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雯踉跄着,伸手抱住薄雾的脖颈,努力在倾斜的地面上站稳脚跟。在她身边,艾伊尔人都在努力聚拢不停嘶叫滑坠的骡子。艾雯这才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陡峭且寸草不生的岩石山坡。曾经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出现过的热气轰击着她的身体,空气在她的眼前扭曲,地面透过鞋底燃烧着双足。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皮肤如同针刺般疼痛,很快汗水就从每一个毛孔中涌流而出,衣服刚被沾湿一些,汗水似乎就蒸发到空气里去了。
挣扎的骡子和高大的艾伊尔人几乎挡住了她周围的一切,但她透过身影间的空隙,还是零星地看见了周围的一些环境。在距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一根粗大的灰色石柱突出在地面之上,劲风携带的沙砾已经将它刷磨平滑,让艾雯看不出它是否和提尔的那根传送石一模一样。如同粗糙石板一般的山脉,仿佛是一个疯狂的巨人抡动大斧劈砍出的作品。万里无云的晴空中,太阳发出刺目的光芒,灼烤着荒芜的大地。在他们脚下遥远的地方,漫长而死寂的山谷中心,悬浮着一团厚重的雾气,正像云朵一样翻滚着。滚烫的太阳应该在片刻之间就能烘干这样的一片云雾,但这团雾似乎丝毫不受阳光的影响。在这团不停滚动的灰雾之上,伸出了许多高塔,其中一些有尖顶,另一些却只有半截塔身,仿佛工匠们还没有将它完成。
“他是对的,”艾雯喃喃自语,“一座位于云端的城市。”
麦特抓着自己坐骑的马缰,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我们成功了!”他对艾雯笑着,“我们做到了,艾雯,而且没有任何……烧了我吧,我们做到了!”他拉开脖颈处的衬衫系带,“光明啊!这里太热了,真的要烧死我了!”
艾雯突然发现兰德正双膝跪倒,低垂着头,一只手撑在地上。艾雯拉住她的母马,挤过混乱不堪的艾伊尔人群,走到兰德身边。这时,岚刚好扶着他站起来,沐瑞也来到他身边,正在仔细审视着他。两仪师的面容平静如水,微微闭紧的嘴角显示出她很想甩兰德一耳光。
“我做到了。”兰德喘着气向周围望去,护法的扶持是让他站起来的惟一支撑。他的脸上满是汗水,没有一丝血色,就像是个垂死的人。
“你差点失败。”沐瑞冰冷地说,非常冰冷,“那件法器并不足以完成这个任务,你绝不能再这么做了,如果你非冒险不可,也一定要经过合理思考,并且是为了重要目标才行,一定得如此。”
“我没有冒险,沐瑞,麦特才是个总爱冒险的家伙。”兰德强迫自己张开右手,那件法器——那个肥胖的小人——已经将它的剑尖刺入了兰德的皮肉,就在那个苍鹭伤疤之中。“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还需要更强大一点的法器,再强大一点的,也许……”他发出一阵带着怒意的笑声,“它起作用了,沐瑞,这才是重要的,我把他们全都甩在了后面,它起作用了。”
“这是关键。”岚说着,点了点头。艾雯生气地啧了一声。男人!一个男人几乎杀死了自己,然后又把这事当成笑话;而另一个男人却说他做得没错。他们从来也不会长大吗?
