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机会接受真龙大人的统率,”巴兰说,“他们一看见真龙旗,就会双膝跪倒。”
“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卡罗明笑了一声,“真龙大人会用闪电炸碎他们。”
“首先是伊利安,”雷门说,“然后……然后我们就为真龙大人征服世界。你告诉他,我是这么说的,麦特,整个世界。”
麦特摇着头。一个月前,他们一想到能够导引的男人都会惊骇不已,那种男人必然会陷入疯狂,并恐怖地死去,而现在他们已经准备好跟随兰德投身战场,并坚信兰德的力量能为他们带来胜利。他们相信的是至上力,虽然他们可能并不这么想,麦特觉得他们是必须找到某种精神的支柱。不可能被征服的提尔之岩,现在落入了艾伊尔人的手里,转生真龙就在他们头顶三百尺的房间里,手里握着凯兰铎,三千年的提尔信念和历史都化成了一堆泡影,这个世界彻底被打翻了。麦特想知道,自己的境况是否更好一些,他自己的世界也在一年多一点的时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让一枚提尔金币在手指间滚过。无论他做得多么好,他也回不去了。
“我们什么时候进军,麦特?”巴兰问。
“我不知道。”麦特缓缓地说,“我不认为兰德会发起一场战争。”除非他疯了。想到这一点总是让麦特感到心烦意乱。
其他人看上去仿佛是麦特刚刚向他们保证,太阳不会在明天升起。
“我们都是真龙大人忠诚的追随者。”艾德隆皱起眉看着自己的牌,“不过,在外面……我听说有少数几个大君,他们密谋组建军队,欲夺回提尔之岩。”突然间,没有人再看麦特了。不过艾斯丁似乎仍然在努力想组出一套好牌。“当然,只要真龙大人率领我们作战,这一切就会消散于无形了。不管怎样,在提尔之岩里的我们是忠诚的。我敢肯定,那些大君也是忠诚的,只有几个在地方上的怀有异心。”
他们维持忠诚的时间不会比他们害怕转生真龙的时间更长久。片刻之间,麦特觉得自己似乎正打算将兰德遗弃在一坑毒蛇之中,随后,他想起了兰德是什么,那种感觉立刻变成了把一只黄鼠狼留在鸡窝里。兰德曾经是他的朋友,但,他是转生真龙……谁能是转生真龙的朋友?我不是在抛弃任何人,如果他想要的话,他也许能让这座城堡砸在他们的头上,当然,也会砸在我的头上。他再次告诉自己,是离开的时候了。
“不是渔夫的女儿。”艾斯丁还在嘟囔,“你会和真龙大人说吗?”
“该你了,麦特。”卡罗明焦虑地说。他看起来有些害怕,至于他到底是害怕艾斯丁会再次惹恼麦特,还是害怕他们会重新提到忠诚的问题,麦特无法判断。“你要下注第五张牌吗?或者弃牌?”
麦特发现自己并没有注意牌局,除了他和卡罗明之外,局中的每个人都已经有五张牌了,只有雷门将他的牌整齐地扣叠在钱堆旁边,表明他已经弃牌。麦特犹豫着,假装自己在思考,然后叹了一口气,将一枚硬币扔向钱堆。
当那枚银币碰到钱堆时,他突然感觉好运从几股细流变成了汹涌的洪涛。银币和桌面的每一次碰撞都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脑海中,他能够说出银币每次弹起是正面朝上还是背面朝上,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状态落下,就像他已经知道他的下一张牌是什么,而不必等到卡罗明把它放到他面前。
将牌在桌面上整理好,又放在一只手里展开,圣焰统治者和其他四位元首一同望着他,这张牌的图案是玉座手捧一簇火焰,不过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史汪·桑辰。无论提尔人对两仪师有什么样的看法,他们承认塔瓦隆的力量,即使圣焰统治者被他们安排成元首牌里最小的一张。
拿到所有五张元首的机会有多大?他的运气在完全随机的事情中是最好的,比如骰子,但也许现在在牌上也多了一些好运。“如果不是这样,就让光明把我的骨头烧成灰吧!”麦特喃喃地说,或者他的话是这样的意思。
“你看,”艾斯丁差点喊了起来,“这次你无法否认了,你说了古语,是关于什么烧,什么骨头的。”他笑着趴在桌上,“我的老师应该为我感到骄傲,我应该送给他一件礼物,如果我能找到他去了哪里。”
贵族在理论上都应该会说古语,而实际上没有几个贵族对古语知道得比艾斯丁更多。这些年轻的领主开始争论麦特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认为麦特是在说天气太热了。
麦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拼命回想刚才到底脱口说出了些什么。那是一连串模糊的字眼,但他似乎应该明白其中的意思。烧了沐瑞吧!如果她没有带我离开家乡,我就不会在记忆里留下大到能通过马车队的窟窿,我也不会胡乱说出……那该死的什么东西!但那样的话,他现在只能给父亲的乳牛挤奶,而不是带着满口袋的黄金周游世界,但他努力不去想到这一点。
“你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赌博,”麦特生气地说,“还是为了像做编织的老太太一样唠叨个不停!”
