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映像(1 / 2)

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仍然有许多人在提尔之岩宽阔的走廊里匆忙地奔跑着,他们是身穿金黑两色衣服的城堡仆人、大君的侍从或是其他人。不时会有一两名守卫者出现,只是他们都没有穿戴盔甲,有些人连外衣都没有系好。仆人们在佩林和菲儿面前都会鞠躬或者行屈膝礼,然后不停步地继续赶路。大多数士兵在看见他们时都会对他们行注目礼,有些人会将手掌放在胸口上,僵硬地鞠个躬。但所有人在见到他们之后都会加快脚步,仿佛是想赶快离开他们。

走廊两旁的油灯,每三到四盏里才有一盏是点燃的。高大的灯架之间是一段段幽暗的空间,阴影在悬挂的织锦上晃动,模糊了靠墙而立的柜子。只有佩林的眼睛能够将它们一一看清,在昏暗的走廊中,他的眼睛就像是燃烧的黄金一样熠熠放光。他飞快地从一盏灯走到下一盏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只有在明亮的灯光下才会偶尔抬起。提尔之岩里大多数人都从不同渠道得知他有双古怪的黄眼睛,当然,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就连菲儿似乎也认为这种颜色代表着他与两仪师的某种关系,这种事只能接受,绝不能议论。即使如此,当佩林看见不认识的人在黑暗中注视自己闪亮的双眼时,仍然会有如芒在背的感觉。他们什么也不会说,但这种沉默只能凸显他的孤独。

“真希望他们不会这样看着我。”当一个头发斑白,年纪足有佩林两倍大的守卫者一看到他就急忙跑开时,佩林喃喃地说,“仿佛他们很害怕我,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些人不去睡觉?”一个拿着拖把和水桶的女人慌张地向他行了个屈膝礼,便低着头跑开了。

菲儿挽着佩林的臂弯,看了他一眼:“别担心,那些卫兵如果不是执行任务,确实不该出现在城堡的这个区域,不过也许他们来这里是想抱个女仆,一起坐在大人们的椅子上装装样子,因为那些大人们都在睡觉。他们也许害怕你会向他们打小报告,而晚上正是仆人工作的时间,有谁想让仆人在白天碍事,在他们眼皮底下擦洗打扫?”

佩林怀疑地点点头,他相信菲儿在她父亲的家里也会见到这种状况。一位成功的商人自然会有仆人,也会有保镖护卫他的货车。至少,这些人不是因为遇到了与他相同的袭击,才会在半夜里爬起来的。如果出了这种事,他们肯定已经集体逃离提尔之岩,现在正在路上狂奔了。但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众人注意的焦点?他不想去找兰德的麻烦,但他必须知道。为了跟上他,菲儿不得不加大了步幅。

尽管充满了黄金、精美的雕刻和镶嵌,被装饰得精美无比,提尔之岩的内部实际上和它的外部一样,是为了战争而设计的。走廊交叉处的天花板上都设置着暗藏的箭孔,从未使用过的箭缝被开在能够控制整段走廊的地方。佩林和菲儿爬过一段又一段狭窄而迂回的楼梯,所有这些楼梯都被封闭在低矮的空间里,并向下方的走廊开着更多的箭缝。实际上,所有这些设置都没有对艾伊尔人造成阻碍,他们是史上第一批攻进城堡外墙的敌人。

当他们跑上一道螺旋阶梯时(佩林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跑,如果不是菲儿拉着他的胳膊,他还想走得更快些),他闻到了一股陈旧的汗味,和一丝令人作呕的甜香味,但他并没有注意这些。他现在一心只想着该如何对兰德说,为什么你要杀我?你疯了吗?向兰德问这种问题并不容易,他也没想过可以很容易就得到答案。

走进一条靠近城堡顶端的阴暗走廊,佩林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名大君和两名贵族亲卫的背影。在提尔之岩里,只有守卫者被允许穿戴武具,但这三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佩剑,这种情况很不寻常。他们出现在这片阴影里,全神贯注地看着走廊远程明亮的灯光,所有这些都更加地不寻常。灯光来自兰德房间的前厅,那些房间与其说是兰德要的,不如说是沐瑞硬塞给兰德的。

佩林和菲儿在爬楼梯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那三个人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前方,根本没有注意到背后有别人来了,直到那名穿蓝色外套的卫兵在活动酸麻的脖子时回了一下头。看见佩林和菲儿,他的嘴一下子张得老大。那个家伙骂了一句什么,转过身面对着佩林,将腰间的剑抽出了一手多长。另一名卫兵的动作只比他稍稍慢了一拍。两名卫兵全都绷紧了身体,做好战斗的准备,但他们的眼睛却不安地转向一边,不敢和佩林对视。他们身上散发出恐惧的酸气,那个大君也是一样,虽然他极力控制住恐惧的情绪,没有让它表露出来。

