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栏杆上,麦特望着愈来愈近的亚林吉尔城墙,身边成排的船桨正将灰鸥号缓缓地朝焦油木的长码头推去,码头两侧由高高的石墙作为屏障,一直伸入河面。码头上挤满了人,还有更多人从大小不一的船里走出来,有些人推着手推车,有些则拖着货橇或是高轮大车。所有的车上都堆积着满满的货物和箱子,但更多的人还是用他们的肩背扛着各种包裹。并非所有人都在忙碌,有许多男人和女人漫无目的地聚在一起,还有小孩拉着他们的腿,不停地大声哭泣。穿着金属胸甲和红色外衣的士兵一直在努力让他们往城里挪动。但大多数人看上去都很惶恐,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麦特转过身,眯着眼,望向他们刚刚经过的河面。艾瑞尼河的这一段比塔瓦隆以南更加繁忙,在他的视野里就有十来艘船只,一艘尖头小船由两张三角帆推动,正切开逆流,向上游驶去。另一艘宽首大船高扬起方形大帆,也压过波浪,驶向北方。
不过,麦特看见的船只几乎有一半与河上贸易无关。两艘甲板上空空如也的宽幅船正笨重地横跨艾瑞尼河,朝对岸的一座小城驶去;另外三艘则是吃力地驶回亚林吉尔,这三艘船的甲板上如同桶装鲫鱼般挤满了人。正在落下的太阳与地平线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一面旗帜的影子已经落到了对岸的城上。对岸是凯瑞安地界,所以麦特自然知道,那影子来自安多的白狮旗。关于这一带的情况,他在灰鸥号短暂停靠过的几个安多村子里已经听说了许多。
他摇摇头,他对政治没什么兴趣。只要他们不要再因几张地图就断定我是安多人就好。烧了我吧,如果凯瑞安的问题继续发展,他们也许会让我参加他们该死的军队,服从他们的命令。光明啊!打了个寒颤,他的目光转回到亚林吉尔那一边,灰鸥号上赤脚的水手已经准备好绳子,要抛给码头上的人了。
胡安船长正从后面的舵柄旁看着麦特,这个家伙从没放弃讨好麦特和汤姆的努力,他想知道他们到底肩负着什么重要的任务。麦特最终还是将那封密封的信给他看了,并告诉他,这是一封王女寄给女王的信,一封女儿给母亲的私人信件,仅此而已,而胡安似乎只听到了“摩格丝女王”这个词。
麦特这时又咧嘴笑了一下,外衣上一个深深的口袋里装着两个荷包,它们比他上船时更鼓胀了。他还有更多的闲钱,足以装满另外两个荷包。他的运气后来一直没有那晚那么好过,那一晚的骰子和其他所有事情都只能用“疯狂”来形容,但他的运气还是好得不得了。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晚上,胡安放弃在赌场上向麦特示好的尝试了,而那个时候,胡安的钱箱已经轻了不少。经过亚林吉尔之后,他的钱箱还会再轻一些,不管这里的食物价格如何,胡安需要在这里重新储备他的粮食。麦特看了一眼聚集在码头上的人群,不知道胡安能否达到他的目的。
当他的思绪回到那封信上的时候,他的笑容消退了。一把烧热的小刀和一个灵巧的动作,金色的百合蜡封就被开启了,但他在信里并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伊兰学习得很努力,也进步很多,并且想学到更多的东西。她是一个孝顺的女儿。玉座已经因为她的逃离而惩罚了她,并不许她再提及此事,所以她的母亲应该理解,为什么她不能详细说明这件事。她说她已经被提升为见习生,这么快就获得晋升,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妙。现在,她被委以更重大的任务,下达命令的是玉座本人。她会暂时离开塔瓦隆,请母亲不必担心。
如果伊兰只是想让摩格丝不要为她担心,那就太好了。正是她将他放进了煮沸的汤锅里,这封愚蠢的信一定是那些人追杀他的原因。但就连汤姆也找不到这封信的真实含意,尽管老走唱人不断地在嘟囔着什么“密码”、“编码”和“贵族游戏”。
麦特将信放在外衣的内衬里,它的蜡封已经被重新封牢,他可以打赌,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它曾经被打开过。如果有人为了这封信而不顾一切地想杀死他,他也许还会再次尝试打开它。我答应过你,要把信送到,奈妮薇,那我该死的就会做到,无论是谁想阻止我。不过,他还是有话要对那三个恼人的女人说——如果我还会见到她们,光明啊,我可不想再见到她们了——他可不认为这些话会讨她们喜欢。
当船员们将缆绳抛上码头的时候,汤姆走上了甲板,他的乐器匣就背在他的背上,行李则卷在他的一只手中。即使跛了一条腿,他仍然大步迈向船栏,让他白色的长胡子和斗篷都飘飞了起来,五颜六色的补丁上下翻舞,让人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没有人会看表演的,汤姆。”麦特说,“我不觉得他们会在找不到食物的时候还有心思看一位走唱人表演。”
汤姆直盯着码头:“光明啊!我听说这里的情况很糟糕,但没想到会是这样!可怜的傻瓜们,他们之中有一半看上去就像快饿死一样。今晚的住宿可能就会用掉你的一袋钱;另一袋钱可以给我们买一顿饭,如果你还是那样吃饭的话。光是看着你吃饭,我就要生病了,如果你让这些人看见你吃饭的样子,也许他们会把你的脑浆打出来。”
麦特只是朝他笑了笑。
