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缘中的漩涡(1 / 2)

闷热的晚风不停地从南方向内陆吹去,涌过南边被称为龙指的巨大三角洲。或宽或窄的水路错综复杂,其中有一些被长满苔草的楔形沙洲所阻塞。低矮的岛屿上生长着大片的芦苇丛和根系如同蜘蛛腿一般四处伸展的林木,这种景观在别的地方完全看不到。三角洲中无数的径流向上溯源,全部来自艾瑞尼大河。许多点亮油灯的渔舟零星分布在宽阔的河面上,船影和灯光都在狂野地摇曳、闪动,突兀得令人心悸。一些老人嘟囔着邪恶的东西正乘着夜色而来;年轻人笑话那些老人,却用更大的力气拖起渔网,想早点脱离这片黑暗,回到家中。故事里说,邪恶无法跨过你家的门槛,除非你邀请它进来。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但如果是在外面的黑暗中……

当海风到达提尔大城的时候,风中最后的咸味也消失了。在河岸附近,以瓦片铺顶的客栈和商店,与在月色中依然闪烁光泽的高大尖顶宫殿比邻而立,但没有一座宫殿能有那座山一般的城堡一半高。巨大的岩壁从城市中心一直延伸到河边——提尔之岩,传说中的要塞,现存人类建筑中最古老的堡垒,从世界崩毁后的日子一直屹立到今天。诸国变乱起伏,王朝更替,只有提尔之岩不会陷落。三千年的时间里,无数军队在这里折戟沉沙,黯然消散。提尔之岩不会被入侵者攻陷,直到现在。

在这个闷热的夜晚,城市的街道、酒馆和客栈全都空无一人,人们小心地留在自己的家里。提尔之岩由提尔城和提尔国的领主们拥有,这是历来的规矩,也是人们一直接受的事实。白天他们为新领主发出热烈的欢呼,正如同对那些旧领主所做的那样;夜晚他们挤在一起,在热气中颤抖,炎热的风在屋顶咆哮,如同一千个连续不断的哭嚎。诡怪的新希望在他们的脑海中跳舞,那是他们在一百个世代以来都不敢奢想的希望,夹杂着如同世界崩毁一样古老的恐惧的希望。

城堡顶端,强风卷起反射着月光的白色旗帜,仿佛是想将它撕去。长长的旗面上绣着一个蜿蜒曲折的形体,如同一条有腿的大蛇,金色狮鬃、猩红与黄金的鳞甲,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御风而行。这是预言中的旗帜,它代表着希望与恐惧——真龙旗——转生真龙的标志,世界救赎的预兆,再一次崩毁来临的通报者。强风猛力撞击在城堡坚硬的墙壁上,仿佛是因为这个灾星而感到愤怒。真龙旗高高飘扬,对周围的黑夜毫不理会。它在等待着更大的风暴。

在提尔之岩南面上层的一个房间里,佩林坐在高篷床脚前的一个柜子上,看着黑发的年轻女孩在房里来回踱步,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谨慎的神色。菲儿经常会对他这种深思熟虑的为人方式开些善意的玩笑。而今晚,自从走过佩林的房门,她说的话还没超过十个字。佩林能闻到清洗之后折进女孩衣服的玫瑰花瓣,还有她本身的体香。微微的汗味让佩林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菲儿几乎从没表现出紧张的神情,所以现在的样子让他感到有些奇怪。随着这种夹杂着担忧心情的好奇,佩林觉得自己的背脊上一阵麻痒,这种感觉并不是这个闷热的夜晚造成的。菲儿开叉的窄裙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佩林烦躁地挠了挠已经蓄了两个星期的胡子,它们甚至比头发卷曲得还要厉害,而且更让他感到燥热。他已经不止一百次想把它们剃掉了。

“你的样子适合留胡子。”菲儿突然停住脚步,向他说道。

佩林不自在地耸了耸肩。他因为长期在熔炉旁工作,双肩十分厚实。菲儿有时候不用说话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很痒的。”佩林嘀咕着,他很希望能把这句话说得更有力一些。这是他的胡子,他想在什么时候剃掉,就可以在什么时候剃掉。

菲儿将头侧向一边,端详着他。她高挺的鼻子和俏脸上的线条,为她增添了几分严厉的神色,与她轻柔的声音形成对比,“你这样看起来很不错。”

佩林叹了口气,再次耸耸肩。她没有要求他留胡子,她也不会这样说。但他知道,这次他还是不会刮胡子。他很想知道好友麦特是如何应付这种情况的。也许一个轻捏,一个吻,或是几句笑话,就能让她接受他的想法。但佩林知道,自己没有麦特对付女孩的手段,麦特从不会让自己因为胡子而流汗,只因一个女孩认为他应该在脸上留些毛。但如果麦特面对的是菲儿,佩林不知道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菲儿说她的父亲是沙戴亚最大的皮草商人,佩林还没见过她在讨价还价中失利过。他很怀疑,菲儿的父亲会不会对她的离家出走感到非常遗憾,不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有事情让你感到困扰,菲儿,不是我的胡子。什么事?”

