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什么?”谭姆向他皱起了眉头。
“劝说他们也离开这里,这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谭姆点点头,其他人也跟上了佩林,维林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佩林。艾伊尔人在农场附近就离开了队伍,去北方等待他们了,高尔仍然和两名枪姬众保持了一段距离。
佩林不认识托芬家的人,托芬家的人也不认识他,但令他感到惊讶的是,等到托马斯、维林和菲儿给他们带来的兴奋和好奇过去之后,他们就听从了佩林的建议。甚至没等佩林等人离去,他们已经开始将马匹套在两辆马车和两辆高轮推车上,准备前往伊蒙村。
随后,佩林又三次去路边的农场,其中有一次,他同时动员了五家人。几次的状况都是一样,人们一开始总是说他们不能离开农场,但每一次佩林一行人离开的时候,农场上的人都在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聚拢他们的牲口。
此外,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佩林没办法阻止维尔、班和鲁文家的兄弟和农场上的年轻人交谈。最后跟随佩林的年轻人增加到了十三个。他们是托芬家、亚戴家、艾韩家和马文家的男孩,他们全都背着弓箭,只骑着参差不齐的矮种马或者拉犁马,却全都迫不及待地要去从白袍众手中救出那些无辜的人。
当然,一路上也出现了许多小波折。维尔和其他来自亚兴家农场的男孩觉得很不公平,因为佩林会警告新加入的人关于艾伊尔人的事情,这样,他们就没办法看到新来的人被艾伊尔吓住的有趣模样了。不过,照佩林看来,他们一惊一咋的样子已经太夸张了。而且不管佩林怎么说,他们还是对每一丛灌木都留神细看,显然,他们以为一定有更多的艾伊尔人藏在他们身边。最初的时候,维尔想作为托芬家和其他家的年轻人的指挥官,因为他是第一个追随佩林——至少,是第一批追随佩林的,当班和鲁文家兄弟瞪着他的时候,他承认了这一点——而他们是新来者。
最后佩林将他们分成人数相当的两组,分别由丹尼和班率领。开始的时候,这种划分法引起了一些不满意的声音。亚戴家的人认为应该依照年龄的长幼选择领导者——比力·亚戴是队伍中最年长的。其他人则推举出胡·马文是最好的追踪者,贾恩·托芬是最好的射手,肯莱·艾韩在白袍众到来之前经常去望山,熟悉那里的路径。他们似乎都把这件事当成了一场游戏,特尔关于抛出挑战的那段宣言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佩林阴沉着脸转向他们,命令他们每一个人都停在两丛灌木之间的草地上:“这不是一场游戏,这也不是立春节的舞会,你们要严格按照命令行动,否则就回家去。我不知道你们能起什么作用,我也不想你们因为自以为是而丢掉性命。现在,排好队伍,闭上嘴,你们就像是妇议团正在衣橱里开会。”
他们依照佩林的话去做了,在班和丹尼的背后排成了两队。维尔和比力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但他们把埋怨的话都吞回肚子里。菲儿赞同地向佩林点了点头,托马斯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维林不带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显然她认为这是时轴的作用。佩林觉得不需要告诉她,实际上他是在努力模仿一个名叫乌诺的夏纳士兵,不过,乌诺在说话时一定会比他凶狠得多。