胡安猛拉着他的胡子末端,脚步沉重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灰鸥号这时正停靠在码头上,船员们奔跑着放好了步桥。山诺将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叠在胸前,守在步桥旁边,他要挡住可能挤上船的人群,不过码头上并没有人这么做。
“那么,你们就要在这里离开我了。”胡安露出有点勉强的微笑对麦特说,“你们确定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事了?烧了我的灵魂吧,我从没见过这样一群乌合之众!这些士兵应该清理一下码头,如果有需要,就要用他们的剑!只有这样,正派的商人才能做生意。也许山诺能为你们开出一条通往客栈的路。”
那么你就知道我们住在哪儿了?还是该死的不要这样比较好。“我本想在上岸前先吃一顿,也许再玩一局骰子,打发一下时间。”胡安的脸色一下子刷白了,“但我想,还是在坚实的地面上吃下一顿饭比较好,所以我现在就要离开你了,船长,这真是一次令人愉快的航行。”
放松的神情还在船长的脸上与惊惶失措的神情交错扭曲,麦特已经从甲板上拎起了自己的东西,另一只手拄着铁头棒,和汤姆一起走向了步桥。胡安一直跟着他们走到了步桥尽头,一边还在半真半假地嘟囔着与他们离别让他感到多么遗憾。麦特相信,这个家伙肯定很后悔没有为他的萨门大君打听到一项安多与塔瓦隆之间密约的内容。
当麦特和走唱人在人群中拥挤向前的时候,汤姆低声说:“我知道那个人不怎么样,但你为什么总是要戏弄他?你吃掉了每一片他原本打算撑到提尔的食物,这还不够吗?”
“我已经快两天没有把食物完全吃光了。”那种饥饿感在某天早晨突然消失了,这让麦特一下子轻松不少,那种感觉就像是塔瓦隆终于松开了系在他身上的最后一道锁链。“我把大多数食物都倒掉了,同时还要小心不让别人看出我这么做,这可真是一项困难的工作。”在那些阴沉的面孔中(其中有许多都是孩子),这个笑话听起来并不怎么好笑。“这是胡安应得的,就拿昨天那艘在泥滩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上搁浅的船来说好了,他本来应该停下来帮他们一把,但无论那些人怎么呼喊,他连靠近都不愿意。”这时他们前面出现了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她本来应该是个漂亮的女子,但现在却显得太骨瘦如柴,她正专注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男人的脸,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一个比她的腰际高一点的男孩和两个稍矮的女孩都抓着她,哭泣着。“他们都在谈论着什么水匪、陷阱,在我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陷阱。”
汤姆绕过一辆高轮大车,那辆车上除了一堆被帆布盖住的货物外,最上头还放了一个关着两只不停尖叫的猪的笼子。转眼间,他又差点被一辆由一男一女拖拉的货橇给绊倒。“那么你挺身而出帮助别人了?好奇怪,我怎么没有看见?”
“我会帮助所有出得起钱的人,”麦特用力地说,“只有传说里的傻瓜才会不计代价地付出。”
那两个女孩已经将脸埋进了母亲的裙子,只有从一下下抽搐的单薄身体上能看出她们正在啜泣;那个男孩还在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女人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盯在麦特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转向一边,那双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在希望着也能被泪水润泽一下。眼眶一热,麦特抓出一把散装在口袋里的硬币,看也没看,就塞进她手里。女人惊讶地哆嗦了一下,瞪着满手的金银钱币,脸上先是一阵错愕,很快就变成了微笑。她张开嘴,感激的泪水却先一步溢出了眼眶。
“给他们买些吃的。”麦特飞快地丢下了这么一句,就跑开了。他注意到汤姆正望着他。“你在发什么愣?只要能找到爱玩骰子的人,钱随时都有的是。”汤姆缓缓地点点头,但麦特不确定他是不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该死的小孩哭总是让我受不了,就是这样。愚蠢的走唱人也许以为我会把金子送给每一个流浪汉,傻瓜!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也不确定最后这个词说的是汤姆,还是他自己。
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麦特不再多留意周围任何人的面孔,而是开始专心寻找他要找的人。在码头尽头,只穿着胸甲,没有带头盔的红衣士兵正在催促人们向城里走去。麦特看见一位头发斑白的小队长,他应该是一名相当有经验的十人领导者。他那种斜睨夕阳的样子,让麦特想起了乌诺,不过他的两只眼睛都还好好地待在眼眶里。看上去,他和那些被他呼来喝去的人一样疲惫了。“快走!”他还在用嘶哑的嗓音叫喊着,“你们不能该死的停在这里,快走,进城去!”