“为了赌博。”巴兰匆匆说道,“三枚,金的!”他将硬币扔在赌注上。
“再加三枚。”艾斯丁打了个嗝,将六枚金币放进钱堆里。
克制住大笑的冲动,麦特忘记了古语的事。他不愿意去想那种事,这很容易,而且,如果他们现在赌得够狠,他也许能在这一把就赢够钱,这样他明早就能离开了。如果他已经疯狂到要发动战争,我就是走路也要离开。
在外面的黑暗中,一只公鸡在啼叫。
麦特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告诉自己不要犯傻。没有人会死。
他望着手里的牌,眨了眨眼。玉座手中的圣焰变成了一把匕首。当他告诉自己,他累了,视线已经模糊的时候,玉座将那把细小的利刃刺进了他的手背。
随着一声沙哑的呼喊,麦特扔掉手里的牌,向后倒去。他撞翻了椅子,在跌倒时,双脚踢在桌子上。空气黏稠得如同蜂蜜,所有事物的移动都变得缓慢无比,仿佛时间本身变慢了,但所有事情似乎又在同一刻发生。其他人在他耳边喊叫,空洞的喊声如同巨洞里的回音。他和椅子向后向下飘落而去,桌子则向上飘去。
圣焰统治者悬吊在空中,愈来愈大,她盯着麦特,嘴边挂着一丝残酷的微笑。当她大到接近活人的大小时,她从牌中走了出来。她的形体仍然只是一片绘图,没有厚度,但她手中的利刃再次伸向了麦特,那上面沾满了他的鲜血,仿佛是刚刚刺进了他的心脏。在她旁边,圣杯统治者也在长大,提尔大君正抽出他的剑。
麦特飘在空中,但他还是伸手握住了左袖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将它抛了出去,匕首笔直地射向玉座的心脏,如果这东西有心脏的话。第二把匕首顺畅地进入了他的左手,更加顺畅地飞了出去。两把尖刀如同蓟花毛一般飘过空气。麦特想要尖叫,带着震惊和愤怒的喊声却堵在了喉咙里。令牌统治者在前两张牌旁边渐渐变大,安多女王抓住令牌,如同抓住一根大头棒,她的金红色头发如疯妇一般散乱。
他仍然在坠落,仍然在努力吐出那声喊叫。玉座已经彻底离开了牌面,大君正握着剑向外迈步,那些扁平的形体几乎像他一样缓慢。几乎。事实已经证明,他们手里的钢刃能够伤害他,毫无疑问,那根令牌也能够打碎颅骨,他的颅骨。
麦特扔出的匕首只能缓缓向前飘飞,仿佛是陷在果冻里。他现在确信,那只公鸡是在为他而叫的,无论他父亲是怎么说的,这个预兆已经实现了。但他不能就此放弃,不明不白地死掉,他又从外衣里抽出两把匕首,一手一把。挣扎着在半空中调整身体的位置,让自己回复到头上脚下的状态,他将一把匕首掷向挥舞大头棒的金发女人。另一把匕首被他握在手里。他转动身体,准备落到地面上,面对……
整个世界在瞬间转回到正常的状态,麦特笨拙地侧身跌在地上,强大的撞击力将他肺里的空气完全挤了出去。他拼命想站起来,从外衣里再抽出一把匕首。你不能携带太多的匕首,汤姆曾经这样对他说,而且也不需要。
片刻之间,麦特觉得那些牌和图像都消失了。也许那些都是他的想象,也许他也疯了,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牌,它们回复到正常的大小,被他的匕首射穿在一块乌木壁板上,匕首还在震颤不止。麦特哆嗦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桌子侧翻在地,硬币还在地板上旋转,贵族和仆人们都蜷伏在散乱的纸牌中间。他们张大了嘴,盯着麦特和他的匕首,两把握在麦特手里和钉在墙上的三把匕首都令他们害怕得圆睁双眼。艾斯丁抓住了一只大银壶,它奇迹似的没在混乱中被打翻,艾斯丁将其中的酒往自己的喉咙里猛灌,溢出的酒水在他的下巴和胸膛上到处都是。
“就算你没牌可赢,”艾德隆沙哑地说,“也不必……”他哆嗦了一下,嘴里的话停在了半截。
“你也看见了。”麦特将匕首收回鞘里,一股涓细的血流从他手背上的小伤口汩汩而出,“不要假装你是瞎的!”
