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回头看了一眼,歪斜的病房几乎完全被树林挡住了,现在两仪师应该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但佩林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倾听了一阵。一只啄木鸟在远处敲击着树干,头顶上茂密的枝叶里有松鼠在窜动,一只狐狸在不久前刚刚经过这里,嘴里还叼了一只兔子。除了他们之外,这里再没有人类的气味了,没有迹象显示护法藏在附近。也许他太小心,但不管得到的理由是否可信,他还是对这样的巧合无法释怀。两个两仪师都是他以前见过的,其中一个艾雯不信任,另一个他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信任。
“你们一直待在这里?”他问,“和维林、艾拉娜在一起?”
“不是。”亚贝回答,“男人怎么可能和两仪师睡在一个屋檐下?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们本来认为这会是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地,”谭姆说,“但她们在我们之前到了这里。我想,如果那时不是玛琳和妇议团其他一些成员恰好在这里,那些护法很可能会杀了我们两个。”
亚贝扮了个鬼脸:“我想,是两仪师发现了我们是谁,阻止了护法。我是说,她们认出我们是谁的父亲。她们对你们这些男孩好像非常有兴趣,我可不太自在。”他犹豫了一会儿,用手指抚摸着弓背,“那个艾拉娜不小心说出你们是时轴,你们三个都是,我听说过,两仪师不能说谎。”
“我没有在我身上看见任何时轴的迹象,”佩林有些挖苦地说,“也没有在麦特身上见过。”
谭姆看了佩林一眼。佩林没有提到兰德——他真应该学学撒谎,这样才能隐藏好他和所有人的秘密——但谭姆只是说:“也许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看,比如你是怎么带着一位巨森灵和三名艾伊尔人走到这里来的?”
“我见过的最后一名卖货郎告诉我,在世界之脊的这一边出现了艾伊尔人。”亚贝插话说,“但我不相信他。他听说莫兰迪到处都有艾伊尔人,或者是阿特拉,他不是非常确定,但他肯定现在距离荒漠很远的地方也有了艾伊尔人。”
“这些都与时轴无关。”佩林说,“罗亚尔是我的朋友,他是来帮助我的。我想,高尔也是我的朋友。贝恩和齐亚得是跟着菲儿来的,不是我。这里的事情很复杂,但它们还是发生了,这些都与时轴无关。”
“嗯,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亚贝说,“两仪师毕竟是对你们这些小子很感兴趣。谭姆和我去年千里迢迢地去到塔瓦隆,去到白塔,想看看你们到底在哪里。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人,她承认知道你们的名字,但她们肯定是隐瞒了什么。撰史者让我们坐上了一条驶往下游的小船,我们的口袋里被塞满了金币,脑子里被塞满了模糊暧昧的保证,结果我们差点就把长弓拿出来了,一想到白塔也许正在利用麦特,我就不高兴。”
佩林希望自己能告诉麦特的父亲,情况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但他不能肯定自己在说出这种大谎话的时候,是否还能摆出一副诚实可信的面容。沐瑞盯着麦特,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他的鬼笑,麦特像他一样,已经陷进了白塔盘根错节的罗网,也许陷得比他还深。他们三个都已经被紧紧地捆住,而白塔则在牵动捆绑他们的丝线。
三个人陷入了沉默,最后,谭姆低声说:“小子,关于你的家人,我有很悲伤的消息。”
“我知道了。”佩林飞快地说道。