这个大君名叫特伦,他的黑色山羊胡里已经出现了点点雪白。他漫不经心地挪动着脚步,就好像身处一场舞会上。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散发着甜腻气味的手帕,擦了擦他满是疙瘩的鼻子,鼻子不算小,但和耳朵比起来,就根本算不上大了。华美的丝绸外衣和红缎子袖口只是将他的面孔反衬得更加难看。他看看只穿着衬衫的佩林,又擦了一下鼻子,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光明照耀你。”他礼貌地说。他的目光碰到佩林的黄眼睛,立刻挪向一边,不过他的表情并没有改变。“我相信你还好吧?”他的语气有些过于礼貌了。

引起佩林注意的并不是这个男人的语气,而是他上下打量菲儿的那种含有某种轻佻意味的眼光,这让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不过佩林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中不现丝毫波澜:“光明照耀你,特伦大君,很高兴看到你帮助守护真龙大人。你们这里的一些人对于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心怀怨恨的。”

特伦稀疏的眉毛抖动了一下:“预言已经成真,提尔也实现了它在预言中的位置。也许转生真龙会领导提尔迎接一个更加伟大的命运,有谁会对此感到怨恨?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晚安。”他又看了菲儿一眼,同时舔了舔嘴唇,就朝佩林和菲儿背后的方向走去,只是他的脚步显得太快了一些。他的保镖们紧跟着他,如同两只训练有素的狗。

“不需要你这么多事。”当确定大君听不到他们说话之后,菲儿用紧绷的声音说:“你说话的时候,舌头就像是用冷钢铸的,如果你真的想留在这里,你最好学会该如何和这些贵族打交道。”

“我并不是要像个父亲一样多疑,但他看你的眼神就好像他想把你抱在怀里恣意调戏。”

菲儿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不是第一个这样看着我的男人了,如果他有胆一试,我用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缩回去,我不需要你为我说话,佩林·艾巴亚。”不过,她的声音并不是那种真正不高兴的样子。

挠了挠胡子,佩林望向离去的大君和卫兵,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他很想知道,这些提尔贵族怎么有办法避免汗流浃背。“你注意到了吗,菲儿?他的跟班直到离开我们十步之后,才把剑收起来。”

菲儿皱起眉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背后的走廊,缓缓地点了点头:“你是对的。但我不明白,他们对你并不像对他那样又是鞠躬又是让路,但每一个走过你和麦特身边的人,就像是走过两仪师身边一样警戒万分。”

“也许作为转生真龙的朋友,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受到保护了。”

菲儿没有再提议离开,至少她没说出这样的话,但她的眼里写满了这个意思。佩林成功地忽略了她没说出口的建议,比他以前对付她说出口的建议时要成功。

在他们走到走廊末端之前,贝丽兰从前厅的灯光中飞快地走了过来。她用双臂紧紧抱住身上的一件白色薄长袍。

为了向菲儿表明他能够像她希望的一样彬彬有礼,佩林向梅茵之主深深鞠了个躬。他敢打赌,就连麦特都没办法做得比他更好。相反的,菲儿的屈膝礼仅仅是略一点头和稍稍弯一下膝盖而已,不过佩林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贝丽兰跑过他们身边,没有看他们一眼,但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恐惧的气氛,如同溃烂的伤口一样恶臭且令人心寒,让佩林的鼻孔一阵抽搐。与之相比,特伦的恐惧就不算什么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令人疯狂的惶恐被一根破烂的绳子绑在她身上。佩林缓缓直起身,望向她的后背。

“看够了吗?”菲儿轻声问。

佩林仍旧只是想着贝丽兰,他纳闷着是什么让她有这种仿佛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感觉。他没多想,随口说道:“她闻起来……”

在走廊的远程,特伦突然从一条侧廊里走出来,抓住了贝丽兰的胳膊。他一连说了许多话,但佩林只听清楚几个零散的词,内容大概是说贝丽兰过于高傲,已经逾矩了;还有特伦似乎愿意向她提供保护。贝丽兰的回答简短而尖刻,更加不容易听清楚。她说话的时候,一直高昂着下巴。很快的,梅茵之主就用力挣脱了特伦的掌握,继续向前走去,这时她对自己的控制看起来已经恢复了许多。在跟上去之前,特伦看见佩林正在看他,又用手帕擦了擦鼻子,便从那个岔路口消失了。

“我可不在乎她是不是有黎明香精的味道。”菲儿恨恨地说,“那女人可没心思去猎一头熊,无论那张熊皮挂在墙上会有多悦目,她要猎捕的是太阳。”

佩林将目光转向菲儿,皱起眉:“太阳?熊?你在说什么?”

