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要问的问题(2 / 2)

亚贝被佩林逼着说出了这些,谭姆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似乎是认为这会让佩林伤心。他知道兽魔人吃什么,它们会吃下一切的肉。佩林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他的斧头,直到菲儿握住了他的手。不知为什么,显得心神散乱的反而是她,佩林本以为她对兽魔人有很多了解的。

即使是在两丛灌木间穿行的时候,艾伊尔人仍然很好地隐藏住了身形。只有当他们想被看见的时候,他们才会出现。谭姆转向东方,高尔和两名枪姬众也跟随他们转了过去。就像亚贝预计的一样,亚兴家的农场在太阳爬上天顶的时候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放眼望去,附近再没有别的农场了,只有在北方和东方有几道稀疏的烟气从地平线上升起。像这样孤立的农场,为什么没有被放弃?如果兽魔人攻来,他们惟一的希望只有白袍众恰巧会在同一时间巡逻到这个地方了。

距离农舍还很远的时候,谭姆勒住缰绳,向艾伊尔人挥挥手,示意他们加入队伍里。然后,他建议三名艾伊尔人等在外面,直到他们离开农场。“他们不会对别人提到我和亚贝,”他对艾伊尔人们说,“但你们三个难免会招来他们好意的闲话。”谭姆的话说得很温和。这三个艾伊尔人服饰古怪,手持短矛,有两个还是女人,现在箭囊上又各挂了一只兔子,虽然佩林想不出他们是如何在超越马匹的同时还能找到时间打猎的,但他们看上去比六匹马还要轻松。

“很好,”高尔说,“我会找个地方吃饭,同时注意你们的行动。”他转过身,大步跑开了。贝恩和齐亚得对视了一眼。过了一会儿,齐亚得耸耸肩,她们也跑走了。

“他们不是一起的吗?”麦特的父亲搔了搔头,向佩林问。

“这个说起来话长。”佩林说。这样说总比告诉亚贝,齐亚得和高尔正因为一桩仇怨而决定杀死对方要好。他希望他们能够坚守清水誓言,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问问高尔,到底清水誓言是什么。

亚兴家农场的规模在两河首屈一指,有三座高大的谷仓和五座晒烟草的棚子。石墙羊栏里站满了黑脸的绵羊,面积足有小块的牧地那么大。用栏杆围住的院子里拴着几头黑白花的乳牛和黑色的肉牛。肥猪在泥坑里满足地打着呼噜,小鸡到处游走,在一座大池子里还浮着一群白鹅。

佩林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谷仓和屋子的茅草顶上的男孩们,一共有八九个,都带着弓和箭囊。看见佩林一行人,他们立刻向下面喊话。女人们急忙将小孩全都赶进了屋子,然后才遮起眼睛,定神观看是谁来了。男人集中到庭院里,有些人拿着弓,其他人则拿着干草叉和大镰刀。院子里聚集了很多人,即使是像这样规模的一座农场,人也实在太多了。佩林疑惑地看了亚瑟先生一眼。

“贾克把他的堂亲维提一家也接到这里来,”谭姆向他解释道,“因为维提的农场太靠近西林了,而佛仑·鲁文在他的农场遭到攻击之后,也带着全家来到这里。白袍众赶走了那些兽魔人,最后他的农场只有谷仓被烧毁,但佛仑决定应该离开那里了。贾克是个好人。”

当他们骑马走进农庄的院子时,谭姆和亚贝已经被人们认了出来。男人和女人围在他们身边,微笑着向正在下马的一行人表示欢迎。小孩们冲出了屋子,照顾他们的妇女跟在身后,一些女人刚刚从厨房里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抹擦着。围在他们身边的人什么样年纪的都有,白发的爱丝特·亚兴背已经驼了,她不停地用拐杖将挡路的人捅开,一名笑容灿烂的年轻妇人结实异常的胳膊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佩林的目光掠过那个微笑的健壮妇人,立刻又扫回到她身上。当他离开两河的时候,莱拉·迪安还是个苗条的女孩,在舞会上随便能让三个男孩累倒在地上,现在,只有她的微笑和眼睛还跟原来一样了。佩林打了个哆嗦,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还梦想过与莱拉结婚,而她也对他很有好感,实际上,她对他的感情比他对她的更长久。很幸运的,她把心思都放在了怀里的孩子和身边比她更壮实的男人身上,并没有注意到佩林。佩林也认得她身边的男人——奈特雷·鲁文,现在,莱拉是鲁文家的人了。让佩林感到奇怪的是,奈特雷从来也不会跳舞。感谢光明,他幸好是逃走了。佩林环顾四周,想找到菲儿。

