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离别(1 / 2)

躺在被汗水浸透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佩林发现眼前的黑暗逐渐变成了灰色。很快太阳就会跃出地平线了,早晨,一个代表着新希望的时刻,一个起身开始一天生活的时候。新的希望。他几乎笑出了声。他这样醒着过了多久?这一次,肯定超过了一个小时。挠了挠卷曲的胡须,他哆嗦了一下。受伤的肩膀变得很僵硬,他缓缓坐起身,汗水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而渗出面颊,但他还是规律地活动着手臂,压抑着呻吟和咒骂的冲动,直到那条手臂重新变得灵活自如,虽然还是难免有些滞涩。

他努力想要睡着,但总是不断惊醒。醒来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菲儿的脸,她的黑眼睛正在责备他,对她造成的伤害让他一直在自己的内心哭泣。睡着的时候,他会梦到被推上绞架,菲儿在看着他,或者更糟,她在努力阻止他们,拼命和白袍众手中的长矛和刀剑作战。当绳圈套上脖子时,他发出凄惨的尖叫,因为这时他们杀死了菲儿。有时候,她看着他们将他吊死,脸上露出一种愤怒而满足的微笑。也难怪这样的梦总会让他惊醒。有一次,他梦到了狼群跑出森林,打算拯救菲儿和他,而却被白袍众用箭和矛一一杀死。这实在是一个烦扰不堪的夜晚。洗漱之后,佩林匆匆穿上衣服,急速离开了这个房间,仿佛是要将那些梦甩在身后。

在屋外,昨夜的袭击已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偶尔能看到一片被剑砍破的壁毯,一个被斧头砸碎边角的箱子,或是石板地面上一块浅色的痕迹,那是浸血的地毯被移走后留下的痕迹。城堡总管指挥仆人清理现场,虽然其中还有很多系着绷带,但他们早已开始一刻不停地打扫、擦洗、清洁和移去各种战争留下来的痕迹。总管是一位粗壮的女子,现在她正跛着一条腿,拄着一根拐杖来回巡视着,不断用坚定的声音发出号令。因为额头有伤,她将满头灰发向上束起,好像一顶圆帽的模样。提尔之岩中第二场暴力冲突留下的痕迹,在她明确的指挥下正在被逐一清理干净。她看见了佩林,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屈膝礼,就算是她没带伤,即使是大君也不可能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礼遇了。尽管已经做了大量的清洗,在涂蜡、打磨和冲洗后,佩林仍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人血刺鼻的金属味、兽魔人血液的恶臭、魔达奥血液的辛辣及燃烧鼻孔的臭气。他很高兴自己能离开这里。

罗亚尔房间的门有六尺宽,超过十二尺高。在与佩林头顶等高的地方,有一个藤蔓形状的巨大门把。提尔之岩里有一些极少被使用的巨森灵客房。这座城堡的建成还在巨森灵石匠被广泛邀请的年代之前,但那时使用巨森灵石匠已经是一种威望的表现了。佩林敲了敲门,听到一个如同缓慢的雪崩一样的声音说:“进来。”才推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每一处的尺寸都和那扇巨大的房门相称。罗亚尔叼着长烟斗站在树叶图案的地毯正中央,有他作参照,房间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尺寸。巨森灵穿着他的宽头靴子,靴腰一直到大腿。他的个头比兽魔人还要高,身躯却没有那么粗壮,深绿色的外衣扣到腰际,外衣的下摆一直垂到靴腰处,仿佛是罩在松腿裤子上的一条短裙。佩林已经不再为这位友人的样子感到奇怪了,但他仍然一眼就可以断定,这不是一个普通房间中的普通人。巨森灵的鼻子与脸相比,显得异常宽大,眉毛从茶杯一样大的眼睛两侧垂下来,仿佛是两撇长胡子,几乎披到肩膀的蓬松黑发中,探出了两只生着许多毛的尖耳朵。看见佩林进来,他咬着烟管露出一个微笑,咧开的大嘴几乎将他脸分成了两半。

“早安,佩林。”他拿下烟斗,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睡得好吗?经过这样一个夜晚之后,想睡着真是不容易。我在半夜里又醒了,就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写了下来。”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枝钢笔,腊肠般粗大的手指上还留着墨水的污渍。