愈靠近望山,农场就愈多,最后,像伊蒙村一样,农场连绵成一片,狭窄的马车路和步行道两旁,隔着树篱或者石墙是一块块绿色的田地。这时候,太阳还没有下山,即使他们一路上在农场耽搁了四次,田里仍然有人在干活儿,大男孩们正从牧场里把牛和羊赶回家。在这些日子里,没有人会把牲口放在牧场里过夜。谭姆建议佩林停止警告村民,佩林不情愿地答应了,这里的人即使离开也会去望山,反而会让那里的白袍众得到警报。二十个奇怪的人组成的马队一定会引起注意的,不过大多数人看上去都在忙着他们的工作,没有心思多看这支队伍一眼。现在这种状况迟早都要改变,而且愈快愈好,只要人们还留在乡野,需要白袍众保护,白袍众就能在两河有个稳固的立足点,他们不会主动放弃这个立足点的。
佩林警觉地注意着白袍众巡逻队的蛛丝马迹,他只看见有一团灰尘正朝北方大道移动,至于南边则毫无动静。过了一会儿,谭姆建议众人下马,牵着马匹前进。徒步行走可以减少被发现的机会,树篱和矮石墙都会为他们提供一定的掩护。谭姆和亚贝知道一个观察白袍众营地的好地方,那是一片橡树、酸胶树和羽叶木的树林,面积大概有三到四皮。它位于望山西南一里多的地方,外面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一行人匆匆地从南边进入了那片树林。佩林希望没有人看见他们走进来,这样也就没有人会奇怪为什么他们进去了就不再出来,并为此而做过多的猜想了。
“留在这里。”等到所有人都将马匹拴到树枝上以后,佩林对维尔等年轻人说,“准备好你们的弓箭,如果听到我大喊的声音,就冲出去,但只要没有我的喊声,就绝不要有行动。如果有谁弄出声音来,我就要像敲铁砧一样狠狠敲他的脑袋。我们在这里是观察情况的,不是要像瞎眼的公牛一样到处乱撞,把白袍众全都吸引过来。”
男孩们紧张地用手指抚摸着长弓,全都向佩林点了点头。也许他们才刚刚开始理解自己正在干什么,如果让圣光之子看到一群两河人拿着武器聚在一起,那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曾经是一名士兵吗?”菲儿挖苦地低声问佩林,“我父亲的一些……保镖就是这么说话的。”
“我是一名铁匠,”佩林笑了笑,“我只是听过士兵们说话,不过,这看起来很有效。”就连维尔和比力现在也都不安地望着林外,几乎不敢挪动一下脚步。
他和菲儿跟着谭姆和亚贝,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一直潜行到树林的北缘,三名艾伊尔人已经蜷伏在那里了,维林和托马斯也到了那里。他们找到一片绿叶葱茏的灌木丛,不会影响他们观察,但完全可以藏住他们的身形。
白袍众的营地也和村子一样,铺展在望山脚下,那里有几百个人,其中一些手持着武器,在一排排白色帐篷之间来回巡逻。帐篷一共有五排,一直向东西伸展,每一排帐篷前面都拴着一排战马。马匹都已经被卸了鞍,又用马梳梳理过,说明这一天的外出巡逻已经结束了。然而还有十几列,人数约一百的骑马战士,行动迅速准确,马匹步伐轻快,持矛角度整齐划一,他们正朝着水林而去。在营地周围的空地上,穿白袍的卫兵来回走动,肩上扛着长矛。磨光的头盔在落日的余晖中映出金红色的光彩。
