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紧随在身后的菲儿一同跑过村子,佩林发现村南边的那些人聚在一起,一边向空旷的田地窥看,一边低声议论着,有些人还拿着半拉开的长弓。两辆马车封锁了旧日大道的路口,旧日大道两侧也全都埋上了尖利的木桩。一直到距离村子五百步远的地方,才保留着一道围着烟草田的矮石墙,其间没有任何比大麦残杆更高的东西,没有大麦的地方插满了野草般的箭矢。远方能看见十几股粗浓的黑烟,有些粗浓得就好像是田地整个烧了起来。
森布在这里,还有哈利·科普林和达奥·科普林,比力·康加的一只手臂搭在黛斯瘦骨嶙峋的丈夫,也就是他的堂亲维特的肩膀上,而维特似乎一直在躲避着比力朝他呼气。没有恐惧的气息,只有兴奋的,还有比力的啤酒味,至少同时有十个人争着要告诉佩林这里出了什么事,争吵的声音此起彼伏。
“兽魔人想从这里袭击我们,”哈利·科普林喊道,“但我们让它们尝到了苦头,对不对?”人群中传来赞同的议论声,但同样多的人,甚至是更多的人只是怀疑地彼此对望着,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我们在这里也成就了一些英雄。”达奥用响亮、粗重的声音说,“你们在树林那边有了许多英雄,但那边不是惟一的胜利。”他比他的哥哥来得高大,也有着科普林家那种黄鼠狼般的窄脸,那种像咬了一口青柿子般的瘪嘴。他觉得佩林并没有看他,就怨恨地瞪了他一眼,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后悔自己没有参加西林前的战斗,无论状况如何,达奥、哈利和他们大多数的亲戚总是能找到办法让自己觉得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应该为这个好好喝一顿!”老比力喊道,听到没人响应,他的脸又因失望而缩在一起。
远处的石墙后面探出一颗脑袋,又立刻缩了回去,但佩林还是看见了那个人身上亮黄色的外衣。“不是兽魔人,”他厌恶地吼了一声,“是匠民!你们向图亚桑射箭,把那些马车从路上移开。”
他站在马镫上,将双手环绕在口边。“你们可以出来了!”他喊道,“不要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们!我说了,把那些马车挪开!”他朝着在他身边、正瞪着他的那些人厉声喝道,这些人竟然把匠民当成兽魔人!“去捡回你们的箭矢,它们迟早会真正派上用场。”缓缓地,一些人开始遵从他的命令。
他又向远处高喊:“没有人会伤害你们!不会有事的!出来吧!”马车被移向道路两旁,很久没有上油的车轴发出吱嘎的响声。几名身穿亮色服装的图亚桑爬过石墙,然后又是几个,他们犹豫着向村子走来,然后又仿佛是走痛了脚般跛着向前奔跑,看起来,他们害怕前方几乎像害怕后方一样。村里的人这时已经开始跑出防线外,从地上把箭拔起来,并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些匠民。看见村民的动作,匠民们立刻簇拥在一起,又犹豫了一会儿,但他们最后还是蹒跚着跑了过来。
佩林的心冻成了一块冰,大约二十个男人和女人,其中一些还带着小孩子,还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跟在他们身边。他们色彩鲜艳的衣服都已经破烂、肮脏,更靠近后,他还看见有些人身上有血迹。只有这些人了,原来那支车队一共有多少人?至少,林还在人群中,他由霭拉搀扶着,拖着脚步,似乎是有些晕眩。霭拉的半边脸变成了青紫色,因为瘀血而肿大起来,至少,他们还活着。
图亚桑们在路口前停住了脚步,不确定地望着削尖的木桩和那群带着武器的人,一些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掩起了脸,他们的气味里充满了惧怕,那是因为恐怖的打击而产生的惧怕。菲儿跳下马,朝他们跑去,虽然霭拉拥抱了她,但却没有向前迈出一步,这位年长的女子似乎正在从这个女孩身上寻求安慰。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佩林说。我应该让他们和我一起来的。光明烧了我吧,我应该让他们来的!“欢迎你们与我们分享营火。”