“导引产生的疲惫和其他劳累并不一样,”沐瑞说,“尤其你刚才导引的力量又高达你的能力极限,我不能替你完全消除它,但我会尽力而为,也许留在你体内的不适感会提醒你将来要谨慎一些。”她正在生气,但声音里明显地流露出满意的情绪。
两仪师伸手捧住了兰德的头颅,阴极力的光晕包围了她的身体。兰德喷出一阵颤抖的喘息,不由自主地哆嗦。他猛地向后扭动身体,挣脱沐瑞的双手,也离开了岚的扶持。“下次请先问过我,沐瑞。”兰德冰冷地说着,将那件法器塞进腰间的口袋,“要对我做什么之前,请先得到我的同意,我不是你的宠物狗,可以让你为所欲为。”他合起双手,抹去了掌上微小的血迹。
艾雯又发出那种气恼的声音。幼稚,而且完全不知感激。现在,他能自己站直了,虽然他的眼里还流露出疲倦的神色。艾雯不必看他的手掌,就能确定那个小伤口已经消失了,就如同它从来没出现过一样。真是不知感激。令人惊讶的是,岚没有因为他的表现而斥责他,要他向沐瑞道歉。
这时,艾雯突然意识到那些艾伊尔人已经完全安静下来,那些骡子已经全被他们聚集在一起。他们警觉地盯着外面,却没有人看一眼山谷中那座被雾气包围的城市,那里显然就是鲁迪恩。艾伊尔人的目光集中在两座营地上,它们分别在距离他们两侧大约半里的地方,每座营地都有几十座侧面敞开的低矮帐篷,其中一座营地是另一座的两倍大。它们攀附在山坡上,如果不仔细看,很可能会忽略它们的存在,但营地中那些灰褐色的艾伊尔人却清晰可见。他们拿着短矛和扣上箭的角弓,其中一些人已经用面纱遮住了面孔,剩下的则正在把面纱戴上,他们看起来已经摆好了攻击的姿势。
“鲁迪恩的和平!”一个女性的声音从上方的山坡传来,艾雯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从她周围的艾伊尔人身上消失了。那些在营地里的艾伊尔人也开始解下面纱,虽然他们仍然十分谨慎地审视着情势。
艾雯这时才看到,上方更远处的山坡上有第三座小得多的营地,那里的一块平地上只立着几座矮帐篷。四名女性正从那座营地向他们走来,穿着暗色的大裙子和白色的宽松外衫,姿态沉静而威严。尽管天气炎热得已经让艾雯觉得有些头晕脑胀,她们却仍然在肩头披着褐色或灰色的披肩,脖颈和手腕上装饰着许多象牙和黄金的项链和手镯。其中两名女子已经是满头白发,另外一位的头发呈现太阳一般的金色,她们的头发都一直垂到腰际,一块折起的方巾勒在前额,让发丝不会落在脸上。
艾雯认出了其中的一位白发女子:艾密斯——她在特·雅兰·瑞奥德中遇到的智者。又一次,她因艾密斯古铜色的肌肤和雪白头发之间强烈的反差而感到震撼,这位智者看上去并不像她的白发所表现的那样年迈。第二位白发女子有一张老祖母般布满皱纹的脸庞;另一位看起来几乎与她一样年迈,深色头发上泛着灰纹。艾雯确信她们四个全都是智者,很可能就是她们写了那封信给沐瑞。
在距离传送石周围人群十步的地方,四位艾伊尔女子立定身形。那位老祖母般的女子张开双臂,用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说道:“鲁迪恩的和平由你们决定,来到昌戴尔的人都能在和平中返回他们的家园,这片土地上不应该流下鲜血。”随着这句话,来自提尔的艾伊尔人开始散开队伍,快速地分配着牲口以及它们背上驮着的物品,现在他们不是以战士团区分了。艾雯看见枪姬众分散进入了几支队伍,其中一些队伍立刻绕过了山峰,尽管已经有维护鲁迪恩和平的命令,但他们仍旧避免与其他队伍和营地接触。其他队伍则分别向两座营地走去,那儿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并非每一个人都对鲁迪恩的和平有充分的信心,岚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而艾雯根本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将手放在剑柄上的。麦特匆忙地将一对匕首插回到袖子里。兰德的手还放在腰间的口袋里,但眼里已经流露出放松的神情。
