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自己僵硬的右腿,汤姆扬起身上的走唱人斗篷,鞠了个躬,让五颜六色的补丁在他周围飞舞。他感到双眼疲倦酸涩,但还是以轻快的声音说:“早安。”他站直身子,夸张地用指节抚着自己长长的白胡子。
身穿金黑色制服的仆人们露出惊讶的样子,两名身体健壮的小伙子从他们正在搬动的金钉红漆箱子上直起腰,箱子的盖已经破碎了。还有三名女仆拄着手中的拖把,看着汤姆。这条走廊里除了他们之外,就再没有别人,任何能让他们暂时歇一会儿的理由都是很受欢迎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他们都双肩下沉,眼圈发黑,看上去就像汤姆一样疲惫。
“早安,走唱人。”女仆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说道。她身材略显丰满,面容看上去很平凡,虽然已经十分疲倦,微笑仍然很可爱:“我们能为你效劳吗?”
汤姆从外衣的宽袖子里掏出四颗彩球,开始玩起杂耍。“我只是想给大家提提神,一个走唱人必须尽他的义务。”他能耍起来的球不止四个,但他已经很累了,即使只是这几个球,也必须集中起精神才能耍得流畅。他以前能连续耍五个球多长时间?两小时?他忍住一个哈欠,让它变成一个宽心的微笑,“一个可怕的夜晚,我们需要把精神振作起来。”
“转生真龙救了我们。”一名年轻一点的女仆说。她身材苗条,脸蛋漂亮,但挂着阴影的黑眸里却闪烁着一种掠食兽的光泽,警告着汤姆要注意调整自己的微笑。当然,如果除了贪婪之外还具有诚实的美德,她也许还是有用的。这代表着只要他有所付出,就能持续地从她那里有所收获。能找到另一双手去放字条,会有另一条舌头告诉他身边的传闻、替他传播谣言,总是一件好事。老傻瓜!你已经有了足够的手和耳朵,不要再去贪馋隆起的胸脯了,记住她眼里闪动着什么光芒!让汤姆感到有趣的是,那名女仆说话的口气似乎她真的是这种意思。另外一名男仆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的,”汤姆说,“我想知道,昨天是哪位大君看管港口?”内心对自己的恼怒几乎让他失手丢了彩球。他竟然会采用这种拙劣的询问方式,这表示他已经太累了,他现在应该躺在床上,几个小时之前他就应该去睡了。
“港口是守卫者们的责任,”年纪最大的女仆对他说,“当然,你不知道,大君不会关心那里的。”
汤姆对此知道得很清楚。“是这样?嗯,当然,我不是提尔人。”他将手中的彩球从一个单环变成一对双环,这显然比刚才更难了。那个目光凶狠的女孩拍起了手。现在,他已经陷进了这个漩涡,只能继续往前走了。在这样一个夜晚之后,一个夜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啊!“不过,就让那些藏着兽魔人的驳船停在了码头上,连问一句的人都没有,真是羞耻。所有的舱口都封着,想来肯定是鬼鬼祟祟的样子。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指这里有谁已经知道兽魔人会来袭击我们。”彩球双环摇晃了一下,又立刻被汤姆改回成单环。光明啊,他真的是太累了。“或者是你们提尔人都以为已经有一位大君过问了那些船只?”