她的表情变得警戒起来,她看遍房里除了佩林之外的每一处,在身边的家具上留下了轻蔑的一瞥。

高大的衣柜,如同佩林小腿般粗的床柱,没有生起火的大理石壁炉,以及炉前的软垫椅子。所有这些地方都雕刻着豹和狮、蹲伏的鹰和狩猎的场景,有些动物雕像上还镶嵌着石榴石的眼睛。

佩林曾经试图向城堡总管说明,他只想要一个简单的房间,但总管似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这绝不是因为她的领悟力或者执行能力不好,这位总管统率的仆役大军比提尔之岩的守卫者还要人多势众。无论谁是这座城堡的主人,真正在城堡里发号施令、让其中的人们每天能够过正常生活的都是她。她对佩林这样的安排,只能说她是以提尔人的角度理解佩林的要求。尽管佩林衣着朴素,但他肯定不止是个普通的乡下人,在提尔之岩里,除了守卫者和仆人之外,只有贵族大人们。更何况他是和兰德一起的,无论朋友还是随从,他都是转生真龙身边的人。对城堡总管来说,佩林即使没有大君那么高贵,也一定和地方领主差不了多少。即便是把佩林安排在这样的房间里,她也已经相当不高兴了,这房间连客厅都没有。不过佩林相信,如果他坚持要一个更加简朴的房间,她也许会晕倒在他面前。除了仆人或守卫者的房间,整个提尔之岩大概也找不出更俭朴的居所,至少除了烛台之外,这里再没有镀金的地方。

不过,菲儿的看法和他并不一样:“你应该有一个比这里好得多的房间,那样才适合你。你可以用你最后的一枚铜板打赌,麦特的房间就比你的好。”

“麦特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佩林只是说了这样一句。

“你不会为自己考虑。”

佩林没有回话,菲儿闻起来的不安气味与他的房间无关,正如同与他的胡子无关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说:“真龙大人似乎已经对你失去兴趣了,现在他把时间都花在那些大君身上。”

脊背上的麻痒更加厉害,他知道她烦恼的原因了。佩林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轻松一些:“真龙大人?你说话就像个提尔人一样,他的名字是兰德。”

“他是你的朋友,佩林·艾巴亚,而不是我的。如果那样的男人会有朋友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让声音缓和一些,“我已经开始考虑离开这座城堡,离开提尔,我不认为沐瑞会阻拦我。两周以前,关于……兰德的讯息就从这座城市传出去了,她没办法再隐瞒他的秘密。”

佩林几乎又叹了一口气:“我也认为她不会阻止你了,我觉得她应该把你看作是个麻烦。她也许会给你钱,让你离开这里。”

菲儿双手叉腰,走到佩林面前,盯住他:“这就是你要说的?”

“不然你希望我说什么?说我希望你留下来?”声音里的恼火让自己震惊。

他是在对自己恼火,而不是对她。他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现在的情况,所以他对自己恼火。他喜欢将所有的事情一一考虑清楚,匆忙行事很容易在无意间伤害别人。他现在就伤害了菲儿,女孩因为吃惊而瞪大了黑色的眼睛。

他急忙让自己的声音缓和下来:“我真的希望你留下来,菲儿,但也许你应该离开。我知道你不是胆小的人,只是转生真龙……还有弃光魔使……”没有任何地方有真正的安全——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再有——但总有某个地方会比在提尔之岩安全。无论如何,暂时会是这样的,他还没有愚蠢到会让她陷在这样的险境里。

但菲儿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说了些什么,“留下?愿光明指引我!任何事都比像石头一样坐在这里好,但……”她轻巧地跪在他面前,将双手放在他的膝上,“佩林,我不喜欢一直在担心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弃光魔使走过街角,站在我面前,我也不喜欢去想什么时候转生真龙会杀死我们所有的人。毕竟,他在上次世界崩毁时就是这么做的,他杀了他身边所有的人。”

“兰德不是路斯·瑟林·弑亲者,”佩林表示反对,“我的意思是说,他是转生真龙,但他不是……他不会……”佩林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兰德是路斯·瑟林·特拉蒙转生,是转生真龙,但这就意味着兰德一定会重复路斯·瑟林的命运吗?不仅仅是陷入疯狂——所有能导引的男人都无法逃脱此一厄运,以及随之而来的腐烂至死——而且还会杀死每一个爱他的人?

“我已经与贝恩和齐亚得谈过了,佩林。”

这并不奇怪,菲儿和那些艾伊尔女子一起度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她们之间的友谊为她带来了一些麻烦,不过她看起来很喜欢那些艾伊尔女孩,而提尔之岩的提尔女贵族们却只能得到她的一个白眼。不过佩林不知道她们的谈话和现在他们俩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他的脸上出现了怀疑的神情。

“她们说,沐瑞有时候会问起你和麦特在哪里。你不明白吗?如果她能用至上力监视你,她就不会这样做了。”

“用至上力监视我?”佩林虚弱地说。他从没想过这件事。

“她不能,跟我一起走吧,佩林,在她发觉之前,我们已经能走到河对岸二十里了。”