他发现菲儿漫不经心地甩弄着燕子的缰绳,那匹母马一直在用鼻子蹭着她的肩膀。实际上,她正忙着向维尔·亚兴投去欣赏的微笑,没时间注意自己的马。维尔来自戴文骑,是贾克的堂亲,他一直在夸奖菲儿的马,也在向菲儿回报以微笑。维尔是个长相漂亮的男孩,嗯,他虽然比佩林大一岁,但太漂亮了,所以看起来难免孩子气。当维尔去伊蒙村跳舞的时候,女孩们都会一边叹着气,一边紧盯着他,就像菲儿现在这样。她倒是没有叹气,但微笑里显然全都是赞叹的神情。

佩林走过去,伸手搂住了菲儿,将另一只手放在腰间的斧头上。“你还好吗,维尔?”他向对面的男孩展露出自己全部的笑容。不该让菲儿以为他在嫉妒,他没有。

“还好,佩林。”维尔的目光滑过佩林的眼睛,接着又停顿在斧头上,脸上泛起一片苍白。“还好。”转过头不再看菲儿,他跑进了维林周围的人群里。

菲儿抬起头看着佩林,撅起嘴唇,伸手揪住他的胡子,轻轻摇了摇他的脑袋。“佩林,佩林,佩林。”她小声地嘟囔着。

佩林不确定她想说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问比较好。她看起来就好像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有可能是莞尔吗?最好不要逼她做决定。

当然,维尔不是惟一一个偷看佩林眼睛的人,似乎每一个人,无论年老还是年少,男人还是女人,都在第一眼看到佩林时愣了一下。亚兴老太太用拐杖捅了捅他,听到他开口咕哝,老太太惊讶地睁大了黑眼睛。也许她以为他不是真人,不过,始终都没有人对此说些什么。

很快,他们的马匹就被牵进了一座谷仓里,但托马斯自己牵着他的灰马,那匹马的态度不像是愿意让任何其他人碰它的缰绳。除了还站在屋顶的男孩之外,所有人都挤进了屋里,差不多要把房间塞满了。成年人在前屋站了两排,鲁文家和亚兴家的人不按任何顺序地挤在一起。孩子们或者被妈妈抱在怀里,或者缩在门厅里的大人中间,从大人的腿缝里向屋里张望。

客人们都被邀请坐在铺着灯心草垫的高背椅里,喝着浓茶,维林和菲儿的椅垫还是绣花的。维林、托马斯和菲儿引起了大家浓厚的兴趣,窃窃的低语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仿佛有一群鹅正在聒噪。每个人都在盯着他们三个,仿佛他们带着王冠,或者是随时准备变戏法。在两河,陌生人总是会引起人们很大的好奇心,托马斯的剑尤其得到了许多议论。虽然大家都是在耳语,但佩林却能轻松地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剑在这里是不寻常的物品,在白袍众来到这里之前,两河很少有人见过剑。有些人觉得托马斯是一名白袍众,其他人认为他是一位爵士,一个比大人的腰稍高一点的男孩提到了护法,但很快就被大人们笑着否定了。

将客人安顿好之后,贾克·亚兴站到了高大的石壁炉前面。他是个身材矮壮的宽肩男人,头发比艾威尔先生还少,也全都变成了灰色。在他背后的壁炉架上,有一口钟正不停地发出滴答声,钟两旁还有两只银制大高脚杯,那是他作为一名成功农场主人的证明。贾克抬起一只手,屋里的议论声消失了,他的堂兄维提和佛仑·鲁文都急忙示意自己的家人们不许再说话了。维提和贾克几乎就像一对双胞胎,只是维提的头发已经全都没了。佛仑·鲁文是一个皮肤粗糙的灰发瘦子。