一阵隆隆声飘进了佩林的耳里,西边出现了二十个骑马的士兵,他们从伊蒙村的方向跑来,一直冲向白色的帐篷。依照佩林等人刚才的行进方向,如果他们再晚几分钟进入树林,一定会被白袍众看见。一支号角被吹响,营地里的人们开始向煮食的营火移动。
在主营地的一边,有一座小得多的营地。那里的帐篷显得杂乱无章,其中一些还因为没有绑好绳子而陷了进去。无论是谁住在那里,现在其中的大多数人应该不在营地。如果不是仍有几匹马被系在短桩上,正在甩动尾巴驱赶着苍蝇,也许他会以为里头根本没有人。那不是白袍众的营地,圣光之子对于营地的搭建要求非常严格。
在树林和两座营地之间,只有大片的青草和野花,很可能这里是被本地农夫当成牧场的地方,但现在肯定已经禁止放牧了。这块地上没有任何障碍物,白袍众的骑兵能在一分钟内冲过这里。
亚贝让佩林注意那座大营地。“你看见靠中间的那座帐篷了吗?就是每一边都有一个人站岗的那一座?你能看见吗?”佩林点点头,低垂的太阳在地面上留下了指向东方的修长黑影。但他能很清楚地看见营地中的情形。
“那里就是奈蒂和女孩们,还有卢汉夫妇被拘禁的地方。我看见过他们从里面出来,再走回去,一次只能出来一个人,而且总是有卫兵在旁边看守,即使是去厕所也不例外。”
“有一天晚上,我们三次尝试潜入,”谭姆说,“但他们在营地周围看得很紧。最后一次,我们差点没能逃走。”
这就像你想把一只手伸进蚁穴,又不想被蚂蚁咬到,佩林坐到一株高大羽叶木的根部,将长弓横放在膝盖上。“我要思考一会儿,亚瑟先生,你能不能去安抚维尔他们?不要让他们有现在跑回家的念头。如果他们现在直奔北方大道而去,不用想,至少会有五十名白袍众过来搜索这里。如果他们有人想吃东西,你就找些东西给他们吃。如果我们不得不逃走,也许今晚剩下的时间我们都要在马鞍上度过了。”
突然,佩林意识到自己是在下达命令,但当他想要道歉的时候,谭姆笑着说道:“佩林,你在贾克那里就已经是首领了,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追随一位年轻人了,关键是要统帅明白该做些什么。”
“你做得很好,佩林。”亚贝说了这样一句,就和谭姆一起消失在树林里。佩林困惑地挠了挠胡子。他已经是首领了?现在他才想到这一点。自从离开亚兴家的农庄后,谭姆和亚贝就再没有真正做过一个决定,只是向他提供建议,并由他做出最后的决断。从那以后,他们也再没有叫过他“小子”。
“有趣。”维林说,她又拿出她的小本子。佩林希望自己能有机会看看她到底写了些什么。
“你又打算警告我不要再犯傻了?”他问两仪师。
维林没有回答,她只是一边沉思,一边说道:“看看你下一步会怎么做一定更有趣。不能说你正在像兰德·亚瑟一样要将世界彻底掀翻,但两河人肯定已经因为你而开始行动了。我想知道,你是否能想到自己正把他们引向何方。”
“我要解救卢汉和考索恩家,”佩林生气地对她说,“就是这样!”还有那些兽魔人。佩林向后靠在羽叶木的树干上,闭起了眼睛。“我所做的只是我必须做的,两河依旧是原来的两河。”
“当然。”维林说。他听见维林向远处走去,她和托马斯,软鞋和靴子轻踏在去年落叶上的声音。
他睁开眼,菲儿正望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显得很不高兴。“她不会离开你的。”女孩喃喃地说道。被佩林留在马鞍上的那个红心蔷薇花冠正在她的手上来回晃荡。
“两仪师永远也不会放过我的。”他对她说。
她转过身,用挑衅的眼光看着他:“我想,你是要今晚就带他们出来?”