沉默重新笼罩了他们,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靴子,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的只有沉默。三个人都需要时间从痛苦的思绪中脱身出来,并藏好脸上痛苦的表情。
翅膀鼓动的声音,佩林抬起头,看见一只大乌鸦落在五十尺以外的一棵橡树上,黑珠子般的眼睛直盯着他们三个。佩林的手立刻向箭袋伸去,但还在他扣上箭、拉开弓弦的时候,两枝箭已经射中了那只乌鸦。谭姆和亚贝又重新扣上了一枝箭,仔细在树枝和天空中搜寻别的黑鸟,不过他们并没有找到新的目标。谭姆的一箭射中了那只乌鸦的头,这并不令人惊讶,也绝非偶然。佩林告诉菲儿,谭姆和亚贝是比他更好的射手,他没有说谎。在两河,没有人能比得过谭姆的射艺。
“肮脏的东西。”亚贝喃喃地说道。他踩住那只乌鸦,将箭从它身上拔下来,在泥土中抹干净箭头,把箭插回到箭囊里。“这些日子里,到处都是它们的踪迹。”
“两仪师对我们说过它们是什么。”谭姆说,“它们是隐妖的间谍,我们和妇议团也把它们的害处告诉了别人,但人们直到它们开始攻击绵羊的时候才开始注意它们。它们啄出绵羊的眼睛,杀死了一些绵羊,即使没有这些事发生,今年羊毛的收成肯定也非常糟糕。不过,我想这也没什么关系了,夹在白袍众和兽魔人中间,我怀疑今年会不会有商人来收购我们的羊毛。”
“这些事已经把某个笨蛋搞疯了,”亚贝说,“也许还不止一个。我们在林中发现了各种死去的动物,兔子、鹿、狐狸,甚至是一头熊。它们被杀掉,然后就被扔在林中任其腐烂,其中大多数甚至连皮都没有剥。干这件事的是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但绝不是兽魔人。我发现了靴子印,是一个很高大的人踩出来的,但与兽魔人相比,他又小得多。这样的事既可耻,又浪费。”
杀戮者,杀戮者不止是在狼梦里,他就在这里。杀戮者和兽魔人,梦中的那个男人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佩林用靴子蹍着死乌鸦身边的泥土和落叶。有很多时间可以对付兽魔人,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是整整一辈子。
“考索恩先生,我答应过麦特,要照顾珀黛和爱汀,把他们全救出来有多难?”
“很难。”亚贝叹了口气,头也垂了下来,突然间,他看上去真的很老了,“非常非常难。奈蒂被抓之后,我曾经偷偷去看过她,那时她正在关押的帐篷外面,在我和她之间驻扎着几百名白袍众。我有些大意,一名白袍众射中了我一箭。如果不是谭姆把我拖回到两仪师这里……”
“那座营地很大,”谭姆说,“就在望山下面,有七八百人,日夜有人巡逻。他们最重视的就是望山和伊蒙村之间,如果他们更分散一些,我们下手就会比较容易,但除了在塔伦渡口驻扎了一百人以外,他们把两河其他的地方都放弃了,留给了兽魔人。我听说,戴文骑那里的情况非常可怕,几乎每晚都有一座农场被烧毁,望山和塔伦河之间的地方也是一样。救出奈蒂和其他人会很困难,而救出他们之后,我们还要希望两仪师会让他们留在这里。那两位两仪师并不喜欢别人知道她们的存在。”
“肯定有人愿意藏起他们,”佩林反对他的说法,“你不能告诉我,所有人都背弃了你们,他们不会真的相信你们是暗黑之友吧?”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他还是想起了森布。
“不,不是的,”谭姆说,“除了几个傻瓜之外,有很多人愿意招待我们一餐饭,或是让我们在谷仓里睡一晚,有时候,他们甚至会为我们准备床铺。但你必须明白,他们要帮助被白袍众追捕的人并不容易,不能因此而责备他们。世道已经很艰难了,大多数男人都在努力照顾自己的家人,要求他们收留奈蒂和那些女孩,还有哈兰和奥波特……嗯,这样的要求也许太过分了。”
“我本以为两河人应该比这个好的。”佩林喃喃地说。
亚贝无力地笑了笑:“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两块磨石的夹缝里,佩林,他们只希望不会在白袍众和兽魔人之间被压得粉碎。”