“匠民。”哈利轻蔑地撇了撇嘴,“我们要一帮偷东西的匠民做什么?他们会偷走每一样没有被钉起来的东西。”
达奥张开嘴,肯定是想要附和哈利的话,但还没等他说出话来,人群中已经有人喊道,“你也是,哈利!你会连钉子一起拿走!”哄笑的声音让达奥张着嘴愣在那里,但发出笑声的人并不多,而且仔细看看狼狈的图亚桑后,那些发出笑声的人也不安地垂下目光。
“哈利是对的!”黛斯·康加粗壮的吼声从人群中传来,她推开众人,挤到前面,“匠民偷窃,不止是东西!他们还偷窃儿童!”她走到森布面前,在茅屋匠的鼻子底下摇晃着一根比他的拇指还要粗的手指,森布竭力向背后的人群中退了一步。黛斯比他要高上一个头,体重更比他多出一半。“你是村议会的成员,但如果你不想听乡贤的话,我就会让妇议团管管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它的。”一些男人嘟囔着点了点头。
森布搔了搔自己稀疏的头发,侧眼看着乡贤。“啊……嗯……佩林,”他用那种含混不清的嗓音缓缓说道,“匠民确实名声不好,你知道,而且……”他慌张地向后跳了一下,躲开了掉转马头、面对着两河人的佩林,有许多人闪躲着快步向后退去,但佩林并不在意。
“我们不会赶走任何人。”他紧绷着嗓子大声说道,“任何人都不行!难道你们要把孩子们赶到兽魔人那里去吗?”一个图亚桑小孩放声大哭。佩林立刻后悔自己说了那样的话,森布的脸红得像甜菜根一般,就连黛斯也露出了窘迫不安的神色。
“当然,我们会让他们进来。”茅屋匠粗声说,他转向黛斯,样子就像是一只要和獒犬争斗的老公鸡,“如果你想让妇议团插手,村议会就会好好教训你们一顿!你们要不要试试看!”
“你永远都是个老傻瓜,森布,”黛斯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会任由你将孩子赶到兽魔人那里去?”
森布的下巴剧烈地抖动着,但没等他说出一个字,黛斯已经伸手把他推到一边,带着满脸的笑意走到图亚桑面前,用温暖的胳膊搂住霭拉。“跟我来吧,我会让你们都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所有的屋子里都住了人了,但我们会为每个人都找到地方的,来吧!”玛琳·艾威尔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跑了过来,还有奥波特·卢汉、奈蒂·考索恩和妮赛·艾玲,以及更多其他的女子。她们抱起孩子,搂着图亚桑妇人,簇拥着匠民走进村子,一边又大声喝斥着要两河男人们让出路来。现在人们都开始动了起来,只是一会儿工夫,人群中就分开了一条道路。
菲儿赞赏地看了佩林一眼,但他只是摇摇头。这不是时轴的作用,两河人有时候确实需要有人为他们指出正确的方向,但只要有人带头,两河人都能明理的。即使是哈利·科普林现在看着匠民的表情,也没有刚才那么可恶了,嗯,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期盼奇迹出现是不实际的。
林蹒跚地走过佩林身边,有些迟钝地抬头望着他:“叶之道是正确的道路,万事万物都会在它们命定的时刻死去,而且……”他的声音消失了,仿佛他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
“它们是昨晚出现的,”霭拉说话的声音因为肿胀的脸而显得很不清楚,眼睛就像她丈夫的一样,毫无光彩,“那些狗本来应该能帮助我们逃走,但圣光之子杀死了所有的狗,而且……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在她身后,穿着黄色条纹外衣的亚蓝哆嗦着,盯着手拿武器的两河人,现在,大多数匠民孩子们都在哭泣。
佩林皱起眉,看着浓烟升起的南方,他在马鞍上转过头,在北方和东方看到了更多的浓烟。现在只能庆幸那些被烧毁的房子中,大多数已经被放弃了,兽魔人一定度过了一个繁忙的夜晚。一共有多少兽魔人?能在一个晚上烧掉这么多农场。即使它们可能只是来回奔跑,向空房子或是无人看守的农田里扔火把,也许和它们今天在这里被杀死的数量一样多,有谁知道已经有多少兽魔人进入了两河?烧毁了那么多农庄,又袭击了旅族的车队,一队兽魔人做不了这么多事情。
