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雯终于坐回桌边,开始喝她的茶。她觉得,也许伊兰是对的,她说得太过分了,但她没办法强迫自己道歉。于是,三个人只是沉默地面对面坐着。
当爱蕙恩回来的时候,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就像是从一块旧木头中雕出来的。泽凌·散达在门口解下木鞋底,将他的宽边草帽挂在一枚墙钉上。在他褐色外衣的腰带上,挂着一把锯齿匕首,和修林的那把匕首非常像,只是在长血槽的两侧各有一道短血槽。他拿着一根和他身高一样长,比他的拇指稍微粗一些的白木手杖,手杖上有一圈圈隆起的环形脊,看起来很像是那些车夫赶牛用的棒子。他的黑发被削得很短,在头顶形成一个平齐的发型,一双锐利的黑眼睛似乎在一进门时就将屋里的每一个人和一切细节都看过了一遍。艾雯打赌,他对奈妮薇和她自己审视了两遍,至少两遍。奈妮薇一定也察觉到了,她那种毫无反应的表情完全是装出来的。
爱蕙恩让泽凌也坐到桌边。泽凌卷起外衣袖口,朝三名女子各鞠了个躬才坐下来,然后将手杖靠在肩头。直到灰发妇人煮了一壶新茶,每个人都从各自的杯子里喝了一口,他才开始说话。
“桂娜大妈已经告诉了我你们的问题。”他神态自若地放下茶杯,“如果可以,我会帮助你们,但大君们也许很快就会有事情找我。”
强壮的妇人哼了一声:“泽凌,你什么时候开始像店铺老板兜售亚麻布一样讲价钱了?不要说你知道什么时候大君们会找你。”
“我不会这样说的,”泽凌微笑着对她说,“但当我看见夜晚屋顶上的人影时,我就知道了。我只是用眼角瞥到了一点,他们就像是藏在芦苇里的尖嘴鱼一样隐秘,但我已经看见了。还没有关于盗贼的报告,但城墙里已经有了贼踪,你可以去报告,然后用赏钱给你买一顿晚餐。记住我的话,不用一个星期,我就会被叫到城堡去,因为已经有一群盗贼冲入了商人的宅院,甚至是领主的官邸。守卫者们可以守卫街道,但要找出盗贼,他们就需要捉贼人了,而我是他们第一个要找的。我不是要抬高我的身价,我只是说,无论我要为这些漂亮的女孩子们做些什么,我都得快点去做。”
“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爱蕙恩不情愿地说,“如果他想骗一个吻,他会说月亮是绿的,海水是白的;但在其他事情上,他比大多数男人都更少撒谎,他也许是贸勒区最诚实的男人。”伊兰用一只手捂住了嘴,艾雯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奈妮薇则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里,而且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泽凌向灰发妇人苦笑了一下,然后显然是决定不再理会她说了些什么。他微笑着对奈妮薇说:“我承认,我对你们想找的这些贼很好奇。我知道有女性盗贼,还有盗贼团,但我从没有听说过女性盗贼团。而且,我欠桂娜大妈人情。”他的眼睛似乎又将奈妮薇重新端详了一遍。
“你要多少钱?”奈妮薇厉声问道。
“找回被盗的物品,”他轻快地说,“我要找回物品价值的十分之一。找人,每个人我要一枚银币。桂娜大妈说,被盗的物品只对你们有价值,对别人并没有价值,所以,女士,我建议你接受这个出价方式。”他又笑了,露出两排非常洁白的牙齿。“实际上,我不会从你们的失物里拿钱,但我可以从中获得一些友谊,不过我还是会收取一点报酬,一或两个铜币,就这么多。”
“我认识一位捉贼人,”伊兰对他说,“他是个夏纳人,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先生。他带着一把剑和一把锯齿匕首,为什么你只带着一把锯齿匕首?”