“你干自己的事去吧!我想上床睡觉去了。”

“你想去睡觉了!”佩林缓缓地说,“但我以为你像我一样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这么想,我不会假装很想见到那个……兰德……我一直都在躲着他,而现在,我更不想见他。毫无疑问,没有我在场,你们两个会有一次很好的谈话,特别是如果那里有些酒的话。”

“你说这些话毫无意义。”佩林喃喃地说着,用手拨了一下头发,“如果你想去睡觉,那么也好,但我希望你能说一些让我明白的话。”

好一段时间里,菲儿只是端详着佩林的脸,然后,她突然咬了一下嘴唇。佩林觉得她是在努力压抑笑的冲动。“哦,佩林,有时候我相信,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副无知的样子。”笑意让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亮,“你去……去找你的朋友吧!明天早晨告诉我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只要你想对我说。”她压低他的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就回身跑走了。

佩林摇了摇头,看着菲儿,直到她转过刚才特伦消失的那个转角。有时候,她简直就像是在说另一种语言。然后他转头向那片灯光走去。

亮灯的前厅是一个直径有五十步或者更大的圆形房间,一百盏镀金的吊灯用黄金链子悬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抛光的红石圆柱在房间内侧围成了一个圆。房间的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黑色大理石板,上面镶嵌着黄金条纹。在提尔还有国王的日子里,这里是国王房间的前厅,那时候,亚图·鹰翼还没有将世界之脊和爱瑞斯洋之间的一切都纳入一位帝王的统治。亚图·鹰翼的帝国崩溃之后,提尔再也没有出现过国王。在一千年的时间里,这些房间中惟一的居民只有溜过灰尘的老鼠,任何大君都没有足够的权能,敢将这些房间据为己有。

房间中央,五十名守卫者笔直地站成了一个环形,胸甲和宽边头盔反射着灯光,长矛全部倾斜成同样的角度。他们的队形让他们可以监视所有的方向,他们的职责是为提尔之岩现今的主人击退一切入侵者。他们的指挥官在头盔上戴了两只白色的短羽,作为和普通士兵的区别。他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叉腰,姿势差不多和那些士兵们同样僵硬,他所肩负的任务让他觉得自己非常重要。他们的身上全都散发出恐惧和不安的气息,如同居住在一片正在崩塌的悬崖下却还努力让自己相信头顶的巨石永远不会塌落的一群人。或者,那片巨岩不会在今晚塌落,至少不会是下一个小时。

佩林从他们身边走过,靴跟发出一阵回音。军官望向佩林,看到他没有停下来接受盘问的意思,禁不住开始犹豫。当然,他知道佩林是什么人,至少他知道其他提尔人所知道的一切:两仪师的旅伴,真龙大人的朋友,一位不该被他这种小小的岩之守卫者军官打扰的人。他的任务是守卫真龙大人休息,不过这名军官一定也知道,摆出英勇的样子和擦亮铠甲也就是他们全部的任务了,虽然他也许不会承认这一点。真正的卫兵是佩林在走过红石柱、来到兰德房门前时遇到的那些人。

她们一动不动地坐在石柱后面,似乎已经与石柱融为一体。她们灰褐色的衣服在荒漠中能为她们提供很好的掩护,但在这里,当她们移动的时候却很是显眼。六名枪姬众——选择了武士生涯,而不是家庭生活的艾伊尔女子,踩着齐膝的花边软皮靴,无声地挡在佩林和房门之间。她们比一般的女人要高,最高的只矮佩林一个手掌。阳光晒黑的皮肤和红黄两色的短发是她们的特征。其中两名手持弯曲的角弓,弓上扣着箭,只是弓弦没有拉开。其他人各自拿着一面小皮盾和三四根短矛——矛杆很短,不过矛锋足以在刺穿一个男人的身体之后还剩下数寸。

“我不认为我能让你进去。”一个拥有火色头发的女人对佩林说。为了缓和气氛,她轻轻地笑了笑。艾伊尔人不像其他民族那样爱笑,他们很少有情绪的表露。“我想,他今晚不会想见任何人。”

