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密斯冷冷地点点头:“那时我每次逃跑,被抓回来之后都哭得像孩子一样。在第二个月里,我只逃跑了五次,我认为我强壮与坚韧的程度已经到达一个女人的极限。然而,我却不够聪明,我用了半年的时间才明白,你比当年的我更加强壮和坚韧,柏尔。最后我明白了我的责任,我对族人的义务,你也必须如此,艾玲达,因为你我都有同样的义务。你不是孩子了,现在是时候抛掉布娃娃,还有枪矛,成为你应该成为的人了。”
突然间,艾雯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觉得与艾玲达如此亲近,为什么艾密斯等人要求艾玲达成为智者。艾玲达能够导引,就像她自己一样,就像伊兰和奈妮薇一样,就像沐瑞一样。而且,艾玲达也与她们一样,属于那种极为稀有的类型,她不仅可以通过训练获得导引能力,而且天生就有导引的能力,所以无论她是否明白,她早晚会碰触到真源。
沐瑞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但艾雯在两仪师的眼里看见了证实,两仪师肯定在第一次走近这名艾伊尔女孩时就知道这一点了。艾雯发觉她能从艾密斯和麦兰身上感觉到同样的亲切,但柏尔和辛那却没有给她这样的感觉。她相信,只有艾密斯和麦兰能够导引,而现在,她也从沐瑞身上找到了同样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有这种发现。这位两仪师是一个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女人。
智者显然从沐瑞的脸上看到了更多的信息。“你打算带她去你们的白塔,”柏尔说,“让她成为你们的一员,但她是艾伊尔人,两仪师。”
“如果经过正确的训练,她会变得非常强大,”沐瑞回答,“像将来的艾雯那么强大。在白塔里,她可以有这样的成长。”
“我们也可以教导她,两仪师,”麦兰的语调很平和,但她毫不动摇的绿色眼眸中已经染上了轻蔑的色彩,“而且效果更好。我曾经和两仪师交谈过,你们只是在你们的白塔里娇宠女人。三绝之地不是溺爱的地方,艾玲达在这里可以学会她能做些什么,而你们只会让她继续她的游戏。”
艾雯关切地看了艾玲达一眼。这名艾伊尔女孩正盯着自己的脚趾,刚才那副挑战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了。如果她们认为在白塔中的训练只是溺爱……艾雯在白塔中当初阶生时,是她一生中最艰难和严苛的时光。她对这个艾伊尔女孩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同情。
艾密斯伸出手,艾玲达不情愿地将她的矛和圆盾放在艾密斯的手中。智者将那些武器扔在地上,当啷的撞击声让艾玲达打了个哆嗦。艾玲达缓慢地取下了背上的弓匣,解下拴着箭囊和附鞘匕首的腰带。艾密斯一一接过这些武器,像垃圾一样将它们扔在一边。每一次,艾玲达都会微微抽搐一下,一滴泪水在她蓝绿色的眼角闪闪发光。
“你一定要这样对待她吗?”艾雯生气地问。艾密斯和其他智者将不带感情的目光转向她,但艾雯不打算接受她们的威胁。
“你对待她珍爱的东西如同废物一样。”
“她一定要将它们看成是废物,”辛那说,“当她回来的时候——如果她能回来的话——她就要烧掉它们,并将灰烬撒掉。武器中的金属要交给铁匠,做成简单的物件,不能再是武器,甚至不能是一把餐刀,只能打制成给小孩子用的带扣、壶罐和玩具。打制完后,她要亲手将这些东西送给别人。”
“三绝之地不是温柔的地方,两仪师。”柏尔说,“在这里,温柔就是死。”
“你的凯丁瑟,艾玲达。”艾密斯指着那堆武器说,“你的新衣服在你回来的时候自然会交给你。”