泽凌显得很吃惊,然后又为自己的吃惊感到有些困扰。他要不就是不懂伊兰的暗示,要不他就是决定忽略掉那个暗示,“你们不是提尔人。我听说过夏纳这个地方,女士,传说那里有兽魔人,那里的每个人都是武士。”他的微笑说明他认为这些只是讲给小孩子的传说。
“是真的,”艾雯说,“或者有足够的真实成分,我曾经去过夏纳。”
泽凌看着艾雯,眨了眨眼,才继续说道:“我不是一位领主,也不是一个富商,甚至不是一名士兵。守卫者不大会因为外地人带着刀剑而找他们的麻烦,除非他们停留太长时间;但我是个本地的普通人,如果我携带太嚣张的武器,就会被捉到城堡的监狱里去。这里的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女士。”他的手仿佛是下意识地上下摩搓着手杖,“我依法行事,不能带剑。”他又一次向奈妮薇报以微笑,“现在,如果你们能描述一下那些东西——”
突然,他停住了话头,因为奈妮薇正将钱袋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数了十三枚银币。艾雯觉得她挑的都是最轻的硬币,其中大多数是提尔银币,只有一枚安多银币。玉座给了她们许多金子,但即使这样,这笔钱也不可能永远花不完。
奈妮薇若有所思地朝钱袋里望了一会儿,才收紧袋口的系绳,收起钱袋。“你要找十三个女人,泽凌,如果你找到她们,你就能得到这么多钱。找到她们,然后我们自己去拿回我们的东西。”
“不用这么多钱,我就能做到这些事,”泽凌表示反对,“而且也不需要额外的报酬,我只要我应得的钱。不用害怕我会向盗贼收取贿赂。”
“不用害怕这种事,”爱蕙恩表示同意,“我说过,他是诚实的,只有在他说他爱你的时候,才不能相信他的话。”泽凌瞪了她一眼。
“我付这么多钱,泽凌,”奈妮薇坚定地说,“是因为我要买的值这么多钱。你会找到那些女人,同时不会有别的行动,对不对?”她等待着,直到泽凌不情愿地点点头,她才继续说道,“她们也许在一起,也许不在一起。她们领头的是个塔拉朋人,个子比我稍微高一点,有着黑色的眼睛和浅蜂蜜色的头发,她把头发按照塔拉朋风格编成了许多小辫子。一些男人也许会认为她长得很漂亮,但她不会认为说她漂亮是一种赞扬。她的嘴唇很吸引人,却给人一种阴狠的感觉。第二个是坎多人,她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在左耳上方有一绺白发,还有……”
奈妮薇并没有说她们的名字,泽凌也没有问,名字很容易改变。谈到公事的时候,他的微笑就消失了。他认真倾听奈妮薇对十三个女人样貌的描述,当奈妮薇结束的时候,艾雯相信他能将奈妮薇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忘地背诵出来。
“桂娜大妈也许已经跟你说过这件事了,”奈妮薇最后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再说一遍,这些女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据我所知,已经有超过十个人死在她们手上,如果这些只是她们满手鲜血中的一滴,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听到这里,泽凌和爱蕙恩同时眨了眨眼。“如果她们发现你正在寻找她们,你就死定了。如果她们捉住你,她们就有办法让你说出我们在哪里,那时,桂娜大妈也难免和我们一起丧命。”灰发的妇人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相信我说的!”奈妮薇盯着他们,要求他们表示同意,“相信我说的,否则我就收回酬金,再找一个有点脑子的捉贼人!”
“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泽凌的口气非常严肃,“一个小偷将她的匕首刺进我的肋骨,因为我以为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不会像男人那样心狠手辣。我不会再犯着这样的错误了,我会把所有这些女人都看作是两仪师,黑宗两仪师。”艾雯差点被茶水呛了一口。泽凌连忙抱歉地朝她笑笑,将桌上的银币收进自己的荷包,把它塞到腰带里面。“我不是想吓唬你,女士,提尔不会有两仪师的。我要花上几天时间,除非她们全都聚在一起。在一起的十三个女人是很好找的;如果她们分开,那就有些困难了。但不管怎样,我都会找到她们,在你们捉到她们之前,我不会把她们吓跑的。”
等到泽凌穿戴上草帽和木鞋底,从那道后门离开之后,伊兰说:“我希望他不会过于自信,爱蕙恩,我听了他说的一切,但……他真的明白她们是危险的吗?”