佩林的目光落在那些正走进村中的图亚桑身上,感到一阵锥心的惭愧。他们昨晚才目睹自己的亲人被杀死,而他却在这里冷酷地考虑着数字。他能听到一些两河人正在低声议论,指点着哪堆浓烟下会是谁的村庄,对这些人来说,那些火焰代表着真实的损失。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下来,重建自己的家园,而不是去估量什么数字。他在这里毫无用处,现在,菲儿正忙着照料匠民们,脱不开身,这是他离开去找罗亚尔和高尔的机会。穿着铁匠背心和长皮围裙的卢汉师傅抓住了快步的辔头。
“佩林,你必须帮帮我,护法想要我制造更多的投石器零件,但已经有二十个人吵着要我为他们修理他们的祖父的蠢祖父从一些蠢商人保镖那里买来的护甲了。”
“我很想帮你,”佩林说,“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而且,我的技术肯定已经生疏了,这一年里我根本没有在熔炉旁边做过些什么。”
“光明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你去抡铁锤,”铁匠显得非常吃惊,“只是每次我轰走一个被蜜蜂飞进耳朵的蠢家伙后,他们又会在十分钟后吵吵嚷嚷地跑回来。我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们会听你的话。”
佩林怀疑,如果他们连卢汉师傅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他的。除了卢汉师傅是村议会的成员之外,强壮的哈兰·卢汉足以提起任何一个两河人,把他们扔出门外,如果有必要的话,但他还是去了卢汉师傅临时搭成的铁匠铺。
那是一座靠近绿地的棚子,有六个人正聚在从白袍众烧毁的废墟中抢救出来的铁砧旁边,还有一个人正懒洋洋地拉动着大皮风箱。铁匠急忙大喊一声,将那个家伙从风箱的长手柄前赶跑了。让佩林感到惊讶的是,当他要求他们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张扬时轴意愿这类长篇大论,只是说了一句卢汉师傅很忙,所有人就立刻走开了。卢汉师傅自己肯定也能做得到,但这名铁匠还是紧握着佩林的手,连声说了好几句“谢谢”,然后才开始继续工作。
佩林从马鞍上俯下身,抓住了一个男人的肩膀,这个秃头的农夫名字叫盖特·爱丁,佩林要求他留在这里,挡开那些想打扰卢汉师傅的人。盖特看起来年纪足有佩林的三倍大,但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只是点了点头,就站到正在挥舞大锤的卢汉师傅身边。现在他可以离开了,在菲儿发现之前。
还没等他转过快步的马头,布朗又出现在他面前,长矛还被他扛在肩头,钢帽被他夹在一只粗胳膊下面。“佩林,一定要有一个更快的办法让牧羊人们在我们受到袭击时赶回来,即使是派出村里跑得最快的人,亚贝在兽魔人冲出树林时也只叫回不到一半的牧羊人。”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佩林还记得在森布家里的墙上挂着一支老军号,那只军号已经快变成黑色的了,用它吹出三个长音作为受袭的信号,就连最远的牧羊人也能听得到。当然,它还能发出别的信号,比如命令所有人进入自己的岗位,准备抵抗敌人的攻击。随后的问题是要如何知道敌人的动向。贝恩、齐亚得和护法责无旁贷地接受了巡逻的任务,但四个人是不够的,还要集中优秀的寻林人和追踪者,并给他们配备好马,让他们能赶在兽魔人之前返回伊蒙村。
在那以后,布垩·多提又让佩林遇到了新的问题,这位白发苍苍的老造箭人的鼻子就像阔箭头一样尖。他很清楚大多数农场上的人都会自己造箭,但他顽固地反对村里的任何人帮助他工作,仿佛他能凭自己的双手装满每一只箭囊。佩林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安抚布鄂那股倔脾气的,但当他离开的时候,这位老人家已经乐呵呵地开始教一群男孩们如何将鹅毛用胶水和细绳固定在箭杆上。