艾玲达自动脱下身上的衣服,将外衣、裤子、软靴和其他所有的衣物都扔在那堆武器上。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滚烫的山岩上,脚趾都没有扭动一下,而艾雯却觉得自己穿在鞋里的脚一定已经烫出水泡了。她还记得看着自己穿进白塔的衣服在那里是怎样被烧成一堆灰的,那代表着和以前的生活彻底断绝,但她所遭受的待遇和艾玲达的并不一样,绝没有这么苛刻。
当艾玲达要将那个麻袋和两卷壁挂也放进那一堆东西里去的时候,辛那将它们从她的手中拿走。“你可以拥有这些,如果你回来的话,如果你没有回来,它们会送到你家中作为纪念。”
艾玲达点点头,她看上去并不害怕,她的表情中有不情愿、愤怒,甚至赌气,就是没有恐惧。“在鲁迪恩,”艾密斯说,“你会找到三个环拱,它们是这个样子。”她在空中画出三条线,它们在中心处交会在一起。“走过任何一个,你都会看见你的未来,一次又一次,以不同的变化出现。它们不会给予你完全的指引,最好的情况下也只会消退到模糊不清,如同你在很久以前听过的老故事。不过你还是会记得一些事情,一些必将发生的事情,虽然往往会被忽略;一些绝不会发生的事情,虽然被热切地盼望。这是得到智能的开始。一些女人永远也不会从那些环形中走出来,也许是因为她们无法面对她们的未来。一些从环形中走出来的女人却活不过她们第二次进入鲁迪恩的旅程,下一次的目标是鲁迪恩的核心。你已经放弃了一种艰苦和危险的生活,但等待你的不是更加舒适的生活,而是另一种更加艰苦和危险的生活。”
一件特法器,艾密斯所描述的是一件特法器。这个鲁迪恩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艾雯发现自己很想亲自去看看,去查清自己的疑问。这很愚蠢,她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去研究一件她一无所知的特法器。
麦兰捧起艾玲达的下巴,让女孩直视着自己。“你拥有这样的力量。”她用轻柔而确定的声音说道,“现在,坚强的意志和心灵是你的武器。你要紧握住它们,就像你曾经握住枪矛那样。记得它们,使用它们,它们会保护你度过一切危机。”艾雯很惊讶,在这四个人里,她一直以为这位太阳色头发的女子是最没有同情心的。
艾玲达点点头,甚至努力微笑了一下:“我会赢过那些前往鲁迪恩的男人,他们不能跑。”
每位智者依序轻吻了女孩两侧的脸颊,轻声对她说:“回到我们身边来。”
艾雯握住艾玲达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也感到了艾玲达同样有力的响应。随后,艾伊尔女孩就跳跃着朝山下跑去,看样子,她很快就能赶上兰德和麦特了。
艾雯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切都好像她成为见习生时的情景,但艾玲达还没有接受任何初阶生的训练,三次试炼之间也没有任何人会给她一点安慰。如果在她进入白塔的第一天就接受成为见习生的试炼,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艾雯觉得她一定会疯掉的。奈妮薇在进入白塔的第一天就通过了试炼,因为她拥有超凡绝伦的力量。艾雯觉得,奈妮薇对两仪师的嫌恶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来自她那时的经历。
回到我们身边来,她想道,坚定你的心志。当艾玲达离开众人的视线之后,艾雯叹了口气,回身望向智者们。她来到这里有她自己的原因,不完成她自己的目标,她就帮不了任何人。“艾密斯,在特·雅兰·瑞奥德里,你对我说,我应该到这里来向你学习,我来了。”
“抓紧时间,”白发妇人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艾玲达已经与她的‘义’对抗了那么久,因为我们害怕沙度即使在这里也会戴上面纱,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将兰德·亚瑟送往鲁迪恩。”
“你相信他们要杀死他?”艾雯问,“他是你们调兵遣将翻越龙墙要寻找的那个人,随黎明而来之人啊!”
