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摇摇头。一家十间房的小客栈。在他离开伊蒙村之前,他见过最大的建筑物就是酒泉旅店。他怀疑布朗·艾威尔是不是有十间客房。艾雯和她的父母,还有她的妹妹们那时就住在二楼前面的房间里。烧了我吧,有时我觉得我们永远都不该离开伊蒙村。但兰德一定要离开。而艾雯如果没有去塔瓦隆,她可能也会死。现在,她也许已经因为去过塔瓦隆而丧命了。麦特不再以为自己能安居在农场中了,那些母牛和绵羊肯定不能玩骰子,但佩林还能有回家的机会。回家吧,佩林。他发现自己正在想这件事,在你还能回家的时候,赶快回家吧!麦特用力摇了摇头,傻瓜!为什么会想回家?他这时又想到温暖的床,但立刻把这种念头从脑海里推了出去。现在还不行。
闪电撕裂天空,划出三道锯齿形的白光,照亮了一幢狭小的房子,那幢房子的窗户上似乎挂着一些草药。房子旁边是一家店铺,店门已经紧紧地关上了,但从招牌上画的盘碗来看,应该是一家陶工作坊。打了个哈欠,麦特耸起肩,用力把靴子从黏滞的泥浆中拖出来。
“我想,我可以忘掉城市的这一部分,”他喊道,“这么多泥巴,还有这股鱼腥味,你能想象奈妮薇、艾雯和伊兰会留在这里吗?女人总喜欢清洁和整齐的地方,汤姆,而且气味要好。”
“也许吧!”汤姆嘟囔着,咳了两下,“你会对女人的忍耐力感到惊讶的。但也许你说得对。”
抓住斗篷,让它能严密地盖住烟火包,麦特加大了他的步伐,“来吧,汤姆。我想在今晚找到柯马,或者是那些女孩。”
汤姆跛着腿跟在他身后,不时会咳几下。
他们走过高大的城门,在这样的雨夜里,并没有人守门。当脚底感觉到坚硬的石板路时,麦特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在街上走了不到五十步,就看见一家客栈,灯光从大厅的窗户洒在街面上,音乐不停地飘入夜幕之中。即使是汤姆也不顾自己的瘸腿,在雨中很快就走完这五十步。
白新月客栈老板的大肚子让他的蓝色长衫宽松的下摆像上身一样紧裹在身上,使他的衣着样式看上去和桌边低背椅上的那些男人很不一样。麦特觉得这个老板在足踝上系住裤脚的松垂裤子够两个普通人穿的,一个人穿一条裤腿就够了。女侍们都穿着暗色的高领衫和白色的短围裙。两座石头壁炉间,有一个人正在演奏响板琴。汤姆用批评的眼光看了看那个人,摇了摇头。
圆胖的客栈老板名叫卡文·劳帕,他很高兴能为客人提供房间。一开始,两名新客人靴子上的泥巴还让他皱了皱眉。虽然麦特口袋里的银币和金币的数量已经不多了,不过汤姆的百衲斗篷立刻就抚平了他胖额头上的皱纹。当汤姆说,他会表演几个晚上,以赚取一些酬金的时候,他的下巴都开始高兴地摆动了。麦特问起他有没有见过一个胡子上有一道白斑的大汉,或者是三名年轻女子,他回答说对此一无所知。麦特把斗篷和铁头棒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放在房间里,但他几乎没有看那个房间里有没有床——睡眠是一件很诱人的事,只是他拒绝让自己想到这件事。下楼之后,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鱼肉,没有回房,就直接走进大雨中。他很惊讶地发现汤姆依然跟在他身边。
“我以为你会喜欢干燥一点的地方,汤姆。”
走唱人拍了拍仍然在他斗篷底下的长笛匣,他剩下的东西也都放在了房间里。“人们喜欢和走唱人说话,男孩,我也许能搜集到一些你得不到的情报,而且我也不希望那些女孩受到伤害。”
在雨水横溢的大街上又走了一百步,他们在街道对面找到另一家客栈,之后的一家在两百步以外,然后还有更多的客栈。麦特每遇到一家都会走进去,汤姆在客栈里舞动一下斗篷,讲一个故事,然后由别人请他喝杯酒。麦特会趁这个时候询问一下客栈里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留短胡子、在胡子靠下巴的地方有一道白斑的男人,或者是三个年轻女子。他用骰子赢了几个钱,却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汤姆也没有。不过,麦特很高兴看到汤姆在每家客栈都只是象征性地啜一口酒。汤姆在船上时已经几乎像是戒了酒,但麦特那时并不确定一旦他们到了提尔,他会不会重新开始酗酒。等到他们已经走过二十几家客栈之后,麦特觉得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暴雨虽然小了一些,但雨滴砸在身上的感觉还是很明显,随着雨水的清洗,风中似乎有了一些清新的味道。天空变成了黎明即将到来之前的暗灰色。
“小子,”汤姆喃喃地说,“如果我们不回白新月去,那我就睡在这雨里好了。”他停下来,又开始咳嗽,“你有没有看见,你刚刚走过了三家客栈而没有进去?光明啊,我太累了,已经没办法思考了。你是不是知道要去哪里,却没有告诉我?”
