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放下手,从她和兰德身边移开。临时的绷带仍然紧贴在兰德的肋侧,凝固的血液将它黏在那里,从头到脚,血液已经凝结成黑色的污垢。在他的皮肤里,玻璃的碎屑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沐瑞用指尖碰了碰因为浸透干血而变硬的绷带,然后又缩回手,仿佛是改变了想要揭开绷带、看看伤口状况的主意。佩林想知道,这名两仪师怎么能看到兰德的伤势却无动于衷,平滑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她的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肥皂的香气。
“至少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如同悦耳的音乐,只是此时,这段音乐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别的事都可以等一下,现在,试着碰触真源。”
“为什么?”兰德警惕地问,“我不能医治自己,即使我知道如何医治。我知道,没有人能做到。”
在一次呼吸的时间里,沐瑞似乎到达了爆发的临界点,这在平时是相当奇怪的现象。但就在下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她又回到了平静冰潭的深处,没有任何情感能够触及的地方:“医疗所需的力量只有一部分是来自医疗者,汲取自受疗者的力量可以由至上力取代。没有它,你会一直躺到明天,甚至是后天。现在,如果你能做到,吸取至上力,但不要用它做任何事,只是维持住它。如果有必要,就使用这个。”她微微弯腰,将手掌覆在凯兰铎上。
兰德从她的手掌下拿开凯兰铎,“你说,只是维持住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在放声大笑,“很好。”
佩林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期望自己能看出什么。兰德看着沐瑞,就像是一场惨败中的幸存者,而沐瑞的眼睛眨也不眨。有两次,她的手微微握了一下,她自己似乎并不知道。
过了一段时间,兰德叹息道:“我甚至无法进入虚空,我好像没办法集中思绪。”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撕裂了他脸上的血痂。“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一道浓厚的血流经过他的左眼,蜿蜒而下。
“那么,我就要按照一般的情况处理了。”沐瑞说着,用双手捧住兰德的头,对流过手指的鲜血毫不在意。
兰德发出一声咆哮般的喘息,身体颓然倒在双腿之上,仿佛肺里所有的气体都被压了出去。他的身体又拼命向后弯去,让沐瑞差点就没办法握住他的头。他的一只胳膊向外甩去,手指不停地伸展紧握,动作异常激烈,让人觉得它们一定会因此而断掉。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凯兰铎的剑柄,手臂上的肌肉明显因为抽筋而纠结在一起。他的身体抖动得如同暴风中的破布。黑色的血块纷纷掉落,玻璃碎片洒落在柜子和地板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叮当声。伤口在将它们挤出之后,开始飞快地封闭、愈合。
佩林颤抖着,仿佛这场风暴正在他周围旋转。他以前见过两仪师治疗伤患,有这种样子的,也有其他样子的,有的效果更好,有的效果更差,但他总是不能习惯于看到至上力的使用,甚至即使只是知道至上力在使用,也会让他感到不安,现在也不例外。远在遇到沐瑞的多年之前,游商的保镖和车夫们早已将各种关于两仪师的故事深埋在他的心底。鲁拉克的身上散发出尖锐的不安气息。还能够安之若素的人只有岚,岚和沐瑞。
治疗几乎刚刚开始就结束了。沐瑞放开双手,兰德向后倒去。他伸手抓住床柱,才勉强站稳脚跟,很难说得清,他抓住床柱的手更用力,还是他抓住凯兰铎的手更用力。当沐瑞试图将水晶剑从他手中拿走,放到墙边装饰华丽的架子上时,他顽固地,甚至是有些粗暴地把剑从她的手里抢了回来。
沐瑞的双唇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从容地用伸出的手摘下兰德肋下的绷带,并用它擦去那里的一些血痂。那个旧伤口重新变成了脆弱的伤疤。其他的伤口已经消失了,兰德身上仍残留有凝固的血迹,不过那应该不是他自己的血。
沐瑞皱起眉,“那里仍然没有反应,”她像是在喃喃自语,“它没办法完全治愈。”