柏尔整理了一下披肩:“也许他是,但我们先要看看他能不能活着出来。”
“他有着他母亲的眼睛,”艾密斯说,“他很像他的母亲,也有着他父亲的痕迹。但库莱丁只能看见他的衣服和他的马,其他沙度部族的人也会这么看,也许塔戴得部族的人也是一样。异族人不允许踏上这片土地,现在,荒漠中却有五个异族人,不,四个,兰德·亚瑟不是异族人,无论是谁抚养他长大,他都是艾伊尔人。但我们已经允许一名异族人进入鲁迪恩,这也是被禁止的,改变如同雪崩一般到来,无论我们是否能接受。”
“该来的一定会来,”柏尔说,但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愉悦,“因缘以它的意愿安排我们。”
“你认识兰德的父母?”艾雯小心地问。无论她们刚才是怎么说的,她仍然认为谭姆和凯丽·亚瑟是兰德的父母。
“这是他的故事,”艾密斯说,“如果他想听的话。”看着她坚毅的面容,艾雯知道,她不会再对这个话题多说一个字了。
“来吧!”柏尔说,“现在,我们不需要继续紧张了,来吧!让我们将清水和阴凉给你们。”
听到“阴凉”这个词,艾雯差点要跪了下来。那块围在前额的湿方巾差不多已经干了,她感觉头顶像是被烘烤一样,全身其他地方也好受不到哪儿去。在跟随智者们朝山上那一小片矮帐篷走去的时候,沐瑞看起来和她一样很是高兴。
一名穿着凉鞋和附兜帽的白色长袍的高个儿男子接过了她们的马缰,他的艾伊尔面孔被软兜帽的阴影遮住,显得很奇怪,艾雯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睛。
“给牲口饮水。”柏尔在俯身钻进没有侧围的矮帐篷前这样吩咐道。那名男人向她的后背鞠了个躬,用手碰了一下额头。艾雯在那名男子牵走薄雾时犹豫了一下。他看起来很有信心,但艾伊尔人对马匹有什么样的了解?不过,她不认为他会伤害它们,而且帐篷里看上去真的比外面要阴暗许多。事实的确如此,而且与外面相比,里面非常凉快。
锥形的帐篷顶在应该是尖顶的地方开了一个洞,但即使是在那里,人们也只不过刚好能站起身而已。仿佛是要补偿艾伊尔服装单调的色彩,帐篷里散布着许多缀着金穗子的红色软垫,地上铺了一层颜色鲜艳的厚地毯,艾雯踩在上面,完全感觉不出地毯下坚硬的山岩。艾雯和沐瑞效仿智者们的动作,倒卧在柔软的地毯里,将一只臂肘支在软垫上。帐篷中所有的女子以同样的姿势围成了一个环形,彼此接近得几乎会碰触到身旁的人。
柏尔对一只小铜锣敲了一下,两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女子捧着银盘,温顺地躬身走进了帐篷,和那名帮她们照顾马匹的男子一样,她们也戴着深深的兜帽,低垂着眼睛。两名女子跪到帐篷中心,其中一人为倒卧的女人们各倒了一小杯酒,另一人则各倒了一大杯水。她们一言不发地躬身退出帐篷,只留下闪亮的银盘和表面冷凝着水珠的大水壶。
“这里有清水和阴凉,”柏尔说着,举起她的水杯,“可以随意取用,让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拘束,这里欢迎你们,就像欢迎首姐妹一样。”
“愿这里不要有拘束存在。”艾密斯和另外两名智者低声附和着柏尔的祝辞。
喝过一口水之后,艾伊尔女子们向沐瑞和艾雯正式介绍了自己。柏尔——属于沙拉得艾伊尔的亥多氏族,艾密斯——属于塔戴得艾伊尔的九谷氏族,麦兰——属于高辛艾伊尔的杰海德氏族,辛那——属于纳凯艾伊尔的黑崖氏族。艾雯和沐瑞在智者之后也做了自我介绍,只是当艾雯自称为绿宗两仪师时,沐瑞抿紧了嘴唇。
分享清水和彼此介绍的过程仿佛是打破了一堵墙,帐篷中的气氛发生了明显的改变。艾伊尔女子们露出微笑,那种肃穆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令人放松的感觉。
清凉的水比酒更让艾雯感到高兴,这里也许比帐篷外面更凉爽,但仍然仅仅是呼吸就会让她感到口干舌燥。
艾密斯友善地向她打了个手势,她急切地又倒了一杯水。那些穿白袍的人让艾雯感到有些惊讶。艾雯发现,自己一直以为艾伊尔人除了智者之外,全都是像鲁拉克和艾玲达那样的战士,这种想法确实很愚蠢。当然,艾伊尔人里肯定有铁匠、裁缝和其他工匠。所以,为什么不能有仆人?只是艾玲达对提尔之岩里的仆人非常轻蔑,只要有可能,她就不会让仆人为她做任何事。这些行事谦卑的人根本不像是艾伊尔,艾雯不记得在那两座大营地里看见过任何穿白袍的人。
“只有智者拥有仆人吗?”她问。麦兰被酒呛了一下。
“仆人?”智者喘着气说,“他们是奉义徒,不是仆人。”智者的语气仿佛是已经清楚地解释了一切。
沐瑞端着酒杯,微微皱起眉:“奉义徒?这是什么意思?‘在战场上发誓和平的人’?”