麦特模糊地看见街上有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斗篷,从街角跑过去。光明啊,我累了。兰德在二千里外的地方当他那个该死的龙。“什么?三家客栈?”他们这时正站在另一家客栈门前,在风中摇摆的招牌上写着——金杯客栈。虽然那个杯子看起来并不像是骰罐,不过他决定不管怎样,都要试一试。
“最后一个,汤姆,如果我们在这里没有找到她们,我们就回去睡觉。”
睡觉听起来比用一局骰子赌一百枚金币还要美妙,但麦特还是强迫自己走了进去。
刚朝大厅走了两步,麦特就看见他了,那个穿绿色外衣配蓝条纹灯笼袖的大汉正是柯马,削得很短的黑色胡子上,在下巴处有着白斑,其他条件也都没有差别。他坐在大厅尽头样式奇怪的低背椅上,他手里摇晃着一只皮骰罐,正朝对面的一个男人笑着。那男人穿着一件长衫,下身是松腿裤子,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愣愣地盯着桌上的钱币,仿佛是想把它们装回钱包里去。另一个骰罐被放在柯马的肘边。
柯马将皮骰罐揭开,几乎没等骰子停止旋转,就开始笑了。“谁是下一个?”他大声喊着,一边将桌子中间的赌注搂到自己面前。他面前已经有一堆相当多的银币了。他将骰子铲回到骰罐里,又开始摇晃,“肯定有人想试试手气吧?”似乎没人有这种冲动,只有他还在摇晃着骰罐,大笑着。
麦特很容易就找到了客栈老板,这里的客栈老板都没有穿提尔样式的短围裙。老板的外衣也和那些与麦特交谈过的每一个老板一样,是深蓝的颜色。他看起来也算是个胖子,但只有卡文的一半多一些,他的下巴层数也只有卡文的一半。他一个人坐在一张桌边,拼命擦着一只锡杯,不时会瞪着角落的柯马。不过,当柯马望向他的时候,他又会将目光移开来。还有另外一些人,也在用气恼的眼神瞥着那个胡子大汉,却不敢与大汉的目光对峙。
麦特的第一个冲动是扑到柯马面前,用铁头棒敲打他的脑袋,逼问他艾雯她们的下落。但他立刻就克制住这个冲动。这里有些不寻常的地方,柯马是他所见到的第一个佩剑的人,但这个人望向他的眼神却不是一般剑士的那种可怕。即使给柯马倒酒的女侍也全都是神经质地朝他笑笑,就逃走似的离开了,她们显然认为这是一件可怕的事。
多看看,再行动,麦特疲惫地想,我惹的麻烦里有一半是因为缺乏观察和思考,一定要好好想一想。疲倦似乎在他的大脑里塞满了羊毛。他向汤姆点头示意,便走到客栈老板的桌边,后者则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两个人。“那个胡子上有白斑的男人是什么人?”麦特问。
“你们不是从城里来的吧?”客栈老板说,“他也是个外地人。在今晚之前,我从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一个到这里来做买卖的外地人,或者是一个有钱到能买得起剑的商人,但他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这样对待我们吧!”
“如果你以前从没见过他,”麦特说,“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商人?”