“它会杀死我,对不对?”兰德轻声地问她,然后又以引经据典的口气说,“他的血溅落在煞妖谷的岩石上,洗刷掉暗影,为世人的救赎而牺牲。”
“你读得太多,”沐瑞厉声说道,“却理解得太少。”
“你理解得更多吗?如果是,那就告诉我。”
“他只是想找到他的路。”岚突然说道,“没有人喜欢闭着眼向前狂奔,当他知道悬崖就在前方某处时。”
佩林惊讶地打了个哆嗦。岚几乎从不会反对沐瑞,至少不会在有旁人在场的时候。不过,岚和兰德在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兰德的剑法就是由他传授的。
沐瑞的黑眸闪动了一下,但她只是说:“他需要睡眠,你是否可以去找些盥洗用的清水来,然后再准备一间新的卧室?这里需要彻底清理,以及换一张新床垫。”岚点点头,转步探身到前厅里,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就睡在这里,沐瑞。”松手放开床柱,兰德站直身体,将凯兰铎的剑锋立在一片狼藉的地毯上,双手扶住剑柄。他的身体甚至看不出是倚靠在那把剑上,“我不会再为什么追杀而逃亡了,我就在这张床上。”
“台沙·曼埃瑟兰。”岚低声说。
这一次,甚至连鲁拉克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沐瑞听到自己的护法赞扬兰德的时候,却没有丝毫表示。她紧盯着兰德,面容平静,眼里却跃动着闪电。兰德的脸上带着嘲弄的微笑,仿佛是想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佩林向门口缓步走去,如果兰德和两仪师打算比一比意志力,他最好还是赶快离开此地。岚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但光看岚的姿势,佩林无法确认这一点。岚的脊背挺得笔直,神态却是那样的懒散,他可能是无聊到站着打瞌睡了,也可能是准备好拔剑作战。从外表判断,不是前者就是后者,或者两者皆是。鲁拉克的样子和岚很像,只是他的眼睛跟佩林一样,也在望着房门。
“停在那里!”沐瑞的目光没有离开兰德,手却指向了佩林和鲁拉克中间的地方。佩林在她说话的同时停住了脚步。鲁拉克耸耸肩,将手臂交叠在胸前。
“顽固。”沐瑞喃喃地说。这一次,她是对兰德说的:“很好,如果你想就这样站着,直到你摔倒,你至少可以在趴下之前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能教导你,但如果你告诉我,也许我能看得出来你做错了什么,可能性不大,但也许我能。”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一定要学会控制它,我不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才会这样对你说,如果你没有学会控制至上力,它就会杀死你。你知道这一点,我也经常会这样告诉你。你一定要自己教导自己,你一定要自己找到办法。”
“除了求生,我什么都没做。”兰德漠然地说道。沐瑞张开嘴,兰德却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以为我只是能导引,却不知道这一点?这不是我在睡觉时做的,是在我清醒时发生的。”他摇晃了一下,靠凯兰铎支撑住身体。
“在睡眠的时候,即使是你,也只能导引魂之力,”沐瑞的声音冰冷,“而魂之力永远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我要问的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当兰德说出刚才的情况时,佩林不禁感到脊背一阵发冷。那把斧头已经很可怕了,但至少斧头还是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而自己的映像从镜子里跳出来,追杀自己……不经意之间,他抬起脚,躲开了原本在脚下的镜子碎片。
开始讲述后不久,兰德瞥了一眼身后的柜子。他的动作很快,仿佛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过了一会儿,玻璃的碎屑纷纷滑下柜顶,落在地毯上,如同被一把看不见的扫帚扫了下去。兰德和沐瑞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地坐了下去,继续讲述。佩林不知道是谁清理了柜顶,兰德还是沐瑞?兰德在讲述中没有提到贝丽兰。
“一定是弃光魔使,”兰德最后说道,“也许是沙马奥,你说过,他在伊利安,除非他们之中有一个就在提尔城,沙马奥能不能从伊利安碰触到这座城堡?”