一定要现在完成这件事,因为他已经在一路上发出警告,人们知道谁回来了。也许白袍众不会伤害他们的囚犯,也许。他不相信白袍众的慈悲,就像他不相信自己能扔起一匹马。他看了高尔一眼,艾伊尔人点了点头。
“谭姆·亚瑟和亚贝·考索恩在湿地人里已经算身手矫健了,但我想,这些白袍众太过僵硬,不会看得见黑暗中所有的移动。他们应该以为他们的敌人会成群结队地出现,那样他们就能看见了。”
齐亚得的灰眸带着调侃的神情望向艾伊尔男人:“那么你是要像风一样移动了,岩狗众?看见岩狗众试着轻声疾行一定是件令人愉悦的事。等到我的枪之姐妹和我把囚犯救出来后,也许我们会再回头去找你,如果你老得连路都找不到的话。”贝恩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惊讶地回头去看那个火色头发的女孩,过了一会儿,她褐色的脸颊微微闪过一片红色。两个女孩都抬眼去看菲儿,菲儿还在看着佩林,只是她正高昂着头,双臂交叠在胸前。
佩林长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不让菲儿过去,贝恩和齐亚得肯定也不会过去。她们仍然坚持跟随的是她,而不是他。也许菲儿也还有这样的想法,也许他和高尔能独立完成这件事,但他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过去。菲儿就是菲儿,她很可能会一直跟在他的背后。“你要一直紧靠着我,”他坚定地说,“我想解救囚犯,不是再添一个囚犯。”
菲儿笑了,她靠到他身边,将肩膀依偎在他的胳膊下面,“紧靠你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她将那顶红花冠戴在他的头上,逗得贝恩咯咯直笑。
佩林抬眼向上看去,他只能看见花冠挂在他前额上的一点边。他的样子一定像个十足的傻瓜,但他还是把花冠留在了头上。
太阳如同一颗掉在蜂蜜里的珠子,缓缓地沉了下去。亚贝带来一些面包和奶酪——超过半数的小英雄没有带任何吃的——他们吃着东西,等待着。夜幕降临,月亮升上空中,却不时会被流动的云团挡住。佩林等待着。白袍众营地里和望山村子里的灯光几乎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的山丘上还有零星的窗口闪着点点微光。佩林示意谭姆、菲儿和艾伊尔人们聚集在他身边,在他的眼中,每一张脸都如同白天时一样清晰。维林站在能听到他说话的距离内。亚贝和托马斯正在其他两河人那里,确保他们不会出声。
佩林仍然觉得自己发号施令非常奇怪,所以他总是让命令尽量简单。谭姆要确保每个人都做好准备,等佩林带着囚犯一回来就骑马逃走。白袍众一旦发现出了状况,肯定会追赶他们,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谭姆知道一个,那是西林边缘一座废弃的农场。
“尽量不要杀人,如果你们能做到的话。”佩林警告艾伊尔人,“弄丢囚犯会让白袍众火冒三丈,如果他们再死了人,那就要大发雷霆了。”高尔和枪姬众们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很想见识一下白袍众大发雷霆的样子,真是奇怪的人。他们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切小心,”当佩林将长弓背回身上时,维林轻声对他说,“时轴并不意味着永生。”
“托马斯也许能帮上忙,你知道的。”
“你觉得多一个人会有不同吗?”维林在沉思中说,“而且,我还要在别的地方用到他。”