“我不能。”佩林忧郁地说。他想用一个吻让她高兴,但菲儿从他的面前跳开来,害佩林差点就跌趴在地上。这个吻是不可能实现了,女孩已经将双臂交叠在胸前,做出一副抗拒的姿势。

“不要告诉我你怕她。我知道她是个两仪师,她一直在牵动线绳,让你们像木偶一样跳舞。也许她掌握了那个……兰德……让他没办法脱离她的指尖。只有光明知道艾雯和伊兰,甚至还有奈妮薇是不是想摆脱她。但你能挣脱她的控制,只要你愿意。”

“这与沐瑞无关,这是我必须做的,我……”

女孩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跟我说什么男人必须完成责任之类的话,这只是你们这些长胸毛的家伙的胡说八道而已。我对责任的理解并不比你差,你在这里没有责任。也许你是一个时轴,虽然我还没看出来,但转生真龙是他,不是你。”

“你听我说!”佩林瞪着她,大声喊道。菲儿吓了一跳,佩林以前从不曾这样向她叫喊过。女孩扬起下巴,挺直腰身,不过她并没有说话,佩林继续说了下去:“我认为,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是兰德命运的一部分,麦特也是。我想,除非我们完成我们的部分,否则他将无法做到他必须去做的,这就是责任。如果我的行动有可能让兰德失败,我怎能就这样走开?”

“有可能?”菲儿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征询的意味,只是一点而已。佩林想知道,他是否能让自己更经常地这样向她叫喊。“这是沐瑞告诉你的吗,佩林?到如今,你应该知道,听两仪师的话一定要小心。”

“这是我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时轴应该是彼此牵引的,或者也许是兰德在牵引我和麦特。他应该是继亚图·鹰翼之后最强大的时轴,也许是世界崩毁以来最强大的。麦特甚至不会承认他是一个时轴,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逃开,他总是会被兰德牵引回来。罗亚尔说他从没听说过三个时轴会有相同的年龄,并来自同一个地方。”

菲儿重重地哼了一声:“罗亚尔不会知道所有的事情,对一位巨森灵而言,他的年纪还不算大。”

“他已经超过九十岁了,”佩林辩驳说,菲儿只是给了他一个绷紧的微笑。对一位巨森灵来说,九十岁的年龄并不比佩林在人类中的年纪大多少,甚至可能还更年轻,佩林对于巨森灵知道的并不多。不管怎样,罗亚尔读过的书比佩林见过和听说过的都还要多,有时候,佩林觉得罗亚尔一定已经把所有的书都读过了一遍。“他知道的比你和我都要多,他相信,我应该是有这样的责任。沐瑞也相信。我确实还没问过她,但如果不是这样,她为什么要注意我?你以为她希望我为她打制一把菜刀?”

菲儿沉默了片刻,当她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可怜的佩林!我离开沙戴亚,寻求冒险,现在我正处于一个冒险的核心,一个世界崩毁以来最伟大的冒险。而我只想离开,去别的地方。你只是想做一名铁匠,现在你却要终结在这个故事里了,无论你是否愿意。”

佩林将目光转向一边,但女孩的气息仍然充盈在他的脑海中。他不认为将来会出现什么关于他的故事,除非本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关于他的秘密被广为传播。菲儿以为她知道他的每一件事,她错了。

一把斧头和一柄铁锤靠在他对面的墙上,它们的样式简朴实用,手柄都和佩林的前臂一样长。半月形的斧刃工艺高超,斧刃的背面是一根粗大的长钉,整个斧头充满了暴力的气息。使用铁锤,佩林能打造出物品,而且他已经用这件工具在熔炉边造出了不少东西。铁锤的重量超过斧头的两倍,但佩林每次都觉得,斧头要比铁锤沉重得多。用这把斧头,他曾经……佩林怒容满面,他不想回忆起那些事。她是对的,他只是想当一名铁匠,回到家乡,再见到他的家人,再去铁匠铺工作。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心里很清楚。

佩林站起身,捡起那把铁锤,然后又坐了回去,握住它让佩林感到某种安慰。“卢汉师傅总是说,你不能从必须完成的职责前离开。”他发觉这有些太近似于菲儿所说的长胸毛家伙的胡说八道,就急忙继续说了下去,“他是我家乡的铁匠,我在他的铺子里当过学徒,我告诉过你的。”

令他惊讶的是,菲儿没有借这个机会揶揄他说长胸毛家伙的胡说,实际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片刻之后,佩林又开口了。

“那么,你要离开了?”他问。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子。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仍然保持着沉默,仿佛是在决定该如何回答。“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是你把我带进这团混乱的。”

“我?我做了什么?”