两名年轻的男仆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彼此对望着。汤姆暗自笑了笑,另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就是这么容易,虽然也很笨拙。另一个谣言开始了,无论他们对管理码头的人有什么样的了解,谣言将迅速传播开去——这样的一个谣言是不会止于城墙之中的——另一个怀疑的小楔子已经被打进到平民和贵族之间。这些平民将转向谁?不就是那个他们都知道的,被贵族所恨的人吗?那个从暗影生物手中拯救了提尔之岩的人——兰德·亚瑟,真龙大人。
是时候离开他撒下的种子了,如果根须已经抓住了泥土,现在他说的一切都不能再让它们松开了。今晚他还要去别的地方撒种,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昨晚,他们勇敢地作战,那些大君们也是,我看见……”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女仆们拿起手中的拖把,开始来回奔忙,男仆们慌张地抓起了箱子,向远处跑去。
“我也能给走唱人找到工作,”城堡总管的声音在汤姆背后响起,“游手好闲就是游手好闲。”
汤姆在伤腿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优雅地转过身,向总管深深地鞠了个躬。总管的头顶还不到他的肩膀高,但体重也许是他的一倍半。她有一张铁砧般的脸,一个突出的下巴,一双黑燧石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即使是围在她额头上的绷带,也无法减弱那张脸上坚毅的神色。“早安,亲切的女士,我只是在为新一天的到来做一点小小的庆祝。”
他的一只手玩出一个花式,凭空变出一朵有着太阳般金黄颜色的鲜花。那朵花很漂亮,只是因为被他藏在袖子里,所以稍稍显得有一点萎软了。他将那朵花插在总管绷带上沿的灰发里,当然,总管一把将花拔了下来,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在总管犹豫的时候向前跛行了三步,当总管在他身后喊叫的时候,他既没有去听,也没有放慢脚步。
可怕的女人,汤姆心想,如果让她在兽魔人面前自由发挥,她一定会让它们全部去清洗地板的。
他用手掌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张大的颔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早已经不是做这种事的年纪了,他累了,膝盖处疼得仿佛打了个结。无眠之夜,战争,计谋。他太老了,他应该找一处农场,享受一下安静的生活。应该养几只小鸡,农场里总是有小鸡的,还有绵羊,它们照顾起来一定不困难。牧羊人总是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玩弄着他们的牧笛。当然,他要弹竖琴,而不止是玩那种简单的牧笛,或者是吹吹长笛,竖琴不适合放在露天地里,那样会对它有损伤。附近会有一座小镇,他能在镇上的酒馆里让酒客们大吃一惊。汤姆一路想着,又走过了两名仆人,顺便向他们耍了一下斗篷。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穿上这件斗篷惟一的目的就是让别人知道他是一名走唱人。仆人们看见他的时候,都会抬起头,希望他能停下来,演个小节目。这是最让汤姆满意的地方。是的,一座农场有它的好处,那会是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来打扰他,只要农场附近会有一座小镇。
推开自己的房门,汤姆定住了脚步。沐瑞不慌不忙地直起腰,仿佛她完全有权利检查散放在汤姆桌上的各种纸片。她平静地理了理裙子,坐到桌边的凳子上。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着每一个风雅男人都会欣赏的优点,包括被他的双关语逗笑时的模样。傻瓜!老傻瓜!她是个两仪师,而你太老了,连这个都想不清楚了。
“早安,两仪师沐瑞。”汤姆说着,将斗篷挂在一枚墙钉上。他让目光避开了自己的文具箱,箱子仍然在桌子底下,似乎没有人动过它。没有必要让沐瑞察觉它的重要性,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在她走后检查它。她可能用至上力打开过它,也可能在那把锁上动过什么手脚。对此,汤姆没办法确定,而且,他疲倦得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否在那个箱子里留下了什么不该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或者这个房间里其他什么地方有没有这种东西。现在他能看见的每件东西都还留在他离开时所在的地方,他不觉得自己已经蠢到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地步,仆人区的房门本身就没有锁或是门闩。“我应该给你端上一些清爽的饮料,但恐怕我这儿除了清水什么都没有。