“他们应该停止希望,真正去做些事。”说出这句话,佩林觉得有些羞愧。他没有生活在这样的状况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生活,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是对的。只要这些人还藏在圣光之子的背后,他们就必须任由圣光之子为所欲为,无论是拿走书籍,还是逮捕女人和孩子。
“明天,我会去看看白袍众的营地,一定有办法解救他们,一旦他们自由了,我们就能把注意力转到兽魔人上面。曾经有一位护法告诉我,兽魔人称艾伊尔荒漠为‘丧命地’,我要让它们也这样称呼两河。”
“佩林。”谭姆张开口,却停在了半截,脸上表情困惑。佩林知道,他的眼睛反射出了光芒,橡树下有阴影,他的脸变得像石雕一样僵硬。谭姆叹了口气:“首先,我们要救出奈蒂等人,然后,我们才能决定该怎样对付兽魔人。”
“不要让它吃掉你的心,孩子,”亚贝轻声说,“仇恨会不停地增长,直到它将其他的一切挤出你的身体。”
“没有什么在吃我,”佩林毫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只是要做需要去做的。”他用拇指抹过斧刃。需要去做的。
戴恩·伯恩哈在马鞍上立直身体,率领着百人巡逻队向望山前进。现在已经不到一百人了,在十一匹马的马鞍上只有用斗篷裹住的尸体被捆在上面,另外还有二十三个人受了伤。兽魔人对他们进行了一次漂亮的伏击,如果不是像圣光之子这样训练有素,如果不是像圣光之子这样勇猛强悍,它们也许就成功了。让他担忧的是,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巡逻中遭受大批敌人的主动进攻。不是遭遇战,不是发生在兽魔人放火杀人的时候,而是有计划的进攻。而且,只有他亲自率领的巡逻队会受到攻击,兽魔人在尽量躲避其他巡逻队。这些事实呈现出令人不安的问题,而他能想出的答案却无助于解决这些问题。
太阳正在落下地平线,从山丘顶端一直延展到丘底的茅草顶农舍中,已经出现几点灯光。惟一的瓦顶建筑是村子最高处的白野猪客栈。如果是别的傍晚,他也许会去那里喝一杯葡萄酒,尽管那些酒客一看见披着黄金太阳白斗篷的人走进大厅,就会紧张地闭上嘴巴。他很少喝酒,但他有时候喜欢和圣光之子以外的人打交道。只要多等一会儿,那些人多少就会忘记他的存在,重新开始嬉笑聊天。改天傍晚吧!今晚,他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距离山丘不到半里的地方,百多辆色彩鲜艳的马车聚集在一起,马车中有许多人正来回地忙碌着。衣着颜色比马车更加绚丽的男女检查着马匹和马具,将已经卸下几个星期的宿营物品重新放回马车上。看样子,旅族要重新开始他们的旅行了,也许天一亮他们就会出发。
“法兰!”身材雄壮的百夫长催马跑到他身边,戴恩向图亚桑的车队点了点头,“告诉那个寻觅者,如果他想挪动他的人,他们必须向南方去。”地图表明塔伦河上只有塔伦渡口一个地方可以渡过,但渡过河之后他才发现到这些地图有多么陈旧。他会全力阻止人们离开两河流域,以免圣光之子的行踪遭到泄漏,让此地成为封死他们的陷阱。
“法兰,不需要用靴子或拳头,明白吗?说话就够了,那个叫林的有耳朵。”
“听从您的命令,大人。”百夫长的声音有一点失望,他用带着铁手套的拳头碰了一下胸口,掉转马头向图亚桑的营地跑去。法兰不会喜欢这个命令,但他会遵守,他也许看不起旅族,但他是一名好士兵。
看到自己的营地时,戴恩感到一阵骄傲,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楔形顶白色帐篷,以及被拴在马栏里、列队严整的马匹。即使是在这个被圣光遗弃的世界角落里,圣光之子仍然保持着他们的光荣,绝不允许纪律有半点松散。这里已经被圣光遗弃了,兽魔人的存在就是证据。如果它们烧毁了农场,只能表明这里还有些人是纯洁的,一些人而已。其他的人也在向他鞠躬,口里说着“是的,大人”、“如您所愿,大人”,但只要他转过身,他们还是会顽固地自行其是。而且,他们还藏起了一个两仪师。在到达塔伦河南边的第二天,他们杀死了一名护法,那个男人的变色斗篷证明了他的身份。