“嗯,如果你不知道,我也肯定不会告诉你。”

再次抓了抓胡子,佩林盯着手中的铁锤。麦特也许能知道她的意思,或者是老汤姆·梅里林也会知道。这个白发的走唱人一直说没有人能懂女人,但每次他走出他在城堡里的房间时,都会有好几个年轻到足以当他孙女的女孩为他叹息,倾听他演奏竖琴,讲述壮丽的冒险和爱情故事。菲儿是佩林惟一想要的女孩,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对她就像是一条鱼竭力想理解鸟儿的想法。

他知道,她希望他问她,他很清楚地知道,她不一定会回答,但他应该问。可是他倔强地紧闭双唇。这一次,他要等她开口。

在外面的黑暗中,一只公鸡在啼叫。

菲儿哆嗦着,将自己抱紧:“我的保姆常常说,这意味着一次死亡的来临,当然,我不相信她的话。”

佩林张开了嘴,想赞同她的看法,宣称保姆这么说是愚蠢的,虽然他也在发抖。但他的头突然转向一旁,那里发出一阵磨擦声和硬物的撞击声,那把斧头落在地板上。他刚刚皱起眉头,心中思忖着是什么让它滑落的,斧头已经再次立起,径直朝他飞射而来。

佩林下意识地挥动铁锤,金属的撞击声伴随着菲儿的尖叫。斧头飞过房间,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却又返折回来,斧刃朝前劈向佩林。佩林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已经竖直起来了。

当斧头飞过菲儿身边时,菲儿跳上去双手抓住了斧柄。斧柄在她的双手中扭动,斧刃狠狠地向女孩大睁双眼的面孔砍去。佩林赶忙扔下铁锤,扑过去抓住斧柄,将半月形的斧刃从她的面前拉开来。他觉得,如果这把斧头——他的斧头——伤害了她,他自己一定也活不下去了。他拉开斧头的力量太大,斧背上的长钉差点刺进他的胸膛。如果这样能够阻止斧头伤害她,他也愿意,但伴随着一种绝望的感觉,佩林认为将斧头钉刺进自己的身体并不能让它就此停止。

这件武器仿佛变成了一件活物,一个满心邪恶的生物。它想要佩林,佩林知道这一点,就好像它正在将这个欲望大声地向他喊出来,而且它的战术很狡猾。当佩林将它从菲儿面前拉开时,它就借助他的力量转而攻击他;当佩林迫使它远离自己的时候,它又向菲儿逼去,仿佛它知道这样可以让佩林停止向外推它。不管佩林如何用力握紧斧柄,它都竭力在他的手中扭转,用长钉和斧刃威胁相对的两个人。佩林的双手已经握得开始发疼,手臂上粗壮的肌肉也扭伤了,汗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他无法确定,他还能控制这把斧头多久,一切都已变得疯狂,彻底的疯狂,他没有时间仔细考虑。

“走!”他从紧咬的牙缝间挤出这句话,“离开房间,菲儿!”

她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但她拼命摇着头,双手也在和这把斧头努力抗争:“不!我不会离开你!”

“它会杀死我们两个!”

她还是摇着头。

从喉咙深处发出咆哮,佩林从斧柄上放开一只手。他的另一条胳膊颤抖着,转动的斧柄摩擦他的手掌,发出的高热灼伤了掌心的皮肉。他用空出的一只手推开菲儿,女孩叫喊着被推向门口。无视于她的嚷叫和她打在自己身上的拳头,佩林用肩膀将她挤在墙上,伸手拉开房门,把她推进了走廊。

猛地摔上门,佩林用后背将门板顶住,重新用双手握住斧柄,同时用腰将门闩推进插槽里。斧刃沉重而锋利,闪烁着寒光,在他面前不到几寸远的地方颤动着。佩林勉强将它推到一臂以外的距离。菲儿低微的喊声不停地从厚重的门板另一边传来,佩林能感觉到女孩拼命捶打着门板,但他没有精力去考虑她的事情。他的黄眼睛闪着光,仿佛它们反射出房里的每一片光芒!

“现在,只有你和我,”他朝斧头咆哮道,“血和灰啊,我是多么恨你!”在他体内,他的一部分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会疯掉的人应该是兰德,而在这里,我却和一把斧头说话!兰德!烧了他吧!

他将斧头推到距离门口一步以外的地方,牙齿因为用力过度而龇出唇外。这件武器震颤着,持续不断地冲向他的身体,他几乎能感觉到它对鲜血的渴求。怒吼一声,他猛地将斧头的弯刃转向自己,同时向后退去。如果这把斧头真的是活的,当它劈向佩林的头颅时,佩林确信自己会听到一声胜利的嚎叫。在最后一瞬间,佩林将身体转向一旁,让斧头从他面前冲过。随着重重的一击,斧刃埋进了门板里。

佩林感觉到那种生命——他没办法想象那还能被称为什么——从斧头里消逝。缓缓地,他将手移开。斧头停在了它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钢铁和硬木。看起来,这扇门现在是一个放置它的好地方。佩林用一只颤抖的手抹去脸上的汗水。疯狂,疯狂行经兰德所在之处。

突然间,他意识到菲儿不再喊叫和敲打了。拔开门闩,他匆忙地拉开房门。一道弧形钢刃穿出厚木门,在饰锦走廊的灯光下闪烁着森森寒光。

菲儿站在那里,高举的双手还保持着要敲击门板的姿势,睁大的双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慢慢地,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再一寸,”她虚弱地说,“就……”

忽然哆嗦了一下,她扑倒在佩林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热烈的吻像雨点般落在佩林的脖子和胡子上。女孩一边吻着,一边语无伦次地嘟囔着,但几乎就在转眼间,她又将佩林推开,双手焦急地在他的胸口和胳膊上来回抚摸。“你受伤了吗?你是不是受伤了?它有没有……”

“我没事,”佩林抓住她,“你呢?我不是想吓你。”

她凝望着他:“真的?你没有受伤?”