“我什么都没看见,”雷门不带表情地说,“什么都没有!”他开始在地板上来回爬动,将金币和银币收集在一起,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硬币上,仿佛它们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其他人也开始做相同的事,只有艾斯丁除外,他也在来回爬动,只是为了寻找还有残酒的壶子。两名仆人之中的一个将脸埋在双手之间,另一个紧闭着眼睛,显然是在一边气喘吁吁地祈祷,一边小声地抽泣。
低声咒骂了一句,麦特走到被匕首钉在壁板上的三张牌前。它们又变成了游戏纸牌,只是硬纸和上面的漆皮都碎裂了,但玉座的绘像手里仍然是一把匕首,而不是圣焰。麦特的舌头感觉到了血的味道,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吮吸手背上的伤口。
他匆忙地从壁板上拔下匕首,不等将匕首收起,他就将钉在上面的牌撕成两半。过了一会儿,他又在地板上散乱的纸牌中找到了钱币统治者和劲风统治者,也把它们拦腰撕断。他觉得自己有一点愚蠢——一切都结束了,现在这些牌只是纸牌而已——但他没办法克制自己的冲动。
那些在地板上手脚并用爬来爬去的年轻领主们,没有一个试图阻止麦特,他们都竭力躲开他,甚至不敢看他一眼。今晚不会再有什么赌局了,也许未来的几个晚上也不会有了,至少,不会有人和麦特赌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问题的焦点显然是在麦特身上,更加显而易见的是,这一定和至上力有关,他们不想被卷进来。
“烧了你,兰德!”麦特低声嘟囔着,“如果你一定要发疯,也不要把我扯进去吧!”他的烟斗已经摔断成两截。他恼怒地从地板上抓起钱袋,走出房间。
在黑暗的卧室里,兰德不停地在可以睡五个人的大床上翻来覆去,他正在做梦。
在一座遍布阴影的森林里,沐瑞用一根尖利的手杖抽打他,将他赶至玉座面前。玉座坐在一个树桩上,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要拴在他的脖子上。模糊的形体在树丛中闪动,隐约可见,他们穿行在树林里,正在猎捕他,一把匕首在暗弱下去的光线中闪烁着寒芒,他瞥见了准备进行绑缚的绳子。沐瑞的身材苗条可人,头顶还不到他的肩膀,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以前从不曾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恐惧。她汗流满面,更用力地抽打他,让他尽快走向玉座为他准备的缰绳。阴影中是暗黑之友和弃光魔使,白塔的缰绳在前方,后面是沐瑞。避开沐瑞的手杖,他逃走了。
“太迟了!”她在他身后高喊。他必须回家去,回去。
兰德发出昏乱的呓语,在床上来回翻滚,随后又静止不动,呼吸也暂时顺畅了许多。
他回到了家乡的水林,阳光从树缝间洒下,在他面前的池塘里绽放出点点金星。在池塘这一端,岩石上生满绿色的苔藓。三十步之外的另一端有一片扇形分布的野花,这是他孩提时学习游泳的地方。
“你现在应该游泳了。”
他飞快地转过身,明站在他面前,正朝着他微笑,依然穿着男孩的外衣和长裤。在她身边,金红色卷发的伊兰穿着宫廷里应该穿的绿丝长袍。
刚才说话的是明,这时伊兰又说道:“这里的水看起来很动人,兰德,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我不知道。”兰德缓缓地说。明不等他说完,就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了他。
她用轻柔的呢喃重复着伊兰的话:“没有人会来这里打扰我们。”她向后退去,脱下身上的外衣,又开始松解衬衫的系带。
兰德瞪视着面前的景象,当他发觉伊兰的长袍已经散落在青苔地面上时,目光中就出现了更多的惊愕。王女正弯下腰,双臂交叉,双手抓住了内衣的下沿。
“你们在做什么?”兰德窒息般地说。
“准备和你一起游泳。”明回答。
伊兰向他一笑,将内衣掀过头顶。
兰德急忙转身背对着她们,心中却有些许的不情愿。他发现自己正看着艾雯,她黑色的大眼睛也在悲伤地看着他。没说一个字,她转过身,消失在树林里。
“等一等!”兰德在她背后喊道,“我可以解释。”
他开始奔跑,他一定要找到她。但当他跑到树林边上的时候,明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要走,兰德。”
她和伊兰已经走进了水里,当她们慵懒地在池塘中游动时,只有头还露在水面上。
“回来,”伊兰呼唤着,举起一只纤细的胳膊向他招手,“难道你不应该改变一下吗?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兰德抬起腿,想要移动,却不知道该朝哪里迈步。他想要的,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他想要什么?他抬手抚过面颊,想擦去感觉上像是汗的东西。溃烂的皮肉几乎让他手掌上的苍鹭疤痕消失殆尽,白色的骨头从红色边缘的伤口里显露出来。
猛地一阵抽搐,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黑暗与闷热中。汗水湿透了他的紧身短裤,和他身下的亚麻布床单,他的肋下传来火烧一般的疼痛,这处旧伤一直都没有真正痊愈过。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伤疤,那是一个几乎有一寸直径的圆斑,里面的皮肉至今也没有长好。就连沐瑞的医疗能力也无法让这个伤口完全愈合。但我还不会腐烂,我也不会发疯,还不会,还不会。他所清楚的也只有这些。他想大笑,又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已经有一点疯了。