粗壮的制桶匠爱华德·坎德文有个很棘手的问题,有那么多人需要水,他现在要箍的大桶小桶几个星期也做不完。佩林很快就帮他找到至少可以为他加工木料的帮手。
但更多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来找佩林,他们似乎认为只有佩林能给他们一个答案。从要在哪里烧掉兽魔人的尸体,到现在回农场去挽救那里的东西是否安全。可否回去农场看看,这是最多人询问的问题,男男女女都紧皱着眉头,望向远处烟尘升起的地方。佩林坚决地否定了这个念头,而对于其他问题,他在大多数时间里会先询问提问题的人自己认为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然后就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他很少会真的给出一个答案,人们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只是抱定了一个愚蠢的想法——他们必须来问他该怎么办。
丹尼、班一群人找到他,并坚持要跟在他身后,而且还要带着那面旗帜,仿佛绿地上那面大旗还不够似的。最后,佩林将他们派去守卫在西林边伐木的人们,才摆脱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谭姆好像跟他们讲了一些关于伊利安同袍军的故事,同袍军是伊利安军队中紧随在将军身后的士兵,战场上什么地方厮杀最激烈,他们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谭姆,还有所有这些人!不管怎样,那些小伙子还是带着那面旗子。佩林觉得,如果让那面旗跟在他后头,他就是个十足的傻瓜。
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路克骑马进了村子,他微微朝几个向他发出欢呼的人点点头,金发脑袋上的傲慢也随之溢出了一点,只是为什么会有人向他欢呼实在是件令人费解的事。他摘下套在矛尖上的皮口袋,露出一件战利品,然后将那根长矛插在绿地边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一颗魔达奥无眼的头颅。这家伙够谦虚了,一种纡尊降贵的谦虚,他只是无意中说出了他冲进一队兽魔人中,杀了这名隐妖。一些人带着钦敬的表情陪他观看了刚刚那场战争(他们是这么称呼它的)爆发的地方,现在马匹正在那里将兽魔人的尸体拖进一个大火堆中,火堆上向天空升腾着一股股油腻的黑烟。路克也得体地表达了他由衷的赞扬,同时也指出佩林在指挥中所犯下的一两个小错误。人们告诉他,是佩林将所有人整合成战列,并下达了一个又一个命令,不管佩林是不是真的做过那些事。
对于佩林,路克给了他一个居高临下的赞许的笑容:“你做的非常好,孩子,当然,你很幸运,然而这可不是新手的运气就能办到的事。”等他回到酒泉旅店他的房间之后,佩林让人拿下那颗魔达奥的头颅,把它埋了,那不是一个应该让人们看到的东西,特别是小孩子。
在随后的时间里,问题仍然持续不断,直到佩林突然发现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他从醒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任何东西,胃已经不止一次向他提出抗议了。“亚卡太太,”他疲倦地对抓住他马镫的长脸女人说,“我想,孩子们可以在任何地方玩,只要有人看着他们,不让他们跑出村子就行了。光明啊,女人,你知道的,你肯定比我更了解小孩子!要不然,你是怎么把你四个孩子养大的?”亚卡太太最年轻的孩子也比佩林大上六岁!
妮拉·亚卡皱起眉,将头一甩,灰发斑驳的辫子垂到了一边,片刻之间,佩林以为她要狠狠地骂他一顿,他竟然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他几乎希望亚卡太太会这么做,这样的话,也许人们就不会事事都找他拿主意了。“当然,我了解小孩子,”她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符合你的想法,那么,我们就这么做吧!”
