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要问的问题(1 / 2)

“我们应该尽快前往望山,”第二天早晨,维林这样对大家说的时候,太阳刚刚爬出地平线,“不能浪费时间。”佩林从凉麦片粥上抬起头,正好看见维林坚定的双眼,两仪师不想有争论。片刻之后,她又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要以为这意味着我会帮助你做什么蠢事,你是个爱耍诡计的年轻人,不要把你的心眼用在我身上。”

谭姆和亚贝手中的汤匙都停在了嘴边,交换着惊讶的眼神,很显然,他们以前从未和两仪师合作过。过了一会儿,他们又重新开始往嘴里送东西,两个人都忧虑地皱起了眉毛,不过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护法托马斯已经将他的变色斗篷放在了鞍袋里,板起脸看着佩林他们,仿佛已经准备好等他们一开口表示反对就把他们一脚踹出去。护法会尽力去实现两仪师的一切想法。

她当然会插手他的事——两仪师一直都是这样——但把两仪师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肯定要比把两仪师留在背后好得多。当两仪师想要插手你的事情时,想完全避开她们是绝对不可能的,惟一的办法就是在她们利用你的时候也设法利用她们。当她们决定让你冲在最前面,把你当探兔子洞的白鼬时,一定要小心躲开。有时候,那个看起来像是兔子洞的地方其实是个獾窝,白鼬只要探头进去就会倒大霉。

“也欢迎你和我们一起去。”佩林对艾拉娜说,但艾拉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让他的话僵在了半截。艾拉娜不屑去吃麦片粥,她站在一扇被藤蔓包围的窗前,正从绿叶的缝隙间向外望去。

佩林不能确定艾拉娜对于他的计划是否有丝毫认同,从她脸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答案。两仪师应该时刻都保持着冰冷的平静,艾拉娜是这样,但她偶尔也会有火爆的脾气,或是在别人最想不到的时候表现出出乎意料的幽默感,如同耀眼的闪电,噼啪一声,立刻又消失了。有时候,她看着佩林的样子让佩林觉得如果她不是两仪师,那她一定是很喜欢他的。有时候,佩林又觉得她看着自己,仿佛看着一台有待拆解以分析其运作方式的复杂机器。即使是维林也比她给人的感觉要轻松,毕竟维林在大多数时间里只是纯粹地让人无法理解而已。有时候,维林也会让人身心俱疲,但佩林至少不会担心她是否想将他拆成碎片,再重新拼装起来。

佩林希望自己能让菲儿留在这里——这与以前要把她丢在提尔不一样,这次只是为了防止白袍众会伤害她——但她早已顽固地绷紧了下巴,用危险的目光盯着他:“我想多看看你的家乡,我爸爸也养绵羊。”她的语气很明确,她不打算留在这里,除非他把她捆起来。佩林考虑了一会儿,白袍众的危险毕竟还不是那么严重,今天,他只想看看他们的营地。

“我还以为他是一位商人。”他说。

“他也养羊。”女孩的脸上泛起两朵红云。也许她的父亲并不是商人,只是个普通的穷人而已。佩林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隐瞒这种事,但如果她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逼她说。虽然显得有些窘迫,但她顽固的态度丝毫也没有缓和。

佩林记起了考索恩先生的办法,“我不知道你能看见些什么,我想,有些农场也许正在剪羊毛,大概跟你父亲做的也没什么差别。不管怎样,很高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到女孩脸上因为自己没有和她争吵而惊讶不已的表情,佩林觉得即使是这一路要为她担多少心也值得了。也许亚贝真有两把刷子呢!