戴恩痛恨两仪师,她们操纵着至上力,仿佛让世界崩毁一次还不够,如果不阻止她们,她们还会再干一次。想到这里,他的好心情立刻像春雪一样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落在囚禁犯人的帐篷上。那些犯人每天只有一小段时间可以出来走走,而且一次只能出来一个,没有人试着逃跑,因为这就意味着把其他人都扔在了这里。而且即使逃跑,他们也跑不出十步以外——帐篷的每一边都站着一名卫兵,每一边在十步之外又有二十名圣光之子——他不想在这里出麻烦。麻烦总是导致更多的麻烦。如果不得不对这些囚犯使用暴力手段,村民们也许会对他们产生怨恨,并引发一些必须处理的事情。贾瑞特是个傻瓜,他,还有其他人,特别是法兰,想对这些囚犯进行审讯。戴恩不是裁判者,他不喜欢使用他们的手段。他也不想让法兰靠近那些女孩,即使按照奥代斯的说法,她们是暗黑之友。
无论他们是不是暗黑之友,他自己正愈来愈迫切地想抓住一名暗黑之友,更甚于兽魔人,更甚于两仪师,他想抓住佩林·艾巴亚。他并不很相信贾瑞特那个关于与狼为伍的男人的故事,但贾瑞特清楚地告诉他,佩林·艾巴亚引诱戴恩的父亲进入了暗黑之友的陷阱。他将杰夫拉·伯恩哈引到了托门首,让他死在霄辰暗黑之友和他们的两仪师盟军的夹攻中。
如果那对叫卢汉的夫妇再不招供,他也许会让贾瑞特随意地去对付那位铁匠。让他接受酷刑,而他的妻子在旁观看,其中总有一人会意志崩溃的,这样,他就能知道该如何找出佩林·艾巴亚。
他在自己的帐篷前下了马,贾瑞特正在那里等他,这名勇将的外貌仍旧僵硬憔悴得像一个稻草人。戴恩厌恶地瞥了一眼远离其他营帐的一小群帐篷,风正从那个方向吹来,让他能闻到那个帐篷的气味。他们没有清洁他们的马栏,也没有清洁他们自己。
“看来奥代斯回来了,对不对?”
“是的,大人。”贾瑞特停住了。戴恩带着疑问的表情看着他。“他们报告说,在南方与兽魔人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两个人死了,六个受了伤。”
“谁死了?”伯恩哈平静地问,“光之子结林和光之子古曼,大人。”贾瑞特深陷的双颊上,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戴恩缓缓地脱下钢制手套。那两个人是他派去陪同奥代斯的,他想看看那个家伙在南边到底干了些什么。
很小心地,他没有让自己的声量提高:“代我向奥代斯先生致以问候,贾瑞特,还有……不!不是问候,告诉他,我要他那副骷髅般的骨架立刻站在我面前。就这样对他说,贾瑞特,带他过来,即使要把他绑过来也可以,逮捕那些玷污了圣光之子的脏东西也不要紧,去吧!”
直到走进了帐篷,戴恩才爆发出他的满腔怒火。他甩下门帘,怒吼一声,用力打开桌上的地图和书写匣。奥代斯一定以为他是个傻瓜,他两次派人跟着那家伙,两次他派去的人都死在了“和兽魔人的小规模冲突”里,连一个伤者都没留下,让他无从知道真相,而且总是在南边。
那个家伙被伊蒙村迷住了,是的,他自己也许同样会选择在那里安营,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抓来了卢汉夫妇,他们迟早都会告诉他佩林·艾巴亚的行踪。在望山,他可以更加迅速地向塔伦渡口行军,军事的考虑永远要先于个人的。
他又在考虑,为什么领袖指挥官会派他到这里来,这已经是他第一千次想到这件事了。这里的人看起来和他在其他上百个地方看见的人众并没有差别,只是除了塔伦渡口之外,这里的人似乎对于拔除他们中间的暗黑之友并不热心。当某一个人家的屋门被画上龙牙的时候,其他人只是会露出一副愠怒的神情。一个村子总应该知道村中有谁是不受欢迎的,村民总是时刻准备着清理他们的群体,只需要一点鼓励,任何暗黑之友都会随着不受村民欢迎的人物被大众扫除干净,但这里却不一样,被画在门板上的黑色龙牙只会被用石灰水粉刷干净。还有兽魔人,培卓·南奥在写下这些命令的时候,是否知道兽魔人会到这里来?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如果他不知道,他又为什么要派这么多圣光之子来平息一场小叛乱?圣光在上,为什么领袖指挥官会把一个杀人的疯子推到他头上?
