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苗条的女子正从一辆高轮大车中直起腰,雨水已经淋湿了她的全身,现在她正脱下斗篷,一边喃喃地说着什么,一边甩掉斗篷上的雨水。她的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子;她的丝裙——麦特觉得那应该是淡绿色的——在胸口处装饰着繁复精巧的刺绣花样。这身衣服一定相当名贵,但现在已经变得破烂脏污了。她用拳头捶了捶背后,一边继续低声地自言自语,一边跑到马厩门口,向外面的大雨望了一眼,又用同样匆忙的动作猛地将马厩大门关上,让马厩彻底陷入了黑暗。随后,阁楼下面响起一阵沙沙声、一记敲打声和一点液体的晃动声,突然间,一团小小的火光在她手中的一盏油灯里燃起。她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在一根畜栏旁的柱子上找到一根钩子,便将油灯挂在上面,又弯腰在绳索和帆布盖住的大车里寻找着什么。
“她的手脚真快,”汤姆嘴里仍然叼着烟斗,轻声说,“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打火石,她很可能会把这个马厩给整个烧起来。”
那名女子拿出一根长棍面包,费力地啃咬着,那块面包应该很硬,不过她应该也很饿了,所以并没有在意。
“还有干酪剩下吗?”麦特耳语道。汤姆摇了摇头。
女子的鼻子发出了轻轻吸气的声音,麦刻意识到,她也许是闻到了汤姆的烟草气味。他刚要站起来告诉那名女子,马厩里还有他们两个人时,马厩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女子站起身,准备要逃跑。有四个男人同时从雨中走进马厩,一边脱掉了他们身上的湿斗篷,他们的身上穿着有宽大袖子的淡色外衣,胸口处和腿上的宽筒马裤都布满了刺绣。这四个奇装男人都是魁梧大汉,他们的脸如同石雕一般冷硬。
“亚柳妲,”一名穿黄色外衣的男人说,“你跑得没你想象得那么快,不是吗?”麦特觉得他的口音很奇怪。
“塔穆兹,”女子恨恨地说出这个名字,“你这个死牛头,因为你的愚蠢,害我被赶出行会,这还不够吗,现在你又这样追赶我。”她说话时有着和那男人同样奇怪的口音,“你以为我很喜欢见到你?”
那个叫塔穆兹的人笑了:“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大傻瓜,亚柳妲。如果你只是逃走了,你本可以在某个平静的地方活得更久一些。但你没办法忘记脑子里的秘密,对不对?难道你真的相信,我们不知道你为了讨生活而制造了只有行会才能制造的东西?”突然间,他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匕首,“割开你的喉咙一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亚柳妲。”
麦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站了起来,但他的双手已经抓住了一根从屋顶上垂下来的绳子,他的双脚随后就离开了阁楼的地板。为了这该死的愚蠢,烧了我吧!
这个想法还在冲击他的大脑,他的身子已经撞进了那四个男人之中,让他们像滚木球游戏中被球撞倒的圆柱一样相互堆积着倒在一起。绳子从他的手中滑脱,他落了下来,在铺满稻草的地上连翻了几个滚,一直撞到一边的畜栏上。他口袋里的钱币飞散了一地,但他爬起来的时候,那四个人已经站起了身。现在,他们全都亮出了刀子。光明照瞎的傻瓜!烧了我吧!烧了我吧!
“麦特!”
他向上望去,汤姆将他的铁头棒扔给了他。他及时抓住棒子,一下敲飞了塔穆兹手中的匕首,又抡过另一头,砸在塔穆兹的头侧,棒端传来一记骨裂的声音。面前的男人弯腰倒了下去,但另外三个人这时已经冲了过来。在一段完全陷入狂热的时间里,麦特将铁头棒舞成一团旋风,把所有刀刃都挡在了外面。他感觉到棒头碰到膝盖、脚踝、肋骨,最后重重地击打在头骨上。当最后一名敌人倒下的时候,他又盯着他们呆立了一会儿,最后才将目光转移到那名女子身上。“你选了这个马厩作为葬身之地?”
女子将一把细刃匕首收回腰间的鞘内,“我本该帮你作战,但我怕如果我拿着武器接近你,会被你认为我和这些小丑是一伙的。我选择这个马厩,是因为我已经被雨水淋湿了,而且没人看守这里。”
她的年纪比麦特想象得要大,至少要比麦特年长十岁到十五岁,但依然很漂亮。她有着黑色的大眼睛和小而丰满的嘴唇,即使在平常的时候,看上去也像是撅着嘴,或是嘟起嘴唇,准备送出一个吻。麦特微微向她笑了笑,将身子靠在铁头棒上:“嗯,该做的已经做了,我想,你不会故意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吧!”