“我要进去,贝恩。”不顾对方的矛刃,佩林抓住她的上臂。这时他无法对她的矛枪视而不见了,因为矛尖已经顶在他的喉咙侧面。另一位枪姬众名叫齐亚得,头发较贝恩略显金色,突然将她的矛尖顶在另一侧。两柄矛的位置完全对称,仿佛她们想让两支矛尖在佩林的脖子里碰在一起。其他女子只是在一旁看着,确信她们能够控制局势。不过,佩林并没有就此屈服:“我没时间和你们争执,就我所知,你们也不会听别人说些什么,我要进去。”尽量轻柔地,他将贝恩从自己的面前拉开。

齐亚得的矛锋只需要再向前探出一点,就能让佩林流血了,但贝恩只是惊讶地睁大了深蓝色的眼睛,就把矛尖移开了。她笑着对佩林说:“你是不是想知道一个叫做枪姬吻的游戏,佩林?我想,你也许会玩得很好,至少你可以学到一些东西。”另一名枪姬众也大声笑了起来。齐亚得在这时移开了矛尖。

佩林深吸一口气,他希望这些人不会注意到这是他被矛尖抵住后的第一次呼吸。她们并没有遮住她们的面孔,她们的束发巾还像黑披巾一样围在她们的脖子上,但佩林并不知道,艾伊尔人在杀人之前是不是一定要把脸遮住。

“也许,下次吧!”他客气地说,她们全都在笑,仿佛贝恩刚刚说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而佩林的懵懂无知也属于这件趣事的一部分。汤姆是对的,他说过,一个男人会因为企图去理解女人而疯掉,在任何国家,在生命中的任何阶段,都是如此。

佩林将手伸向门把(它被塑成一只跃起的黄金狮子),贝恩这时又说道:“提醒你一下,他刚刚赶出来一个人,大多数男人都会认为,那个人是比你好得多的共处同伴。”

当然,佩林想着,拉开了那扇门。贝丽兰,她刚才就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今晚,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

当他向门里望去的时候,梅茵之主立刻就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破碎的镜子悬挂在墙上,地上全是粉碎的玻璃和陶瓷,还有从劈开的床垫里飞出的羽毛。打开的书籍散堆在翻倒的椅子中间。兰德正坐在床边,斜靠床柱,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膝头的凯兰铎上,他看上去仿佛刚刚用鲜血洗了一个澡。

“叫沐瑞来!”佩林向门外的艾伊尔女子喊道。兰德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他就急需两仪师的治疗,才能继续活下去。“快一点!”他听见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气声,软靴底已经在飞快地敲击地板了。

兰德抬起头,他的脸上罩了一层凝结的血块:“关上门。”

“沐瑞很快就会来了,兰德,放轻松,她很快……”

“关上门,佩林。”

艾伊尔女子都紧皱着眉头,低声嘟囔着什么,但还是退出了门外。佩林关上房门,将白羽军官的惊问挡在门外。

佩林踏过地毯,向兰德走去,玻璃在靴子下不停地迸碎,发出令人齿酸的碎裂声。他从已经被砍成碎片的床单上撕下一条布,裹在兰德肋下的伤口上。兰德的手在佩林勒紧绷带时用力握住水晶剑,然后又缓缓松开。鲜血几乎是立刻就湿透了绷带,伤口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其中许多还闪烁着碎玻璃的光泽。佩林无能为力地抱住肩膀。除了等待沐瑞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光明在上,你刚才做了些什么,兰德?你看上去就像是想剥掉你自己的皮,而你也几乎杀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兰德并不打算回答。

“不是我,”等到最后,兰德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是弃光魔使。”

佩林竭力让自己的肌肉放松,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紧张起来的。

他的努力没有完全成功。佩林曾经和菲儿提到过弃光魔使,不完全在无意中说到,但大体上,他一直拒绝去考虑,当弃光魔使找到兰德的时候,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行动。如果某个弃光魔使杀死了转生真龙、暗帝获得自由的时候,他或她的地位将远高于其他同伙。到时候,重获自由的暗帝将在同一时刻得到胜利的果实,善良的一方将在最后战争开始之前就彻底输掉。

“你确定?”佩林用平静的语调说。

“一定是的,佩林,一定是的。”

“如果有一个弃光魔使在追杀你的时候也在追杀我……兰德,麦特在哪里?如果他活着,而且经历过我刚刚经历的状况,他也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会以为是你干的,那样的话,他应该已经到这里来向你大喊大叫了。”

“或者骑在一匹马背上,正朝城门狂奔。”兰德挣扎着坐直身体。干血痂从他身上片片崩落,新的血液从他的胸口和肩膀涔涔渗出。“如果他死了,佩林,你最好尽量远离我。我想,你和罗亚尔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他停了一下,紧盯着佩林,“你和麦特一定希望我从没有出生过,或者至少从没见过我吧!”