佩林叹了一口气,等亚卡太太转身离开,才掉转快步的马头朝酒泉旅店走去。还有两三个声音在叫他,但他拒绝去听。符合我的想法。这些人出了什么问题?两河人不是这样的,至少伊蒙村人肯定不是,他们对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他们会在村议会前争论,会在村议会之中争论,他们会在达成结论之前拳脚相向。而如果妇议团在处理自家事务时,真像她们以为的那么慎重,男人们就不会看到那么多紧咬着牙,把辫子甩得如同愤怒的猫尾巴的女人了。
我的想法?他恼怒地想,我只想要些吃的,还有一个没人吵嚷的清净地方。在旅店门前下了马,他蹒跚着向旅店走去,心里想着可以在刚刚那个短短的清单上再加上一张床。只要一个中午就好,让快步去完成那些工作吧!他连骨头都要酥软了。也许菲儿是对的,也许去追罗亚尔和高尔真的不是个好主意。
当他走进大厅的时候,艾威尔太太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带着母亲般的笑容将他推坐在一把椅子里。“你可以过一会儿再去发号施令。”她不容置疑地对他说,“在你用餐的时候,伊蒙村还是能再活过一两个小时的。”艾威尔太太说完这句话就匆匆地离开了,不等佩林告诉她,其实即使没有他,伊蒙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大厅里几乎是空的,奈蒂·考索恩坐在一张桌边,卷着绷带,将它们一一放在面前的绷带堆里,但她一直留意着她坐在大厅对面的女儿。她们现在都已经到了结辫子的年纪,但考索恩太太盯着她们的原因很明显,珀黛和爱汀坐在亚蓝两侧,正在劝哄这位匠民用餐,实际上,她们正在喂他,而且还不时会擦擦他的下巴。看见她们面带笑容望着那家伙的方式,佩林很惊讶为什么奈蒂没有坐到他们那张桌子旁边去,不管女儿有没有结辫子。那个家伙很好看,也许比维尔·亚兴更加英俊,珀黛和爱汀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至于亚蓝,他不时会给她们一个微笑,她们都是丰满漂亮的女孩,如果亚蓝看不出这点,他肯定是瞎了,而佩林不认为亚蓝会在漂亮女孩面前眼瞎。但他几乎每咽下一口食物,就会瞪大眼睛看一下靠在墙上的那些长矛和长杆武器,对于图亚桑来说,那真是一种可怕的景象。
“艾威尔太太说你终于爬下马鞍了。”菲儿说,她是从厨房门里蹦出来的。让佩林吃惊的是,她像玛琳一样穿着一条白色的长围裙,袖子被卷到手臂以上,双手沾满了面粉。菲儿仿佛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连忙解掉围裙,又匆匆擦净双手,然后将围裙披在椅背上。“我以前从没做过烘烤,”她一边说,一边将袖子放下来,走到佩林身旁,“揉面团尤其有趣,也许将来我还会想再试一试。”
“如果你不烤面包,”佩林说,“那我们要去哪里去找面包吃?我可不想旅行一辈子,吃花钱买来的食物,或者用陷阱、弓箭和投石索去打猎。”
她只是微笑着,仿佛他刚刚说了一件非常让人欢喜的事,但他一辈子也别想弄清楚自己的话有多么可笑。“当然,厨师会烤面包,我想,确切地说,应该是厨师的助手负责烤面包,不过厨师会监督他的。”
“厨师,”他喃喃地说着,摇了摇头,“或者厨师的助手,当然。我为什么没想到?”
“怎么了,佩林?你看起来很担忧,没有堡垒的城墙,我不觉得这里的防御可以组织得更好了。”
“不是这个,菲儿,那个‘金眼佩林’的问题有些太严重了。我不知道他们认为我是什么人,但他们总是在问我该怎么做,问我这样或那样是不是对的。他们根本已经知道要怎么做,或者其实只要想个几分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端详着他的脸,那双黑色的凤眼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她说:“自从安多女王无法实际统治这里以来,已经过了多少年?”