不让罗亚尔加入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我想去。”巨森灵听到他们说他不可以去的时候,急忙表示反对,“我想帮忙,佩林。”

“你不该参加这次行动,罗亚尔先生。”亚贝说。谭姆也说道:“我们需要避免引起过多的注意。”罗亚尔的耳朵沮丧地垂了下去。

佩林把他拉到了屋子的一角,尽可能远离其他人,罗亚尔蓬松的头发一直蹭着屋梁,直到佩林示意他把脑袋低下来。佩林对他报以微笑,这只是为了让这位巨森灵高兴一些,佩林希望屋里的其他人也都相信他只有这么一个单纯的动机。“我想让你留下来看着艾拉娜。”他几乎是用耳语对罗亚尔说道。罗亚尔立刻睁大了眼睛。

他抓住巨森灵的袖子,仍然像傻瓜一样地笑着,“笑一笑,罗亚尔,我们只是在说笑话,对不对?”巨森灵努力露出一个不肯定的微笑,看起来还过得去。

“两仪师总是为了她们自己的目的而行事,罗亚尔。”她们的行动往往会完全出乎你的意料,或者根本与你事前相信的大相径庭。“谁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自从回到家乡以来,我已经有了太多的惊讶,我不希望她再让我吃惊。我不是要你阻止她,只要注意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就是了。”

“谢谢你这么说。”罗亚尔挖苦地低声说,耳朵用力地抖动了两下,“难道你不觉得最好让两仪师去做她们想做的事吗?”

他这么说倒是很容易,那是因为两仪师在巨森灵聚落里是不能导引的。佩林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巨森灵叹了口气:“你大概是不这么想的,哦,好吧,不能不说,在你的身边,事情一直都很……有趣。”巨森灵站直身体,用一根粗手指揉了揉鼻子,对其他人说:“我想我会吸引不必要的眼光,嗯,这会让我有机会整理我的笔记,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写我的书了。”

维林和艾拉娜漠然地对望了一眼,然后一起盯住了佩林。佩林完全看不出她们在想什么。

当然,驮行李的马匹一定要留下。驮马一定会引起议论,因为那代表了远行的旅人,两河人很少会作长途旅行。看着其他人备马的时候,艾拉娜的脸上浮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毫无疑问,她相信这些马匹和行李会让他们回到这座老病房,回到她和维林身边,到时候,她肯定会大吃一惊。自从离开家乡以后,佩林早已习惯凭借一副鞍袋里的东西过活。说到求生,即使是只靠腰间的荷包和外衣上的口袋,要撑下去也难不倒他。

他勒紧快步的肚带,站起身,突然愣了一下。维林正以愉快而清澈的目光望着他,其中没有半点含糊,仿佛她已经知道他的一切心思,并且深感有趣。菲儿如果有这样的目光,就已经是很糟糕的事了,而现在一位两仪师正这样看着他,佩林觉得状况一定更要糟糕一百倍。不过,那个与他的鞍袋和毯子捆在一起的铁锤似乎让她感到了一阵困惑,佩林很高兴他还有能让两仪师不明白的东西。但话说回来,他毕竟是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位两仪师为什么会对一把铁锤产生兴趣?

众人各自准备好了自己的马匹。护法托马斯的坐骑是一匹高大的灰马,皮毛像水一样光滑闪亮,眼里射出暴烈的凶光。维林骑的则是一匹外表平庸的棕色阉马,就像她的衣服一样朴素得毫无特点,但它宽厚的胸口和强壮的臀部表明这匹马在耐力上毫不逊色于托马斯的灰马。快步一直在向其他马匹喷鼻息,直到佩林拍了拍它的脖子。那匹灰马显得更加遵守纪律,仿佛时刻准备着冲入战场,如果托马斯允许的话。护法用缰绳和膝盖控制着他的坐骑,一人一马仿佛合成了一体。

亚贝饶富兴致地看着托马斯的马——战马在这个地方并不常见——但他在第一眼看见维林的坐骑时,就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是两河流域最优秀的相马师,毫无疑问,他和谭姆的粗毛马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它们不像其他马那么高,但身材非常强健,在速度和耐力上都是上选。

当这支队伍开始向北方出发的时候,三名艾伊尔人大步走在众人前面,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森林里。清晨的阳光下,草木的影子仍然显得细长而清晰,树丛间偶尔会有灰褐色的人影一闪而过。也许艾伊尔人是有意要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就在身边。谭姆和亚贝走在队伍的前头,长弓横在马鞍鞍桥上,佩林和菲儿跟在他们身后,维林和托马斯位于队尾。