关于明和伊兰的梦,梦到她们……至少,这不算是疯狂,但这肯定是愚蠢。在他清醒的时候,她们从不曾用那种眼光看过他。他只有艾雯,他们从小就是彼此相属的,只是除了最终的誓言,他们还没有在妇议团面前立下婚约,但伊蒙村里和周围的人们都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结婚的。
当然,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了,这是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的宿命。艾雯一定也明白这件事,她必须明白,而且,她是那么热衷于成为一位两仪师。不过,无论她们是否有导引的能力,女人总是很奇怪,也许她认为成为两仪师之后还可以和他结婚。他该如何告诉她,他不再想和她结婚了,他爱她,就如同爱一位姐妹。但他相信,他不需要跟她说这种事了,他可以用他的身份隐藏自己。她必须明白现在的状况。如果一个男人很快就会陷入疯狂,腐烂至死,就算运气好也撑不过几年时间,他又怎么能要求一个女人和他结婚?虽然空气依旧闷热不堪,他还是止不住身体的颤栗。
我需要睡眠。大君们到了早上就会回来,用尽办法讨他欢心——转生真龙的欢心。这一次,也许我不会做梦。兰德翻了个身,想在床单上寻找一块干燥的地方,却蓦然僵住了身体。他听见黑暗中传来微弱的沙沙声,房里不止他一个人。
非剑之剑被放在房间对面、大君们献给他的一个王座般的架子上,和他有很长一段距离,他们显然不希望经常看到他手持凯兰铎的样子。有人想偷走凯兰铎。第二个想法跃入他的脑海。或者是杀死转生真龙。不需要汤姆的低声警告,兰德清楚大君嘴里的永久忠诚只会停留在他们的嘴里。
他开始摒弃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在体内建立虚空,现在他已经可以毫不费力这样做了。飘浮在体内冰冷的虚空中,思想和情感都已经被排除在外,他碰触到真源。这一次,他很容易就碰到了它,并非每次都是这样的。
阳极力充满了兰德的身体,如同白热的光之洪流,里面奔涌着让他激昂强悍的生命力,也夹杂着让他虚弱痛苦的暗帝秽恶,如同纯美的甘泉上漂浮着一层腐败的污水。这股急流要将他冲走,将他烧光,将他彻底吞没。
与急流抗争着,兰德用意志力控制住它,翻身从床上坐起,保持着导引至上力的状态,他双脚落地,摆出风苹花的剑式。从声音判断,敌人不会很多,这个有着美丽名字的剑式是为了对付一个以上的敌人而准备的。
他的脚刚刚碰到地毯,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把剑。剑的握柄很长,稍稍弯曲的剑身只有一边开刃,它看上去像是用火焰雕刻出来的,却感觉不到一点热度,一只黑色的苍鹭站在赤黄色的剑刃上。在同一瞬间,所有的蜡烛和镀金油灯都爆亮起来,后面的小镜子让它们的光亮成倍增强,墙上的大镜子和两面立镜让房间变得十分耀眼通明,直到兰德能轻易地将这个大房间一览无遗。
凯兰铎纹丝不动地立在原位,那把剑就像是完全用玻璃铸成的,承载它的架子高、宽都与一个男性相仿。镀金的木架上布满了纹彩绚丽的雕刻和各种宝石。这个房间里其他的家具——床、高背椅、长椅、衣柜、小柜和盥洗台——也都是镀金嵌宝。水壶和碗碟是海民带来的错金瓷器,如同树叶一样轻薄。宽大的塔拉朋地毯上绣着红色、金色和蓝色的图案,其价值足够让整整一村子的人连续几个月衣食无忧。阁架上摆满了更为精美的海民瓷器、工艺杯碗、嵌银金饰和雕金银饰。高大的大理石壁炉台上,两头有红宝石眼睛的银狼正在努力拖倒一只黄金牡鹿,整座雕像足有一米高。高窄的窗户前悬垂着红丝窗帘,上面用金线绣出巨鹰的图案,鹰翼卷起一股股风云。房里摆满了书籍,皮封的、木封的,有些刚刚被从提尔之岩图书馆最深的角落里拿出来,已经破烂不堪,上面还落满了灰尘。
在兰德以为会看到刺客或者盗贼的地方,一名美丽的年轻女子站在地毯中央,脸上显出犹豫和惊讶的神情,乌黑的长发在肩头洒下一片闪烁的涟漪。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丝袍,柔美的女性胴体在丝袍下面更加诱人。贝丽兰——城市邦国梅茵的统治者。兰德绝对没想到会是她。
她很快就垂下睁大的双眼,以优雅的姿态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也让身上的衣服更加绷紧了一些。“我没有携带武器,真龙大人,如果您怀疑我,您大可搜我的身。”她的微笑突然让兰德感到很不安,他现在除了一条紧身短裤之外,什么也没穿。
如果我会因为她而慌乱地到处找衣服蔽体,就把我烧了吧!这个想法在虚空后浮出脑中。我没有要她过来,让她这么偷偷摸摸地进来!恼怒和困窘飘过虚空的边界,但他的脸还是红了,他隐约知道这一点,这让他的脸更加地红。在虚空之内,是如此的冰冷、平静;而在外面……他能感觉到每一滴流过他胸膛和后背的汗水。兰德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心神,站在她的面前,正视她的眼睛。搜她的身?光明助我!
他解开剑式身姿,消去火焰剑,但仍然和阳极力保持着细微的联系。那种感觉就像从一道堤防的漏洞中啜饮江水,而整座堤防都拼命地想要崩塌。那水流如蜜酒般甜润,又像穿过粪堆的溪流般恶心。
兰德对这名女子了解得并不多,他只知道,她总是随意在提尔之岩里穿行,就好像这里是她在梅茵的宫殿。汤姆告诉他,这位梅茵之主一直在问问题,对每个人都问——关于兰德的问题。联想到他的身份,这种询问应该算是正常的事情,但这只会让兰德的心情更加沉重。而她没有返回梅茵,这就是不正常的了。连续几个月以来,她被囚禁在这里,只是名义上没有被称作俘虏而已,她的宝座和她拥有的小国的统治权已经与她分隔多时。兰德到来之后,她才恢复了自由,一般人都会在第一时间逃离有导引能力的男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兰德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刺耳,不过他并不在乎,“在我睡觉的时候,会有艾伊尔人守卫房门,你是怎么通过他们的?”