在为巨森灵量身定做的椅子、巨型床铺和有佩林胸口那么高的桌子上,书本摊得到处都是。这并不令人惊讶,让他有些吃惊的是那些花朵:各种、各色的,装在花瓶、花篮里,用缎带或是细绳绑住,形成了一排排花的堤岸,如同花园中一道道的花墙。佩林从没有在屋子里见过这样的景象,馥郁的花香充满在空气中。但真正引起佩林注意的还是罗亚尔额头上肿起的大包,那个包足有一个男人的拳头大,还有罗亚尔行走时僵硬的双腿。如果罗亚尔伤得太厉害,没办法远行……佩林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巨森灵是他的朋友,而不是可以利用的人,但他必须这样做。

“罗亚尔,你受伤了?沐瑞能治好你,我相信她会的。”

“哦,我走路还没问题,而真正需要她帮助的人还有很多,我不想打扰她。而且我的工作也没有受到影响啊!”罗亚尔看了桌子一眼,那上面放着一瓶没有封盖的墨水和一本摊开的巨大布面书——对佩林来说很大,但它很合适放进巨森灵的口袋里,“我希望能准确地记录下这一切。昨晚的事情,直到结束之前,我看到的都不很多。”

“罗亚尔,”菲儿说着,从一道花堤后面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一位英雄。”

佩林吓了一跳,花香完全遮盖住了女孩的体香。罗亚尔连嘘了几声,两只大手向女孩猛挥了几下,耳朵因为窘迫而扇动个不停。但菲儿毫不间断地说了下去,声音很平静,眼睛却烧热了佩林的面颊。

“他尽力找到了许多孩子,还有一些孩子的母亲,他把他们集中到一个大房间里,独自挡在门口,对抗想攻进去的兽魔人和魔达奥。这些花都是提尔之岩中的妇女送来的,是对他坚定的勇气与忠诚的赞扬。”女孩说出“坚定”和“忠诚”这两个词的时候,就好像是甩在佩林身上的两记鞭子。

佩林努力不向后退缩,但也只是勉强能维持立在原地。他自信所做的没有错,但他不能期望她能明白,即使知道其中的原委,她也不会认同他的做法。我做的是对的,是对的。他做得没错,他只希望能让自己的感觉更好一些。自己明明是正确的,却感觉像做错了什么一样,真是不公平。

“这不算什么,”罗亚尔的耳朵抖动得更厉害了,“那些孩子没办法保护自己,就是这样。不是英雄,不是的。”

“胡说!”菲儿用一根手指垫在书中刚刚读到的地方,走到巨森灵身边。她的头顶还不及罗亚尔的胸口。“现在提尔之岩里没有一个女人不愿意嫁给你,如果你是个人类的话,有些女孩甚至连这一点也不在乎。罗亚尔现在是家喻户晓了,就冲着这一份忠诚,任何女人都会爱上他的。”

巨森灵的耳朵因为吃惊而绷得紧紧的。佩林笑了,菲儿一定是灌了罗亚尔一早上的甜言蜜语,想让巨森灵不顾佩林的反对带她一起走,但女孩却不知道,为了刺激佩林,她刚刚给罗亚尔塞了一块大石头。“你收到过你母亲的信吗,罗亚尔?”佩林问。

“没有。”罗亚尔的声音带着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却同样夹杂着忧虑的情绪,“但我昨天在城里看见拉法了,他和我一样吃惊,毕竟,我们在提尔都是非常特殊的。他从商台聚落来,是为了商讨修理一座宫殿中的巨森灵石雕的事。毫无疑问,等他回到聚落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一定是‘罗亚尔在提尔’。”

“这很值得担忧。”佩林说。罗亚尔沮丧地点了点头。

“拉法说,长老们已宣布我为逃跑者,我母亲保证一找到我就会让我结婚安家。她连对象都挑好了,拉法不知道那个对象是谁,至少他说不知道,他觉得这种事很好笑。母亲一个月内就会赶来这里。”

菲儿现在是一脸糊涂的表情。佩林看着她,差点又笑了出来。她以为对于世界的了解比他要多很多,嗯,她确实知道得比他多,但她至少不了解罗亚尔。商台聚落是罗亚尔的故乡,位置在世界之脊附近,罗亚尔刚过九十岁,还没有到可以独自离开聚落的年龄。巨森灵的寿命极长,根据他们的标准,罗亚尔并不比佩林大,也许还要年轻一些。但罗亚尔为了看看这个世界而私自溜出来了,他最害怕的事就是他母亲会找到他,把他拖回聚落去结婚,永远不让他再离开聚落。

尽管菲儿很想搞清楚罗亚尔的状况,佩林却没有再说这些事情:“我需要回两河去,罗亚尔,你母亲不会发现你在那里的。”