佩林摇了摇头,从灌木丛中爬了出去,他手脚并用,几乎是平贴在地上。他一爬出灌木丛,菲儿立刻仿效他的姿势爬到了他身边,茂密的青草和野花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身体。佩林很高兴菲儿没法看清他的脸。现在他非常害怕,不是为他自己,而是如果她出了什么事……
如同两团摇曳的月影,两人爬过了开阔地。佩林给了菲儿一个讯号,他们停在距离哨兵巡营路线十步左右的地方。哨兵身上的白色斗篷反射着点点月光,距离第一排营帐很近,几乎就在佩林面前,两名哨兵面对面地碰头,一顿足,停在了原地。
“夜晚平安,”一名哨兵说道,“圣光照耀我们,保护我们远离暗影。”
“夜晚平安,”对面的哨兵回答,“圣光照耀我们,保护我们远离暗影。”
两个人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整个过程中绝没有向旁边看一眼。佩林等到他们各自走出十几步之后,碰了碰菲儿的肩膀,站起身。他屏住了呼吸,也听不见她的呼吸,几乎是垫着脚尖,他们跑进了营地。跑过第一排帐篷之后,他们又立刻俯下了身子。帐篷里传来男人的打鼾声和说梦话的声音,除此之外,营地里一片寂静,卫兵靴子踏地的声音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煮食营火的气味还飘浮在空气中,其他还有人、马和帆布的气味。
他无声地示意菲儿跟着他。在黑暗中,帐篷的系绳会成为粗心人的陷阱,但佩林能把它们看得清清楚楚。穿过条条系绳,他安排出一条迂回曲折的道路。他已经在脑海中确认了囚犯帐篷的位置,现在正朝目标小心前进。它几乎就在营地中心,从这里到目标要走很长一段路,回来的时候要走同样长的一段路。靴子踩地的声音和菲儿的轻呼让他及时转过身,避开了一名白袍大汉的斩击,那是一个像卢汉师傅一样魁梧的白袍众。当两人一起滚倒在地时,他戴铁手套的手指抠进了佩林的咽喉,佩林单手抓住对方的下巴,将他的头向后退去,想把他推开。挣扎着想脱出卡住喉咙的手,他一拳打在那个大汉的肋骨上,但除了听到一阵呼气的声音,他没有感觉到这一拳还起了什么作用。血液在耳膜里咆哮,视线逐渐变得狭窄,黑暗爬上了眼角,他开始摸索腰间的斧头,但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
突然间,他的敌人抽搐了一阵,瘫倒在他的身上。佩林将那具躯体推开,吸了满满一肺甜美的夜晚空气。
菲儿将一块木柴扔到一边,双手揉搓着她的头侧:“他不认为我值得注意,尤其是在被他击倒之后。”她悄声说。
“傻瓜,”佩林同样悄声响应,“但很强壮。”那些手指在脖子上留下的感觉可能几天都不会退去,“你还好吗?”
“当然,我又不是瓷雕像。”
他也觉得她不是。
他们匆匆地将那个不省人事的男人拖到一座帐篷边上,佩林希望不会有人太快发现他。他剥下那个男人的白斗篷,用多余的弓弦捆住他的手脚。一块从那个男人口袋里找到的方巾被塞进了他的嘴里,那块方巾不是很干净,但这是他自己的错。佩林从身上取下长弓,将那件斗篷披在肩上。如果有其他人看见他们,也许会把佩林错看成他们自己人。在斗篷上闪耀的阳光下面,有一个代表职衔的金结,一名军官,甚至可能更高阶。
现在,佩林开始公开地在帐篷间快步行走,即使再隐藏身形,那个家伙也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那时营地里将响起警报。菲儿贴在他身边,如同他的影子。他们警觉地注意着帐篷间是否有人影在移动,营帐间晃动的月影让佩林也感到周围的景物有些模糊。
靠近囚犯帐篷的时候,佩林放慢了脚步,他不想引起卫兵的注意。一个穿白袍的男人站在帐篷的这一边,越过帐篷顶,能看到另一边卫兵所持的长矛矛尖。突然间,那个矛尖消失了,没有任何声音,它只是掉了。