“我不渴。”沐瑞用愉悦而柔美的嗓音说道。她向前倾过身子,狭小的房间让她一伸手就按住了汤姆的右膝,一阵寒意涌过走唱人全身。“真希望在这处伤出现的时候,有一位优秀的医疗者在你身边,恐怕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我很遗憾。”
“就算是一打医疗者也不够,”汤姆对她说,“这是一个半人干的。”
“我知道。”
她还知道什么?汤姆暗想。他转身从桌子后面拖过自己的长椅子,一边在嘴里悄声咒骂了一句。他觉得自己仿佛刚刚经过了一夜好眠,膝盖的疼痛也消失了。右腿仍旧是瘸的,但关节确实感觉得到自受伤以来前所未有的灵活。这个女人甚至没问过我是否想要这种帮助,烧了我吧,她在找什么?汤姆拒绝弯起右腿。如果她没有问过他,那他就不必表现出接受了她的馈赠的样子。
“昨天真是有趣的一天。”当汤姆坐下时,沐瑞这样说着。
“我不认为兽魔人和半人有趣。”汤姆漠然地说。
“我不是在说它们。更早一些,卡利恩大君死于一桩狩猎事故,他的好朋友泰德山大君显然是把他错当成一头野猪,或者是一只鹿了。”
“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汤姆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即使沐瑞已经找到了那张字条,她也不可能根据那张字条就把线索追踪到他的头上,就算是卡利恩本人也会把那张字条看成是他自己写的。汤姆不认为沐瑞会有这种本事,但他还是提醒自己,沐瑞是两仪师。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提醒,面前这张光润无瑕的脸,这双静若秋水的黑眸似乎都在告诉汤姆,他根本就守不住任何秘密。“仆人区里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闲话,但我很少去听它们。”
“你没有?”她的声音低沉而柔和,“那么你也就不会知道,泰德山回到城堡后不过一个小时就病倒了。那之前,他只是喝了一杯由他的妻子捧给他的洗尘葡萄酒。据说,当他知道他的妻子要亲自照料他,亲手喂他吃饭的时候,他流下了眼泪,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感激妻子的爱而落的泪。我听说他的妻子发誓在他能够重新站起来之前都不会离开他,或者是一直陪到他死。”
沐瑞知道。汤姆不清楚她是如何得知的,但她就是知道。然而为什么她会到自己面前来说这一番话?“一场悲剧,”汤姆用和沐瑞同样冷漠的语调响应道,“我想,兰德会需要所有他能找到的大君的忠诚。”
“卡利恩和泰德山很难说是忠诚的,看起来,即使是他们两个之间也谈不上什么忠诚。他们领导着一个小集团,这个集团里的人想要杀死兰德,并忘记他曾经存在过。”
“有这种事?我对这样的事不太关心,权贵们的事情和一个单纯的走唱人没什么关系。”
沐瑞的笑容很是灿烂,但她说话的语调却像是在朗读一份文件:“汤姆卓尔·梅里林,曾被认识他和知道他的人称为灰狐,是安多都城——凯姆林王宫中的宫廷诗人。在塔林盖尔死后,曾一度成为摩格丝的情人,塔林盖尔的死无疑是摩格丝的幸运。我不是说摩格丝曾经了解到塔林盖尔想要她的命,好让自己成为安多第一位男性国王。我们现在谈论的是汤姆·梅里林,一个据说是能在睡梦中操控贵族游戏的男人,这样一个男人称自己为单纯的走唱人真是羞耻,但依然沿用自己的原名却是一种傲慢的表现。”
汤姆用了一些力量才保持住自己面容的平静。她知道多少?就算是她已经说出了所知道的全部,也已经太多了,但多知多闻的并非只有她一个。“说到名字,”汤姆用平直的口气说道,“一个名字里能找出来的信息确实不少。沐瑞·达欧崔,凯瑞安之达欧崔家族的沐瑞女士,塔林盖尔最年轻的同父异母的妹妹,雷芒国王的侄女,同时不能忘记的是,她还是一位两仪师。一位辅佐转生真龙的两仪师,而这种辅佐在她有办法得知转生真龙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有导引能力的可怜傻瓜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我应该能判断出,这位两仪师和白塔高层有着直接的联系,否则她不会冒险做出这样的事情。线索的另一端会是谁?白塔评议会的成员?我能确定,绝对不止一人,这样的讯息会震撼整个世界。但为什么要找这样的麻烦呢?也许最好就让一个老走唱人缩在他仆人区的窝里,只是一个弹着竖琴讲故事的老走唱人而已,讲故事不会伤害谁的。”
