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强烈暴风(1 / 2)

佩林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白石灰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有着羽绒床垫、鹅毛枕头以及四根床柱的床上,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许多气味飘进他的鼻子——羽毛和羊毛毯的气味、烤鹅的气味、烘烤面包和蜂蜜蛋糕的气味。这是酒泉旅店里的一间客房,明亮的清晨阳光正照在挂着白色窗帘的窗户上。早晨。他摸了一下肋下,手指感觉到了完整的皮肤,但他觉得自己比箭头被拔除前还要虚弱,虽然如此,这点代价是完全值得的。喉咙又开始感到干渴了。

他想向床边小桌子上的白水壶伸出手去,但一有动作,菲儿立刻从小石壁炉旁的椅子里跳起来。她将红色的毯子扔在一边,跑到佩林身旁,她换了一件颜色更深的骑马连身窄裙,灰色绸衣上的褶皱显示她一直都睡在椅子里。“艾拉娜说你需要睡眠。”她急忙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你需要再躺个两三天,直到你恢复力气。”

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其中有一点不寻常的地方,佩林差点就忽略了。而这时佩林也发现她眼角的一丝僵硬:“出了什么事?”

她小心地将杯子放在桌上,抚平身上的裙子。“没什么事,”但声音里的那种紧张更明显了。“菲儿,不要对我说谎。”

“我没说谎!”她喊道,“我去帮你拿点早餐,有我侍候你,你真是好运气呢,叫我……”

“菲儿。”他尽量严肃地喊出她的名字。她犹豫了,傲慢的、高昂起下巴的瞪视变成了前额忧心的皱纹,但立刻又变了回去。他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的眼睛,她那一点贵族女子的傲慢伎俩是没办法敷衍他的。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我想,你有权知道,但你还是要留在床上,直到艾拉娜和我认为你能起来。罗亚尔和高尔不见了。”

“不见了?”他困惑地眨眨眼,“‘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他们离开了?”

“也可以这么说,今天第一缕曙光出现的时候,站哨的人看见他们离开,朝西林跑去了。站哨人没多想,而肯定也没有人会试图阻拦一位巨森灵和一名艾伊尔人。我是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们说他们在谈论树的事,佩林,关于那位巨森灵怎样对树唱歌。”

“树?”佩林喊了一声,“那是该死的道门!烧了我吧,我跟他说过,不要……他们会在到达道门之前就丧命的!”

掀开毯子,他将双腿移到床下,摇晃着站起身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身上甚至连内裤也没有,但如果她们想把他困在床上,她们就大错特错了。他看见所有的衣服都整齐地叠放在门边的一把高背椅里,靴子放在椅子旁,系着斧头的腰带挂在一枚墙钉上。他蹒跚地走到椅子前面,开始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穿衣服。

“你要做什么?”菲儿问,“回床上去!”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命令般地指着床,仿佛她的手指能把他送回到床上去似的。

“他们不可能走太远,”他对她说,“他们是徒步过去的。高尔不会骑马,罗亚尔总是说他信任自己的双腿超过任何一匹马。我骑着快步,最迟在中午时就能追上他们。”将衬衫罩在头上,任由它松松地落在长裤外,他坐到椅子里——不如说是跌下去的——开始穿靴子。

“你疯了,佩林·艾巴亚!你怎么可能在森林里找到他们?”

“我的追踪技巧还不算太差,我能找到他们。”他给了她一个微笑,但她没有任何响应。

“你会送掉性命的,你这个多毛的傻瓜!看看你,你连站都站不稳,你骑马走上不到一里,就会从马背上掉下来的!”

佩林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站起身,将靴子踏好。快步会帮他的,他只要牢牢地骑在上面就行了。“胡说,我像一匹马一样强壮,不要吓唬我。”他穿上外衣,抓起斧头和腰带。当他开门的时候,菲儿抓住了他的手臂,徒劳地想把他拉回来。

“你有时像马一样笨,”她喘着气说,“不,比马更笨!佩林,你一定要听我的,你一定……”

从房间出来,只要沿狭窄的走廊走几步就到了楼梯口,楼梯直达宽敞的大厅。但楼梯背叛了他,他踏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膝盖就沉了下去。他一个倒栽葱滚下楼梯,虽然拼命挥动着双手想扶住栏杆,却什么也没抓到,反而把高声叫嚷的菲儿也一起拖了下去。不知打了多少个滚,他们最后撞在台阶下那个插剑的桶上。菲儿四肢摊开地趴在佩林身上。被撞倒的剑桶,一直滚到对面的墙角,里头的剑散落一地。

佩林过了一会儿才凝聚起足够的力气问道,“你还好吗?”他感到很害怕。只见菲儿软软地躺在他的胸口上,他轻轻摇晃着她:“菲儿,你……?”