“玛瑟雯夫人,菲儿女士,”贾克说着,有些笨拙地向两名女性各鞠了个躬,“欢迎你们,你们想待多久都可以。但我必须警告你们,你们知道我们这里乡间出现的灾祸。我建议你们最好直接前往伊蒙村、望山,然后留在那里,那两个地方很大,不会受到侵扰。如果照我的想法,你们最好离开两河。但我明白,圣光之子不会让任何人渡过塔伦河,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情况就是这样了。”

“但在乡间真的有许多好故事啊!”维林温和地眨了眨眼,“如果我留在一个村子里,我就会错过它们了。”她没有说谎,但她要让大家认为她来两河是为了搜集古老的故事,就和沐瑞上次来时一样,但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的巨蛇戒被放进了腰带上的荷包里,不过佩林怀疑这里是否有人明白那枚戒指的含意。

爱莉莎·亚兴整理了一下身前的白围裙,向维林露出严肃的微笑。虽然她的头发不像丈夫那样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但她看起来比维林要年长,很可能她也是这样以为的。她满是皱纹的脸几乎可以让别人把她当成是维林的母亲了。“很荣幸能有一位真正的学者来到我的家中,但贾克是对的,”她坚定地说,“真的欢迎你留在这里,但如果你要离开,你一定要立刻前往一个村子,在这里旅行并不安全。你也是一样,女士。”她对菲儿说,“在兽魔人面前,屈指可数的几个男人没办法保护两位女性。”

“我会注意的,”菲儿平静地说,“感谢你这样为我们考虑。”她啜了一口茶水,像维林一样心不在焉。

维林这时又开始在她的小本子里写着什么,察觉到爱莉莎把话说完了,她只是抬起头,微笑着说了一句:“在乡间真的有许多故事。”

菲儿从一名亚兴家的女孩手里接过一块奶油小甜饼,那个女孩向她行了个屈膝礼,脸色忽然变得通红。她一直都睁大了眼睛,带着羡慕的神情看着菲儿的一举一动。佩林暗自笑了笑。穿着绿丝骑马装的菲儿被他们当成贵族了,他必须承认,她应对非常得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显露出非比寻常的高贵气质。但如果这女孩见识过菲儿发脾气的样子,也许她就不会如此敬慕她了,菲儿要是发起火来,她的舌头能剥掉马车夫的皮。

亚兴太太转脸望着她的丈夫,摇了摇头,看来是没办法说服菲儿和维林了。贾克看着托马斯。“你能说服她们吗?”

“她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托马斯回答。这位护法坐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只茶杯,却仍然像随时都准备拔剑战斗的模样。

亚兴先生叹了口气,转移了注意力:“佩林,我们大多数人都在伊蒙村见过你,我们多少算是认识你。至少,在你去年离开之前,我们是认识你的。我们听说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但我想,如果那些事情是真的,谭姆和亚贝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佛仑的妻子爱甸是一个肥胖的女人,眼里闪动着自以为是的神情。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谭姆和亚贝的事情,还有他们的男孩,他们都跟着两仪师跑了,跟着两仪师!足足有十几个两仪师!你们还记得伊蒙村是怎样被烧成一片灰烬的吧!只有光明知道她们会招来什么。我还听说,她们绑架了艾威尔家的女孩。”

佛仑认命地摇着头,抱歉地看了贾克一眼。“如果你连这个都信,”维提挖苦地说,“那你就什么都能信了。两个星期以前,我还和玛琳·艾威尔交谈过,她说她的女儿是自己跟着两仪师去的,而且那时也只有一位两仪师。”

“你到底想说什么,爱甸?”爱莉莎·亚兴双拳叉腰,“尽管说吧!”她的语气更像是说:“我看你也不敢。”

“我不是说我相信这些传闻,”爱甸顽固地反驳说,“只是我听说过而已,但总有一些要问的问题,圣光之子不会平白无故地想抓他们三个。”

“如果你能认真地听一听,”爱莉莎坚定地说,“你也许能听到一两个答案。”爱甸揉搓着自己的裙子,不停地嘀咕着,但她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什么人要说话吗?”贾克已经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看到没有人再说话了,他便继续说道:“佩林,这里没有人相信你是暗黑之友,我们也不相信谭姆和亚贝会是这样的人。”他狠狠地瞪了爱甸一眼,佛仑将一只手放在妻子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但嘴唇还在不停地动着,仿佛是有些话迫不及待地要脱口而出。

贾克低声地喃喃自语了几句,才又继续说道:“虽然是这样,佩林,我想我们有权听一听为什么白袍众会说这样的话。他们指控你、麦特·考索恩和兰德·亚瑟是暗黑之友,为什么?”

