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克大人本人几乎是紧跟着那个男孩走进了屋里,他是个身高膀阔的中年男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坚毅脸庞,深红色的头发在鬓角处已经显出两抹白色,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傲慢的神情。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散发着贵族的气息,他穿着一件剪裁精巧的绿色外衣,沿着两只袖子绣着细致的金线花纹,一双手套上也同样绣着金线。他的剑鞘是镶金的,光亮的靴子上有两圈黄金饰带。不知为什么,他连跨进门槛的简单动作都显得堂皇庄重。从他一走进屋门开始,佩林就非常看不起他。
所有亚兴和鲁文家的人都跑过来向这位大人致以问候,男人、女人和孩子带着微笑簇拥在他的周围,不停地向他鞠躬和行屈膝礼,低声说着能见到他真是荣幸,能有一位号角狩猎者前来拜访更令他们备感尊荣。他们似乎对这个称号尤其感到激动,一位贵族大驾光临也许会让人很兴奋,何况是一位发誓要寻找到传奇的瓦力尔号角的人——这是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事情。佩林不认为自己曾看过两河人对谁献媚,但现在的情形也差不多了。
这位路克大人显然把这些当成他应得的礼遇,也许还觉得这些不够,摆出一副为盛情所累的架势。而村民们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用意,或者也许他们只是看不懂贵族这种在纡尊降贵的微笑中微露疲惫的表情,也许他们单纯觉得,大人们就应该是这样的。确实如此,许多贵族都是这副嘴脸,但佩林看到自己家乡的人也要忍受这个,就感到非常厌倦。
等到吵闹声消弱以后,贾克和爱莉莎向金德纳的路克大人介绍了他们的客人——谭姆和亚贝除外,路克已经见过他们了。他们说路克大人提供了不少抵御兽魔人的建议,他也鼓励他们对抗白袍众,保卫他们自己,赞同的低语声不停地在屋里响起。如果两河人要选一位国王,路克大人一定能得到亚兴和鲁文家的全体支持。他自己好像也知道这一点,不过他厌烦却满意的神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路克第一眼瞥到维林润泽的面容时,身体变得稍有些僵硬,握在手中的皮手套差点掉在地上。随后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维林的双手,速度快到大家都没有发现。维林身材圆胖,衣着朴素,看起来只不过是个乡下妇人,但路克显然了解两仪师不因岁月而衰老的面容。看到有一位两仪师在这里,他并不显得有多么高兴,听到亚兴太太介绍这位“玛瑟雯夫人”是从远方来的一位学者时,他左侧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维林带着有些迷糊的神情向他微微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她喃喃地说,“金德纳家族,那是哪里的贵族?听起来像是边境国的。”
“没有那么高尚,”路克一边飞快回答,一边警觉地朝维林微微一鞠躬,“实际上,我来自莫兰迪,金德纳是个小家族,不过很古老。”当他将目光从维林转向其他人的时候,神情里显出了一丝不安。他几乎没怎么用正眼去看托马斯,他一定知道托马斯就是“玛瑟雯夫人”的护法。当大伙儿在自我介绍时,他对托马斯很不客气,就像是在对他喊话。这非常奇怪,无论路克多么精于剑术,没有人能够强大到如此轻视一位护法,只能说,他实在是太傲慢了。当他在菲儿面前时,他更向佩林证实了这一点。
路克向菲儿送去的微笑显然超过了自信的范畴,那里面包含了许多热情,实际上,有太多的热情和倾慕。他用双手握住菲儿的手,向她鞠躬,然后凝望着她的眼睛,仿佛是要一直看到脑后去。片刻之间,佩林以为她不会去看他,但她却响应了这位贵族的目光,红着脸表现出一副冷静的神情,微微向他点点头。“我也是一位号角狩猎者,大人。”她的声音仿佛有些喘不过气,“你觉得能在这里找到它吗?”