客栈老板看着麦特,仿佛麦特是个傻瓜,“他的衣服,还有他的剑,他不可能是一位领主,或者是士兵,所以他只能是一名富商。”他因为眼前这个外地人的愚蠢而摇了摇头。“通常那些贵族来到我们这里总是气焰嚣张,还在我们眼前玩弄那些女孩,但他并没有做这样的事。如果我去贸勒区,我不会和那些渔民赌他们的铜子儿。如果我去台瓦区,我也不会和来这里卖粮食的农人赌骰子。”他擦杯子的动作更猛烈了。“那个男人真是运气,他一定就是这么挣钱的。”
“他一直在赢?”打了个哈欠,麦特很想知道自己如果和另一个有运气的人对赌一下,结果会怎样。
“他也会输。”客栈老板嘟囔着,“当赌注只有几个银角子的时候,他就可能会输,但如果赌到了一枚银币……今晚这种情况不少于十几次。在玩王冠的时候,我看见他用三个王冠和两个玫瑰赢了一枚金币。在玩顶花的时候,他有一半的次数会掷出三个六和两个五。在玩三颗的时候,他掷出的全都是六。在玩罗盘的时候,他每把都掷出三个六和一个五。如果他有这样的运气,我只能说光明真的是在照耀他了。如果他在对付别的商人时也能有这样的运气,那他可就发财了。一个人怎么能有这样的运气?”
“骰子动过手脚了。”汤姆咳嗽着说道,“当他一定想要赢的时候,他就会用确定能有一面向上的骰子。他很聪明,没有把骰子做假成最强的花色,如果你总是扔出国王,人们就会怀疑你……”他扬起一边的眉毛,望向麦特,“……只有一种花色能赢他,但他扔不出那个花色。”
“我听说过这种骗局,”客栈老板缓缓地说,“伊利安人会用这种花招,我听说过。”然后,他摇摇头,“但两个人都用同样的骰罐和骰子,这不可能。”
“给我拿两个骰罐来,”汤姆说,“还有两套骰子,王冠还是点骰都可以,只要两副一样就行。”
客栈老板皱起眉看着他,但还是起身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带着他的大锡杯。没一会儿,他拿来两个皮骰罐。汤姆将一副五个骨骰放在麦特面前,无论是点骰还是花色骰,麦特见过的骰子不是骨制的,就是木制的。这些是点骰。麦特将骰子拿起来,皱眉望着汤姆,“要我看什么?”
汤姆将另一个骰罐里的骰子倒在手掌上,然后,以几乎快到看不清的程度将骰子扔回到骰罐里,又将骰罐扣在桌上,骰子一粒也没掉出来。他的手还放在骰罐顶上,“在你手里的每个骰子上都做个记号,小子,小记号就行,但你要能认出来。”
麦特发现自己正在和客栈老板交换困惑的眼神。然后,他们全都看着汤姆手底下倒扣的骰罐。麦特知道汤姆要耍花招了——走唱人总是能做出不可能的事情,比如吐火和从空气中拖出丝线,但他看不出汤姆在距离他这么近的时候能做些什么。他抽出腰间的小刀,在每个骰子上都留下一道小刻痕,就刻在六个点形成的圆圈中央。“好了,”他说着,将骰子放回到桌上,“让我看看你的招数吧!”
汤姆伸过手,拣起那些骰子,然后将它们重新放到一尺以外的地方。“找找你的记号,小子。”
麦特皱起眉头。汤姆的另一只手还放在倒扣的骰罐上,走唱人没有移动它,也没有让麦特的骰子靠近它。他拣起了桌上的骰子……眨眨眼。骰子上的刻痕消失了。客栈老板倒抽了一口气。
汤姆翻过拣放骰子的手,露出五枚骰子。“你的记号骰子在这里,这就是柯马所做的。一个小孩的伎俩而已,很简单,但我没想到他的手指也能这么灵活。”
“毕竟,我不认为我会想和你玩骰子。”麦特缓缓地说。客栈老板还在盯着骰子,但他似乎没想到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叫治安官来,或者叫管理这里治安的人来,”麦特对他说,“逮捕他。”在监狱里,他就没办法杀人了。但如果她们已经死了,该怎么办?麦特尽量不让自己有这样的念头,但这种想法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我就要他死,还有加贝瑞,无论用什么办法!她们不会死的,烧了我吧!她们不能死!
客栈老板摇摇头,“我?我向守卫者指控一个商人?他们甚至不会看他的骰子一眼。他只要说一句话,我就会被铁链锁上,去龙指的运河里掏河泥。他可以一刀砍了我,而那些守卫者会说,这是我应得的下场。也许他过一会儿就会离开了。”
麦特向他做了个鬼脸,“如果我暴露了他的罪行,那样可以吗?你会去叫治安官,或者是守卫者,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吗?”
“你不明白,你是个外地人,即使他也……但毕竟,他是个有钱人,这很重要。”
“在这儿等着,”麦特对汤姆说,“我可不想让他碰到艾雯她们,无论我要采取什么行动。”他打着哈欠,从椅子里站起来。
“等等,小子,”汤姆在身后叫他,声音很低,但很急迫。走唱人也从椅子里站起来,“烧了你吧,你不知道你正在插手什么样的事情!”
