这个旅店老板净说一些无聊的事情,仿佛你们是她的姐妹,和她一样愚蠢,而你们就那么任由她说下去。那个黑脸男人——我想他是你们的某种仆人——在讥笑你们,那个侍者盯着你们的时候丝毫也不掩饰他的欲望,而你们竟然容忍了这一切。你们是……两仪师,对不对?”没有等待答案,她用那双犀利的蓝眼睛望着伊兰,“而你是……贵族出身。奈妮薇提到过你母亲的宫殿。”
“那些东西在白塔不算什么。”伊兰可怜兮兮地对她说,同时急匆匆地抹掉下巴上的蛋糕屑,这是一种有点辛辣味的蛋糕,伊兰有些无法接受。“如果一位女王进入白塔进行学习,她会像任何初阶生一样清洁地板,并在被叫到名字时立刻跳起身来。”
艾格宁缓缓地点点头:“那么,这就是你们统治的办法了,通过统治者,会有……许多……女王去接受训练吗?”
“我还不知道有过这样的女王。”伊兰笑了,“不过我们安多的传统是王女都要去白塔受训,实际上,有许多贵族也会去白塔,但他们一般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事。大多数人都因为无法感受到真源而离开了,我刚才所说的只是打个比方。”
“你也是……一位贵族?”艾格宁又问道。
奈妮薇哼了一声:“我母亲是个乡下妇人,我父亲养羊和种植烟草,而我所经过的地方里,没有哪个地方不需要羊毛和烟叶的。你父母是什么人,艾格宁?”
“我父亲是一名士兵,我的母亲……是一艘船上的官员。”一段时间里,她只是喝着自己没有加糖的茶,看着她们。“你们在找什么人,”她最后说道,“就是那个黑脸人说的那些女人。我除了贩售一般商品之外,也会出售一些小信息,我有我的讯息管道,也许我能帮上忙。我不会跟你们要钱的,只要你们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两仪师的信息就行。”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伊兰急忙说道,她还记得奈妮薇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贝尔·多蒙时的情形,“我很感激,但我们不能再接受你的好处了。”绝不能让这个女人知道关于黑宗的事,也不能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卷进来。
“我们确实不能接受你的好处了。”已经将嘴张开一半的奈妮薇瞪了伊兰一眼,“我也是这么觉得。”声音很冷硬,她稍稍让自己的语调开朗一些,继续说道:“我们很感激你,也会回答你的问题,艾格宁,只要是我们能回答的。”奈妮薇的意思是有许多问题即使是她们两个,也不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