路克眨眨眼,松开了她的手:“也许,女士,有谁能知道圣号角到底在哪里呢?”看到他突然失去了兴趣,菲儿显得有些惊讶——也许是有些失望。
佩林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如果她想向维尔·亚兴微笑,想因愚蠢的大人而脸红,她自然可以去做,她完全可以随意让自己去犯傻,呆看着每一个走过她身边的男人。那么,路克很想知道瓦力尔号角在哪里?它就藏在白塔里面。他很想这样告诉那个人,这样他至少可以看看这位大人咬牙切齿的尊容。
如果说之前被介绍给路克的人还让他显出一些惊讶,他面对佩林时的反应肯定是最不显眼的。他看了一眼佩林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但立刻就消失了。贵族的傲慢遮盖了整张面孔,只是眼角仍然止不住地在狂野地抽动,但最大的问题是,佩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这不是因为他的黄眼睛,佩林可以肯定这一点,这个家伙很可能认识他,并且因为他出现在这里而大吃了一惊。但佩林同样肯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这个路克,而且,他打赌路克怕他,但这些都没办法让佩林找到真正的答案。
“就是路克大人建议我们派男孩们去屋顶上站岗,”贾克说,“那些小子会在兽魔人靠近之前就发出警报。”
“有效吗?”佩林漠然地说。伟大的路克大人给的就是这种建议?“兽魔人在黑暗中就像猫一样目光敏锐,它们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在男孩子发出喊声之前就闯进你的家门。”
“我们尽力而为,”佛仑大声说,“不要再吓唬我们了,这里有孩子在听。路克大人至少给我们提了许多有帮助的建议。在兽魔人来袭的前一天,他正在我那里,他帮助我安顿好每一个人。血与灰啊!如果不是他,兽魔人就会把我们都杀死了。”
路克似乎并没有去听佛仑的赞扬,他正小心地看着佩林,一边将他的皮手套叠起来,塞进剑带的金狼头带扣后面。菲儿也在看着佩林,并微微皱起了眉头,佩林没有去看她。
“我以为是白袍众救了你们,鲁文先生,我以为一支白袍众的巡逻队恰巧在那时到达,赶走了兽魔人。”佩林说道。
“嗯,是的。”佛仑用一只手搔了搔他的灰发,“但路克大人……如果白袍众没来,我们可能就……至少他没有试着吓唬我们。”他喃喃地说。
“他没有吓唬你,”佩林说,“兽魔人吓唬了我,白袍众为你赶走了兽魔人,当他们做得到的时候。”
“你想信任那些白袍众?”路克用冰冷的目光紧盯着佩林,仿佛他忽然找到了佩林的一个弱点,便立刻发动攻势,“你认为应该由谁为画在人家门上的龙牙负责?哦,他们的手上没有拿着炭笔,但他们是幕后的主使者。他们闯进那些好人的家里,提出质问,并强迫要得到回答,仿佛那是他们的房子。要我说,这里的人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被白袍众使唤的狗。让他们去野地里巡逻吧!但在别人家门口,他们要通报姓名,举止得当,这就是我要求的。如果你想做白袍众的狗,那随便你,但不要嫉妒这些好人的自由。”
佩林回望着路克的眼睛:“我对白袍众没有好感,或许你还没有听说,他们想吊死我。”
高个子的贵族眨眨眼,仿佛他真的没听说,或者也许是在他梦想着春天的时候忘记了。“那你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佩林转身背对着他,站到了壁炉前面,他不想和路克争论,让所有人自己去理解好了。屋里的人们现在肯定都望着他,他必须说出他的想法了:“你们只能依靠白袍众,只能希望他们能挡住兽魔人,希望他们会在兽魔人进攻的时候及时到来。为什么?因为每一个男人都试着守在他的农场里,如果他做得到。就算他做不到,他也要留在尽量靠近农场的地方。你们分成了上百个小群体,就像是上百串等待采摘的葡萄。只要你们还是这个样子,只要你们还在乞求白袍众阻止兽魔人将你们踩成葡萄酒,你们就没有选择,只能让他们随意提出问题,随意要求你们回答。无辜的人还是会被抓走,而你们将束手无策。或者,真的有人相信哈兰·卢汉和奥波特·卢汉是暗黑之友?奈蒂·考索恩?珀黛和爱汀?”
亚贝瞪着屋里所有的人,想找出胆敢暗示“是”的人,但他并不需要这样做,就连爱甸·鲁文也在望着佩林。路克对佩林皱起眉头,同时又注意着屋里人们的反应。
“我知道他们根本不应该逮捕奈蒂和奥波特那些人,”维提说,“但这已经过去了。”他用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秃头,难堪地看了亚贝一眼。“当然,我是说要让他们回来,但我听说,他们在那之后就再没有逮捕过别的人。”
“你认为这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佩林说,“你真的认为他们抓了考索恩和卢汉家的人,烧掉两个农场就满意了?你们之中的哪一家会是下一个?也许因为你说错了话,或者只是为了杀一儆百,就会是白袍众,而不是兽魔人将火把扔到这些房子上。或者,也许某天晚上会有人在你家的门上画上一颗龙牙,总有人相信这种事的。”几道目光盯在了爱甸身上,她不安地挪动着脚步,缩起了肩膀。
“即使这只意味着你们必须对每位出现的白袍众鞠躬哈腰,你们愿意这样活下去?也让你们的孩子过上这种生活?你们生活在兽魔人的慈悲下,生活在白袍众的慈悲下,生活在任何对你们心怀怨恨之人的慈悲下。只要你们有把柄在其中一个手上,三方人马都可以欺凌你们。你们躲在地下室里,希望一条疯狗会保护你们不被另一条疯狗咬到,希望那些老鼠不会在晚上溜出来咬你们。”
贾克担忧地与佛仑和维提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屋里其他的人,然后缓缓地说:“如果你觉得我们做错了,你又有什么建议?”