贝丽兰的嘴角又向上翘了一点,兰德觉得房里忽然变得更热了。“他们立刻就让我进来了,我说是真龙大人召唤我来的。”
“召唤?我没有叫任何人来。”别这样,他告诉自己,她是一位女王,或者是仅次于女王的统治者。你不理解女王的想法,就像你不会飞。他竭力想让自己显得更有礼貌一些,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梅茵之主,“女士……”这样称呼应该没错,“……为什么我会在这样的深夜里召唤您?”
她从喉间发出一个低沉、富有深意的笑声,虽然兰德仍然处在没有情感的虚空中,他还是觉得肌肤一阵发痒,臂腿上的寒毛抖动不止。突然间,他注意到她的紧身薄衣,仿佛是刚刚才看见。他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她不可能是要……她会吗?光明啊,我和她说的话甚至不超过两句。
“也许我想和您聊聊,我的真龙大人。”她任由丝袍落在地上,露出里面更加薄紧的白色丝衣,兰德只能将那丝衣看成是睡衣,她整片滑润的香肩和大半可观的前胸都裸露在外面。兰德发觉自己有点想知道是什么将这件衣服固定在她身上的。想要不看眼前这位美女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和我一样,您走了很长的路才来到这里,您在夜晚的时候一定也会感觉很孤独吧!”
“明天白天,我会很高兴和你交谈。”
“但等到白天,人们就会包围您,会有各种人向您提出各种请求,大君、艾伊尔人。”她哆嗦了一下。兰德告诫自己,应该立刻将目光移开,但现在要他这样做,可能比让他停止呼吸还要困难一些。以前,当他进入虚空状态时,还没有对自己的反应有如此清晰的感觉。“艾伊尔人让我很害怕,我也不喜欢提尔的那些贵族。”
对于提尔人,兰德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但他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个女人害怕。烧了我吧,她在午夜走进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半裸着身体,而我却像一只在冲过来的恶狗前来回蹦跳的猫,不管有没有进入虚空都一样。是时候将这一切结束了,否则他们之间很难说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还是应该先回到你的房间去,女士。”他想让她穿上一件斗篷,一件厚实点的斗篷,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时间……时间真的已经很晚了,明天吧,等到天亮的时候。”
她侧过头,带着探询的笑意斜睨了兰德一眼:“您难道是吸收了提尔人古板拘泥的作风吗,真龙大人?或者这种自制的习惯是您在两河时就养成的?在梅茵,我们不是这么……正式的。”
“女士……”兰德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式一些,如果她不喜欢礼仪,那他就更要显得正式一些,“我已经向艾雯·艾威尔许下诺言了,女士。”
“您说的是那个两仪师,真龙大人?如果她已经成为两仪师的话。说实话,对于巨蛇戒和披肩而言,她实在是有些年轻,太年轻了。”在贝丽兰口中,艾雯就像是个孩子,虽然这名女子本身的年纪也不会超过兰德一岁,而兰德顶多也就比艾雯大两岁多一点。
“真龙大人,我并不想介入你们之间,如果她是绿宗,娶了她也无妨,我从没想过要和转生真龙结婚。如果我有言行过当的地方,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我告诉过您,我们在梅茵不是那么……正式的,我能称呼您兰德吗?”
兰德吃惊地发现自己有些懊悔地叹了一口气。当这名女子提到和转生真龙结婚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表情也在瞬间有所改变,不过这些都立刻就消失了。如果她在以前没有想过这件事,至少她现在想到了。转生真龙,不是兰德·亚瑟;预言中的男人,不是两河的牧羊人。兰德并不因她的态度感到惊讶,在家乡的时候,立春节和阳之日的竞技场上最快速和最强壮的男人周围,总会围绕着一些女孩,女人们也总是将目光定在拥有最肥沃土地和最大羊群的男人身上。如果他以为她想要的是兰德·亚瑟,他可能还觉得舒服些。“现在你应该离开了,女士。”他平静地说。
她又走近了一步,“我能感觉到您投在我身上的目光,兰德。”她的声音宛如灼热的氤氲,“我不是被母亲的围裙捆住的乡下女孩,我知道您想……”
“你以为我是石头雕成的吗,女人?”她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但下个瞬间,她跑过了地毯,向他扑去,她的眼睛变成两潭幽深的池水,能将一个男人一直拖入池底。
“您的手臂就像岩石一样强壮,如果您觉得您对我一定要如此蛮横,那就蛮横吧!只要您抱紧我。”她的手碰到他的面颊,火花似乎正从她的指尖蹦出。
没有任何思考,兰德开始导引仍在保持连接的能流。转瞬间,她蹒跚着向后退去,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有一堵空气形成的墙壁将她推离了兰德。兰德知道,那确实是空气。他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没有经过意识的,总是比经过意识的要多。不过,至少在做过一次之后,他通常都知道该如何重复。
看不见的墙持续移动,扫起地毯,带起贝丽兰脱下的丝袍,一只他脱衣服时甩落的靴子,一张红皮脚凳,以及上面摊开的一本埃班·万得思的《提尔之岩的历史》。气墙将所有这些东西和她一起推到房间的墙壁边上。她陷在这些杂物之中,和兰德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他固定住能流,然后让它和自己分开,对于这个过程,他只能如此描述。现在他不需要亲自维持这道气墙了,随后的一会儿工夫,他研究了一下自己是如何做到这件事的,并确信自己可以再重复操作。这个办法看起来很有用,特别是那个固定脱离气墙的法子。
黑色的眼睛仍然大睁着,贝丽兰用颤抖的双手摸索着这道看不见的牢狱边缘,她的脸几乎像她短小的丝绸内衣一样苍白。脚凳、靴子和书散放在她的脚边,和那条丝袍纠结在一起。