现在去检查麦特是否平安已经没必要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一定也结束了。佩林有一种感觉,他凑合绑在兰德肋下的绷带,也许正是能让兰德活到沐瑞赶来的关键因素。“你似乎并不关心他是否已经离开了,烧了我吧,他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他离开了,你会怎么做?如果他死了呢?光明保佑,但愿不会这样!”

“他们最想不到的,”兰德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晨雾笼罩下的黎明,蓝灰的底色中渗透着一种高热的灼光,他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刀刃,“那就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做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的。”

佩林缓缓地吸进一口气。兰德的紧张是理所当然的,这不是疯狂的征兆,他必须停止去观察什么疯狂的征兆,这样的征兆迟早会来,观察它不会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他的胃肠感到一阵阵纠结。“你要做什么?”他平静地问。

兰德闭上眼睛:“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出其不意地捉住他们,出其不意地捉住他们每一个。”他用力地喃喃自语。

一扇门被打开,走进来一名高个子艾伊尔男人,深红色头发里已经出现了片片灰斑。在他身后,提尔军官头上的白羽剧烈地颤动着,和枪姬众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当贝恩将门关上时,他的怒骂声仍然继续传进房里。

鲁拉克用锐利的蓝眼睛检查了房间一遍,仿佛他怀疑有敌人隐藏在窗帘后,或者是倾倒的椅子下。这位塔戴得艾伊尔的部族首领除了腰间的宽刃匕首之外,看上去没有携带任何的武器,但他的威严和自信让他如同一把收在鞘中、引刃待发的利剑。他的束发巾挂在肩头,任何对艾伊尔人稍稍有一点了解的人,都不会对覆面的艾伊尔人掉以轻心。

“外面的那个提尔傻瓜向他的指挥官报告说,这里发生了事故。”鲁拉克说,“谣言已经像深洞中的苔藓一样开始滋生了。从白塔企图杀死你,到最后战争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爆发,什么样的说法都有。”佩林张开嘴,鲁拉克抬手制止了他,“我恰好遇到了贝丽兰,样子就像是刚刚被告知她会在哪一天死去,她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虽然我还在怀疑她,但她说的的确像是实话。”

“我派人去叫沐瑞了。”佩林说。鲁拉克点点头,当然,枪姬众会把她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鲁拉克。

兰德苦涩地笑了一声:“我告诉她要保持沉默,看来,转生真龙没有统治梅茵。”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挖苦和嘲讽。

“我的女儿里不止一个年纪比她大。”鲁拉克说,“我不相信她会告诉别人,我想,她应该很想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

“而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沐瑞说着,走进了房间。她的身材苗条、纤细,鲁拉克在她面前如同一座高塔,就像站在她背后的护法岚一样,但此时统治这个房间的是这位两仪师。她这么快到达这里,一定是跑过来的,但现在就像冻结的湖水一样一丝不乱,想破坏沐瑞的从容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她的蓝丝长袍镶着一圈缎带高领,袖子上装饰着暗色的天鹅绒,炎热潮湿的天气似乎对她毫无影响。一条精致的黄金细链从她黑色的头发里垂坠到她的前额,细链末端缀着一块蓝色的小宝石,宝石在灯光中闪烁不定,也让别人能看出,她的额头上没有任何一丝细微的汗珠。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会面一样,岚和鲁拉克的两双冰蓝色眼睛之间几乎可以碰撞出火花。一根编织皮绳束住了岚的黑发,点点灰星在鬓角清晰可见,面孔像是从岩石中雕刻出来的,上面全都是坚硬的线条和棱角,悬在腰间的佩剑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佩林不知道这两个男人谁更致命,不过他觉得,这种差别小到就像连能让老鼠吃饱一顿的食物都放不下的空隙。

护法的目光转向兰德:“我以为你已经够大了,不需要别人指导你该怎样刮胡子。”

鲁拉克笑了笑,笑容很浅,不过这是佩林第一次看见他在岚的面前笑:“他还年轻,他会学会的。”

岚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艾伊尔男人,也朝他一笑,笑容也同样浅。

沐瑞责备地瞪了两个男人一眼。在走过地毯时,她似乎并没有注意脚下的碎玻璃,但她的脚步很轻,被提起的裙摆下面,没有一片玻璃被她的软鞋踩碎。她扫视整个房间,佩林相信,她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她对佩林端详了一会儿,佩林避开了她的注视;她对他了解得太多,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随后,她的目光落在兰德身上,仿佛一场平滑无声的雪崩,冰冷而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