佩林并不期望会得到这个问题——他本来确信他们会被激怒——但他还是直接把他所想的说了出来:“集中你们的人,集中你们的羊和牛,你们的鸡,每一样东西,将它们集中在一起,带到应该是安全的地方去。去伊蒙村,或者望山,那里距离这里更近,但那样会让你们直接处在白袍众的监视之下。只要这里有二十个男人,那里有五十个,你们就能和兽魔人拼一拼,如果能集中超过一百人,你们就有机会,不必依靠向白袍众低头而活着。”
这番话带来了他预想中的骚动。
“彻底放弃我的农场!”佛仑的声音还压倒了维提的,“你疯了!”
一个人的声音压倒了另一个,从兄弟到堂亲,屋里所有的人都开始大声叫喊起来。
“去伊蒙村?就是现在,我已经因为路程太远而没办法每天去检查我的田地了!”
“杂草会把所有庄稼都挤死的!”
“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去种庄稼了!”
“……如果大雨来了……”
“……还要重建……”
“……烟叶会烂掉!”
“……没法剪羊毛了!”
佩林的拳头砸在壁炉的横梁上,打断了众人的叫骂。
“我还没见过一片田地遭到践踏或烧毁,房屋和谷仓全都完整无损,除非有人在那里。兽魔人的目标是人,而且,如果它们不顾一切开始烧空屋了呢?庄稼可以被重新种植,石头、石灰和木材都可以重新立起。但,你们可以重建那个吗?”他指着莱拉臂弯里的婴儿说。
莱拉紧紧把孩子抱到胸前,瞪着佩林,仿佛是佩林在威胁孩子的生命。然后,她又用受惊吓的眼神看着丈夫和佛仑。一阵不安的议论在屋里响起。
“离开,”贾克喃喃地说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佩林。”
“这是你要选择的,亚兴先生,当你回来的时候,土地仍然会留在这里,兽魔人无法把它带走。想一想,土地是否可以跟你的家人相提并论。”
议论声变得更响了,有几个妇人正在和她们的丈夫争辩,她们大多带着孩子,男人们之中则没有态度很激烈的。
“一个有趣的计划,”路克一边说,一边审视着佩林。从他的脸上,佩林看不出他是否赞成这个计划。“我要看看这样做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而现在,亚兴先生,我必须要走了,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的。”
贾克和爱莉莎将他送到了门口,其他人都还忙着争论他们自己的事情,没有去注意他。路克紧闭着双唇离开了,佩林有一种感觉,以前路克大人在离开时一定像他刚才进来那样堂皇隆重。
贾克送走了路克,就径直向佩林走来。“你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我承认,我不想放弃我的农场,但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知道圣光之子对我们的行动会有什么想法,要我说,他们似乎非常多疑,如果我们集中在一起,他们也许会认为我们正在策划对抗他们。”
“让他们去想吧!”佩林说,“一个人手充足的村子才能接受路克的建议,让白袍众离开这里、少管闲事。或者你认为停留在这种无力保护自己的状态、依靠白袍众的好意活下去会更好?”