艾雯在寻找艾玲达,她想在接触艾密斯之前先问艾玲达几个问题,她的艾伊尔朋友肯定对这些智者有更多的了解,毕竟她们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她找到了那名枪姬众,艾玲达的手里抓着一个叮当作响的大黄麻口袋,肩上扛着两卷壁挂,正飞快地向一处大营地走去。
“你得留下,艾玲达。”头发泛灰的智者大声说道。艾玲达停住脚步,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艾雯正要走向她,却听沐瑞低声说道:“最好不要打扰她们,我怀疑她是否想要你的同情,或其他。”艾雯虽然不愿意,却还是点点头。
艾玲达看起来确实像是想一个人待着。智者想要她做什么?难道她触犯了某个规定,或者某条法律?换成是艾雯自己绝不会介意有同伴陪在身边。实际上,现在少了环绕在身边的艾伊尔人,暴露在两座营地里许多目光的监视之下,艾雯产生了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提尔之岩里的那些艾伊尔人即使说不上对她十分友好,却也算得上很有礼貌,而这些人就不一样了。艾雯很想拥抱阴极力,但是看到沐瑞淌着汗水的脸上仍然像往常一样平和冷静,岚也如同他身边的岩石一样泰然自若,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有危险,他们两个自然可以察觉,只要他们接受了这种状况,她就也可以接受。但艾雯还是很希望这些艾伊尔人不要这样死盯着她。
鲁拉克带着微笑向坡上走去:“我回来了,艾密斯,虽然我可以打赌,我肯定不是按照你预期的方式回来的。”
“我知道你今天会到这里,我心里的阴凉。”艾密斯伸手去抚摸鲁拉克的面颊,让她褐色的披肩落在手臂上,“我的姐妹妻子请我把她的心带给你。”
“这就是你所说的梦卜,”艾雯轻声对沐瑞说,岚是惟一能听见她们说话的人,“所以你愿意让兰德通过传送石把我们带到这里,她们知道传送石,并在信里告诉了你。不,不是这样,如果她们提到了传送石,你就不会试图阻止他了,但她们还是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沐瑞点点头,眼睛仍然望着那些智者:“她们在信里写下她们会在这里与我们相会,在昌戴尔,时间是今天,我以为……不太可能……直到兰德提到了传送石。当他确信——确信到我无法劝阻——这里也有一块传送石的时候……只能说,那时我突然觉得我们很有可能会在今天到达昌戴尔。”
艾雯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也就是说,梦卜者能做到这种事,她迫不及待地想开始学习了。她想紧跟在鲁拉克身后,向艾密斯介绍自己,重新介绍自己,但鲁拉克和艾密斯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彼此,仿佛把周围的一切都忘掉了。
两座营地里各走出一个男人,其中一个高大魁梧,有着火红色的头发,看样子还不到中年;另外一个更加年长,肤色也更黑,不比前一个矮,却比他更瘦。他们停在鲁拉克和智者两边几步远的地方。年长而肌肤粗糙的那个男人除了腰带上的大匕首之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另一个却拿着矛和圆皮盾,高昂起头,紧皱双眉,带着显而易见的傲慢盯住了鲁拉克。
鲁拉克没有看他,而是将头转向较年长的那名男人:“我看见了你,黑恩,有氏族首领认为我已经死了吗?有人试图取代我的位置吗?”