“他们就是奉义徒,”艾密斯说。她似乎认识到她们并不明白,“原谅我,你们知道‘节义’吗?”
“光荣和义务,”沐瑞回答得很迅速,“或者也许是光荣和责任的意思。”
“是的,是这样翻译的,但不完全是它的意思,我们依循节义而活,两仪师。”
“不要想将一切都告诉她们,艾密斯,”柏尔警告道,“我曾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想向一个湿地人解释清楚什么是节义,最后,她的问题比开始的时候还要多。”
艾密斯点点头:“我会只说关键的内容,如果你想听解释的话,沐瑞。”
艾雯迫不及待地想要谈论梦卜的问题并接受相关的训练,但令她感到恼怒的是,两仪师反而说:“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艾密斯向沐瑞点点头,开口道:“我先简单从奉义徒开始解释好了。在枪矛之舞中,最大的节——光荣,是碰触一名武装的敌人,却没有杀死他,或者是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这是最大的光荣,因为这很难做到,”辛那说着,蓝灰色的眼睛带着挖苦的神情眯了起来,“很少有人能做到。”
“杀戮带来的光荣最小,”艾密斯继续说道,“小孩和傻子也能杀人,在这两种行为之间是俘虏。你要明白,我这样说实际上是有所省略的,在这些行为之间分为许多等级。奉义徒是上述的那种俘虏。虽然有的时候,有些被敌人碰触的战士为了削减敌人的光荣和自己的损失,会自愿成为奉义徒。”
“枪姬众和岩狗众尤其因为这种事而著称。”辛那插嘴说,被艾密斯瞪了一眼,“做解释的人是我还是你?继续说,当然,有些人不能成为奉义徒,智者、铁匠、孩子、怀孕或子女在十岁以下的女人都不行。奉义徒对俘虏他的人有义的关系,这种关系会持续一年又一天,奉义徒必须谦恭地遵从,不能接触武器,不能使用暴力。”
尽管心里还有别的事情,但艾雯确实对此有了一些兴趣。“他们不会试图逃跑吗?换成是我肯定会的。”我绝不让任何人再俘虏我!