佩林不太愿意让维林跟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两仪师的目光就盯在他的背上。他怀疑她是不是了解关于狼的信息,据称褐宗两仪师知道其他宗派的两仪师不甚了解的古老知识,一想到此,佩林就感到浑身不舒服。也许她知道他该如何才能避免迷失自己的人性,彻底变成一匹狼,没有了艾莱斯·马奇拉,她也许是他最大的机会了。他要做的就是信任她。她一定会对她的知识善加利用,以此帮助白塔,可能也会帮助兰德。惟一的麻烦是,帮助兰德可能并不代表她现在会帮助他自己。没了两仪师,所有事情一定都会变得很简单的。

一路上大部分的时间里,众人都保持着沉默,佩林只能听见森林里的声音,松鼠、啄木鸟,还有鸟儿偶尔的歌声。有一次,菲儿回头瞥了一眼,“她不会伤害你的。”女孩对他说。她柔和的声音和她黑眼睛里火烈的目光很不协调。

佩林眨眨眼。她要保护他,不让两仪师伤害他。他从来也没有打算弄懂她,或者是搞清楚她下一步会做些什么,有时候,她就像两仪师一样让人感到困惑。

他们在伊蒙村以北四五里的地方离开了西林,这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以上一些的地方。茂密的森林变成了零散的树丛,主要是羽叶木、松树和橡树,再远一些,就是一片片大麦、燕麦、烟草和饲草的围篱田地了。奇怪的是,田里没有一个人影,田边农舍的烟囱上也没有一丝炊烟。佩林认识住在这里的人,两幢大农舍里住着亚洛家的人,其他房子是巴斯特家的。他们都是努力工作的人,如果这些房子里有人,佩林应该很早就能看见他们在田间劳作了。高尔在一处树丛边缘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树丛里。

佩林踢了一下快步,走到谭姆和亚贝身边。“我们不该尽量走林中道路吗?六个骑马的人不可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两位长辈仍然稳稳地向前走着。

“没有什么人会注意我们了,小子,”谭姆说,“只要我们避开北方大道就行。树林附近的大多数农场都被放弃了,这些天里,路上也不再有旅人,人们都躲在家门后面。即使是十个人结队在路上走,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坐马车旅行。”

“即使不从林子里绕道,我们也要把大部分白天的时间都用在路上,”亚贝说,“沿大路走速度还会快些,但从那里走有可能被白袍众看到,更有可能某些人会为了赏金而去向白袍众报告。”

谭姆点了点头:“我们在这条路上也有朋友,预计中午会到达贾克·亚兴的农场,在那里可以让马喘口气,我们也可以歇歇腿。这样到望山的时候,还会有足够的阳光能看清东西。”

“光线总是够的。”佩林不在意地说。无论是在多么微弱的光线里,他都有清晰的视野。

他在马鞍上转过身去看那片农庄。被放弃了,却没有被烧毁,他也看不出被劫掠的痕迹。窗户里依然挂着窗帘,窗户也没有一面是破碎的。兽魔人喜欢打碎东西,一片空屋无疑是一种邀请。大麦和燕麦田里长满了杂草,但庄稼并没有遭到践踏。

“兽魔人有没有攻击过伊蒙村?”

“不,它们还没有,”亚贝带着庆幸的语气说道,“这么做对它们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人们在那个冬日告别夜之后已经学会了时刻保持警戒,每一扇门边都有一张弓、一根矛,或是其他武器。而且,白袍众的巡逻队每隔几天都会去一次伊蒙村,虽然我很痛恨这样承认,但他们确实压制了兽魔人。”

佩林摇了摇头:“你知道这里大概有多少兽魔人吗?”

“就是一个也太多了。”亚贝嘟囔着。

“也许有两百,”谭姆说,“也许更多,大概更多。”亚贝听了他的话,显得很是惊讶。

“仔细想想,亚贝,我不知道白袍众杀死了多少,但那些护法说他们和两仪师杀死了将近五十,还有两个隐妖,但这样也没有降低农庄被烧毁的速度。我想,它们的数量只能更多,你说的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他的同伴不高兴地点了点头。

“那么,为什么它们没有进攻伊蒙村?”佩林问,“如果有两三百个兽魔人在深夜发起攻击,它们完全可以烧毁整个村子,并在望山的白袍众有所察觉之前逃走。攻击戴文骑对它们来说就更容易了。你说过,白袍众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运气,”亚贝喃喃地说,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扰,“就是这样,我们的运气不错。还有什么可能?你想说什么,孩子?”