“我看见了你,鲁拉克,塔戴得之中没有人进入鲁迪恩,也没人意图如此。艾密斯说她会在今天于此地见到你,其他智者也陪她一同前来。我带着这些金多氏族的人保护她们平安来到此地。”鲁拉克严肃地点点头。
艾雯觉得他们刚刚说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或者是暗示了一些这种事情。智者们、鲁拉克和黑恩,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那个火红色头发的男人一眼,但从那个家伙通红的面颊来看,根本与他们全都瞪着他没两样。
艾雯瞥了沐瑞一眼,沐瑞向她微微摇了摇头,两仪师也同样不明白这些艾伊尔人正在做什么。岚向她们微微弯下身,低声说:“一名智者能够平安地行走在荒漠各地,进入任何部族的任何聚居地,我想,即使是血仇也不会涉及一位智者。这个黑恩是来保护鲁拉克的,因为对面营地里的人会攻击他,但这并不是什么光荣到值得说出口的事情。”
沐瑞稍稍扬起一侧的眉毛,岚又说道:“我对他们了解不多,但我在遇到你之前经常同他们作战,你只是从没有问过我这些事罢了。”
“我会弄清楚这些事的。”两仪师平淡地说。艾雯将目光转回到智者和那三个男人身上,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
岚将一只拔去塞子的皮水囊放进她的手里,艾雯仰起头,感激地喝进一口清水。皮囊中的水有些微温,带着一股皮革的味道,但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就如同春泉般甜美可口。她将空了一半的水囊递给沐瑞,沐瑞小小地饮了几口,又将水囊递回给艾雯。艾雯高兴地将囊中的水一饮而尽,闭上眼睛。突然有水流倾倒在她的头顶,艾雯急忙睁开眼睛,看见岚正将一整个水囊里的水倒在她头上,沐瑞的发丝间已经在不停地落下水滴了。
“如果不用这种方法,这里的高热会杀死你们。”护法一边解释着,一边从外衣里拿出两条白色的亚麻长巾,将它们打湿。依照他的指示,艾雯和沐瑞将这两条湿透的布片缠在额头上,兰德和麦特也做了同样的事。岚依然让自己的额头毫无保护地直对着阳光,似乎没有东西会压倒这个男人。
鲁拉克和那两个艾伊尔男人之间的寂静持续了很久,最后,塔戴得的部族首领转向那名火红色头发的男人:“沙度没有部族首领了吗,库莱丁?”
“苏拉迪克死了,”那个男人回答,“莫拉丁进入了鲁迪恩,如果他失败了,我就会进去。”
“你没有提出请求,库莱丁,”祖母一样的智者用纤细却有力的声音说道,“如果莫拉丁失败了,你就要提出请求。我们一共是四个,足以判定你可以或不可以。”
“这是我的权利,柏尔。”库莱丁恼怒地说,他看起来是那种不习惯受到妨碍的男人。
“你的权利是提出请求,”柏尔回答,“我们的权利是给予回答。无论莫拉丁出了什么事,我不认为你会被允许进入鲁迪恩,你有缺陷,库莱丁。”她提起灰色的披肩,将它重新裹在瘦骨嶙峋的肩头,仿佛是在告诉对方,她已经说得太多了,超过了她认为必要的范围。
火红色头发男子的面色变成了紫红,“我的首兄弟会带着部族首领的印记回来,我们会领导沙度部族获得巨大的光荣!我们要……”他忽然闭上了嘴,同时身体几乎能看出明显的颤抖。
艾雯认为自己应该留意这个人,他让她想起了家乡的康加家和科普林家,那两家人总是在夸夸其谈,制造麻烦,她从没见过哪个艾伊尔人会显露出这么恶劣的态度。
艾密斯似乎根本就没注意过那个库莱丁。“你带来了一个人,鲁拉克。”她说道。艾雯以为那位女子说的是她,但艾密斯的眼睛却望向了兰德。很显然的,沐瑞并不惊讶,艾雯现在很想知道这四位智者给沐瑞的信中,到底还有什么是这位两仪师所未曾透露的。
兰德露出想要退却的模样,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走上山坡,站在鲁拉克身旁,与智者的目光相对。汗水湿透了他的白衬衫,在他的马裤上留下了深色的汗渍,一根布条缠在他的头顶上,他显然不像在石之心大厅时那样庄严肃穆了。他姿势古怪地鞠了个躬,左脚向前迈出一步,左手放在左膝上,右手手心朝上,向外伸出。“以血之权利,”他说,“我请求进入鲁迪恩的许可,为了我们先辈的光荣和过往的记忆。”
艾密斯显然是惊讶地眨了眨眼。柏尔喃喃地说:“一种古老的形式,但要求已经被提出,我的回答是可以。”
“我也回答可以,柏尔。”艾密斯说,“辛那?”