菲儿生气地张开嘴,但佩林挥手示意她保持安静,女孩顺从地闭上了嘴,让他吃了一惊。他在说话之前,又多看了她一会儿。也许她真的病了。“白袍众的指控不需要太多理由,亚兴先生,如果你不向他们鞠躬,不为他们让路,你就肯定是暗黑之友。如果你没有按照他们的想法说话,按照他们的想法去思考,你就肯定是暗黑之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认为兰德和麦特也是暗黑之友。”这是实话,如果白袍众知道兰德是转生真龙,这就足以让他们指控兰德了,但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而白袍众会指控麦特就更让佩林弄不懂了。他只是觉得这一定是因为帕登·范的关系。“至于我自己,我杀死过白袍众。”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想到这些事,或者是屋中众人发出的惊呼声都没有让他感到胆怯,“他们杀了我的一位朋友,还想杀死我,我看不出有什么道理任由他们这样做。事情就是这样了。”

“我明白,他们这样当然不应该。”贾克缓缓地说。即使兽魔人就在身边,两河人仍然不习惯于杀戮。几年前,一个女人为了想与另一个人结婚而杀了她的丈夫,就佩林所知,那个男人是在兽魔人到来之前,两河最后一个死于暴力的人。

“圣光之子,”维林说,“很擅长于一件事,那就是让一辈子友善相处的好邻居相互猜忌。”村民们全都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些人点了点头。

“我听说,他们之中有一个人,”佩林说,“帕登·范,那个卖货郎。”

“我也听说了。”贾克说,“我听说他现在已经改名字了。”

佩林点点头,“奥代斯,无论是帕登·范还是奥代斯,他是名暗黑之友。这是他自己承认的,他承认带领兽魔人在去年的冬日告别夜来到两河,而现在他又和白袍众混在一起。”

“你当然会这么说,”爱甸尖着嗓子说,“你可以说任何人是暗黑之友。”

“那么你相信谁?”托马斯说,“那些几个星期以前才到这里、抓走你的邻居、烧毁他们的农场的人?还是一个就在这里长大的人?”

“我不是暗黑之友,亚兴先生。”佩林说,“但如果你想要我走,我会走的。”

“不!”爱莉莎立刻就说道,她意味深长地瞪了她丈夫一眼,又狠狠地瞪了爱甸一眼,让她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不,欢迎你留在这里,想留多久都可以。”

贾克犹豫了一下,然后同意地点点头。爱莉莎走到佩林面前,低头望着他,又将双手放在他的肩头。“我们同情你。”她柔声说道,“你父亲是个好人,你母亲是我的朋友,是个好女子。我知道,她会想要你留在我们这里的,佩林。圣光之子很少到这里来,如果他们来了,屋顶上的孩子们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让你躲进阁楼里去,你在这里是安全的。”她说的是真心话,她确实是在说真心话。

当佩林望向亚兴先生的时候,他又点了点头。“谢谢你们,”佩林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但我还有……事情要去做,我必须去处理的事情。”爱莉莎叹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佩林:“当然,只要你确定这些事情不会让你……受伤害,至少,我能让你吃一顿饱饭。”

屋子里没有足够的桌子可以让每个人坐下来吃一顿午饭,一些盛着炖羊羔肉的大碗和大块的硬壳面包被传递到人群之中,同时还夹带着不许把碗摔破的叮嘱。每个人都或坐或站地在原地开始吃饭。

没等他们吃饱,一个瘦长的男孩穿着袖子已经嫌短的外衣,拿着一张比他还要高的弓跳进了屋里。佩林觉得他应该是温·鲁文,但他不能肯定,男孩在这个年纪都长得很快。“是路克大人,”瘦瘦的男孩兴奋地喊道,“路克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