麦特走到那名军官面前,露出一脸微笑:“请原谅,队长,您能否告诉我,哪里能找到一家不错的客栈,还有出售马匹的马厩?我们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军官上下打量着他,又仔细看了看汤姆的走唱人斗篷,然后将目光转回麦特身上。“队长?嗯,孩子,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可以睡觉的马棚,那你就要有暗帝的运气,现在大多数人都只能睡在篱笆里了。如果你能找到一匹还没有被宰掉烤熟的马,那你先要打倒它的主人,大概才能买到它。”
“吃马肉!”汤姆厌恶地嘟囔着,“河这边的情况真的变得这么糟糕?女王没有运送食物过来吗?”
“是很糟糕,走唱人,”军官看上去似乎是想吐口水,“他们过来的速度比碾磨机磨面粉的速度还快,比马车从农场拉食物来的速度还快。嗯,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的,上头已经下达了命令,等到明天,我们就不会再让任何人过河了。如果他们过来,我们就把他们送回去。”他怒气冲冲地瞪了码头上的人群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错,然后又用同样严厉的目光瞪着麦特:“你挡住路了,旅行者。快走开。”他的声音重新变成了对众人的吆喝:“快走!你们不能该死的停在这里!快走!”
麦特和汤姆加入了人、车和货橇的长河,朝城门走去,一直走进了亚林吉尔。
城里主要的街道都铺着灰色的石板,不过,挤在这么多人之中,很难说看得清楚脚下的石头是什么样子。大多数人显然都在茫然地游荡,无处可去,那些放弃的人干脆直接蹲坐在街边。这些侥幸逃过来的人都把他们的东西放在面前,或者将一些他们认为珍贵的东西用双手抱在胸前。麦特看见有三个男人抱了一堆时钟,有一些人则抱着高脚杯或是大磁盘,女人们大多在胸前抱着孩子。嘈杂的声音充满在空气中,那是一种低沉的、毫无意义的、充满了焦虑的嘈杂声。麦特在人群中不时会停下脚步,皱着眉搜寻客栈的招牌。这里的建筑物各式各样,木头的、砖块的、石头的,鳞次栉比,铺屋顶的材料有瓦片、石板,也有茅草。
“这不像是摩格丝说的话。”过了一会儿,汤姆说道。他的话半是对着麦特,半是对他自己说。他浓密的眉毛低垂下来,眉头仿佛白色的箭头,一直指向他的鼻子。
“什么听起来不像她说的话?”麦特不在意地问。
“停止接收难民,把过来的人送回去。她的脾气一直都像闪电一样,但她也一直都有颗柔软的心,她不会拒绝任何贫穷与饥饿的人。”汤姆摇着他的头。
这时,麦特看见了一块招牌——“河人”,上面画了一个赤脚、没穿衬衫的汉子,正在跳着快舞,于是,他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一边努力地用铁头棒在人流中挤开一个横向的缺口。“嗯,那一定是她说的,不然还有谁能下达这样的命令?忘了摩格丝吧,汤姆,到凯姆林之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先让我们看看,今晚买一张床要花多少金子。”
河人客栈的大厅看上去和外面的街道一样拥挤,等到客栈老板听过麦特的要求,他笑得连下巴都开始抖动了,“现在,我的床上要睡四个人,如果我的母亲来找我,我都不能给她一条毯子,让她躺在炉火旁。”
“有一点,你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汤姆说,他的声音里出现了那种浑厚的回音,“我是一个走唱人,我可以用故事、杂耍、吃火把戏和戏法愉悦你的客人。而毫无疑问,你至少能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让我打地铺的地方,以作为这些工作的回报。”客栈老板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原有的笑容。
当麦特将他拖回到街上时,汤姆还在用他正常的声音发着牢骚:“你还没有给我个机会,让我问问他马厩里有没有地方。至少,我肯定能在干草棚里为我们找到个位置。”
“离开伊蒙村以来,我已经睡够了马厩和谷仓。”麦特对他说,“也睡够了草堆,我想要一张床。”