麦特朝他挥挥手,示意他留在原地,然后就走向了柯马。没有别人接受这个胡子男人的挑战了,当麦特将铁头棒靠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他用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这个新来的赌客。
柯马端详着麦特的外衣,露出凶恶的笑容。“你想赌铜币,农夫?我不会浪费时间在——”当麦特拿出一枚安多金币放在桌上,打着哈欠望着他时,他停顿了一下。等他看麦特还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继续说道:“你的态度需要改进,不说话的农夫,不过金子有它自己的声音,它不需要什么态度。”他摇动手中的皮骰罐,将骰子倒在桌上。看到骰子的花色是三个王冠和两个玫瑰,他发出嘿嘿的笑声,“你不可能赢的,农夫,也许你的破布衫里还藏着更多想丢掉的金子?你以前做了什么?抢了你的主人?”
他伸手去拿骰子,但麦特抢先一步拿起骰子。柯马瞪了他一眼,还是将骰罐给了他。如果两次掷骰的结果一样,他们必须重新掷骰,直到有人胜出。麦特在晃骰的时候笑了,他不会让柯马有机会换掉骰子。如果他们连续三或四次掷出同样的花色,即使是那些守卫者也会知道的。大厅里所有的人都能看见,肯定会有人传话出去。
他将骰子倒在桌上,骰子古怪地蹦跳着,他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变化。他的运气似乎已经突破了一切限制,整个大厅都在他的周围翻滚,有无形的丝线在牵扯这些骰子。不知什么原因,他想看看门口,但他还是让目光定在骰子上。它们已经不动了。五个王冠。柯马的眼睛仿佛正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输了。”麦特低声说。如果他的运气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那么他再多做一些什么应该也没关系了。在他脑海深处,一个声音告诉他要三思而行,但他太疲倦了,已经没办法去听这个声音。“我想,你的运气已经用光了,柯马,如果你伤害了那些女孩,你就完蛋了。”
“我甚至还没找到……”柯马开口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些骰子。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一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还没有找到她们。运气,甜美的运气,一直跟随着我。“回凯姆林去,柯马,告诉加贝瑞,你找不到她们。就说她们死了。随便告诉他什么,但今晚就离开提尔。如果让我再看见你,我就杀了你。”
“你是谁?”大汉不安地说,“是谁派——”下一瞬间,他已经拔出剑,站了起来。
麦特一掀桌子,让桌面砸向他,回手抄起了铁头棒,但他忘记柯马是个何等魁梧的人。胡子大汉一推桌子,将桌子砸回麦特的背上。麦特滚倒在椅子旁,手里握紧着铁头棒。柯马将桌子甩到一边,举剑刺向麦特。麦特一边抬脚抵住柯马的腹部,阻止了他的冲锋,一边笨拙地挥动手上的棒子,勉强挡住了他的剑。但剑上巨大的力量打飞了铁头棒,当麦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紧握着柯马的手腕。那个男人手中的剑刃距离他的脸不到一只手掌的宽度。他闷哼了一声,向后翻滚,同时双腿全力向上猛蹬。柯马大睁双眼,越过麦特,脸朝天跌在一张桌子上。麦特爬到铁头棒旁边,不过,当他拿起棒子的时候,柯马已经不动了。
大汉的腰和腿平摊在那张桌子上,上半身空悬着,只有脑袋着地。原先坐在那张桌子周围的人都已经远远地闪到一旁,一边搓着双手,一边紧张地互相交换着眼神。一种充满担忧情绪的耳语声充满了整个大厅,这不是麦特预料中的声音。
柯马一伸手就能够到他的剑,但他并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麦特,看着麦特将剑一脚踢飞,又跪倒在他面前。光明啊,他的背一定折断了!“我告诉过你,你应该离开的,柯马。你的运气已经用光了。”
“蠢材,”大汉费力地喘着气,“你……以为,我……是惟一……追杀她们的人?她们不会……活到……”他的眼睛死盯着麦特,嘴张得老大,却没有再说出半个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麦特望着他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希望这个死人能再多说出几个字。还有谁?烧了你吧,还有谁?她们在哪里?我的运气,烧了我吧,我的运气怎么没了?这时,他才发觉客栈老板正拼命拉着他的胳膊。