如果汤姆的这番话是想让沐瑞有一点慌乱,至少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没有事实依据的臆测永远都是危险的,”她平静地说,“我没有使用我的族名,这是我的选择。在雷芒砍倒爱凡德拉狄拉,并因此而丢掉了王座和他的性命之前,达欧崔家族的声誉就已经相当令人不快了。艾伊尔战争之后,这种情况就变得更加恶劣,当然,达欧崔家族是罪有应得。”
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这个女人吗?“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汤姆有些焦躁地问。
沐瑞连眼都没有眨:“伊兰和奈妮薇今天要坐船去坦其克,那是一座危险的城市,你的知识和技艺也许能帮助她们活下来。”
原来是这样,她想让他离开兰德,只剩下这个男孩孤身面对她的控制。“就像你说的,坦其克现在是一座危险的城市,但它一直都是危险的。我祝福那些女孩子平安无事,但我并不愿意把脑袋插进一个毒蛇窝里去。我太老了,做不来这种事情,我刚才还在想找个农场住住,过一段平静的生活,平静而安全。”
“我想,平静的生活会要了你的命。”沐瑞的声音里明显带着调侃的意味,她用一双纤细的小手拨弄着裙子上的皱褶,汤姆觉得她正在掩饰一丝微笑,“但我保证,坦其克不会。根据三誓的第一条,你清楚这是真的。”
尽管汤姆想让表情保持自然,但他还是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她这样说,而且她不能说谎,但她怎么可能知道?汤姆确定她无法预言,他肯定听过沐瑞否认自己有这种异能,但她刚刚确实是说了这样的话。烧了这个女人吧!“为什么我应该去坦其克?”至少,汤姆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理由。
“保护伊兰,她是摩格丝的女儿。”
“我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摩格丝了,当我离开凯姆林的时候,伊兰还只是个婴儿。”
沐瑞犹豫了一下,但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坚定而无情:“那么你离开安多的原因是什么?我相信,是因为你的一个叫欧文的侄子,他也是一个你所说的有导引能力的可怜傻瓜。红宗两仪师本应该把他带去塔瓦隆,这是对待他们的正确办法,但她们在公众的眼前将他驯御,又把他遗弃在邻人的……‘慈悲’之中。”
汤姆猛地从椅子里站起身,却又不得不扶住了桌子,因为膝盖在颤抖。欧文在被驯御之后没能活多久,他原先的那些朋友将他赶出了家门,他们甚至无法容忍一个不再有导引能力的人活在他们之中。汤姆竭尽全力也无法挽回欧文对于生命的渴望,他甚至没办法阻拦欧文年轻的妻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跟随丈夫进入坟墓。
“为什么……”他用力清了清喉咙,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那么沙哑,“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
沐瑞的脸上显示出同情,或者是懊悔?肯定不是。两仪师不会有这种感情,这种同情一定也是假的。“如果你刚才能直接答应去帮助伊兰和奈妮薇,我根本就不会提起这件事的。”
“为什么,烧了你!为什么?”
“如果你去保护伊兰和奈妮薇,下次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你那些红宗两仪师的名字,还有那个向她们发出命令的人的名字,那些两仪师不是自己决定这样做的。我将会再见到你的,你在塔拉朋不会丧命。”
汤姆颤抖着吸进一口气。“她们的名字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用刻板的声音问道,“两仪师的名字,那代表着白塔的力量。”
“一个有技巧和危险的贵族游戏玩家,也许能找到它们的用处,”沐瑞平静地回答,“她们原本不该那样做的,她们没有可以为自己辩护的借口。”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
“我要告诉你,并非所有两仪师都像那些红宗一样,汤姆,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好不好?”