帐篷的帘子被掀到一旁,奥代斯昂着头走了进来,他身上工艺精致的灰色外衣用银丝绣满了花式,却又显得肮脏不堪,细瘦的脖子也同样满是污泥,长长的脖子伸出衣领,让他的样子好像是一只海龟。“晚安,大人,一个令人愉快的夜晚,真是让人高兴。”今天,他的卢加德口音非常重。
“光之子结林和光之子古曼出了什么事,奥代斯?”
“真是可怕,大人,我们遇到了兽魔人,光之子古曼英勇地……”戴恩将钢制手套猛地砸在他的脸上。
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踉跄了几步,用手捂住破裂的嘴唇,又看了看指间的红色,脸上的微笑里也不再有嘲讽的神色,现在他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大毒蛇。“难道你忘了是谁签署我的任命?小少爷?如果我说一句话,培卓·南奥会用你母亲的肠子把你吊死,在那之前,他会先把你们两个活活剥皮。”
“但你要能够活着说出这句话,不是吗?”
奥代斯吼叫了一声,发疯一样蜷缩起身体,嘴里向外流淌着唾沫。缓缓地,他摇了摇头,慢慢直起身。“我们必须协力工作。”卢加德口音消失了,换成了一种郑重的、更具统治力的音调,比起现在这种有些油腔滑调、难掩轻蔑的语气,戴恩还宁愿听到之前那种奚落人的卢加德口音。“暗影覆盖了我们周围的一切,不止是兽魔人和魔达奥,它们只是阴谋中最小的一部分。有三个种子已经在此生根,他们是打算撼动世界的暗黑之友,暗帝一千多年来的指引孕育了他们。兰德·亚瑟、麦特·考索恩、佩林·艾巴亚,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在这个地方,被释放的黑暗力量直指全世界。暗影生物在夜间横行,污染人类的心灵,腐败人们的梦境。鞭打这块土地吧!鞭打它,兰德·亚瑟、麦特·考索恩和佩林·艾巴亚就会回来。”对于最后那个名字,他几乎是用爱抚的口气说出来的。
戴恩颤抖着吸进一口气,他不知道奥代斯是如何发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总有一天,这个家伙要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我掩饰了你在艾巴亚家农场所做的一切……”
“鞭打他们,”在他庄严的音调里隐含着一丝疯狂,汗水出现在奥代斯的眉间,“剥掉他们的皮,他们三个就会来了。”
戴恩提高了声音:“我掩饰你的行径,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他没有选择,如果真相被公开,他将得到的就不止是人们的愠怒了。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公开的叛乱,在兽魔人的麻烦之外雪上加霜。
“但我不会宽恕对圣光之子的谋杀,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到底干了什么需要对圣光之子隐瞒的事?”
“你是否怀疑,暗影会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地阻止我?”
“什么?”
“你是否怀疑这一点?”奥代斯专注地向前倾过身体,“你见识过那些灰人。”
戴恩犹豫了。那时,他就在望山,五十名圣光之子环绕着他,没有人注意到那两个拿着匕首的人。他也看见了他们,却同样没有在意,直到奥代斯杀死了他们两个,这个瘦子因此在圣光之子里赢得了很高的声誉。后来,戴恩深埋了那两把匕首。它们的刀刃看上去像是钢的,但只要摸一下,却如同碰到了热熔的金属,被覆在它们上面的第一锹土变成了一阵青烟。
“你相信他们是要杀你?”