“是的,这话不错,”巨森灵不安地耸了耸肩,“但我的书,兰德的传记,还有你的,麦特的,我已经写了那么多,但……”他走到桌后,望着那本打开的大书,书页上写满了他整齐的笔迹,“我要成为那个写下转生真龙真实传记的人,佩林,这将是他身边的人写下的惟一一本书,里面的纪录全都是不折不扣的见证。《转生真龙》,作者:商台聚落的罗亚尔,阿伦特之子,海兰之孙。”他皱起眉,朝那本书俯下身去,将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这不是很对,还得再加……”

佩林将手掌覆在罗亚尔要写字的地方:“如果你母亲找到你,你就什么书都没办法写了,至少,写不了兰德的书。而且我需要你,罗亚尔。”

“需要?佩林,我不明白。”

“在两河有白袍众,他们正在追捕我。”

“追捕你?为什么?”罗亚尔困惑的样子和菲儿刚听到这消息时几乎一模一样。而菲儿这时却是一副洋洋得意的骄矜模样,这让佩林感到一阵不安,但佩林还是说了下去。

“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在那里。他们为了搜捕我,也许会伤害我的乡亲,我的家人。你了解白袍众,这就是他们的作风。我能阻止这一切,如果我能快点赶到那里,一定要快,只有光明知道他们已经干下了什么好事。我需要你把我带到那里,罗亚尔,从道中过去。你告诉过我,这里曾经有一座道门。我知道,在曼埃瑟兰也有一座,那座道门一定还在那里,就在伊蒙村旁边的山上。道门无法被摧毁,这是你说的。我需要你,罗亚尔。”

“好吧,当然,我会帮忙的。”罗亚尔说,“道!”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耳朵抖动了两下,“我想记录冒险,却不想亲身经历冒险,但我想,再走一次应该不会有什么害处,光明保佑。”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情绪已经很激动了。

菲儿稍稍清了清嗓子:“你有没有忘记什么,罗亚尔?你答应过的,不论何时,只要我要求,你都会带我进道里去,而且是在你带任何人进去之前。”

“我确实答应过你去看看道门,”罗亚尔说,“还有它里面是什么样子。等我和佩林出发的时候,你就能去看了。我想,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但在道中旅行并不是轻松的事,菲儿。如果不是佩林需要,我是不会进去的。”

“菲儿不会去,”佩林坚定地说,“只有你和我,罗亚尔。”

菲儿没有理佩林,她只是微笑着望向罗亚尔,仿佛罗亚尔正在和她开玩笑:“你答应的事不止是看一看,罗亚尔,只要我想,不论何时,你都会带我进去,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而且是在带任何人去之前,你发过誓的。”

“是的,”罗亚尔表示反对,“但只是因为你拒绝相信我会让你看到道。你说,除非我发誓,否则你不会相信我会这样做。我会做我答应过的事情,但你肯定不会想在佩林有需要的时候做这种事。”

“你发过誓的,”菲儿镇静地说,“是以你母亲,你母亲的母亲,和你的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发誓的。”

“是的,我是发过誓,菲儿,但佩林……”

“你发过誓的,罗亚尔,你想打破誓言吗?”

巨森灵的表情像是在痛苦上堆着痛苦,他的肩膀消沉下去,耳朵垂到肩膀两边,大嘴的嘴角向下弯曲,长眉毛的眉梢一直垂到了双颊上。

“她把你耍了,罗亚尔。”佩林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听见他咬紧牙齿的声音,“她是故意耍你的。”

红晕飞上了菲儿的面颊,但她还是大着胆子说道:“只是因为我必须这样,罗亚尔,只是因为有一个蠢男人以为他能以他自己的思维控制我的人生,否则,我是不会这样做的。你必须相信我。”

“但她还是耍了你啊!这有什么差别吗?”佩林大声问道。罗亚尔只是悲伤地摇了摇他的大脑袋。

“巨森灵说话一定算话。”菲儿说,“罗亚尔要带我去两河,或者,至少是去曼埃瑟兰的那座道门,我想去看看两河。”

罗亚尔站直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这就意味着我还是能帮佩林,菲儿,为什么你一定要去道里?即使是拉法也不认为这是件有趣的事情。”让巨森灵生气实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如果他有这样的要求,”菲儿毫不动摇地说道,“这也是誓言的一部分,罗亚尔,除了我,你不能带别人进入道,除非他向我提出要求,他必须请求我。”