一次心跳过后,两团黑影突然变成了戴面纱的艾伊尔人,从个头来看,两人都不是高尔。没等到这边的卫兵有所行动,一名艾伊尔人跳起在半空,一脚踢在他的脸上,卫兵踉跄着跪倒在地。另一名枪姬众一旋身,又补了一脚,卫兵软倒在地上。枪姬众蹲伏下身体,扫视四周,她们已经拿出了短矛,准备对付任何可能发现她们的人。
看到披着白斗篷的佩林,她们差点就杀了过来,但她们立刻又看见了菲儿。一名枪姬众摇摇头,向同伴耳语了几句,她的同伴无声地笑了笑。佩林告诉自己,不该有不高兴的感觉,但菲儿先是从那个壮汉的爪子里救了他的喉咙,现在又从枪姬众的矛尖底下救了他的肝脏,对于一个应该是救援行动的指挥者来说,他至今为止的表现似乎都很不错。
将帐篷的帘子掀到一边,佩林探头进去,帐篷里比外面更黑。卢汉师傅横躺在帐篷的入口处,已经睡着了,女人们都挤在帐篷里面。佩林用一只手捂住了哈兰·卢汉的嘴,当哈兰的眼睛猛地睁开时,他又将食指竖在自己的嘴前。
“叫醒其他人,”佩林压低声音说,“不要出声。我们要带你们离开这里。”卢汉师傅的眼里闪动着认出他身份的神色,点点头。
回到帐篷外面,佩林将卫兵的斗篷也剥下来。那个男人还在呼吸,不过被打断的鼻子让他的呼吸声非常粗重,佩林将他翻来滚去也无法让他醒过来。他们现在必须加快速度了。高尔也到了帐篷边,手里拿着另一名卫兵的斗篷,三名艾伊尔人谨慎地监视着其他帐篷。菲儿已经显得很不耐烦了。
卢汉师傅带着他的妻子和其他女人走出了帐篷,他们全都紧张地向四处窥看着。佩林急忙将一件斗篷披在铁匠身上。斗篷很不合身——哈兰·卢汉就像是用一颗巨树的树干雕成的——但也没别的办法了。另一件斗篷披在奥波特·卢汉的身上,她不像她的丈夫那么粗壮,但也和大多数男人差不多了。她的圆脸一开始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就点了点头,从一名卫兵的头上扯下了圆锥形的头盔,戴在自己的头上,并把粗大的辫子藏在头盔里。然后,他们将被打倒的两名卫兵用毯子绑起来,堵住嘴巴,塞进了帐篷里。
从他们的来路溜走是不可能的,佩林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即使卢汉夫妇能悄无声息地混过去——佩林甚至连这一点都怀疑——珀黛和爱汀仍然因为难以置信的救援而满脸惊恐地互相搂着,只有母亲温柔的抚慰才让她们不至于大声放松地哭出来。不过,佩林已经为此拟好了计划。他们需要马匹,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从营地脱身,并且让每个人接下来都能继续顺利逃亡。在营地的柱栏上拴着许多马。
艾伊尔人如同鬼魅般走在前面,佩林、菲儿和考索恩家的人走在中间,哈兰和奥波特殿后。如果不注意看,他们像是三名白袍众在护送四个女子。
拴在柱栏旁的马匹有人守卫,但卫兵都站在与帐篷相对的外侧,毕竟,没有必要防止帐篷里的士兵接近他们自己骑乘的马匹,这确实让佩林的工作简单了许多。他们只需要走到战马旁边,为每个人解下一匹马,除了艾伊尔人之外。最困难的部分是让卢汉太太骑上没有马具的光马背,佩林和卢汉师傅两个人合力才完成了这个任务。卢汉太太则不停地拉下裙子,想盖住她的膝盖。奈蒂和她的女儿们轻盈地爬上了马背,当然,还有菲儿。守马的卫兵们一直不停地来回规律走动着,面对面时就喊一遍那句“夜晚平安”的话。
“等我给信号。”佩林刚说完。营地里就传来了喊声,喊声愈来愈大,一支号角被吹响,士兵们叫喊着冲出帐篷。不管他们发现的是囚犯失踪,或者那位试图攻击他却反被打昏的士兵,都已经没有区别了。“跟紧我!”佩林高喊一声,双脚猛力一踢胯下的黑阉马,“跑!”