“完全没有,我……”女孩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让他觉得自己听见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声音。

“你这个满身是毛的傻瓜!我以为你死了!我害怕它会杀了你!我以为……”她的话停在了半截,她抽向佩林面颊的手也被佩林抓在半空中。

“请不要再这样做了。”他平静地说。女孩凌厉的一击让佩林的面颊火烧一般疼痛,他觉得自己的下巴会疼一整晚。

他温柔地搂住她的腰,仿佛她是自己怀里的一只小鸟;她想要挣开他的怀抱,他的手却没有挪动分毫。与整日在熔炉边挥动铁锤相比,即使在刚刚与那把斧头全力搏斗之后,搂住她对佩林来说也是一件很轻松的事。突然间,她似乎决定不去在意他的手臂,而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都是一眨也不眨。“我本来可以帮助你的,你没有权利……”

“我有这个权利。”佩林坚定地说,“你没办法帮助我,如果你留下来,我们两个都会死。我不能既按照必须的方式去战斗,又要同时保护你的安全。”她张开嘴,但他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痛恨这种说法,我会尽量不把你当作一件瓷器,但如果你要我看着你去死,我会把你捆得像一只要送到商场去的羔羊,把你送到卢汉夫人那里,她不会容忍你这样胡说的。”

佩林用舌尖舔了舔刚才被菲儿打到的牙齿,看看它是不是松脱了。他几乎想看看菲儿如果想欺负卢汉夫人,会是什么样子。这位铁匠的妻子管理丈夫跟管理房屋一样毫不费劲,就连奈妮薇在卢汉夫人身边也要小心管好自己的火爆脾气。最后他确定,那颗牙齿还牢牢地长在牙床上。

菲儿突然笑了,那是一种低缓的、发自喉咙深处的笑声:“你会这样做的,对不对?不过,如果你真的这么做的话,别以为你不会去和暗帝跳舞。”

佩林惊讶地放开了手,他看不出这次他说的话和以前所说的有什么不同,但以前菲儿总是会因为这些话而生气,但这次她却很……亲切。不过,佩林并不认为她威胁要杀死他完全是个笑话,菲儿总是随身藏着许多小刀,她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们。

她夸张地揉着腰背,一边低声嘀咕着什么,但佩林听到了“多毛的公牛”。他决定剃掉每一根愚蠢的胡子,他会这样做的。

她提高了声音:“那把斧头,是他,对不对?那个转生真龙想杀死我们。”

“那一定是兰德,”佩林故意加重念出这个名字。他不喜欢用这种方式看待兰德,他喜欢回忆那个在伊蒙村和他一起长大的兰德。“但他没有想杀死我们,他不会的。”

她给了他一个苦笑:“如果他不会,我希望他永远也不会。”

“我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但我要告诉他停下来,我现在就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意一个那么担心他自己安全的男人。”她嘟囔着。

佩林困惑地向她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只是将手臂伸进他的臂弯里。当他们在提尔之岩里穿行的时候,他还是满心疑惑。那把斧头仍然嵌在门板里,现在它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用牙咬住长柄烟斗,麦特又将他的外衣敞开了一点,同时尽量将全部精力集中在面前的纸牌和堆在桌子中间的硬币上。他定制的亮红色外衣是安多样式,由最好的羊毛缝制而成,在袖口和高领子上布满了金丝刺绣,但日复一日,他开始明白了提尔是在安多以南多么遥远的地方。汗水从他的脸上流淌而下,他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背上。

围在桌边的其他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炎热的天气,尽管他们的外衣看起来都比他的厚重,肥胖的灯笼袖上面还用丝绸、织锦和缎子绣出一根根带子。两名穿着金红色侍从服装的男人不停地向这些赌徒身边的银杯里斟酒,端上一只只盛满了橄榄、奶酪和坚果的闪亮银盘。高温似乎也没有影响到这些仆人,只不过他们会不时趁着自以为没人看见时用手遮住嘴,打个哈欠。夜已经很深了。

麦特不止一次拿起牌查看一番。它们是不会改变的,三张元首,五张套牌里已经有了三张最高阶的牌,这样的牌已经足以赢得大多数牌局了。

他更中意于玩骰子。在他经常对赌的地方,很少能看见一桌牌局;而那些地方往往会有五十种不同的骰局,可以让银币迅速过手。但这些年轻的提尔领主们宁愿穿麻布片,也不玩骰子,只有贱农才会玩骰子,不过他们说这种话时都很小心地不让麦特听到。他们不是害怕麦特,而是害怕他的朋友。他们钟情于这种叫做“猛切”的玩牌方法,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一夜接一夜。他们使用一种手绘的纸牌,于是城里那个画牌的人,因为这些贵族少爷们而得已过上相当富裕的生活。只有女人和骏马能暂时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但都不会持续太久。