缓缓地,她抬起头,将几缕黑色的短发从脸上拨开,随后,她立刻专注地望着他:“你还好吗?如果你不是现在这样,我很可能会对你动粗的。”

佩林闷哼一声,她大概没有他摔得厉害。他小心地摸了摸肋下箭伤的地方,并没什么异常的感觉,但他身体其余的地方从头到脚都痛得要命。“从我身上起来,菲儿,我要去牵快步。”

菲儿只是用双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揪到面前,直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听着,佩林,”她狠狠地说,“你——不——能——做——每——件——事,如果罗亚尔和高尔要去锁住道门,你就要让他们去,这里才是你的岗位。你现在一定要休息!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还不够强壮!但即使你恢复了,你也绝对不能去追他们,你不能做每件事!”

“出什么事了?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是玛琳·艾威尔的声音,她在白色的长围裙上擦着双手,从大厅的后门走进来,扬起的眉毛几乎要挑到头发里去了。“我还以为是兽魔人打来了,没想到会是这样。”她的话半像是责备,半像是戏谑。

佩林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很不雅,菲儿趴在他身上,他们的头紧靠在一起,就像正在热吻,而且是在大厅的地板上。

菲儿的双颊变得通红,她飞快地爬起来,拍着身上的衣服。“他就像兽魔人一样顽固,艾威尔太太,我告诉他,他太虚弱了,不能下床来,他一定要立刻回床上去。他必须知道,他一个人是没办法把所有事都做好的,特别是在他连楼梯都下不了的时候。”

“哦,亲爱的,”艾威尔太太说着,摇了摇头,“你这样做就不对了。”靠近年轻女孩的耳边,她低声对菲儿耳语,但佩林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只要你处理得当的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个容易对付的小男孩,但当你想要推动他的时候,他就会像所有两河男人一样,变得跟一头母牛一样倔。男人除了个子会长高,其他方面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如果你告诉他一定要做什么,一定不能做什么,他肯定会捂住耳朵,低着头往前猛冲。让我来教你。”

玛琳转头对他露出微笑,丝毫也不在意他生气的眼神:“佩林,难道你不认为我的上好羽毛床垫会比这里的地板好一些吗?你先躺回床上去,我给你拿一些好吃的腰子馅饼来。你一定很饿了,昨天晚上你就没吃晚饭,来吧,让我来帮你。”

佩林推开她们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至少,他可以扶着墙站起来。他觉得身上有一半的肌肉都扭伤了。母牛?他这辈子从来都不是一头母牛。“艾威尔太太,你能让胡或泰德为快步备鞍吗?”

“等你再好些的时候,”她一边说,一边想让佩林转向楼梯,“你不认为你应该稍微休息一下吗?”菲儿搂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兽魔人!”喊声穿过墙壁,传进屋里,立刻又有十几道喊声响起:“兽魔人!兽魔人!”

“今天的事情与你无关,”艾威尔太太的声音坚定而平稳,但佩林只觉得愤怒。“两仪师会妥善处理的,再过一两天,我们就能让你重新站起来,不用担心。”

“我的马。”他竭力想挣脱她们的手,但她们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他的这些动作只是让她们前后摇晃而已。“为了光明之爱,你们难道不能放开我,让我去快步那里?放开我。”

看着他的脸,菲儿叹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臂。“艾威尔太太,你能给他的马上鞍,然后牵过来吗?”

“但亲爱的,他真的需要——”

“求求你,艾威尔太太,”菲儿坚定地说,“还有我的马。”两个女人彼此望着,仿佛佩林根本就不存在,最后,艾威尔太太点了点头。

当艾威尔太太跑过大厅,消失在厨房门口,走向马厩的时候,佩林朝她的后背皱起了眉。菲儿说的这些话跟他说的又有什么差别?他转过头,对菲儿说:“为什么你会改变主意?”

她为他穿好衬衫,喃喃地悄声自言自语着,毫无疑问,她以为佩林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我绝不能说必须,不是吗?当他太顽固、看不到眼前的路时,我一定要用蜂蜜和微笑为他领路,不是吗?”她猛地抬起头望着他,眼里绝没有半点蜂蜜可言,但她的脸上立刻又绽放出一个甜得过分的笑容,把他吓得倒退了一步。“亲爱的,”她柔声说着,帮他整平了外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留在你的马鞍上,尽量远离兽魔人。你现在不是要去和兽魔人打架,对不对?也许明天吧!请记住,你是一位将军,一位领袖,你是你的人众的精神象征,就像立在外头的那面旗帜一样。只要你站在人们都能看见你的地方,所有人的精神都会被鼓舞,如果你不亲自冲上去厮杀,观察什么地方需要有什么行动,并及时传达命令就要容易得多。”她从地板上拾起他的腰带,将它围在他的腰间,并小心地把斧头插在上面。她望着他,眨着眼睛:“请告诉我,你会这样做的,好吗?”