汤姆正从阁楼上爬下来,因为瘸腿的关系,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亚柳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麦特。走唱人这时已经穿回了他的百衲斗篷,他极少让别人看到他没穿斗篷的样子,特别是在与一个人初次见面的时候。“这就像是个故事,”亚柳妲说,“我被一位走唱人和一位年轻的英雄救了……”她皱起眉,看着瘫倒在地板上的那些人,“……从这些狗娘养的手里!”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麦特问,“他刚提到了一些关于秘密的事。”
“那些,”汤姆的嗓音很像是他表演时的样子,“如果我猜得没错,是制造烟火的秘密。你是个照明者,对不对?”他庄重地鞠了个躬,同时用斗篷耍出一个花式,“我是汤姆·梅里林,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是个走唱人。”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他继续说道,“这是麦特,一位精通于寻找麻烦的年轻人。”
“我是一名照明者。”亚柳妲僵硬地说,“但这个塔穆兹,这只猪,他搞砸了一次为凯瑞安国王进行的演出,又几乎毁掉了那里的礼堂,而我是礼堂主人,所以行会要我为这件事负责。”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警戒,“不管塔穆兹说了些什么,我并没有说出行会的秘密,但只要我还能做烟火,我就不会让自己饿死。但因为我不再是行会的人了,所以根据行会规定,他们不允许我继续做烟火。”
“盖崔安,”汤姆说,听起来,他就好像是在说一块木头,“嗯,现在他是个死国王了,他也不会再看烟火了。”
“行会里的人,”亚柳妲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全都指责是我引起了凯瑞安的战争,仿佛盖崔安是因为那晚的灾难才死掉的。”汤姆耸了耸肩。“看起来,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她又说道,“塔穆兹和其他蠢猪很快就会醒过来,也许这次他们会对那些士兵说,我偷了我所做的东西。”她看了汤姆一眼,然后又看着麦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看上去似乎是做了一个决定,“我一定要报答你,但我没有钱。不管怎样,我有些东西,也许像黄金一样好,也许更好。这要看你怎么看待它们。”
麦特和汤姆交换了一个眼神,而亚柳妲这时又将身子探进大车里面,开始东翻西找。我会帮助付得起钱的人。他觉得汤姆的蓝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好奇的神情。
亚柳妲从许多包裹里拿出了一个沉重的油布卷,它不是很长,差不多和她的胳膊一样粗细。她将它放在稻草上,解开系在上面的绳子,将它打开,铺展在地上。油布卷的内层挂着四列口袋,每一列都比前一列更大些。每个口袋里都密密地缝塞着一个蜡封的纸筒,纸筒顶端有一根黑色的引信挂在外面。
“烟火,”汤姆说,“我知道这东西。亚柳妲,你不能这么做。在亚林吉尔以外的任何地方,你可以把它们卖掉,换取十天的美食和好房间。”
跪在油布卷旁边,亚柳妲朝汤姆哼了一声,“安静,老家伙。”她故意冷冷地说,“我就不能表达一下感激之心吗?你以为我给了你们这个,就没别的可卖了?过来仔细听我说。”
麦特有些着迷地蹲到她身边。他一生中曾见过两次烟火,那都是被小贩带到伊蒙村的,村议会为了买下它们,花了很多钱。当他十岁的时候,他曾经试着割开一个烟火弹,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那件事引起了很大的骚动。村长布朗·艾威尔把他铐了起来;当时的乡贤朵拉·巴兰用树棍打了他;回到家之后,他父亲用皮带抽了他。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兰德和佩林之外,村子里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而那两个人也只是在不停地告诉他,他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麦特伸手去摸那些圆筒,结果被亚柳妲一巴掌挥开了。
“先听我说!这些最小的,它们会发出巨大的响声,仅此而已。”她所说的那些纸筒只有她的小手指那么大,“下面这一排,它们能发出巨大的响声和明亮的光芒。再下面一排,它们能发出响声、光芒,还能喷出许多火花。最后这一排……”它们比她的大拇指还要大些,“……与前一排惟一不同的是,它喷出的火花有许多种颜色,几乎就像是一朵暗夜花,只是不能在天空开放。”
暗夜花?麦特心想。
“你一定要非常小心地保存这些。你看,这引信,它很长。”她看见麦特茫然的眼神,便将一根长长的黑色引信在他眼前来回晃动,“这个,这个!”