这是一场疯狂的冲锋,但佩林竭力照顾到每一个人。卢汉师傅的骑术几乎像他的妻子一样差,在马背上来回滑动,当马匹开始奔跑的时候,他们差点摔在了地上。珀黛和爱汀都没命地尖叫着,显得既害怕,又兴奋。很幸运的,卫兵们没想到混乱会从营地里爆发。一名正在向营地外张望的白袍众在飞跑的马匹就要撞到他之前闪到一边,发出不亚于考索恩家女孩的尖叫。更多的号角在他们背后吹响,发号施令的宏亮声音在震撼着夜幕,他们很快就跑到了掩护他们的树林,但那片树林现在也没办法提供掩护了。
依照佩林的请求——或命令,谭姆已经让所有人都上了马,佩林从阉马身上直接滑到快步背上。维林和托马斯是惟一没有在马鞍上坐立不安的人,他们的坐骑也不像其他马匹一样,随着主人紧张的情绪而来回踢蹬。亚贝想同时拥抱他的妻女,他们全都是又哭又笑。卢汉师傅正努力握住每一只伸向他的手。除了艾伊尔人、维林和她的护法之外,每个人都在彼相互祝贺,仿佛这个任务是大家一起完成的。
“什么,佩林,原来是你!”卢汉太太喊道,她的圆脸配上那顶头盔看上去很奇怪,因为辫子的关系,头盔始终歪戴在她的头上。“你的脸上都是些什么,年轻人?我很感谢你,但我可不许你这副样子坐在我的桌边……”
“没有时间说这些了。”佩林对她说,同时毫不在意她脸上的震惊,奥波特·卢汉可不是一个在说话时能随便被别人打断的女人。但白袍众的号角现在已经不再吹响警报,而是改成了另一种号声,如同短促而不断重复的喊叫,尖利的声音持续不断。那应该是一种命令。
“谭姆、亚贝,带着卢汉师傅和女人到你们知道的那个藏身处去。高尔,你和他们一起去,还有菲儿。”这样,贝恩和齐亚得也就会跟去了,“还有胡和海姆。”这样他们的安全应该就没问题了。“行动的时候要安静,安静比速度更重要,至少暂时是如此。现在就走。”被他点名的人毫无异议地向西方跑去。只有卢汉太太双手紧抓着马的鬃毛,最后还回头瞪了他一眼。菲儿的顺从让他有些吃惊,以至于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直接叫了亚瑟先生和考索恩先生的名字。
维林和托马斯仍然留在他身后,他回头锐利地看了他们一眼:“能稍微帮帮忙吗?”
“也许,但不是用你希望的方式。”两仪师镇静地回答,仿佛一里外根本没什么骚动的白袍众营地。“我今天的理由和昨天并没有差别,但我想,也许……哦……半个小时以后就会下雨了,也许更快,我估计是倾盆大雨。”
半个小时,佩林嗯了一声,转向留下的两河小伙子。他们都在打着哆嗦,渴望逃跑,但也紧紧握着长弓,一直到指节泛白。他希望至少他们都能记得带着备用的弓弦,因为就要下大雨了。
“我们,”他对他们说,“要拖住白袍众,这样考索恩太太、卢汉太太他们才能平安地离开。我们要沿着北方大道吸引他们一直向南,直到我们能在大雨中甩掉他们。如果有人想退出,最好现在就离开。”有几只握住马缰的手颤抖了起来,但他们全都坐稳在马鞍上,看着他。
“很好,像疯子一样喊叫,让他们听见我们。一直喊叫,直到我们到达大路。”怒吼一声,佩林掉转快步的马头,向北方大道奔去。一开始,他不确定他们都会跟上,但小伙子们狂野的呼喊和雷鸣般的蹄声很快就淹没了他的吼声。如果白袍众没听到,那他们一定都聋了。
当他们到达北方大道上时,有些人还是一个劲地高喊着。他们掉头向南,没命地向夜幕奔去,一些人发出响亮的笑声、激动的喘息。佩林将身上的白斗篷甩到地上。号角声还在响着,只是已经有一些模糊了。
“佩林,”维尔高喊着,向前探过身,“现在我们要干什么?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我们去猎杀兽魔人!”佩林回头喊道。从他们加倍厉害的笑声里,佩林听得出,他们不相信他,但他能感觉到维林的目光就钉在他的后背上,她知道。夜空中,震耳的雷鸣响应着敲响大地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