“即使他握住凯兰铎也做不了这件事。”沐瑞对他说,“限制是存在的,沙马奥只是一个人,不是暗帝。”
只是一个人?不算是很好的描述,佩林心想。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却没有疯狂,至少,现在还没有,虽然没人能肯定,一个也许像兰德一样强大的人。但是当兰德还在尝试学习的时候,沙马奥已经掌握了关于他的能力的每一点技巧。一个在暗帝的监狱中被封锢三千年的人,一个自己选择了暗影的人。不,“只是一个人”完全不足以描述沙马奥,或者任何弃光魔使,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
“那么,他们之中有一个就在这里,在这座城市。”兰德将额头放在手腕上,又猛地直起身,目光炯炯地望着房里的众人。“我不要再被追杀了,首先,我要成为猎犬,我要找到他……或者是她……那时,我就……”
“与弃光魔使无关,”沐瑞打断他,“我认为不是他们,这件事太简单,又太复杂。”
兰德平静地说:“不要再出谜语了,沐瑞,如果不是弃光魔使,又会是谁?又会是什么?”
两仪师的面孔可能是铁砧做的,但她还是以她的方式显出了犹豫。没有人知道,她是不确定该不该回答,还是该回答多少。
“因为暗帝牢狱的封印被削弱。”过了一段时间,她说道,“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他的污染……会在他仍然被囚禁时逸散出来,就像池塘底部在腐烂过程中散发出来的沼气,在水面形成气泡。但这些气泡只会在因缘中漂流,直到它们黏在一根线上,然后爆炸。”
“光明啊!”佩林喊出声后,才意识到把嘴闭住。沐瑞转头望着他,他只得继续说道:“你的意思是……发生在兰德身上的事,也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不会是对每一个人,至少现在还不会,只是刚刚开始,我相信滑过缝隙的泡沫只有很少的几个。但以后会怎样,又有谁能知道?就像时轴会吸引因缘中其他的丝线,我想,也许时轴也会比其他人对那些泡沫有更强的吸引力。”她的眼睛在告诉佩林,她知道,刚刚在清醒中经历过噩梦的,不止是兰德一个人。一个短暂的微笑,几乎在佩林看见之前就从沐瑞的脸上消失了。那个笑容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将那件事当作秘密藏起来,但她知道。“不过,在随后的几个月……几年里,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延迟几年,恐怕有许多人会遭遇到能让他们一夜白头的事,如果他们能活过那一夜的话。”
“麦特,”兰德说,“你知不知道他……他会不会……”
“我很快就能知道了。”沐瑞冷静地回答,“做过的事不能消去,但我们可以希望。”无论她的语气如何,她的气味中却显出不安,直到鲁拉克开口说话:
“麦特很好,至少刚才很好,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了。”
“他往什么地方走?”沐瑞的声音立刻提高了许多。
“他看起来是往仆人区走去。”艾伊尔男人对她说。他知道这三个人是时轴,当然,他肯定以为自己还知道不少其他事。不过,他确实清楚麦特的为人,所以他又说道:“他没有去马厩,两仪师,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向河边去的,在城堡的码头上并没有船只。”说出“船只”和“码头”时,他的话语毫无滞涩,这两个词对大多数艾伊尔人都是生疏难懂的,在荒原中,这样的东西只会出现在故事里。
沐瑞点点头,仿佛也料到会是这样的状况。佩林则摇了摇头,她总是在隐藏她真实的想法,这对于她似乎已经成为习惯了。
突然间,一扇门被打开,贝恩和齐亚得闪了进来,手里的矛都不见了。贝恩拿着一只巨大的白碗和一个大水壶,蒸气正从壶口不断地冒出,齐亚得的手臂上挂着整齐叠好的毛巾。
“为什么是你们拿这些东西进来?”沐瑞问。
齐亚得耸耸肩:“她不进来。”
兰德笑了一声:“就连仆人都知道不要靠近我,随便把它们放在哪里吧!”