“那是点火的地方,”麦特嘟囔了一句,“我知道。”汤姆清了清喉咙,飞快地用手掌捂在胡子上,仿佛是想掩盖住嘴边的笑意。
亚柳妲哼了一声,“点火的地方,是的,不要在点火之后继续留在它们旁边。特别是那些最大的,你在点燃引信之后就要拼命跑开,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熟练地卷起长油布。“你可以把它们卖掉,或者留着自己用。记住,绝不能把它们放在靠近火焰的地方,火会让它们全部爆炸。这么多烟火同时爆炸,会摧毁一幢房子。”她犹豫了一下,才重新将绳子绑紧,然后又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也许你已经听说过了,不要切开任何一个烟火;确实有一些大傻瓜会切开它们,只为了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有时候,里面的东西只要一碰到空气,不需要任何火花,它们就会爆炸。你会失去你的手指,甚至整个手掌。”
“我听说过这件事。”麦特面无表情地说。
亚柳妲皱起眉望着麦特,似乎搞不清麦特这么说是否代表着他不会切开烟火。最后,她把那个油布卷推向麦特:“给你,我现在必须走了,在这些羊羔子醒过来之前。”瞥了一眼仍旧敞开的大门,以及门外的滂沱大雨,她叹了口气:“也许我能找到其他干燥的地方,我想,明天我会去卢加德。这些猪,他们以为我会去凯姆林,是吧?”
去卢加德的道路比去凯姆林还要遥远,麦特突然想起那块硬邦邦的面包。她曾经提到过,她没有钱,除非她为这些烟火找到买主,否则她就买不到任何食物。但她根本没有看一眼从他的口袋里散落出来的硬币,现在,这些金银币正在灯光的照射下,从稻草的缝隙里向外闪烁着光亮。啊,光明啊,我不能让她挨饿。麦特用最快的速度从地上拾起了尽量多的硬币。
“唔……亚柳妲?你能看得出来,我的钱够多的了,我想,也许……”他将手中的硬币递给她,“我总是能赢到更多的钱。”
她的斗篷半搭在肩上,就这样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向汤姆笑了笑,披上另一半斗篷。“他还年轻,对不对?”
“他是年轻,”汤姆表示同意,“而且还总以为自己很坏,虽然有时候根本不是那样。”
麦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两个,垂下了手。
抬起大车的车把,亚柳妲转过身,向门口走去,经过塔穆兹身边的时候,还踢了他的肋骨一脚。塔穆兹神智不清地呻吟了两声。
“有件事我不明白,亚柳妲。”汤姆说,“你如何在那么黑的地方快速点亮那盏灯的?”
在门口止住脚步,亚柳妲微笑着回头望向他:“你想要我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我很感激你们,但我还没有爱上你们。这是秘密,连行会都不知道,这是我自己发明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当我知道该怎样让它恰当地运作,并且只在我想要时才会起作用的时候,几根棒子就能让我发财。”将体重压在车辕上,她将大车拖入了雨中,夜色迅速吞没了她的身体。
“棒子?”麦特说,他开始寻思她的脑子里能不能少一些这种奇怪的事情。
塔穆兹又在呻吟了。
“我们最好也快一点离开这里,小子。”汤姆说,“否则我们可能必须切开四个喉咙,或者要花上几天时间在女王的士兵面前解释。这些人必须找到发泄的地方,而且我想,他们肯定也有相当多的忿恨要发泄。”一个塔穆兹的同伙仿佛快醒过来一般抽搐了几下,又嘟囔了一些谁也听不清楚的东西。
等到两个人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并且为马上好鞍的时候,塔穆兹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只是脑袋还低垂着。其他人也开始一边翻动,一边呻吟了。
跳上马鞍,麦特望向门外的雨夜,现在,雨下得更大了。“该死的英雄,”他说,“汤姆,如果我再有什么英雄的行径,你就踢我吧!”
“踢你会有什么不同的结果吗?”
麦特生气地看了他一眼,拉起兜帽,展开斗篷的后摆,盖住了马鞍后面肥大的行李卷,即使有油布包着,多加一点保护也不是坏事。“踢我就行了!”他踢了一下坐骑的肋骨,向雨夜中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