“不,”佩林抢在罗亚尔之前说道,“不,我不会提要求的。我会骑马去伊蒙村,我会走着去!所以你最好放弃这个愚蠢的念头。你竟然耍了罗亚尔,强迫你自己去……去你不想去的地方。”

女孩的镇静被愤怒所驱走:“等你到了那里的时候,罗亚尔和我已经把白袍众处理掉了,一切事情都会被搞定。求我吧,你这个砧子脑袋的铁匠,只要提出要求,你就能和我们一起走。”

佩林控制住自己冲动的情绪,说服她听从自己的想法是完全徒劳的,但他不会求她。她是对的——他需要几周才能骑马赶到两河,而他们从道里也许只需两天就能走到那里。但他不会求她。不会在她耍了罗亚尔,又威吓过我之后求她的!“那么,我就一个人从道里去曼埃瑟兰,我会跟着你们两个,只要我离你们两个够远,不和你们在一起就行了,我不会打破罗亚尔的誓言,你不能阻止我跟着你们。”

“这很危险,佩林。”罗亚尔担忧地说,“道里非常黑暗,如果你错过了一个转弯,或者不慎走错了桥,你就会永远迷失在那里,霾辛·蜃会抓住你。求她吧,佩林,她说了,只要向她提出要求,你就能和我们一起走,求她吧!”

巨森灵深沉的声音在说到霾辛·蜃的时候发出一阵颤抖,同样的颤抖也掠过了佩林的后背。霾辛·蜃——黑风,连两仪师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暗影的产物,还是腐败的道中繁衍出来的东西。霾辛·蜃使道中的旅行变成了死亡冒险,这是两仪师所言。黑风吞噬灵魂,这是佩林知道的事实。但他还是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保持着稳定与平静,如果我让她以为我逐渐在软化,那就烧了我吧!“我不能,罗亚尔,或者不管怎样,我不会的。”

罗亚尔满脸苦涩:“菲儿,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请宽容一些,让他……”女孩厉声打断了他。

“不,如果他那么倔强,连个要求都不提,我为什么要让步?为什么我要在意他是否会迷路?”她转向佩林,“你可以靠近我们,可以尽你的需要靠近,只要表明你是在跟着我们就行了。在你提出要求之前,你都只是一只跟着我的小狗,为什么你就不能提出要求?”

“顽固的人类,”巨森灵喃喃地说,“顽固又轻率,就算是掉进黄蜂巢里,也改不掉这个毛病。”

“今天我就要走,罗亚尔。”佩林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菲儿一眼。

“最好快一点,”罗亚尔嘴里表示着同意,眼睛却还是遗憾地看着桌上的书,“我想,我可以在路上整理我的笔记,光明知道离开兰德会让我错过什么。”

“你听到我在说话吗,佩林?”菲儿问。

“我会去牵我的马,再拿些补给品,罗亚尔,我们可以在上午出发。”

“烧了你,佩林·艾巴亚,回答我!”

罗亚尔担忧地看看她:“佩林,你确定你不……”

“不,”佩林温和地打断了巨森灵,“她是个骡子脑袋,又喜欢玩弄诡计,我不会为了让她笑而跳舞的。”他装作没听到菲儿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吼声,就像是一只猫盯着一条陌生的狗准备发动攻击前的叫声。“我一准备好就会让你知道。”他向门口走去。菲儿狂怒地在身后喊着他:

“什么时候走由我决定,佩林·艾巴亚,这是我和罗亚尔的事,你听见了吗?你最好在两个小时内做好准备,否则我们就把你丢下。你可以在龙墙门马厩找到我们,如果你来的话。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佩林察觉到女孩的动作,回手关上了背后的房门,门板另一面响起沉重的撞击声。他认为那是一本书,罗亚尔会因为这个而给她一拳的。罗亚尔宁愿自己的脑袋挨上一下,也不愿意他的书受到伤害。

有那么一段时间,佩林绝望地靠在门板上。他所做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只是让她更加恨他,最后,她还是要去那里目睹他的死亡。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事,就是现在她也许会为此而感到高兴了。顽固的、骡子脑袋的女人!

当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一名艾伊尔人向他走来,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红发绿眼,就像是兰德的一位表哥,或者是年轻的叔叔。佩林认识他,也很喜欢他,只是因为高尔从没有对佩林的黄眼睛表现过丝毫的注意。“愿你在今早找到阴凉,佩林,城堡总管告诉我,你到这里来了,不过我想她大概很渴望将一根扫帚放在我的手里。那个女人就像智者一样严厉。”

“愿你在今早找到阴凉,高尔。要我说,女人总是很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