“非常抱歉,”兰德对她说,“但我们不要再交谈了,除了公众场合,女士。”他真的为此感到抱歉,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她很美丽。烧了我吧,我是个傻瓜。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因为自己觉得她美丽,还是因为要让她离开?“实际上,你最好尽快安排返回梅茵的行程,我保证提尔不会再找梅茵的麻烦,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这个承诺应该只能维系到他死的时候,也许只能维系到他离开提尔之岩的时候,但他必须给她一点什么,这是一条包裹自尊创伤的绷带,一件让她免于恐惧的礼物。
但至少从外表来看,她的恐惧已经受到了控制。她的面容满是诚实和坦率之情,所有引诱兰德的努力都消失了。“请原谅,我做得很差,我无意冒犯您。在我的国家,一个女人可以自由地对一个男人表达她的心意,男人也一样。兰德,您一定知道,您是个英俊的男人,高大而魁梧。如果我看不到这一点,不知道欣赏您,我就一定是石头做的。请不要让我离开您,我会乞求您的怜爱,如果您愿意的话。”她轻柔地跪倒在地,动作如同舞蹈一样。她的表情仍然是坦诚的,在为刚才所做的一切而忏悔,但在跪下时,她又拉松了已经不牢固的丝衣,现在只需要微微一动,它就会从她身上剥落下来。“拜托,兰德?”
即使有虚空的掩护,兰德还是紧盯着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她的美丽和几近赤裸产生了让人无法抵抗的诱惑,不仅如此,如果提尔之岩的守卫者有这个女人一半的决心,有她一半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一万个艾伊尔人也不可能攻下提尔之岩。
“你的夸赞让我非常高兴,女士。”兰德郑重其事地说,“相信我,我真的很高兴。但这对你不公平,我不能把你想要的给你。”随她怎么去想吧!
在外面的黑暗中,一只公鸡在啼叫。
兰德惊讶地发现,贝丽兰突然朝他身后望去,眼睛瞪得仿佛两只茶杯。她张大了嘴,细嫩的喉咙被一声无法发出的尖叫堵住。兰德转过身,赤黄的焰剑又出现在他的掌中。
房间对面,一面立镜中反射出兰德的身影,一个红发灰眼的高个子年轻男子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紧身短裤,手里握着一把火焰剑。这个倒影走出镜子,站到地板上,举起了手中的剑。
我一定是疯了。纷乱的念头在虚空的边界上窜动。不!她看得见,这是真的!
他的眼角瞥见左侧光影的闪动,随手向那边挥出浮月无澜波。剑刃切穿了身影——他的身影——那是从墙上的一面镜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形体晃动了一下,破碎成一团微尘,飘散在空气中,消失了。兰德的影像又出现在那面镜子里,当它出现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抓住了镜框。兰德察觉到房间里所有镜子中的影像都在移动。
他拼命将剑戳进那面镜子,银色的镜子破碎了,那个影像似乎在镜子碎裂之前就崩毁了。兰德觉得自己听见在脑海里遥远之处传来一声嚎叫,叫声很快就消失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没等到镜子的碎片落在地上,他已经向四周挥出了至上力。房里的每一面镜子都无声地爆炸了,玻璃喷洒在地毯上。死亡的厉嚎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回响,让他不停地颤栗。那是他的声音,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不是他自己在喊叫。
兰德转过身去面对那个已经走出来的形体,刚好迎上它的攻击,铺扇式封住了坠崖无限岩。那个形体向后跳去,兰德这时才发现,它并非只有一个,在他打碎所有的镜子时,还有两个镜像已经离开了镜子。现在,它们都站在他面前,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形体,甚至连腰间的伤疤都分毫不差,全都紧盯着他,扭曲的面孔充满了憎恨和轻蔑,还有一种奇怪的饥渴。然而它们的眼睛却像是三双空穴,里面没有一丝生命。没等兰德再吸一口气,它们已经向他冲了过来。
兰德向一旁退去,破碎的镜片划伤了他的脚,他不停地移动脚步,变换身姿,转移目标,尽力一次只面对一个敌人。沐瑞的护法岚在日常训练中教给他的一切剑技都被淋漓尽致地使了出来。
如果这三个敌人齐心协力,如果它们彼此支持,兰德撑不了一分钟就会丧命,但它们只是各自为战,仿佛另外两个是根本不存在的。即使是这样,兰德也无法完全挡下他们的剑刃。不过几分钟时间,鲜血已经从他的脸上、胸前和胳膊上流淌了下来。那个旧伤口也裂开了,他的短裤被染成了红色。它们拥有与兰德同样的外表,同样的剑技,而且毕竟它们是三个,他是一个。房里的桌椅都已经被掀翻在地,无价的海民瓷器变成了地毯上的一堆堆碎片。
兰德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除了那个旧伤口之外,他身上的其他伤口都很浅,但所有这些伤痛集中在一起……他没想过向门外的艾伊尔人呼救,就连垂死的呼嚎也无法穿过这里厚实的墙壁。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他只能一个人面对。他用冰冷无情的虚空包围自己,但恐惧一直在刮擦虚空的边缘,就像深夜里被强风吹动的树枝,不停地刮擦小屋的窗户。
兰德的剑刃划过敌手的剑身,向对方眼睛下方的面孔切过去,看到那是他自己的面孔,他还是禁不住瑟缩了一下。那张脸的拥有者向后滑步,刚好避开要害。鲜血从那张脸上喷涌而出,将嘴和下巴全都染成了深红色,但那张被毁容的脸上依旧是原先那副表情,那双空洞的眼睛眨也不眨。它想要兰德的命,就像饿汉想要食物。
有什么能杀死它们?三个敌人都被他砍伤,血不停地从它们身上流泻下来,但流血似乎对它们的动作毫无影响,但伤口已经对兰德产生了影响。它们也在躲避他的剑,却对受的伤毫无反应。它们有没有受伤?兰德几近疯狂地想,光明啊,如果它们流血了,它们一定受伤了!一定是的!