智者看起来很是震惊,“这样的事发生过。”辛那生硬地说,“这样的事情毫无光荣可言。逃跑的奉义徒会被他的氏族送回来,重新开始一年又一天的服役,因为这种事情而损失的光荣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他的首兄弟或首姐妹也要成为奉义徒,才能偿还他们氏族欠下的义。如果氏族觉得失去的节太多,成为奉义徒的人也就会更多。”
沐瑞看上去完全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一边听,一边啜饮着杯中的饮料;但艾雯能做到的只是不让自己摇头。艾伊尔人实在太疯狂了,她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现在她的感觉似乎比刚才更糟了。
“现在一些奉义徒中出现了一种谦逊式的自大,”麦兰不以为然地说,“他们以为他们在通过奉义徒的经历赢得光荣,他们将服从和柔顺当成一种嘲笑,这种新发生的状况非常愚蠢。它与节义毫无关系。”
柏尔笑了,她的笑声与她纤细的嗓音相比之下,显得惊人地圆润。“傻瓜总会有。当我还是女孩的时候,沙拉得艾伊尔和汤曼勒艾伊尔每一晚都会彼此偷盗牛羊。晨塔是当时曼得割的顶主妇,她被一名年轻的亥多寻水众推了一把,于是她前往弯谷,要求那个男孩让她成为一名奉义徒。她不会允许那个男孩拥有因碰触她而赢得的光荣,因为,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她手里正拿着一把餐刀。一把餐刀!她声称那是一件武器,仿佛她是枪姬众。那个男孩别无选择,只能按她的要求去做,尽管这么做让他成了个大笑话。没有人能让顶主妇光着脚回到她自己的聚居地去。没有等到一年又一天的期限结束,亥多氏族和金达氏族交换了枪矛。那个男孩很快就发现,他要与晨塔的长女结婚了,这样,他的奉义徒就成了他的次母亲。他想把晨塔当成聘礼的一部分送给他的妻子,这导致了两个女人同时宣称他要剥夺她们的光荣,他差点就让自己的妻子也变成了奉义徒。为了完成那次的义,险些让亥多和金达再度互相展开袭击。”讲述这些的艾伊尔女子几乎笑倒在地上,艾密斯和麦兰也在擦着她们的眼睛。
艾雯没弄懂这个故事在讲什么,当然也不清楚它为什么好笑,但她还是礼貌地笑了笑。沐瑞将水杯放到小银酒杯旁边:“我从曾经与艾伊尔人作战的人那里了解到一些信息,但我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很显然,艾伊尔人不会因为被碰触到了就投降。”
“这不是投降,”艾密斯专注地说,“这是节义。”
“没有人会要求成为一名湿地人的奉义徒,”麦兰说,“湿地人不知道节义。”艾伊尔女子交换着目光,显得很不自在。
为什么?艾雯暗自寻思,哦,对于艾伊尔,不知道节义一定就像不知道气节,或是不知道荣誉一样。“我们之中也有明白荣誉的男人和女人,”艾雯说,“我们大多数都是这样,我们知道何为对,何为错。”
“你们当然知道。”柏尔不在意地说着,仿佛她们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你们送了一封给我的信去提尔,”沐瑞说,“在我还没有到达提尔之前,那封信已经送出了。你们提到了许多事情,其中有一些已经被证明是真实的,包括我会——我必须——在今天、在这里遇到你们。你们很像是在命令我来到这里,但你们刚才却提到‘如果’我来,你们所写的那些事情里,到底有多少是你们知道会成真的?”
艾密斯叹了一口气,放下酒杯,这时,柏尔说话了:“有许多是不确定的,即使对梦行者来说,也是如此。艾密斯和麦兰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但即使是她们也看不到一切真相,或是一切可能。”
“即使是在特·雅兰·瑞奥德里,现在也比未来更加清晰。”太阳色头发的智者说道,“正在发生和开始的事情,比将要发生和可能发生的事情更容易看到。我们根本没看见艾雯和麦特·考索恩,即使是那个自称为兰德·亚瑟的年轻人,也只是可能来到此地而已。如果他不来,他肯定会死亡,艾伊尔也是一样,但他毕竟是来了,如果他从鲁迪恩活着出来,至少会有一部分艾伊尔能幸存下来,这就是我们知道的。如果你现在还没有来,他可能已经死了,如果安奈伦没有来,你就可能已经死了。如果你没有走过那些环拱……”麦兰突然停住话音,仿佛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艾雯关切地向前倾过身子。沐瑞必须进入鲁迪恩?但两仪师自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智者所说的。