“他想说的是,”菲儿催马走到他们旁边,“这种状况一定有它的原因。”燕子比两河马要高,所以女孩可以平视谭姆和亚贝的眼睛,她坚定地望着他们,“我见到过兽魔人劫掠沙戴亚的惨状,它们会抢走一切没有焚毁的东西,杀死或掳走没有保护的人类和牲畜。在糟糕的年份里,村子会一个一个地消失。它们寻找人类防卫最弱的地方,尽全力杀死最多的人类,我父亲……”她咬住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佩林想到了你们早就该想到的事情。”她给了佩林一个骄傲的微笑。“如果兽魔人没有攻击过你们的村子,一定有它们的原因。”

“我也想过这件事,”谭姆低声说,“但我想不出来是为什么。除非我们知道真正的答案,否则运气就是一个不错的解释。”

“也许,”维林说着,加入了他们,“这是一个陷阱。”托马斯仍然走在他们身后一点的地方,黑色的眼睛巡视着他们正在穿越的乡野,冰冷无情的目光和艾伊尔人非常相像。护法同时还监视着天空,难免会有乌鸦不时从他们头顶飞过。

维林看了佩林一眼,继续对两位长辈说道:“持续灾祸的讯息,兽魔人的讯息,这些都会吸引人们注意两河流域。安多肯定会派遣士兵过来,也许其他地方也会这么做,毕竟,兽魔人出现在如此遥远的南方是极为不寻常的。当然,发生这些事的前提是圣光之子会允许讯息散播出去。我猜,摩格丝女王的卫队发现他们要面对如此众多的白袍众时,不会比兽魔人更让他们高兴多少。”

“战争,”亚贝喃喃地说道,“我们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但你还在谈论战争。”

“也许会是这样,”维林就这样结束了她的谈话,“也许是。”她专注地皱起眉,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布皮本,又打开腰带上一个装着墨水瓶和沙瓶的小皮匣,随意地在袖子上抹了抹钢笔尖,然后开始在那个本子上记录下什么。因为骑马的原因,姿势显得很笨拙,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发言可能引起的不安,也许她是真没注意。

亚贝还在低声怀疑地嘟囔着“战争”之类的话。菲儿安慰地将一只手放在佩林的胳膊上,她的眼睛显得很悲伤。谭姆只是哼了两声。佩林听说,他曾经参加过战争,只是佩林不知道他参加的战争发生在什么地方,是怎样的战争,但那并不是发生在两河的战争。亚瑟先生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两河,几年以后,他带着妻子和一个孩子回到了这里,那个孩子就是兰德。很少有两河人会离开家乡。佩林怀疑他们是否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情况,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卖货郎、商人、商队保镖和车夫嘴里的故事。但佩林知道战争。在托门首,他见过战争。亚贝是对的,他们现在的灾祸已经够多了,但这还远远不是战争。

佩林保持着沉默。也许维林是对的,也许她只是想阻止他们继续推测。如果兽魔人劫掠两河只是一个陷阱的诱饵,那一定是为兰德设下的陷阱。这位两仪师一定知道这点。这就是和两仪师相处的问题,她们不停地向你的脑子里塞进“如果”和“可能”,直到你确信她们已经明确地把某件事告诉了你,但实际上,她们只是给了你一些暗示。嗯,如果那些兽魔人——或者是派遣它们的那个家伙,也许是一名弃光魔使——想要为兰德设一个陷阱,但他们实际上引来了佩林,一个平凡的铁匠,而不是转生真龙。他不想走进任何陷阱。

他们在马背上平静地度过了整个上午。在这个地区,农场很分散,有时候两座农场之间的距离还超过一里。这些农场现在全被抛弃了,农田里满是野草,谷仓门在微风中开开合合。但只有一处农庄被烧毁了,那里只有几座被熏黑的烟囱还立在一片灰烬之中。这里原先住着艾玲一家人,他们是伊蒙村艾玲家的堂亲,现在他们的尸体被埋在了屋前的梨树林下面,但实际找到的尸体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