兰德需要一个缓冲,一个可以让他呼吸的空隙,一段让他可以重整状态的时间。突然,他从它们面前跃开,跳到床上,从床的另一边滚了下去。他没有看见,却感觉到剑刃劈在床单上,距离他的皮肉只有一线之差。他挣扎着站在地上,扶住一张小桌子,稳住身体。桌子上闪亮的错金银碗开始来回摇晃。他的一个复制品已经爬上被砍破的床,踢开床上的鹅毛被,小心翼翼地前进,手中的剑时刻准备挥出。另外两个从床两边缓缓地绕了过来。它们依旧无视彼此的存在,只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兰德身上,眼睛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
兰德扶在桌上的手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全身颤栗不已。他的另一个影像—一个只有六寸高的影像,正从他的手掌上抽出一把小剑。兰德凭直觉一把抓住这个小人,没让它刺出第二剑,它在他的手中扭动不已,又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兰德发现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细小的移动身影,那些是从几十件抛光银器上走下来的他的倒影。他的手开始变得麻木、冰冷,仿佛手里的那个东西正从他的血肉里吸收热量。阳极力的热在他的体内膨胀,一股能流充满了他的脑海,这股能流随后涌入他那只冰冷的手。
刹那之间,那个小人像泡沫一样迸碎了。兰德感觉到有什么从那团爆裂中流入了他的身体——一点他所失去的力量。因为那一点活力的撞击,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头,心中寻思着自己为什么还没有丧命。那个只被他瞥了一眼的小人已经消失了,三个常人大小的形体也在摇晃,仿佛在他获得力量的时候,它们就失去了力量。但在他的注视下,它们很快稳住脚步,向他走来,只是更加慎重了。
兰德向后退去,拼命思考着对策,一边用剑依次逼退攻来的敌人。如果他继续这样与敌人战斗,它们迟早会杀了他。他很清楚这一点,就像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从伤口中流出,但这些影像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吸收那个小人(这个模糊的概念让他感到不安,但他无法抹去这种想法)的时候,不仅其他的小人也消失了,那三个大的影像在很短的时间里也受到了波及。如果他能对这三个之中的一个做同样的事,这三个也许能同时被摧毁。
只是想到要吸收它们,就让兰德产生一阵呕吐的欲望,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我不知道我刚才是怎么做的?光明啊,我刚才做了什么?他必须抓住它们之中的一个,至少要碰到它,这是他惟一可以确定的。但如果他试图靠近它们,他会在心跳三下的时间里被三把剑刃刺穿。影子,它们到底还算不算是影子?