“不,不,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已经说服我了。看起来,大家都已经被你说服了。”
贾克说得确实不错,纷乱的争论已经停止,看起来每个人都同意了这个计划。即使是爱甸也开始大声催促自己的女儿们立刻准备行囊,她甚至还勉强向佩林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佩林问贾克。
“只要大家都准备好了就走,我们能在日落之前到达北方大道旁边的琼·盖林家,我会告诉琼你的计划,然后我们大家一起去伊蒙村,那里比望山要好。如果我们要像摆脱兽魔人一样摆脱白袍众,那就最好不要跑到他们的鼻子底下去。”贾克用一根手指搔了搔自己不多的几根头发。“佩林,我不认为圣光之子真的会伤害奈蒂·考索恩和她的女儿们,还有卢汉夫妇,但我还是会为他们担忧。如果白袍众真的以为我们在密谋什么,又有谁能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我会尽快把他们救出来的,亚兴先生,还有所有被白袍众抓去的人。”
“大胆的计划。”贾克重复了一遍,“好吧,如果我想在日落时到达琼那里,我最好快点让人们行动起来。光明与你同在,佩林。”
“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维林望着跑去招呼人们拉出马车、装载行李的亚兴先生,喃喃地说道。她将头侧向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佩林。两仪师的表情和菲儿并没有两样,女孩现在也站在佩林身边,惊讶地看着佩林,仿佛以前从没见过他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这样称呼它,”佩林说,“我是指计划这个词。那个路克只知道胡说八道,在屋子里谩骂白袍众,让男孩爬到屋顶上去监视兽魔人,这简直是为灾难敞开了大门。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他们应该从一开始就这么做,那个男人……”他没有说出路克让他感到恼怒,菲儿还在这里,也许她会误解的。
“当然,”维林平稳地说,“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没机会看到它发挥作用。或者,也许我有,自己却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看见什么发挥作用?”
“佩林,当我们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这些人还意志坚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里。你给了他们优秀的建议和强烈的情感,但你认为如果是我说出这些话,他们也会被说服吗?或者让谭姆和亚贝说出这些?你应该非常清楚,两河人有多么顽固。你改变了这些两河人原有的生命进程,只用了几句话和……发了一点火?时轴确实会将其他人的生活引入他们自己的因缘,这真是令人着魔。我真的很希望我有机会能再次观察兰德。”
“无论它是什么,”佩林喃喃地说,“它都是好的,愈多的人聚集在一个地方,他们就愈安全。”
“当然,兰德已经拿到了那把剑,对不对?”佩林皱起眉头,但他没理由对维林隐瞒这些,她了解兰德,也知道提尔对于兰德代表着什么。
“他拿到了。”
“小心艾拉娜,佩林。”
“什么?”两仪师突然转移话题让佩林感到一阵困惑,特别是她现在把他心中已经想了许久的事情忽然说了出来,他本以为这种想法是永远也不能让两仪师知道的。“为什么?”
维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黑眸突然变得明亮而锐利,“白塔中有许多……谋划,其中会导致恶性结果的很少,但有时候,有些事情除非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否则很难确定它的好坏,即使是最仁慈的谋划也会扯断编织中的几根丝线。要编成一只筐子,总会扔掉几根残破的芦苇。一个时轴在任何可能的计划里都会是一根有用的芦苇。”
突然间,她似乎被周围忙乱的人群弄得有些胡涂了,在书本或是自己的思维里,她总是比在真实世界中更加自在。“哦,天哪!亚兴先生真是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不是吗?我希望他能找个人帮我们准备一下马匹。”
等到褐宗两仪师离开之后,菲儿打了个哆嗦。“有时候,两仪师会让我很……不安。”她低声说。
“不安?”佩林说,“大多数时间里,她们都会把我吓得半死。”
女孩轻声笑着,开始玩弄他外衣上的一枚钮扣,专心地看着它,“佩林,我……一直……都是个傻瓜。”
“你在说什么?”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差点拉掉他的钮扣。
他急忙又说道:“你是我认识的最不傻的一个人。”他本来还想说“在大部分时间里”,但最后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看见菲儿的微笑,他很高兴自己做对了。
“听到你这么说真的很高兴,不过我确实很傻。”她拍了拍那枚扣子,开始帮他整理外衣,弄平他的领子,虽然这些实际上都是不需要的。“你也是那么傻,”她又用很快的速度说,“只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看看我——真的,他太孩子气了,一点也不像你。我以为我会让你嫉妒的,至少有一点点。我是假装被那个路克大人吸引住,真的是假装的,我不该那么做的,你会原谅我吗?”
佩林尽力从她散乱的话语中搜寻着她的意思。她会觉得维尔孩子气,这真是件好事,即使维尔努力把胡子留起来,那也一定是乱成一团的样子,但她没有说为什么会那样回望维尔。如果她真的是假装被路克吸引了,为什么她会脸红?
“我当然会原谅你。”他说。一道危险的光芒在女孩的眼里闪动了一下。“我是说,根本就没有需要原谅的事情。”那道光变得更耀眼了。她到底想要他怎么说?
“你会原谅我吗?当我努力想赶走你的时候,我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你会原谅我吗?”