她是对的,如果和兽魔人作战,他连两分钟都坚持不了,而面对隐妖他只能活上两秒钟。虽然他非常痛恨承认这点,但他即使是追赶罗亚尔和高尔也没法跑出两里地。愚蠢的巨森灵,你是个作家,不是个英雄。“好吧!”他说,一种恶作剧的心情突然占据他的思绪。艾威尔太太和她对他视而不见,自顾自地谈话,还有她向他眨眼睛的那种方式,仿佛他是个傻瓜。“你笑得那么甜,让我没办法拒绝你任何要求。”

“我很高兴,”她仍然微笑着,用手掸了掸他的外衣,挑掉他看不见的线丝。“因为如果你不答应的话,为了让你活下去,我就要对你做你在道里的第一天对我做的事了,我不认为你现在能阻止我。”微笑的光辉照着他的脸,温柔又甜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尽管心里百般不愿意,但他还是笑出了声:“听起来,我最好让它们杀掉我。”她似乎并不认为这句话很好笑。胡和泰德这两个瘦高的马夫牵着快步和燕子来到门外。看起来,所有人都已经聚集在村子边上,他们背后就是聚集着牛、羊和鹅群的绿地,红框白底的狼头旗在晨间的轻风中飘扬。当他和菲儿骑上马背的时候,两名马夫也一言不发地向人群跑去。

无论出了什么事,很显然那不是攻击。佩林能看到女人和孩子也挤在人群里,喊叫着“兽魔人!”的声音已经变成一阵和鹅叫声混杂在一起的窃窃低语。因为不想在马鞍上摇摇晃晃,佩林只是让快步缓缓地走了过去,菲儿让燕子走在他身边,双眼一直看着他。如果她能毫无原因地改变自己的的想法,她就还有可能再改变一次,他不想和她争论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里。

议论纷纷的人群看起来包含了伊蒙村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村民还是农场的人,大家肩并肩地挤在一起。看到他和菲儿过来,人们很快就为他们让出一条路。他的名字也出现在议论的声音中,而且后面经常接着“金眼”的称号。佩林还听见有人在说“兽魔人”,但说话的口气比较像是惊讶,而不是害怕,从快步的背上,他能清楚看到前方的状况。

人群一直延伸到村边上最靠近栅栏的房子那里,再往前,是一片宽达六百步且只余树木残桩的平地,再远处就是森林边缘了。森林里已经没有砍树的人,现在,这些满身汗水、赤裸着胸膛的男人正拿着他们斧头,一言不发地在艾拉娜、维林和两个男人周围绕成一圈。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是磨坊主琼·赛恩,他正擦抹着肋下的一块血迹,同时将下巴抵在胸口上,好让自己能看见擦血迹的手。艾拉娜正从另一个男人身边站起来,那是一个佩林不认识的灰发男人,他正在来回跳动着,仿佛并不十分相信他能那样做。他和磨坊主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两仪师。两仪师周围的人太拥挤,让他们没办法为快步和燕子挪出一条路来,但在伊万、托马斯和他们的战马周围却有着一圈不小的空档,人们不想太靠近那两匹暴烈的牲口。从它们的眼神看来,它们似乎一心只想着要找个目标咬几口,再狠狠踩一顿。

佩林没费多大力气就来到托马斯旁边,“出了什么事?”

“一个兽魔人,只有一个。”灰发护法口里说着,眼睛却没有望向佩林与菲儿,而是一直盯着维林和树林边缘,“它们落单的时候一般都不很聪明,它们狡猾,但不聪明。那只兽魔人只是弄伤了两个人,就被伐木队赶走了。”

两名艾伊尔女子从树林里跑出来,脸上都蒙着面纱,让佩林认不出是谁。她们飞一般地蛇行绕过尖锐的木桩,又敏捷地穿过人群,人们都竭力为她们让出了一点空隙。当两个人跑到菲儿面前时,她们已经摘下了面纱。菲儿从马上倾下身子,听她们说话。

“也许有五百个兽魔人,”贝恩对她说,“大概在我们身后不到一两里了。”她的语调非常平淡,但她深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急切的渴望,齐亚得的灰眼睛里也是一样。

“正如我所预料的,”托马斯平静地说,“那家伙很可能只是从大部队里溜出来,想找一块肉吃,我想,它们很快就会来了。”枪姬众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