麦特很快就熟悉了这个游戏,他的运气可能没有在掷骰子时那么好,不过也足够了。一个硕大的钱包就放在他的牌旁边,另一个更大的被塞进他腰间的口袋里。如果是在伊蒙村的时候,他会认为这是一笔财富,足以让他度过奢侈的一生。但自从离开两河之后,他对于奢侈的看法就改变了,比如眼前这些年轻的领主,他们的金银币被毫不在意地堆在桌子上。不过,有一些老习惯麦特还是不想改变,比如在酒馆和客栈里,有时候早些起身离开还是必要的,特别是当他的好运伴随在他身边的时候。

等他拿到足够多的钱之后,他同样会尽早离开这座城堡,而且要赶在沐瑞知道他的想法之前。如果依照他的意愿,几天之前他就会走了,只是因为这里有金子可拿,才让他暂缓了脚步。在这里一晚上挣来的钱,要比他在酒馆里玩一个星期的骰子还要多,只要他的运气还在,就什么都好说。

他稍稍皱了皱眉,担忧地吐了一口烟,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牌是否好到能赢这一局。还有两个年轻领主也叼着烟斗,不过他们的烟斗上装饰着白银,还装着琥珀烟嘴。在闷热、凝滞的空气中,他们的烟草气味闻起来就像是在一位贵妇的更衣室里点了一把火。麦特不记得自己走进过哪位贵妇的更衣室,以前的一次疾病几乎让他丧命,并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丝网窟窿般的空洞。但他确信,自己记得那种情形。就连暗帝也没办法让我忘记那时候的样子。

“今天有海民的船只靠岸,”雷门叼着烟嘴嘟囔着。这名身材魁梧的年轻领主将胡子抹上油,梳成一个平整的尖形,这是年轻领主中最近流行的样式。雷门追逐流行风尚就像他追逐女人那样努力,只比赌博稍稍懈怠一点。他又向桌子中间扔出一枚银币,要求下一张牌,“是一艘风剪子,他们说那是一种最快的船,比风还快。我要去看看它,烧了我的灵魂吧,我要去看看。”他没有去看自己拿到了什么牌,在拿满五张之前,他从不看自己的牌色。

在雷门和麦特之间是一名有着粉红色面颊的胖男人,他调侃地笑了一声:“你想去看那艘船,雷门?你是想看看那些女孩吧,对不对?那些女人,那些异国风情的海民美人,看看她们戴着铃铛和其他小东西,扭扭摆摆的样子,对吧?”他说着丢出一枚银币,拿起一张牌,看着面前的牌露出了张苦瓜脸。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并没有意义,艾德隆的牌总是花色差,搭配也不好,但他赢的钱却总是比输的多。“嗯,也许我的运气在对付海民女孩时会好一些。”

庄家坐在麦特对面,是一个高且瘦的人,修尖的胡子看上去比雷门的还要浓密黝黑。他将一根手指放在鼻子上:“你以为跟她们在一起就能有好运气,艾德隆?依照她们那么保守的风格,你能闻到她们的一丝香水味就不错了。”他做了个飘荡的手势,又深深地一吸,然后叹了口气,其他的贵族少爷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就连艾德隆也笑了。

艾斯丁是一个长相平庸的年轻人,所有人里他的笑声最大。他一边笑着,一边还不停地用手拨开落在前额上的平直头发。如果他身上穿的不是做工精细的黄色外衣,而是土褐色的羊毛上衣,他看起来就像个一般的农夫,但实际上,他是提尔最富有的大君的儿子,也是现在这张牌桌里最富有的人。他喝的酒也比其他人多得多。

艾斯丁摇摇晃晃地走过身边那个人(那个人叫巴兰,是个满身浮华味道的家伙,他看上去总是用鼻孔看着人似的),然后用一根同样摇晃的手指捅了捅庄家。巴兰向后靠去,咬住烟斗的嘴撇向一边,仿佛是害怕艾斯丁会吐在他身上。

“很好,卡罗明,”艾斯丁咯咯地笑着说,“你也这么想,对不对,巴兰?艾德隆连闻也闻不到。如果他想试试他的运气……赌一把……他应该去追追那些艾伊尔娘儿们,就像麦特一样。瞧瞧那些枪和刀。烧了我的灵魂吧!那就像邀请一只狮子跳舞。”一阵死寂落在桌子周围,屋中只剩下艾斯丁的笑声。他眨眨眼,又用手指拨了一下头发:“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哦!哦,是的,她们。”

麦特很难掩饰脸上的怒容。这个傻瓜提到了艾伊尔人,只有关于两仪师的话题比这个更糟糕。他们宁愿让艾伊尔人在这些走廊中穿行,瞪视每一个挡住他们去路的提尔人,也不愿意见到一位两仪师,而这些男人认为他们至少有四位两仪师。麦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安多银币,把它放在桌上,推进赌注堆里。卡罗明缓缓地发出了一张牌。