“除了面对一双美丽的眼睛,或者是一双精巧的脚踝外,他从不曾失手过。”灰发妇人说,“当然,在那种时候,每个男人都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他是提尔最好的捉贼人,不用担心,他一定能找到你们要找的那些暗黑之友。”
“明天早晨之前,又要下雨了,”尽管屋里很温暖,奈妮薇还是哆嗦了一下,“我觉得有一场风暴正在凝聚。”爱蕙恩只是摇了摇头,用碗装了鱼汤,开始准备晚餐。
等到吃过晚餐之后,奈妮薇和爱蕙恩坐到桌边,又开始讨论草药和治疗的知识。伊兰继续完成她的斗篷肩膀处的一片刺绣,刺绣的花纹是简单的蓝白色花朵;后来,她又开始阅读爱蕙恩放在小书架上的《曼那伽的威廉姆散文集》。艾雯也想看看书,不过,无论是散文集、《简·法斯崔德游记》,还是艾勒瑞·艾芬的幽默故事都无法让她安心看下去。她隔着胸前的衣服,用手指一点点转动那枚石戒指特法器。她们在哪里?她们在石之心大厅里想做什么?只有龙,只有兰德能碰触凯兰铎,那她们又想做什么?到底她们想做什么?到底要做什么?
夜色更深的时候,爱蕙恩带她们看了二楼的卧室,但等到她离开之后,三个女孩都聚集到艾雯的房间里。她们只点了一盏小灯,艾雯脱下外衣,两枚戒指仍然挂在她的脖子上,那枚斑纹石戒指感觉上比金子还要沉。自从离开塔瓦隆以来,她们每晚都会这么做,只有和艾伊尔人一起的那个晚上例外。
“一个小时之后叫醒我。”她对她们说。
伊兰皱起眉头,“这次为什么这么短?”
“你觉得不安?”奈妮薇问,“也许你太常使用它了。”
“若我不这样做,我们还会在塔瓦隆洗碗盘,抱着找到黑宗两仪师的幻想,任由灰人杀死我们。”艾雯尖声说道。光明啊,伊兰是对的,我就像是个不懂事乱发脾气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气,“也许我是有些不安,也许因为我太靠近石之心,太靠近凯兰铎,太靠近那个陷阱,或者是别的什么。”
“要小心。”伊兰说。
奈妮薇用更低的声音说:“千万要小心,艾雯,拜托你。”她用力揪住了自己的辫子。
艾雯躺在矮床上,两名同伴站在她两边,闪电开始在空中翻滚,睡梦渐渐来临。
又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像每次一开始时一样。花朵和蝴蝶辉映着春日的阳光,耳边掠过的是轻柔的风和阵阵鸟雀的歌唱。这一次,她穿着绿色的丝衣,胸部有金色的飞鸟花纹刺绣,脚下是绿色天鹅绒软鞋。特法器变得轻盈无比,从她的衣服底下飘飞出来,只因巨蛇戒的重量压住了它,它才没有飘走。
经过简单的反复尝试,她已经了解到特·雅兰·瑞奥德世界的一些规则;即使是幻梦的世界,即使是非真的世界,也有它自己的规则,古怪的规则。艾雯相信,自己应该已经知道这些规则的十分之一了。其中有一条规则,可以让她到达想去的地方。闭上眼睛,她清空自己的思绪,就像要拥抱阴极力之前那样。这么做并不容易,因为玫瑰花蕾总会在她的思想中形成。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感觉真源,忍受无法拥抱它的痛苦,这样,她就必须用一些别的东西来填充思想中的空白。她开始在脑海中描绘石之心大厅,就像她在以前那些梦里见过的一样。她不放过那里的每一个细节,让它完美地在自己的虚空中呈现。那些巨大的红色抛光石柱、久经岁月磨蚀的石板地面、远离头顶的穹顶,以及水晶剑,无法碰触之剑,剑锋向上,缓缓地在半空中旋转。这些是如此真实,她相信自己伸手就能碰触它们,于是,她睁开眼,看到自己已经站在了石之心里,或者是石之心出现在特·雅兰·瑞奥德中。