“你说了些话需要我原谅?”她甜甜地说,佩林知道自己有麻烦了,“我还没想到呢,但我会仔细考虑的。”
仔细考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和贵族女子一模一样。也许她父亲曾经为某位领主工作过,所以她能把贵族女子说话的方式模仿得惟妙惟肖。佩林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企图,一直都是这样,等他搞清楚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在混乱的马车队中爬上快步的马背时,佩林确实感到一阵放松。农场里的人们还在为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而争吵,孩子们在四处追逐鸡和鹅,捆上它们的双脚,将它们放到马车里。大男孩们已经驱赶着牛向东走去,其他人正在将绵羊赶出羊圈。
菲儿没再提一句他们在屋里的谈话,她只是带着微笑望向佩林,谈论着这里和在沙戴亚赶羊方法的区别。一个小女孩送给她一束小朵的红心蔷薇,她想把花插进佩林的胡子里。当佩林阻止她这么做的时候,她就笑个不停,没多久,他就被她烦得不得了。这时,他想起自己还要再和考索恩先生谈一谈。
“愿光明与你们同在。”当他们准备催马离开的时候,亚兴先生再次对他们说:“照看好那些男孩。”
四名年轻人决定和他们一起走,他们都骑在粗毛马上,这些马比不上谭姆和亚贝的坐骑。佩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是那个需要照看他们的人,他们的年纪都比他大,虽然大不了多少。维尔·亚兴也是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还有他的堂兄班,他是贾克的儿子之一,完全继承了亚兴家的大鼻子。另外是鲁文家的一对兄弟,特尔和丹尼,他们是佛仑的侄子,但看他们的长相会让人觉得他们更像是佛仑的儿子。佩林很想劝说他们和大家一起走,特别是当他们提出想要帮佩林从白袍众那里解救考索恩和卢汉家的人时,他们似乎以为他们会直接骑马冲进圣光之子的营地里,要求圣光之子释放所有的囚犯。
“抛下我们的挑战”,特尔这样称呼他想象中的行动,佩林的头发差点因为他们的豪言壮语而竖了起来。他们听了太多走唱人的故事,也听了太多像路克这种蠢蛋出的主意。佩林怀疑,维尔跟着他们还有别的原因,虽然他竭力装作菲儿并不存在的样子。不过,其他人已经让佩林应付不过来了。
队伍中除了佩林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反对这些年轻人的加入,谭姆和亚贝似乎只是关心这些男孩能不能使用他们手里的长弓,马术好不好。维林只看了看他们,并在自己的小本子里做了一点笔记。托马斯似乎觉得很有趣。菲儿正忙着把红心蔷薇编成花冠,又想把花冠戴在佩林头上。佩林叹了口气,将花冠套在自己的马鞍鞍桥上。
“我会尽全力照顾好他们的,亚兴先生。”他向亚兴先生做出保证。在距离亚兴家农场一里的地方时,佩林还以为他可能当场失去一两个男孩。当高尔、贝恩和齐亚得突然从灌木丛里闪出来,大步跑向他们的时候,佩林以为他们会栽在艾伊尔人的矛尖上。维尔和他的朋友们一看到艾伊尔人们,便急忙开始抽箭搭弓。艾伊尔人在奔跑中举起短矛准备投掷,同时戴上了面纱。大家用了几分钟时间才澄清了这场误会。高尔和两名枪姬众在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后,似乎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笑话,都大声笑了起来。这种怪异的幽默感与他们的身份一样让小伙子们感到不安。鲁文和亚兴家的兄弟们在知道跑来的这三个人是艾伊尔人之后,显得非常不自在,而且,他们后来才发现,这三个人里竟然有两个是女人。维尔向贝恩和齐亚得投去一个微笑,她们彼此看了看,互相点了点头。佩林不知道事态会朝什么方向发展,但他决定不去插手这种事,除非维尔到了要被艾伊尔人们割断喉咙的程度。如果艾伊尔女孩真的抽出了匕首,他还来得及阻止她们,也许这能给维尔一个教训,让他学会不要乱献殷勤。
佩林希望这支队伍能尽快向望山出发,但在亚兴家农场以北大约一里的地方,他看见另一座农场的炊烟。谭姆一直让队伍远离这座农场,使得那处农庄周围的人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个很小的影子,与别人不一样,佩林能清楚地看到农庄院子里的小孩。贾克·亚兴是这里最近的邻居,但这只是到今天为止。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快步的马头,向那座农场走去。可能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他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