“他不是艾伊尔人,”库莱丁怒气冲冲地插嘴道,艾雯猜想他应该总是在生气,“他来到这片土地上就该是死路一条!为什么鲁拉克会带他来这里?为什么?”
“你想要成为智者吗,库莱丁?”柏尔问,紧皱的眉头让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更密,“那你可以穿上裙子来见我,我会确定你是否可以接受训练,但在那之前,不要打断智者说话!”
“我的母亲是艾伊尔人。”兰德用紧张的语气说道,艾雯紧盯着他。当艾雯刚刚离开摇篮的时候,凯丽·亚瑟就已经去世了,但如果谭姆的妻子是艾伊尔人,艾雯也一定会听说的。她又瞥了沐瑞一眼,两仪师只是在注视着那几个人,脸上平静如水,毫无表情。兰德的外表确实和艾伊尔人相差无几,他的身高、灰蓝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头发都和艾伊尔人一样,但这太荒谬了。
“不是你的母亲,”艾密斯缓缓地说,“而是你的父亲。”艾雯不停地摇着头。这太疯狂了。
兰德张开嘴,但艾密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辛那,你怎么说?”
“可以。”头发泛灰的女子说,“麦兰?”
最后一位智者是个俊俏的女子,头发仍然是鲜艳的金红色,看起来只比艾雯年长十到十五岁。她犹豫了一下。“一定要进行,”最后她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我回答可以。”
“你已经得到了回答,”艾密斯对兰德说,“你可以进入鲁迪恩,并……”她停住了话音。
这时麦特爬到了兰德身边,模仿他刚才的姿势,也笨拙地鞠了个躬,“我也要求进入鲁迪恩。”他有些颤抖地说。
四名智者不约而同地盯住了他,兰德也惊讶地转头看着他,艾雯觉得没有人会比她自己更惊讶了,但库莱丁证明她是错的。那名艾伊尔人吼叫着举起一根利矛,用它刺向麦特的胸口。
阴极力的光晕包围了艾密斯和麦兰,风之力卷起火红色头发的男人,将他甩到了坡下十几步外的地方。
艾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们能够导引,至少,她们之中有两个可以。突然间,艾密斯在白发映衬下显得格外年轻光润的面容跃入艾雯的眼帘,这与两仪师看不出年龄的面容相似极了。沐瑞仍旧一动也不动,但艾雯几乎能听到她心中的想法,这个想法对两仪师和她造成了同样的震惊。
库莱丁爬起身,蹲在山坡上。“你们像接受我们一样接受这个异族人,”他嚎叫着,用那根曾经攻击麦特的矛指向兰德,“如果你们是这样说的,那就这样吧!他仍然只是个软弱的湿地人,鲁迪恩会杀死他。”矛尖又转向麦特,麦特这时正将一把匕首悄悄滑进袖子里。“但是他……他来到这里就应该死,而他提出要进入鲁迪恩,完全是一种亵渎,只有那些拥有血脉的人才能进去,其他人绝不可以!”