辛那这时赶紧接口,以掩饰麦兰的失言:“通往未来的道路并非固定惟一,因缘让我们最精细的编织也显得像麻布一样粗糙,像缠成一团的乱线。在特·雅兰·瑞奥德,很有可能看见一些关于未来的编织模式,仅此而已。”
沐瑞啜了一口酒:“对于古语的翻译经常会有所不同。”艾雯转头盯着两仪师。为什么会提到古语?那些环拱是什么?是那件特法器?但沐瑞只是轻快地说了下去:“特·雅兰·瑞奥德的意思是梦的世界,或许也可译为看不见的世界,这两种翻译都并非十全十美,它的意思比这两个词更加复杂。安奈伦,意思是一个男人,但也可以翻译成代表整个民族的男人,另外还有两、三种其他的译法。我们习惯了常见的称谓,却从没想过它们在古语中真正的含意。护法被称为‘盖丁’,意思是‘战斗的兄弟’;两仪师的意思是‘人众的奴仆’;还有艾伊尔,在古语里是‘献身’的意思,甚至其含意比这个更强,它代表着一个写进你们骨头里的誓言。我经常在想,艾伊尔要为了什么而献身。”
智者们的面容变得像铁一般坚硬,但沐瑞还是自顾自地说着:“还有‘杰恩艾伊尔’——‘真正的献身’,而且含意更强,也许应该是‘惟一真正的献身’,惟一真正的艾伊尔?”她带着询问的眼神望着智者们,仿佛根本没看见她们严厉的目光。
帐篷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沐瑞在做什么?艾雯不想让两仪师毁掉她向智者学习的机会,“艾密斯,我们现在能谈谈梦卜吗?”
“今晚再谈就可以了。”艾密斯说,“但……”
“今晚,艾雯,你也许是两仪师,但你必须再次成为学生。你甚至在想睡的时候也不能睡,或者必须睡得很轻,好让自己能够在醒来时说出自己看见了什么。当太阳落下的时候,我会开始教导你。”艾雯低下头,从帐篷顶的下沿向外望去。从那道长长的影子判断,虽然外面的阳光仍然明亮灼热,但太阳已经开始靠近山顶了。
沐瑞突然跪坐起身,伸手到背后,开始解下自己的衣衫:“我想,我必须像艾玲达那样去一趟鲁迪恩。”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像是在提问。
柏尔严厉地瞪了麦兰一眼,年轻一些的智者立刻低下了头。
辛那用一种听天由命的声音说道:“你不该知道这些的,现在,只能这样了,改变,已经有一个不具血统的人去了鲁迪恩,现在又是另外一个。”
沐瑞停了一下:“如果你们没有告诉我这些,会有什么差别吗?”
“也许有巨大的差别,”柏尔不情愿的说,“也许没有。我们经常会指引别人,但我们不会明确地告知。当我们预见到你会走向环拱的时候,每一次都是你主动提出要去,虽然没有血脉,但你还是提出了这个要求。现在,是我们之中的一个人首先提到了这件事,我们所有的预见都已经发生了改变,有谁能说这些改变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如果我不去,你们预见会出什么事?”柏尔满是皱纹的面孔毫无表情,但她淡蓝色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同情的神色,“我们已经说了太多,沐瑞,梦行者见到的只是可能,而不是确定。那些对于未来知晓太多的人总是难免遭遇灭顶之灾,无论是因为他们对于未来的自满,还是因为他们想改变未来的努力。”
“环拱中记忆的消退是一种慈悲,”艾密斯说,“一个女人对于未来只能知道一些事情——很少的一些;对于其他事情,她必须在事到临头的时候才能有所察觉。生命的组成就是不确定和斗争,选择和变化。一个人试图了解自已的生命如何被编入因缘,就如同一头野兽试图了解一根丝线如何被织入毛毯,两者同样疯狂。人类就是为了不确定、斗争、选择和变化而被制造出来的。”
沐瑞倾听着智者的言谈,没有一点急躁的表现,但艾雯怀疑她并不像外表显露的那么有耐心。两仪师习惯于教训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教训。在艾雯帮助她褪下衣衫时,她没有说一个字。直到她全身赤裸,蹲伏在地毯边缘向山谷中雾气环绕的城市观望的时候,她才说道:“不要让岚跟随我,如果他看见我,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柏尔回答,声音冰冷而决绝。片刻之后,沐瑞勉强点点头,走出了帐篷,走进耀眼的阳光中,她立刻就开始奔跑,赤脚踏在滚烫的岩坡上。艾雯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兰德和麦特,艾玲达,现在是沐瑞,所有人都去了鲁迪恩。