汤姆靠在桌子边上,直到沐瑞离开房间。他不愿意让沐瑞看见他笨拙地跪在地上,泪水滑过他满是风霜的面庞。哦,光明啊,欧文。他已经把这件事尽可能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我没办法及时赶到那里,我太忙了,忙着进行那个该死的贵族游戏。他恼怒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沐瑞玩这个游戏真是厉害,她牵扯出每一根他以为已经妥善隐藏的丝线,逼得他无路可走。欧文。伊兰,摩格丝的女儿。他对摩格丝的感情早已消退至仅余关怀了,或许不止如此吧!但一个人还是很难抛下曾在自己膝头蹦跳的孩子不闻不问。那个女孩去坦其克?即使没有战争,那座城市也会活吞了她。而现在,那里一定已经成为了饿狼的巢穴。沐瑞还会把那些名字告诉我。他所要做的就是把兰德丢在两仪师的手里,就像他曾丢下欧文一样。沐瑞对付他就像是对付一条被叉子叉住的蛇,无论他如何翻腾都是无济于事。烧了那个女人吧!
将刺绣篮子的提把挎在手臂上,明挺直腰杆,用另一只手提起裙子,快步走出早饭之后的餐厅。现在她能在头顶上放一只装满葡萄酒的高脚杯,不让里面的酒溅出一滴来,一部分原因是明身上的这套衣服让她没办法真正迈开步子。厚实的紧身胸衣,长袖子和宽大的裙子全都由淡蓝色的丝线织成,长幅的绣花裙摆一直拖到了地面上,让她必须用一只手把它揪起来。另外一个原因是,她确信蕾拉丝的眼睛正在盯着她。
向背后飞快的一瞥证明她的感觉是对的。胖得如同一个长了腿的酒桶般的厨房主子正站在餐厅的门口,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她。谁能想到,这个女人在年轻时也曾是个美人?谁又能想到,她至今仍然对漂亮、轻佻的女子有着格外的好感?“有朝气。”她总是这样夸她们。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竟会决定将“伊尔明黛达”保护在她结实的羽翼下,明很难把这个位置想象成一个舒服的地方。蕾拉丝总是用保护的眼光看着明,她的那双眼睛似乎在白塔的任何地方都能找到明。明向她微笑了一下,拍了拍头发。现在,她的头发被盘成了一个黑色的圆形发髻。烧了那个女人吧!难道她没有菜可煮,没有洗碗工可以号令了吗?
蕾拉丝向明挥了挥手,明也向她挥挥手。她不能冒犯如此密切注意她的人,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已经犯下了多少错误。蕾拉丝知道“有朝气”的女孩的每一条诡计,同时还迫不及待地要教给明所有她还不知道的诡计。
一个真正的错误——明坐在一扇高窗外的大理石长椅上,突然想到——就是这块刺绣。这不是蕾拉丝字典中的错误,但是明认为这的确是错误。她将一块刺绣从篮子里拿出来,沮丧地检查着自己昨天的作品,那上面绣着几朵歪向一边的黄色牛眼菊,还有一样她认为应该是一朵淡黄色蔷薇花蕾的东西,但如果她不说的话,没有人会知道它是什么。叹了口气,她将绣线拿出来。她想,莉安是对的,一个女人可以拿着一块刺绣坐上几个小时,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却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奇怪的事。当然,这对她是有好处的,但如果她能再有些刺绣技巧就更好了。
至少,这是一个进行户外活动的绝佳清晨。金色的太阳刚刚在地平线上露出完整的形状,几朵蓬松的白云映衬得它更加明亮。一阵轻风迎面吹来,风里带着玫瑰花和栲麻花的香味,栲麻是一种波浪状的高大灌木丛,上面会开出大朵的红花与白花。很快的,这些树旁边的沙砾小路上就会出现许多为了各种差事而奔忙的人,他们之中既会有两仪师,也会有普通的马夫。一个绝佳的清晨,一个绝佳的地方,可以观察通常不被注意的人与事,也许今天她能看到有用的影像。
“伊尔明黛达?”