石柱就在眼前,还有凯兰铎。在闪耀的水晶剑周围,几乎像影子一样黯淡而虚幻,十三名女子盘腿而坐,凝视着不停旋转的凯兰铎。蜂蜜色头发的莉亚熏转动头颅,用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直盯着艾雯,她笑了,双唇像一朵鲜红的玫瑰花。
大口喘息着,艾雯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几乎跌到了地上。
“怎么了?”伊兰问,“出了什么事?你看起来很害怕。”
“你才刚刚闭上眼睛,”奈妮薇轻声说,“这是第一次,我们没有叫醒你,而你自己醒了过来。一定出了什么事,对不对?”她用力揪着自己的辫子,“你还好吗?”我怎么回来的?艾雯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光明啊,我甚至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说出一定要说出来的事情。解开脖子上的皮绳,她将巨蛇戒和更大的石戒指特法器握在掌心。“她们在等着我们,”她最后说道。不需要说出“她们”是谁,“我想,她们知道我们在提尔。”
窗外,风暴正在蹂躏这座城市。
雨滴一直击打在头顶的甲板,麦特盯着桌子上摆在他和汤姆之间的棋盘,但他没办法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棋局上,即使有安多银币作赌注,他也做不到。雷声咆哮,闪电从狭小的窗口投进刺眼的白光。四盏油灯照亮了雨燕号的船长室,这艘该死的船也许像那种鸟一样油光水滑,但它走得还是该死的太慢了。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晃了一下,只是晃动的模式似乎改变了。他最好不要把我们带进该死的泥里去!如果他没有把这个澡盆最后的一点速度榨出来,我就把给他的金子塞进他的喉咙里!他打了个哈欠。自从离开凯姆林以来,他就一直在担心那三个女孩,始终也没能好好睡一觉。他将一枚白棋放在棋盘的一个交叉点上,再走三步,他就能围住汤姆的一片五个黑棋的地方了。
“你可以成为一个好棋手的,小子,”走唱人咬着烟斗说着,放下另一枚棋子,“如果你专心一点的话。”他的烟草闻起来有一股树叶和坚果仁的气味。
麦特伸手拿起另一枚棋子,眨眨眼,又将棋子放下。同样是这三步,汤姆的棋能围住他的三个棋子。他没有看见这个变化,现在,他又看不到解招。“你有输过棋吗?以前有没有输过?”
汤姆拿掉烟斗,用指节捋了捋胡子,“很久没输过了,以前摩格丝可以用不到这盘棋的一半时间赢我。据说,优秀的军队指挥官和权力游戏玩家都精通棋艺,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毫无疑问,我只是她麾下的一名小卒。”
“你不想玩玩骰子吗?下棋用的时间太长了。”
“和掷出九把或十把,只能赢一把相比,我宁可把握惟一一次赢的机会。”白发男人漫不经心地说。
麦特突然从椅子里跳起来,舱门被撞开了,门口站着德恩船长。这个方脸男人从肩膀上摘下斗篷,一边自顾自地咒骂着,一边甩掉上面的雨水,“光明烤焦我的骨头吧,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们雇下雨燕号。你,你要让这艘船在最黑的夜里和最大的雨中该死的全速行驶,还不停地要求加速。该死的加速!现在船可能已经一百次驶过该死的泥滩了!”
“你想要金子,”麦特厉声说道,“德恩,你说过这堆老木板走得很快,那我们何时可以到提尔?”
船长露出一个紧绷的微笑:“我们已经在码头上了,如果我还会让哪个该死的会说话的东西上船,就把我当成一个该死的农夫烧掉吧!我剩下的金子在哪里?”