但他们又找了四家客栈,客栈老板们的答案几乎都一样。在后两家客栈,麦特提出用掷骰子来赌一个床位,结果几乎被扔出了客栈大门。第五家名叫“好女王客栈”的老板对他们说,即使是女王本人来了,也得不到一张地铺。麦特叹了口气,问他:“那你们的马厩怎么样?我们可以睡在干草棚里,只要你出个价就行。”
“我的马厩是给马住的,”圆脸男人说,“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几匹马了。”他刚刚擦亮一只银杯,然后他走到一个大柜子前,打开上面的一个浅柜橱,将银杯放了进去。那里面还有许多银杯,只是没有一个是相同的。就在柜橱靠近门口的地方,放着一只皮骰罐。“我不会把人塞在那里,那样会惊吓到那些马,也许还会把它们给吓走。那些雇主们付钱,就是为了让我把他们的牲口养好。另外,我自己也有两匹马养在那里,我的马厩里没有你的床位。”
麦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个骰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安多金币,将它放在箱子上。然后,他又拿出一枚塔瓦隆银币、一枚塔瓦隆金币,还有一枚提尔金币,客栈老板看着那些硬币,舔了舔肥厚的嘴唇。麦特又加了两枚伊利安银币和另一枚安多金币,然后看着这名圆脸男人。客栈老板犹豫着。麦特将手伸向那些硬币,客栈老板的手却先伸了过去。
“也许只有你们两个,应该不会打扰那些马。”
麦特向他笑了笑:“说到马,你的那两匹马出什么价可以让给我们?当然,要马具齐全。”
“我不会把马卖给你们的。”客栈老板说着,拿起了箱子上的钱币。
麦特拿起那个骰罐,摇晃着。“我出刚才价钱的两倍,赌那两匹马和全副马具。”他又摇了摇自己的外衣口袋,让零散的钱币发出叮当的碰撞声,以表明自己还能掏出更多的钱当赌注。“我掷一把,你掷两把,选最好的一把和我赌。”看到贪欲几乎将老板的脸完全照亮了,麦特差点笑出声来。
当麦特走进马厩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六个畜栏的马匹里找出两匹棕色的阉马。它们毫无特点可言,不过它们现在是他的了,除了需要用马梳好好刷一刷之外,它们的状态看上去都还很不错。考虑到马厩里的马夫跑得只剩下了一个,这种状况还是值得高兴的。那些马夫曾经多次向客栈老板抱怨过,他给他们的薪水已经不够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但客栈老板对这种抱怨报以绝对的蔑视,而且他似乎认为剩下的这个人只是因为做了三个人的工作,就提出晚上要回家睡觉的要求,完全是一种罪行。
“五个六。”汤姆在他身后喃喃地说,望着这个他在第一家客栈时就曾经提出要求的马厩,他的眼里并没有什么愉悦的光彩。飘飞的灰尘与夕阳最后的光线融合成昏黄的光柱,用来提运干草的绳子如同葡萄藤一样,从房梁的滑轮上垂挂下来。这里的干草棚被安排在马厩上方充满阴影的阁楼里。“当他在第二把扔出四个六和一个五的时候,他认定你输了,我也是这么想,最近你并不是每把都赢。”
“我会赢到我该赢的。”不是每把全赢,确实让麦特松了口气。运气是一回事,但那晚的好运气至今还让他背脊发冷。不过,现在他晃动骰罐的时候,偶尔确实不再能知道会掷出什么样的花色了。他将铁头棒扔上阁楼的一瞬间,一片雷声划过天际。麦特爬上梯子,回头朝汤姆喊:“干草棚是个好主意,我本以为你会高兴在外面淋雨。”
大多数的干草都捆扎成包,沿着外墙堆在一起,但松散的干草还是足以让麦特堆成一张床,然后将斗篷当成被子。汤姆过了一会儿才出现在梯子的顶端,他从肩上的皮袋子里拿出两大块面包和一块楔形的绿纹干酪。客栈老板杰罗·佛劳瑞收走了和平日足以买下一匹棕阉马的钱,才给了汤姆这些食物。他们在雨滴猛力敲击屋顶的声音中吃完了这些食物,用自备水瓶里的水将它们冲下肚子。无论出什么样的价钱,杰罗一滴酒也不卖。等到晚餐结束之后,汤姆拿出火绒匣,在长柄烟斗里塞满了烟草,找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开始抽烟。
麦特仰躺着,盯着阴影重重的屋顶,心里寻思着这场雨是否会在天明时停下来。现在他只想让这封信尽快脱手。这时,他听见一阵车轴的吱嘎声进入了马厩,麦特翻身滚到阁楼边,向下望去,借助黄昏最后的一点阳光,他勉强能看清下面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