明吓了一跳,还刺破了手指,她将被刺破的手指放进嘴里吸吮,在长椅上转过身。她打算教训一下这个说话冒失的盖温,但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却冻在她的喉咙里。加拉德和盖温在一起,他比盖温要高,有一双修长的腿,他的脚步如同舞蹈一样优雅,蕴涵着一股内敛的力量。他的手也是同样的修长,灵巧而强壮。而他的脸……他毫无疑问正是她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男子。
“别咬你的手指了,”盖温笑着说,“我们知道你是个漂亮的女孩,你不需要故作姿态向我们证明这一点。”
明立刻满面通红,急忙将手指从嘴边拿开,同时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没有去瞪盖温。横眉竖目这种表情是不该出现在伊尔明黛达脸上的。要盖温保守她的秘密,不需要玉座猊下的威胁或命令,只要明自己开口就行了,但盖温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取笑明的机会。
“笑话别人是不对的,盖温。”加拉德说,“他没有恶意,伊尔明黛达小姐,请您原谅,但我们以前是否见过面?刚才您向盖温愤怒地皱起眉头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我认识您。”
明端庄地垂下眼睛:“哦,我一见到你,就没办法忘记你的样子,加拉德爵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无知的傻女孩,这种发痴的语调和对自己失态的气恼,让她的发根变得火热,反而使她的伪装变得更逼真了。
现在明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自己的,奇怪的衣服和发型还只是一部分。莉安从城里买来了面霜、香粉,还有数量多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带着各种神秘香气的东西。她反复训练明,直到明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正确使用它们为止。现在,她的脸蛋光润了许多,嘴唇也显得明艳异常。她用黑色的乳霜描了眼线,又用一点细粉敷在睫毛上,这样,她的眼睛看起来就更大了一些,根本不像她了。一些初阶生曾经羡慕地对她说,她真的是很美丽,就连几位两仪师都称她为“漂亮的孩子”。她痛恨她们这样说。她承认,这身衣服很漂亮,但她痛恨剩下的东西。但如果不装扮成这样,她的伪装很容易就会被看穿了。
“我相信你会记得的,”盖温冷淡地说,“我不是要打断你刺绣……这是些燕子,对不对?黄色的燕子?”明将那块刺绣塞回篮子里。“不过我想让你评价一下这个。”他将一本小书放在明的手上。那是一本皮革封面的书,已经很陈旧,而且很破烂了。这时,盖温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严肃:“告诉我哥哥,这里面全都是胡说,也许他会听你的。”
明看了一眼那本书——《光明之路》,作者的名字是罗赛尔·曼提拉。打开书,她随意读了几句,“因此放弃所有乐趣,因为善良是一种纯粹、抽象、完美、水晶般清澈的理想,凡俗的欲望会让它黯淡无光。不要纵容肉体,肉体是软弱的,灵魂才是强大的。在灵魂强大的地方,肉体毫无用处。正确的思想会溺死在混乱的感觉中,正确的行为将被盲目的激情所干扰。抛弃身边的所有乐趣,仅存正义。”明觉得这是一段枯燥无味的胡话。
她故意甜甜地向盖温笑了笑:“这么多字啊!我对书知道得很少呢,盖温爵士。我总是想读些书,真的。”她叹息一声,“但时间太少了,光是梳理好我的头发就要几个小时的时间,你觉得这样漂亮吗?”盖温脸上气愤的表情几乎让明大笑起来,但她只是淑女地微微一笑。能报复一下盖温是件很让人感到愉悦的事,有机会的话,还要多揶揄他几次。这样的伪装确实会让她遇到一些不曾经历过的事情,白塔中的这段生活令人又厌倦又气恼,她渴望有某种娱乐性节目。
“罗赛尔·曼提拉,”盖温僵硬地说道,“是他建立了白袍众,白袍众!”