“她会……活下来吗?如果你们梦到这个,你们就一定知道。”
“特·雅兰·瑞奥德中有些地方是无法进入的。”辛那说,“鲁迪恩、巨森灵聚落,还有别的几处地方,那里发生的事情都被挡在梦行者的视线之外。”这不是回答——她们能看见沐瑞是否从鲁迪恩中走出来——但这显然是艾雯所能得到的全部解释了。
“那么,我也应该去吗?”艾雯并不是想体验那些环拱,那一定就像再次经历见习生试炼一样,但如果其他所有人都去了……
“不要犯傻。”艾密斯大声说,“我们在那里并没有看见你。”
柏尔用温和一些的声音对艾雯说:”我们根本没看见你。”
“如果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不会答应。”艾密斯接着说道,“必须有四名智者允许,而我会说不行,你要在这里学习梦行。”
“既然如此,”艾雯说着,坐回到垫子中间,“教导我吧!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你能在夜晚之前教给我的。”
麦兰皱起眉看着她,但柏尔干笑了两声:“她就像你决心要学习时那样热切和缺乏耐心。”
艾密斯点点头:“我希望她能保持她的热情,丢掉她的急躁,这是为了她好。听我说,艾雯,虽然这会很困难,但如果你要学习,就必须忘记你是两仪师。你必须倾听,牢记,完成吩咐你去做的事。最重要的,你绝不能再次进入特·雅兰·瑞奥德,直到我们之中有人告诉你可以。你能接受这些吗?”
要忘记两仪师的身份并不难,艾雯本来就不是两仪师,而剩下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将要再次成为初阶生那样可怕。“我能接受。”她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会显得太犹豫。
“很好。”柏尔说,“现在我要向你解说关于梦行和特·雅兰·瑞奥德,以非常通俗的方式。当我说完的时候,你要向我重复我所说过的。如果你没有记下所有要点,你今晚就要代替丐珊去刷锅子。如果你的记忆力差到即使在我说过第二遍之后仍然无法重复……嗯,到时候再说吧!注意了。”
“几乎每个人都能碰触特·雅兰·瑞奥德,但没有几个人能真正进入其中。在所有智者之中,只有我们四个能实现梦行,而你们白塔在将近五百年的时间里没有产生出一个梦行者。这不是至上力的问题,虽然两仪师们总是这样认为。我不能导引,辛那也不能,但我们可以像艾密斯和麦兰一样梦行。有许多人在睡梦中与梦的世界擦肩而过,因为他们只是和梦的世界轻轻擦过,所以他们偶尔在醒来时会感觉到疼痛或难过,而他们本来会因为这样的伤害而骨折或死亡的。一名梦行者要完全进入这样的梦,因此,她受到的伤害当她醒来时就会在现实世界中完全体现。对于完全进入梦境的人,无论她是不是梦行者,在那里的死亡也就是在这里的死亡。但是,过于完全地进入梦中会导致与肉体失去联系,这样会找不到回来的路,肉体也会死亡。据说,曾经出现过可以用肉体进入梦的世界的人,他们最后都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这是一件邪恶的事,他们的行为是邪恶的,绝不要进行这种尝试,即使你相信这对你是可能的。因为每一次这样做,你都会失去一些让你身而为人的部分。你必须学会根据你所选择的时间和程度进入特·雅兰·瑞奥德。你必须学会找到你需要找到的,解读你所看见的;进入身边人的梦境,对他进行治疗;识别那些在梦中真实到可以伤害你的,以及……”
艾雯专心地听着,这个话题迷住了她,它里面包含着她从没有想过的可能,而且,她不想以刷锅子当成这次学习的收尾。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是很不公平的。无论兰德和麦特和其他人在鲁迪恩会遇到什么,他们都不会被派去刷锅子。而我竟然答应了!这肯定是不公平的。但话说回来,她已经相信,他们从鲁迪恩那里可能得到的,绝不会比这些女子能给她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