麦特用拇指指甲小心地将那张牌掀起,眼睛眨也没眨一下。圣杯统治者,牌面是一张提尔大君。一副牌里的元首牌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图案,而圣杯统治者一定会是那个国家自己的统治者,它是最高阶的牌。这些牌的年代相当久远了,麦特已经见过用兰德的头像或者类似的图案当圣杯统治者的牌,那种牌的背景就是飘扬的真龙旗。兰德——提尔的统治者,即使是现在,麦特听到这种说法时也得竭力克制自己大笑的冲动。兰德是名牧羊人,一个不错的家伙,一个好玩伴,只要他不那么严肃,没有那么多责任。现在,他变成了转生真龙,麦特知道,这只是意味着兰德成为一个石雕的傻瓜,沐瑞可以随时把手放在他身上,等着观看兰德下一步会做什么。也许汤姆会跟他一起走,或者是佩林。只是,汤姆自从住进提尔之岩后,似乎就不想再离开了;而除非菲儿勾勾手指,否则佩林哪儿也不会去。至少,麦特已经准备好了单独上路,如果有必要的话。

不过现在麦特更关心的是桌子正中央的那堆银币,还有那些贵族少爷们面前的金币。如果他拿到第五张元首,就没有人能赢他了,不过他也许并不真的需要那张牌。恍惚之间,他能感觉到好运在轻敲他的神经。当然,不是玩骰子时那种麻痒的感觉,但他已经能确定,没有人能赢过他的四张元首。这些提尔人彻夜豪赌,足以买下十座农场的钱在牌桌上眨眼间就转手了。

但卡罗明只是盯着手里的牌,并没有继续下注。巴兰猛吸着他的烟斗,将面前的钱币一一叠放好,仿佛是准备将它们塞进口袋。雷门在胡子后面堆起了怒容。艾德隆皱起眉,看着他的指甲。只有艾斯丁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朝桌边的众人嘻嘻地笑,也许已经忘记他说过些什么。平时提到艾伊尔人的时候,他们还会努力装出些和善的神色,但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他们都喝了不少的酒。

麦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寻着方法,好阻止他们的金子从他的牌上溜走。只是瞥了他们的表情一眼,麦特就可以确定,光改变一下话题并不能解除他们的忧虑。不过办法倒是有一个,如果他让他们因为艾伊尔人而发笑……让他们笑话我也值得吗?咬着烟嘴,他决定再想一个方法。

巴兰用两只手各拿起一叠金币,将它们塞进口袋。

“我也许应该去试试那些海民女人。”麦特急忙说道,他将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比了个手势,“你在追艾伊尔女孩的时候,总会发生古怪的事情,非常古怪的事情,比如那个被她们称作枪姬吻的游戏。”这些话立刻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但巴兰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硬币,卡罗明也依旧没下注。

艾斯丁发出一阵酒醉后的狂笑:“我猜应该是用钢铁吻你的肋骨吧!你知道,枪姬众只有钢铁,她们会把矛尖刺进你的肋骨缝里,烧了我的灵魂吧!”没有人笑,但他们都在听。

“不完全对。”麦特装出笑容。烧了我吧,我已经说了这么多,把剩下的说出来也没什么。“鲁拉克说,如果我想和枪姬众在一起,就应该问问她们如何玩枪姬吻,他说这是了解她们最好的办法。”那时,麦特觉得这就像是在家乡的接吻游戏,比如吻雏菊,他从没想过艾伊尔的部族首领会是一个爱恶作剧的人。不过,下次他会机警些了。他又让自己的笑容灿烂一些,“于是,我去找贝恩和……”雷门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这些人只知道一个艾伊尔人的名字——鲁拉克,他们也不想知道更多。麦特略过名字,继续说道:“……那时我就像是个不会说话的傻瓜,我要她们展示一下什么是枪姬吻。”他当时应该从她们开心的笑容里猜到些什么的,那种样子就像是一群被邀请和老鼠跳舞的猫。“还没等我知道出了什么事,已经有一堆枪尖像领子般把我的脖子团团围住,如果我打个喷嚏,我的脖子一定会马上被刺破许多洞。”

桌子周围的人们爆出一阵哄笑,还有雷门喘息不止的笑声和艾斯丁的酒后狂嚎。

麦特没有再说话,他几乎又感觉到了那些矛尖,仿佛如果他动一下手指,它们就会刺进他的喉咙。贝恩一直在笑,她告诉麦特,她从没听过会有男人主动要求玩枪姬吻的。

卡罗明捋着自己的胡子,对还在犹豫的麦特说:“你不能话只说一半,继续说啊!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打赌是两天前的晚上,那天你没来,没人知道你去哪里。”

“我那晚正在和汤姆下棋,”麦特急忙说,“那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他很高兴自己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段谎话,“她们每个人都吻了我,就是这样,如果吻我的人认为那是一个美好的吻,她们就把矛拿开一点;如果不是,她们就把矛向前推一点。也许你会说,这算是对我的激励,就是这样了。最后,我受了伤,不过可没有我在刮胡子时受的伤厉害。”

他将烟斗插回嘴里用牙齿咬着。如果他们想知道更多,他们可以自己去要求玩这个游戏,麦特几乎希望他们之中会有人蠢到这种地步。该死的艾伊尔女人和她们该死的矛枪,那天他直到黎明时分才爬上自己的床。