“你一定要离开,快点,不要等守卫者过来。我会让他们看那些骰子。我会告诉他们,是个外地人做的,不过我会告诉他们那个杀人的是个红头发、灰眼睛的高个子,没有人会受到惩罚的。那是个我昨晚梦见的人。不是真人。也没有人会拆穿我,他骗了所有人的钱,但你一定要走,快走!”大厅里的其他人都故意望向别的地方。
麦特任由自己被老板从那个死人身边拖开,推到门外,汤姆已经等在雨中了。他抓住麦特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沿着街道跑起来,拖着麦特踉跄地跟在他身后。麦特的兜帽还挂在他背后,雨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从他的脸上不停地流下来,流进他的脖子。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走唱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注意着麦特身后的街道上是否有其他人影。
“你睡着了吗,小子?你刚才还一点睡意都没有呢!快点,小子。守卫者会逮捕这两条街里的所有外地人,无论那个客栈老板会如何形容那个杀人犯。”
“是运气,”麦特喃喃地说,“我能看得见,那些骰子。我的运气最强的时候,都是事情最有……偶然性的时候。就像骰子。牌就不那么强了,棋就没用了。不能有太多的规律,一定要有许多偶然。即使找柯马也是这样,我本来不想找了,我走进那里只是因为偶然。汤姆,如果我要找到艾雯她们,我就一定不能遵循什么规律和推测。”
“你在说什么?那人死了,如果他已经杀了她们……嗯,你也为她们报仇了。如果他还没动手,你就是救了她们。现在,你能不能该死的走快一点?守卫者很快就来了,他们可不像女王卫兵那么温和。”
麦特挣脱自己的手臂,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手里拖着他的铁头棒。“他曾不经意地说出他还没有找到她们,但他说,他不是惟一要杀她们的人。汤姆,我相信他的话,我那时正看着他的眼睛,他说的是实话。我要找到她们,汤姆,我不知道还有谁在追杀她们。我一定要找到她们。”
他用拳头捂住嘴,打了一个沉闷的哈欠。汤姆将麦特的兜帽掀起来,不让雨水继续泼洒在他头上,“今晚就算了,小子。我需要好好睡一觉,你也是。”
潮湿,我的头发贴在脸上了。他的脑袋有些发昏。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这是因为他需要睡眠。他发现他已经很累了,累到没办法发现自己的疲倦。“好,汤姆,但天一亮我就要出去找她们。”汤姆咳嗽着点点头,他们在大雨中向白新月客栈走去。
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麦特已经跳下了床,他和汤姆出发去搜寻提尔城墙里的每一家客栈。麦特随心所欲地四处游荡,根本不刻意去寻找某家客栈。有时候,他会用掷硬币来决定是否走进一家客栈。连续三天三夜,他都这么做,大雨连续三天三夜都没停,有时伴随着雷鸣电闪,有时则只是平静地向地面泼洒水滴。
汤姆的咳嗽愈来愈严重了,他不得不停止吹奏长笛和讲故事。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也没办法演奏他的竖琴,但他坚持和麦特一起行动,人们还是会愿意和一个走唱人聊天的。麦特的骰运在这种无目的游荡中变得更好了,不过他在一家客栈或酒馆里只赢几个钱就收手。他们都没有收集到任何有用的情报。关于伊利安战争的传闻,关于梅茵发动袭击的传闻,关于安多入侵的传闻,关于海民切断贸易线的传闻,关于亚图·鹰翼的军队从坟墓中回来的传闻,关于真龙转生的传闻。和麦特打赌的人们说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沮丧。在麦特看来,这些人似乎都在追寻最阴暗的消息,而且全都对这些消息半信半疑。但他没有听到丝毫与艾雯她们有关的讯息,没有任何客栈老板见到过与他的描述相符合的女人。
麦特开始做噩梦,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忧心所致。艾雯、奈妮薇和伊兰,还有一个人,留着剪得很短的白发,穿着像柯马一样的斑纹灯笼袖外衣,一边笑,一边在她们四周编织出一张网。只是有的时候,陷在网中的是沐瑞,有时候则是一把水晶剑,他一碰到那把剑,剑刃就会像太阳一样闪耀出刺眼的光芒。有时候,兰德会握住那把剑。不知为什么,他有许多次都梦见了兰德。
麦特相信,会做这些梦的原因是他睡眠严重不足所致,他只有在想起来的时候才会吃些东西,但他不会停下脚步。他告诉自己,他有一场赌局要赢,即使丢掉性命,他也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