麦特跑到一个小窗口前,向外望去,借着闪电耀眼的白光,他能看见一座潮湿的石码头,那应该是一座码头。他从腰包里拿出第二袋金币,把它扔给德恩。有谁听说过河上人不玩骰子的!“走得不慢。”他吼了一声。光明啊,但愿我不会太晚吧!
麦特已经将所有的换洗衣服和毯子塞进皮袋子里,他将行李扛在一边的肩上,把装着烟火的油布卷挂在另一个肩头,再将斗篷围在最外面,只在前面留下一些缝隙。他自己被淋湿总比烟火被淋湿好,他可以被烘干,变得焕然一新,但根据他的试验,烟火是不行的。我猜,兰德的父亲是对的。麦特想起在家乡时,村议会从不在下雨时放烟火。他原先一直都以为那是因为烟火在晴朗的夜空中比较漂亮。
“你不打算卖掉这些东西吗?”汤姆正把走唱人斗篷披在肩上。他用斗篷盖住了装竖琴和长笛的皮匣子,但他的衣服和铺盖卷都被他背在百衲斗篷外面。
“在我对它们彻底研究清楚之前,我不会丢掉它们,汤姆。而且,想象一下,如果我把它们全都点燃放上天去,那该是多么有趣。”
走唱人哆嗦了一下:“只要你不会一次把它们全都点燃,小子;只要你不把它们扔进煮晚餐的火堆里。我不会忘了你是如何处理它们的。船长没有在两天前就把我们扔下船,你的运气已经很不错了。”
“他不会的。”麦特笑了,“只要他看见那个钱袋,就不会这么做。是吧,德恩船长?”
船长手里正拿着那个钱袋,“以前我没有要过这么多钱,但你既然给了我这笔金子,你就不能再拿回去了。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火烧的速度行船?”
“一场赌博,船长。”打了个哈欠,麦特拿起铁头棒,准备上岸,“一场赌博。”
“一场赌博!”船长盯着那个沉重的钱袋,另外一个同样沉重的钱袋正锁在他的钱箱里,“你赌的一定是个火烧的王国!”
“比那个还多。”麦特说。
雨点猛烈地敲击在甲板上,只有当一道闪电划过城市上空时,麦特才找到步桥的所在。倾盆大雨的咆哮只能让他勉强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过,他还能看见街边窗口透出的灯光。那里应该是客栈。船长没有到甲板上来送他们上岸,透过雨水也看不见任何船员。麦特和汤姆孤身朝岩石码头走去。
当靴子陷进街上的泥泞中时,麦特骂了一句,但这并没什么用,他还是要继续向前走。他用铁头棒撑住地面,尽量把每一步迈开来。空气中能闻到生鱼的气味,即使在大雨中,这种气味仍然非常浓郁。“我们要找一家客栈,”他大声说,好让汤姆能听见,“然后我会出去看看。”
“在这种天气里?”汤姆也喊着回话。雨水从他脸上翻滚而下,但他更在意自己的乐器。
“柯马可能在我们之前就离开了凯姆林,如果他骑的是一匹好马,而不是我们那种劣鸟,他就能提前我们一整天的时间从亚林吉尔上船。我不知道那个白痴德恩给我们争取了多少时间。”
“那艘船走得很快,”汤姆说,“雨燕号无愧于它的名字。”
“也许是这样,汤姆。无论是不是下雨,我一定要赶在他之前找到艾雯、奈妮薇和伊兰她们。”
“耽搁几个小时不会有什么差别,小子,像提尔这种规模的城市里有几百家客栈,城墙外面又会有几百家客栈。其中有一些客栈非常小,能出租的房间都不会超过十个,你走过这种客栈的时候,甚至都不会知道它们就在那里。”走唱人将斗篷的兜帽勒紧了一些,低声嘀咕着,“想把它们全都找一遍,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但这同样也会让柯马用去几个星期的时间。我们不必在雨天度过这一晚。你可以用你剩下的所有钱打赌,柯马也不会在这种大雨里瞎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