“安多女王?我不清楚,也许一百年吧!或者是两百年,这跟我烦心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些人不记得该如何对待一位女王,或是国王了,他们正努力适应这种情况。你必须对他们有耐心。”
“国王?”他无力地说着,让自己的脑袋落在胳膊上,“哦,光明啊!”菲儿轻轻地笑着,抚弄着他的头发:“嗯,也许不是这样,我非常怀疑摩格丝是否会答应。不过,你至少是一位领袖,她极有可能会支持一个将一块安多女王在一百年,或更多时间里都无法掌握的土地重新纳入她统治之下的人。她肯定会封这个人为领主,艾巴亚家族的佩林,两河领主,这听起来很不错。”
“我们两河人不需要任何领主,”他趴在橡木桌上发着牢骚,“或者国王、女王,我们是自由人!”
“自由人也需要有追随的对象。”她温和地说,“大多数人都希望相信某个比他们强大的东西,某个比他们的土地更宽广的东西,所以才会有国家存在,佩林,还有国家的人民。即使是林和霭拉也会将自己视为某些超越他们马车队存在的一部分,他们失去了他们的马车、大部分的家人和朋友,但其他图亚桑仍然在寻找那首歌,他们也会继续寻找的,因为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止是几辆马车。”
“这些是谁的?”亚蓝突然问道。佩林抬起头,那名年轻的匠民已经站起身,不安地盯着排列在墙边的那些长矛。“谁都可以去拿,亚蓝,没有人会用它们伤害你,相信我。”看着亚蓝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地绕着大厅徘徊,佩林不确定亚蓝会不会相信他。匠民少年只是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那些武器。
玛琳送来一盘切片的烤鹅肉,佩林立刻满心欢喜地埋头大口猛吃起来,随后,玛琳又端给他芜菁、豌豆和一块香气扑鼻的硬壳烤面包。至少,如果不是菲儿将一块绣花餐巾围在他的脖子上,又抢走了他手里的刀叉,他本来会埋头猛吃的。她似乎觉得像珀黛和爱汀喂亚蓝用餐那样喂他,是很有趣的事。考索恩家的女孩都朝他咯咯地笑着,奈蒂和玛琳脸上也带着笑容,佩林看不出这件事会多有趣,但他愿意纵容菲儿这么做,即使他自己吃的话会更方便一些。他要一直伸长脖子,叼走菲儿叉给他的食物。
亚蓝在大厅里缓步绕了三圈,才停到楼梯旁边,直盯着那只插满刀剑的桶子,然后,他伸手从桶里抽出一把剑,笨拙地将它举起,裹皮的剑柄长度刚好够让他两手握住。“我能用这个吗?”他问。
佩林差点噎到了。
艾拉娜出现在楼梯顶端,霭拉站在她身边。图亚桑女子看起来很疲倦,但她脸上的瘀肿已经消失了。“……最好是睡一觉,”两仪师在说话,“他受到的最大伤害是精神上所受的打击,我对此无法进行治疗。”
霭拉的目光落在她的外孙身上,她看见他正握着什么,立刻尖叫了一声,仿佛那把剑刺进了她的身体。“不,亚蓝!不!”她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但她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亚蓝面前,要把他的手从那把剑上拉开。“不,亚蓝,”她费力地喘息着,“绝不能这样,把它放下。叶之道啊!你不能这样!叶之道啊!求求你,亚蓝!求求你!”
亚蓝跳向一边,笨拙地躲避着她,不想让她碰到那把剑。“为什么不能?”他愤怒地高喊,“它们杀了母亲!我看见了!如果我有一把剑,我就能救她的,我应该能救她的!”
这些话语一一撞击着佩林的胸口。一位匠民拿着一把剑看起来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几乎让佩林的头发都竖直起来,但那些话语……他的母亲。“不要管他吧!”佩林说,他说出的语调比他预料的要粗鲁许多,“任何男人都有权利保卫他自己,保卫他的……他有这个权利。”
亚蓝把剑推到佩林面前:“你会教我如何用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