“我可受不了这个。”卡罗明毫不在意地说,“如果我想试试,就让光明烧了我的灵魂吧!”他将一枚银币扔进桌子中央的钱堆里,给自己发了一张牌。“枪姬吻。”他笑得直打哆嗦,另一轮大笑开始在桌子周围掀起。

巴兰为自己的第五张牌下注,艾斯丁从散堆在他面前的金银币中摸出一枚硬币,瞥了一眼它的颜色。他们现在是不会停止了。

“野蛮人,”巴兰咬着烟斗嘟囔着,“没教养的野蛮人,他们就是这样。烧了我的灵魂吧!住在荒漠的山洞里,山洞里!除了野蛮人,没有人能在荒漠里生存。”

雷门点点头:“至少他们效忠于真龙大人,如果不是这样,我会召集一百名守卫者,将他们统统扫出提尔之岩。”巴兰和卡罗明都大声吼叫着表示赞同。

在这样的叫嚣面前维持表情自然对麦特来说并不困难,他已经听过太多这种话,只要不真正去做,随口胡诌是很轻松的事。一百名守卫者?即使兰德不管,城堡里的几百名艾伊尔人也足以对抗提尔所能组建的任何规模的军队。只不过这些艾伊尔人似乎并不真的想得到提尔之岩,麦特怀疑他们在这里惟一的原因就是兰德在这里。他不认为这些贵族少爷们也会这么想——他们都尽可能对这些艾伊尔人视而不见——但他怀疑这样是否能让他们感觉好一些。

“麦特。”艾斯丁在手里展开他的牌,不停地将它们排来排去,仿佛是无法决定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组合,“麦特,你会对真龙大人说的,对不对?”

“说什么?”麦特小心地问,有太多提尔人都知道他和兰德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这让麦特觉得很不自在。而且他们似乎以为,只要不在他们的视线里,他就会和兰德手牵手地在一起。如果他们的兄弟有导引能力,他们也不会去靠近,麦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以为他会比他们更傻。

“我没说过?”这个相貌平庸的男人斜眼瞧着他的牌,抓了抓脑袋,立刻又变得兴致勃勃,“喔,是的,他的敕令,麦特,真龙大人的敕令。就是上次,他说平民有权在地方官员面前传唤贵族,有谁听说过贵族被地方官传唤?而且还是为了乡下鬼!”

麦特的手紧握住他的钱袋,直到里面的硬币互相挤压得咯咯作响。“这会是非常羞耻的事,”他平静地说,“如果你受到审问和判决,只因你不顾一个渔夫女儿的意愿,强占了她,或者是当你因为某个农夫将泥巴溅在你的斗篷上就痛打他一顿。”

感觉到麦特的情绪,其他人都不安地向后靠去,但艾斯丁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头无力地晃荡着,看上去倒像是垂落在胸前。“没错,然而情况当然不会变成这样,一位贵族在地方官面前接受审问?当然不会,不会是真的。”他看着手里的牌,醉醺醺地笑着,“不会是渔夫的女儿,你知道,她们浑身都是鱼腥味,你怎么洗也没办法把她们洗干净,一个农家胖女孩还比较好些。”

麦特告诉自己,他是来这里赌钱的,他告诉自己不要在乎这傻瓜的胡说,并提醒自己能从艾斯丁的口袋里掏出多少金子,但他的舌头并不听话:“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绞刑?也许。”

艾德隆斜睨了他一眼,眼里充满了警觉和不安:“我们一定要谈论……平民吗,艾斯丁?老亚斯特瑞的女儿们怎么样?你还没决定要和哪一个结婚吗?”

“什么?哦,哦,我想,我还得扔个子儿。”艾斯丁看着自己的牌皱了皱眉,换了一张,又皱了皱眉,“麦道尔有两三个漂亮的侍女,也许我会娶麦道尔。”

麦特从银酒杯里狠狠喝了一口酒,压抑住自己想一拳打在这张农夫脸上的欲望。他的第一杯还没喝完,那两名仆人已经放弃了为他添酒的尝试。如果他打艾斯丁,在座没有人会抬起一只手阻拦他,连艾斯丁自己也不会,因为麦特是真龙大人的朋友。但麦特只希望自己是在城中的某个酒馆里,在那里,会有一些水手质疑他的运气,只有手脚和舌头够快,他才能离开时不至于体无完肤。而现在,这只是一个愚蠢的想法。

艾德隆又瞥了麦特一眼,揣测了一下麦特的心情:“今天,我听说一个传闻,我听说真龙大人会带我们去和伊利安打仗。”

麦特被酒呛了一下。“打仗?”他仓促地问了一声。

“打仗。”雷门咬着烟斗,欢快地表示赞同。

“你确定?”卡罗明说。

巴兰也说道:“我没听说过这种讯息。”

“我今天才听说的,而且已经有三四个人都这么说。”艾德隆的眼睛似乎完全盯住手里的牌,“有谁能确定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定是真的!”雷门说,“有真龙大人率领我们,有他手里的凯兰铎,我们甚至不需要战斗,他会让对方的军队四散奔逃,我们只要直接向伊利安城进军就行了。不过,这样也太糟了,烧了我的灵魂吧!我真喜欢和伊利安人比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