“你的时间不多了,兰德。”沐瑞说,“提尔人正在熟悉你,以某种方式在熟悉,人们对于熟悉的东西不会像对陌生的东西那样害怕。再过几个星期或者几天,就会有人企图用箭射穿你的后背,或者是在你的食物里下毒。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弃光魔使发动进攻,或者是有新的泡沫进入因缘。”
“不要逼我,沐瑞。”兰德浑身血污,半裸着身体,把大部分的体重靠在凯兰铎上,才能勉强坐稳,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了平静的威严,“我还是不会为你而奔命。”
“快点选择你的道路。”沐瑞说,“这一次,告诉我你要怎么做,如果你拒绝我的帮助,我的知识就对你毫无意义。”
“你的帮助?”兰德疲倦地说,“我会接受你的帮助,但做决定的是我,不是你。”他望向佩林,仿佛想用无声的语言告诉他一些什么,一些他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情。佩林对于他想告诉自己什么,丝毫没有头绪。过了一会儿,兰德叹了口气,他的头又向下低垂了一些:“我想睡觉了,你们所有人都走吧!拜托,我们明天再谈。”他的目光又向佩林闪烁了一下,向他发出无声的讯息。
沐瑞走向贝恩和齐亚得,两名艾伊尔女子靠上去,仔细倾听两仪师对她们的耳语。佩林只能听到一阵模糊的嗡嗡声,他怀疑是不是沐瑞用至上力阻挡了声音的扩散,她知道佩林的听觉敏锐异常。佩林确定贝恩也说了些什么,但他同样无法听见。不过,两仪师并没有干扰他的嗅觉。两名艾伊尔女子在倾听时眼睛看着兰德,身上散发出机警的气味。不是恐惧,但对她们来说,兰德仿佛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如果她们走错一步,他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两仪师回身看着兰德:“我们明天再谈,你不能像一只等待被网罩住的鹌鹑一样就这么呆坐着。”没等兰德回答,她已经向门口走去。岚看着兰德,仿佛是想说些什么,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跟上了沐瑞的脚步。
“兰德?”佩林说。
“我们要做我们必须去做的事。”兰德的目光一直低垂在双手间的水晶剑柄上,“我们要做我们必须去做的事。”他的气息中包含着恐惧。
佩林点点头,跟随鲁拉克走出了房间,沐瑞和岚已经不见了。那名提尔军官正在十步之外盯着这扇门,同时装作保持这段距离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与正在监视他的四名艾伊尔女子毫无关系。佩林这才意识到,另外两名枪姬众还在兰德的卧室里,他听到有声音从身后的房间里传出来。
“离开,”兰德疲倦地说,“把那些放下,然后离开就好了。”
“只要你站得起来,”齐亚得语调爽朗,“我们就走,站起来就行了。”
有水被倒入大碗中的声音,“我们以前照料过受伤的人,”贝恩用柔和的声音说,“我的弟弟们小时候也都是由我给他们擦洗的。”
鲁拉克关上门,切断了后面的声音。
“你们对待他的态度和那些提尔人不一样。”佩林低声说,“没有鞠躬和逢迎,我从没听你们称呼他真龙大人。”
“转生真龙是湿地人的预言,”鲁拉克说,“我们传说的是随黎明而来之人。”
“我想,两者是一样的,否则为什么你们会到提尔之岩来?烧了我吧,鲁拉克,就像预言中说的那样,你们艾伊尔人是龙之人众,你们也承认了这一点,虽然你们没有大声把它说出来。”
鲁拉克没有理睬佩林的最后一段话,“在你们的真龙预言里,提尔之岩的陷落和凯兰铎的被取下,预示着真龙已经转生。我们的预言里只是说,提尔之岩会在随黎明而来之人出现,并带领我们寻回我们的本属。它们也许是指同一个人,但我怀疑,就连智者们也没办法确定这一点。如果兰德就是那个人,他还需要做一些事来证明。”
“什么事?”佩林问。
“如果他是那个人,他自己会知道,也会去做。如果他不是,那么我们的追寻还得继续。”
艾伊尔人的声音里有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刺激了佩林的耳朵,“如果他不是你们追寻的那个人,那又会是谁,鲁拉克?”
“平平安安地睡一觉,佩林。”鲁拉克走开时,脚下的软靴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名提尔军官仍然在盯着枪姬众身后的房门,身上散发着恐惧的气味,同时又无法掩饰脸上愤怒和恼恨的表情。
如果那些艾伊尔人认为兰德不是随黎明而来之人……佩林打量着提尔军官的面孔,想象这些枪姬众和其他艾伊尔人离开提尔之岩以后的情景,不禁哆嗦了一下。他必须确保菲儿会决定离开,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件事,她一定要决定离开,而且不是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