“回你的帐篷去,库莱丁。”麦兰冷冷地说,“还有你,黑恩。你也一样,鲁拉克。这是智者的事情,所有的男人,除了那些提出请求的之外,全部离开!”鲁拉克和黑恩点点头,朝那个较小的营地走去,一路上还在低声交谈着。库莱丁瞪了兰德和麦特一眼,又瞪了智者一眼,才猛地转过身,朝大营地走去。
智者互相交换了眼神,艾雯相信,那是非常为难的眼神,虽然她们几乎像两仪师一样善于控制表情。“这是不被允许的,”艾密斯最后说道,“年轻人,你不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回到其他人中间去吧!”她的目光扫过艾雯、沐瑞和岚。现在,只有他们三人和他们的坐骑还站在被风沙磨光的传送石旁边,艾雯觉得艾密斯好像根本没认出她来。
“我不能。”麦特的声音让人感到绝望,“我已经到了这里,但这算不了什么,不是吗?我必须去鲁迪恩。”
“这是不被允许的。”麦兰厉声说道,金红色长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来回摆动,“你没有流着艾伊尔的血液。”
兰德一直在审视麦特。“他和我一起走,”他突然说道,“你们已经允许了我,他可以和我一起走,无论你们说他可以还是不可以。”他注视着智者,眼里没有对抗,只有决定,义无反顾的决定。艾雯了解他,无论她们说什么,他都不会有所改变。
“这是不被允许的。”麦兰坚定地说,她望向她的姊妹们,同时将披肩拉起,盖住了头颅,“法律很清楚,没有女人能进入鲁迪恩超过两次,没有男人能进入鲁迪恩超过一次,除了拥有艾伊尔之血的人,没有人能进入。”
辛那也在摇头:“有许多都改变了,麦兰,旧时的办法……”
“如果他是那个人,”柏尔说,“改变的时刻来到了我们面前。两仪师站立在昌戴尔,旁边是安奈伦穿着他的变色斗篷,我们还能坚持旧时的办法吗?在知道将要发生多少改变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如此?”
“我们不能坚持。”艾密斯说,“现在,一切都已站在改变的边缘,麦兰?”
金发女子眺望着她们周围的山脉,还有下方被浓雾包覆的城市,叹了一声,点点头。
“就是这样了。”艾密斯说着,转向兰德和麦特。“你们,”她停顿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兰德·亚瑟。”
“麦特,麦特·考索恩。”
艾密斯点点头:“你,兰德·亚瑟,必须进入鲁迪恩的核心,到正中心去。如果你愿意和他一起,麦特·考索恩,我们不会反对,但你要知道,大多数进入鲁迪恩核心的男人都没有再回来,而回来的人,却已经陷入疯狂。你们不能携带食物和水,这是为了纪念我们在世界崩毁后那一段痛苦的流浪。你们不能携带武器进入鲁迪恩,你们所能拥有的只有你们的双手和心,这是为了向杰恩致敬。如果你们的身上有武器,将它们放在我们身前的地面上,你们回来的时候,它们仍然会在原地,如果你们能回来的话。”
兰德解下腰间的匕首,将它放在艾密斯的足前,过了一会儿,他掏出那个绿色的石雕小像,也和匕首放在一起。“这是全部了。”他说。
麦特抽出腰带上的匕首,又从袖子里和外衣下面拿出一把把小刀,甚至从脖子后面也拿出一把。小刀在地上堆成了一堆,数量之多,让智者们印象深刻。随后,他停止了动作,看着面前的艾伊尔女人,然后又从靴腰里摸出两把小刀:“我把它们忘了。”他笑着耸了耸肩。智者不眨眼地望着他,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他们已经向鲁迪恩立誓。”艾密斯严肃地说,她的目光越过了兰德和麦特,其他三位智者如同响应她一般地说道,“鲁迪恩属于死者。”
“他们在回来之前都不能与生灵交谈,”艾密斯吟咏般说道。
又一次,三位智者响应道:“死者不与生灵交谈。”
“我们不会看见他们,直到他们再一次站立在生灵之中。”艾密斯用披肩挡住自己的眼睛,其他三名智者也逐一做了同样的事情。
她们将面孔藏在披肩后面,一同说道:“从生灵之中离开,不要用失落之物的记忆纠缠我们,不要说出死者之所见。”山坡上陷入一片寂静,智者们站在那里,举着她们的披肩,等待着。
兰德和麦特彼此对望,艾雯想去他们身边,想和他们交谈——他们的面容是那么僵硬,男人在感到不安和恐惧,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时候就是这样。但艾雯又害怕自己的轻举妄动会打断仪式的进行。
最后,麦特用一声干笑打破了寂静:“好吧!我相信,至少死人之间是可以彼此聊聊的。我真怀疑这是不是值得这么……没什么,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骑马?”