“他是个伟大的人,”加拉德坚定地说,“一位有着高贵理想的哲学家,即使是自他以降,圣光之子偶尔会有……过激的行为,也无损于他的伟大。”
“哦,天哪!白袍众。”明娇喘几声,又小小地颤栗了几下,“我听说,他们是那么粗暴,我不能想象白袍众会跳舞。你认为这里会有跳舞的机会吗?两仪师似乎也不关心跳舞的事,而我真的很喜欢跳舞。”盖温那种被打败的眼神真的让人很想笑。
“我不这么想,”加拉德说着,从明的手里拿走了那本书,“两仪师都忙于……她们自己的事情。如果我知道城里举办合适的舞会,我会陪同您前往的,如果您愿意的话。您不必害怕会被那两个蠢人打扰。”他向她报以微笑,这对他来说,也许根本就是下意识的动作,而明却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喘不过气来了。男人不该被允许这样向女孩微笑的。
明过了一会儿才想到加拉德所说的那两个蠢人是谁。那两个男人在理论上是伊尔明黛达选择白塔作为避难所的原因,他们全都向她求婚,因为她没办法决定该答应哪一个,他们几乎打了起来。是这件衣服的原因,她这样对自己说,如果我穿上正常的衣服,就能正常思考了。
“我注意到玉座猊下每天都会和你说话,”盖温突然说,“她有没有谈到我们的妹妹伊兰?或者是艾雯·艾威尔?她有说过她们现在哪里吗?”
明希望自己能一拳打黑他的眼圈,当然,盖温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装扮成别人,但他已经同意帮助她掩护伊尔明黛达的身份,现在他却将她和那两个女孩联系在一起,而白塔里有太多人知道她们是明的朋友。“哦,玉座猊下真是个奇妙的女人,”她用甜润的嗓音说着,从牙缝里龇出一个笑容,“她总问我是如何打发时间的,又夸奖我会穿衣服。我想,她是希望我能尽快在达万和乔马之间做出选择,但我真的是没办法。”她睁大了眼睛,希望这能让她显得无助又困惑。“他们全都是那么甜蜜。你刚才在说谁?盖温爵士,你们的妹妹?王女?我不认为我曾经听玉座猊下谈到过她。另外一个人是谁?”她能听到盖温咬牙的声音。
“我们不该用这个打扰伊尔明黛达小姐,”加拉德说,“这是我们的问题,盖温,是我们要寻找真相,并想办法处理我们的问题。”
明几乎没有听到加拉德说话,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一个大个子男人,消沉的双肩上披散着黑色的卷发,他正漫无目的地徘徊在树林间的砂石路上,有一名见习生在旁边监视着他。明以前见过洛根,那张悲伤的面孔上仍能看出他曾经是一个精神旺盛的男人。他的身边永远都有一名见习生在监视,既防止他逃跑,也防止他自杀。尽管他身材高大,但从他身上真的看不出一点想逃跑的迹象。但明以前从没见过在他头顶有一个发光的晕轮,发出金色和蓝色的光,晕轮只出现了片刻,但这已经足够了。
洛根曾经自称为转生真龙,后来被两仪师捉获并驯御。无论他作为伪龙时取得过什么样的功业,现在他早已一无所有,留给他的只有被驯御后的绝望,如同一个人被剥夺了视觉、听觉和嗅觉。这样的男人只会一心求死,而死亡往往在几年之内就会找上他们。他瞥了明一眼,也许根本就没有看见她,他的眼里看不到一点希望。为什么这样的男人会顶着一个代表了光荣与权力的光环?她必须将这件事告诉玉座。
“可怜的家伙,”盖温喃喃地说,“我总是忍不住要可怜他。光明啊,让他结束这样的人生才是一种慈悲,为什么她们还要让他活着?”
“他不该得到怜悯,”加拉德断然说道,“难道你忘了他曾是什么,他曾做过什么?在他被捕获之前,有多少性命丧生在他的手上?有多少城镇被烧成焦土?让他活着是对其他人的一种警告。”
盖温点点头,但他的样子显得很不情愿:“但人们追随他,有些城市是因为宣称臣属于他才被毁灭的。”
“我必须走了。”明说着,站起了身,加拉德立刻带着关怀的神情转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