“哦,是的,大人,要杀我,暗影会利用一切手段阻止我。”
“但这并不能让谋杀——”
“我必须对我进行的工作保密。”奥代斯用耳语说道,声音几乎弱不可闻,“暗影能进入人的意识,把我找出来,它不停地渗进人类的思想和梦里。你想死在梦里吗?这种事发生过。”
“你……疯了。”
“给我自行其事的权力,我会把佩林·艾巴亚交给你,这也是培卓·南奥的命令上规定的。让我自行其事,我会把佩林·艾巴亚交到你的手中。”
戴恩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想看到你,”他最后说道,“出去。”奥代斯离开之后,戴恩打了个哆嗦,领袖指挥官到底要这个人干什么?但如果他能交出艾巴亚……戴恩将钢手套扔在桌上,开始在自己的行李中来回翻找,他在那里放了一瓶白兰地。
这个自称为奥代斯的男人,甚至有的时候,他也会认为自己是奥代斯。现在他正踽行于圣光之子的营帐之间,用警戒的眼睛看着这些穿白袍的人。有用的工具,无知的工具,但不可以信任,特别是戴恩,那个人也许必须被除去,如果他变得过于麻烦的话。贾瑞特就要容易控制得多。但还不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一些士兵看见他经过,尊敬地向他点点头。他向他们呲了一下牙齿,他们会把这种表情当成是友善的微笑。工具,傻瓜。
他的目光饥渴地掠过那个囚禁着犯人的帐篷。他们可以等着他,再过一段时间,不会太久了。不管怎样,他们只是一碟小菜而已,诱饵。他在艾巴亚家农场的时候本当克制一点,但坎·艾巴亚竟敢当面嗤笑他,当他宣布琼莉恩的儿子是暗黑之友的时候,她称呼他是满脑子脏东西的小蠢货。好吧,他们现在明白了,尖叫和大火是他们应有的教训。他暗暗地发出阴森的笑声。小菜一碟。
他能感觉到他所痛恨的其一就在南边的某个地方,在伊蒙村。哪一个?这没关系,兰德·亚瑟才是惟一真正重要的。如果那是兰德,他一定会知道的。谣传还没有引起兰德的注意,但他迟早能得到讯息。奥代斯因为强烈的欲望而颤抖。他一定会来的。
更多的传闻一定已经透过戴恩在塔伦渡口的士兵传播了出去,更多关于两河人遭到劫掠的讯息会流入兰德·亚瑟的耳朵,烧灼他的神经。先是兰德,然后是白塔,他们要偿还从他手中抢走的东西,拥有那一切是他的权利。一切事情原本都被安排在一起,如同精细的钟表,即使有戴恩在旁掣肘也不算什么,直到那名新来者伴随着他的灰人出现,才出了问题。奥代斯用枯瘦的手指抚过油腻的头发。为什么他的梦仍旧不属于他自己?他不再是个傀儡了,魔达奥和弃光魔使,即使是暗帝本尊也不再能控制他。现在,他是操控丝线的人,他们没办法阻止他,也不能杀死他。
“什么都不能杀死我,”他喃喃地说着,怒容满面,“杀不死我,我从兽魔人战争一直活到了现在。”至少他的一部分是这样。他发出刺耳的笑声,他听到了自己咯咯的笑声,他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很疯狂,但他不在乎。
一名年轻的白袍众军官朝他皱了皱眉,这一次,奥代斯呲出的牙齿里没有笑意。这个脸上刚刚长出茸毛的小伙子后退了一步。奥代斯鬼祟地快步走了过去。
无数苍蝇在他的帐篷里来回飞动,恼恨和怀疑的目光都会躲开这里。这里的白袍众是肮脏的,但他们的剑同样锋利,他们会毫不犹疑地服从他的命令。戴恩认为这些人仍旧是他的手下,培卓·南奥也这么想,相信奥代斯是他驯服的仆从。傻瓜。
猛地将帐篷的帘子甩向一旁,奥代斯走进帐篷,开始检查他的囚犯。囚犯的肢体被拉开,锁在两根足以拴住一队马车的粗木桩上,精钢的锁链在他检查时不停地颤动。不过奥代斯知道这些锁链要承受多大的力量,所以特意将它们加粗了一倍。他必须这样,只要有一个链环松动,这些钢链就会被崩断。叹息了一声,他坐到床边上。帐篷里的十几盏油灯已经被点亮,让帐篷中看不见一点影子,如同正午时分一样明亮。
“你是否考虑过我的建议?接受,你就得到自由;拒绝……我知道如何伤害你们,我能让你在尖叫中度过无尽的死亡。永远的死亡,永远的尖叫。”锁链在猛力地拉扯中发出一连串震响,被深深埋入地面的木桩也发出嘎吱的声音。
“很好。”魔达奥的声音如同干裂蛇皮的粉碎,“我接受,放了我。”
奥代斯笑了笑。它以为他是个傻瓜,它会明白的,他们都会明白。“首先,要讨论的事情……我们该称呼它‘协议’,对吧?”随着他的话,魔达奥的脸上开始滚下汗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