“我不这么想,”兰德说,“我想我们必须走路进去。”
“哦,烧了我痛苦的脚吧!不过我们最好继续下去,从这里走过去要花上半个下午的时间,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
当他们朝下方的山谷中走去时,兰德给了艾雯一个安慰的笑容,仿佛是要告诉她,那里不会有危险,不会有困难。麦特也咧开嘴朝她傻笑,就和他要做蠢事时一模一样,艾雯不由得想起了他小时候在屋顶上跳舞时的样子。
“你不会想要去做什么……疯狂……的事情吧,对不对?”麦特说,“我可想活着回来。”
“我也想,”兰德回答,“我也想的。”
他们逐渐下到山谷之中,说话的声音和身形都愈来愈小,直到他们已经小到无法分辨的时候,智者们才放下手中的披肩。
艾雯抚平了裙子,心里希望自己没有出这么多汗。她牵着薄雾,爬上山坡:“艾密斯?我是艾雯·艾威尔,你说我应该——”
艾密斯抬起一只手,阻止艾雯继续说下去,她抬头望向站在沐瑞和阿蒂卜身后,牵着曼塔、果仁和杰丁的岚。“现在,这里只有女人的事情,安奈伦,你必须离开,去帐篷那里吧!鲁拉克会为你提供清水和阴凉。”岚一直等到沐瑞向他微微点头,才鞠了个躬,朝鲁拉克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身上的变色斗篷让他看起来仿佛只有一颗头和一根牵住三匹马的手臂悬浮在半空中。
“为什么你会那样叫他?”确定岚不会听到她们说话之后,沐瑞这样问道,“一个男人,你认识他吗?”
“我们知道他,两仪师。”艾密斯以平等的语气说出这个称谓,“马吉尔的最后一人。虽然他的国家早已经被暗影摧毁,但这个男人却不会放弃与暗影的战争,他拥有许多光荣。我从梦里知道,如果你来,几乎可以肯定安奈伦也会来,但我不知道他会遵从你。”
“他是我的护法。”沐瑞说。两仪师的声音很平静,但艾雯觉得她的情绪中带有困扰,而艾雯知道这是为什么。几乎可以肯定岚会和沐瑞一起来?岚总是跟随着沐瑞的,他会眼也不眨地跟着她走进末日深渊。同样让艾雯感兴趣的是“如果你来”这句话,智者们真的能确定他们是否会来吗?也许对梦卜的解释并不像她希望的那么简单。
正当她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柏尔说话了:“艾玲达?到这里来。”艾玲达一直闷闷地蹲在一边,双臂环绕膝头,盯着地面。她缓缓站起身,如果不是艾雯了解艾玲达的胆大,她一定会以为这个女孩是害怕了。艾玲达拖着脚步攀爬到智者站立的地方,将手中的麻袋和肩上的织锦放在脚下。
“是时候了。”柏尔的声音并不严厉,但她浅蓝色的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的妥协,“你已经携带枪矛跑得足够长久,比你应当的更久。”
艾玲达挑战似的昂起头:“我是枪姬众,我不想成为智者,我不要!”智者的面孔变得严肃起来,艾雯想起家乡妇议团在面对一个做了傻事又执迷不悟的女孩时的样子。
“在我的时代,你不可能受到这么温和的对待。”艾密斯用岩石般的声音说道,“我在受到召唤的时候也曾拒绝过。我的枪之姐妹在我面前折断了我的枪矛,她们绑住我的手脚,把我赤身裸体地带到柏尔和柯戴琳那里。”
“还在你的胳膊下夹了一个漂亮的小布娃娃,”柏尔淡然地说,“为的是提醒你,你是多么的孩子气。我记得,你在第一个月里就逃跑了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