兰德希望自己不是傻瓜,如果他是傻瓜,也许早就没命了。他消去手中的剑,并做好在片刻之后重新燃起焰剑的准备。三名敌人手中的焰剑也在同一时刻消失了,片刻之间,困惑出现在三张与兰德相同的脸上,其中一张已经被一道横贯伤完全毁了。没等兰德上前抓住其中一个,它们已经冲向了他,四个兰德的身体搅在一起,倒在地上,滚过满是碎玻璃的地板。
冰冷浸透了兰德的身体,麻木沿着他的肢体缓缓蔓延,一直渗入他的骨骼,直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镜子和瓷器的碎片刺入他的肌肤。有些近似于恐慌的东西在包裹他的虚空周围闪过。他也许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们比那个刚刚被他吸收的影子要大得多,它们从他身上吸取的热量也多得多,而且吸取的不仅仅是热量。当他逐渐变冷的时候,那些玻璃一样的灰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将他的生命力一点点抽离。他心寒地意识到,即使他死了,这场战斗也不会结束。它们三个会彼此攻击,直到只有一个留下,那一个就会拥有他的生命、他的记忆,变成他。
他仍然顽强地战斗着,身体愈虚弱,抗争就愈努力。他扑向阳极力,拼命用它的热填满自己,就连那种恶心的污染也是他所欢迎的,至少这种感觉在告诉他,阳极力正在充实他的身体。如果他会想吐,他就还活着,如果他活着,他就能战斗。但该怎么战斗?如何战斗?我刚才是怎么做的?阳极力的洪流势不可挡,他觉得即使自己活过了影子的攻击,他也会被至上力所吞噬。我是怎么做的?他所能做的只有扑向阳极力,试着去……碰触……拼尽全力……
三个影子中的一个消失了,兰德感觉到它滑进了他的身体,仿佛他从高处坠下,平摔在岩石地面上。随后,另外两个也消失了。突然的冲击让他只能平躺在地上,盯着遍布镀金浮雕的天花板,沉溺在仍然能呼吸的喜悦中。
至上力继续在他身体中的每一个缝隙里扩张,他想吐出一生中吃过的所有东西。而他又感到如此充满生机,没有浸润在阳极力中的生命只是一片灰影。他能闻到蜡烛中蜂蜡的气味,灯中油的气味;他能感觉到背下地毯里的每一根纤维,皮肉上的每一道砍伤、割痕、划破的口子,以及每一处瘀青。他无法放开阳极力。
曾经有一个弃光魔使想杀死他,那些弃光魔使全都在努力杀死他。一定是这样,除非暗帝已经获得自由,否则除了弃光魔使之外,不会有人能够以这种方式攻击他。而暗帝绝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他依旧维持着和真源的联系。难道是我自己做的,我会不会已经对自己痛恨到想杀死自己而自己却不知道?光明啊,我必须学会控制它,必须!
带着遍布身心的痛苦,他勉强从地上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到凯兰铎前面,在地毯上留下一串血污的脚印,从他身上数百个伤口流出的鲜血覆盖了他的身体。他举起那把剑,凯兰铎玻璃般的剑身随着流入的至上力熠熠生辉。非剑之剑,这把看上去像是玻璃的长剑,能够像最好的钢剑一样切开坚韧的物体;但凯兰铎实际上并不是一把剑。它是传说纪元遗留下来的一件宝物,一件超法器。经过暗影之战和世界崩毁之后,已知幸存下来的法器已经非常稀少,借助它们,导引者能够导引一般状况下足以将自己烧成灰烬的至上力。而现存于世的超法器更是屈指可数,它们可以帮助导引者导引远多于借助法器时所能导引的能流。凯兰铎——曾经被制造出来的最强的超法器之一,它只能被一个男人使用,那就是预言中经历过三千年等待之后的转生真龙。将凯兰铎握在手中,兰德吹一口气就能让一座城市的城墙拔地而起;将凯兰铎握在手里,他无惧于任何弃光魔使。那一定是他们,一定是。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直没有听见贝丽兰的声音。他转过身,望向她所在的地方,害怕会看见一具尸体。
贝丽兰仍然跪在那里,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她已经重新穿上长袍,并努力用它遮挡住身体,仿佛那是一件钢甲或石墙。她的脸像雪一样白,舌尖不停地舔着嘴唇。“您是哪一……”哽了一下,她再次说道,“您是……”她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整。
“我只有一个,”兰德轻声说,“就是被你当成已经订婚的情人的那一个。”他想让她的情绪平缓下来,也许这句话还能让她笑一笑。一个像她这么强势的女人,即使在面对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时,也会笑的。但她只是匍匐在地上,向前躬下身子,将脸贴在地板上。
“我谦卑地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对您恶劣的冒犯,真龙大人。”她带着气喘的说话声确实充满了谦卑,还有恐惧,完全不像是她的样子。“我请求您忘记我的无礼,原谅我,我不会再打扰您了,我发誓,真龙大人,以我母亲的名字和光明发誓。”
兰德松开了封锁她的能流,阻挡她的气墙变成了一阵吹起她袍服的微风。“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他疲惫地说,他感觉非常的疲惫,“你走吧!”
贝丽兰犹豫地站直身体,伸出一只手,确定面前什么都没有之后,她终于放松地吐了一口气。她拢起长袍的裙摆,小心地走过满是碎玻璃的地毯,刺耳的磨擦声不断在她的天鹅绒拖鞋下面响起。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回过头面对着兰德,但她还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会叫门口的艾伊尔人进来,如果您想的话,我还可以去叫一位两仪师来照料您的伤口。”
她现在宁愿和魔达奥共处一室,或是和暗帝本尊在一起。但她并不是个懦弱的人。“谢谢你,”兰德平静地说,“不用了,如果你不告诉别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会感激你的,至少现在还不要。我会处理的。”一定是弃光魔使干的。
“就依真龙大人所令。”她紧张地行了个屈膝礼,就匆匆跑了出去,也许她害怕兰德会改变主意要她留下来。
“宁愿和暗帝本尊在一起。”兰德望着在她身后被关紧的门,喃喃地说道。
跛着脚,兰德走到床边,坐在床头柜上,将凯兰铎放在膝头,用血迹斑斑的双手握住剑身。有凯兰铎在手中,即使是弃光魔使也会怕他。再过一会儿,他会去找沐瑞治疗他的伤口;再过一会儿,他会召唤门外的艾伊尔人,再次成为转生真龙。但现在他只想坐下,回忆一个名叫兰德·亚瑟的牧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