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戒指的代价(1 / 2)

艾雯离开维林的房间没多远,就遇到雪瑞安。初阶生师尊紧皱眉头,似乎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

“如果不是有人记起维林要见你,我也许就找不到你了。”两仪师的声音里稍稍带着一些怒气,“过来,孩子,你拿着不少东西!那些纸张是什么?”

艾雯将它们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顺而充满敬意:“两仪师维林认为我应该对它们进行研究,两仪师。”如果雪瑞安要求看看这些文件该怎么办?她能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一位两仪师?她又该怎样解释一份关于十三名黑宗两仪师和所有失窃特法器的纪录档案?

不过雪瑞安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艾雯拿着什么,“没关系,你要赶紧过来,大家都等着呢!”她抓住艾雯的胳膊,迫使她用更快的步伐前进。

“等我?两仪师雪瑞安?等我做什么?”

雪瑞安恼怒地摇了摇头:“你难道忘记了,你要被提升为见习生了吗?明天你走进我的书房时,你就要戴上巨蛇戒了。不过我怀疑这是否会让你高兴一些。”

艾雯有一种停下脚步的冲动,但两仪师一直在催促她加速前进。她们一路小跑地绕过图书馆外墙的螺旋窄楼梯。“今晚?已经决定了?但我现在困得一点精神都没有,而且全身脏兮兮的,还有……我想我应该……还有几天时间,做好准备,好应付一切。”

“时间不等人,”雪瑞安说,“时光之轮按照它的意愿进行编织,而且,你还要准备什么?你已经知道了应该知道的一切,甚至比你的朋友奈妮薇知道的还要多。”她将艾雯推过楼梯末端的一道小门,带她跑过一段走廊,又踏上一条不断向下的螺旋斜坡。

“我听过课,”艾雯不情愿地说,“我记得学到的内容,但……我就不能先睡一觉吗?”螺旋斜坡似乎根本没有尽头。

“玉座的决定不能等待。”雪瑞安侧头给了艾雯一个微笑,“她说,‘只要你决定收拾一条鱼,就不需要等它烂掉的时候再动手’。这时候,伊兰已经通过拱门了,玉座认为你也应该在今晚走过拱门,虽然我也不认为需要如此匆忙。”她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但只要玉座下达命令,我们就要遵守。”

艾雯陷入了沉默,无奈地被拖下斜坡,她觉得自己的肠子似乎被打了一个结。奈妮薇对于在成为见习生的过程中所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深恶痛绝,她从没有告诉过艾雯到底发生了什么,艾雯得到的只是她带着扭曲的面容说出的一句:“我恨两仪师!”当斜坡终于结束,露出一段宽敞的走廊时,艾雯不禁打了个哆嗦。这里是白塔的地下深处,整个岛的岩基。

走廊朴素而缺乏装饰,灰白色的岩石被劈开,抛光,随后就保持了它们原始的风貌。大厅只有一扇乌木门,如同堡垒的大门一样宽大朴实,不过木门板非常平滑,严谨地镶在门框里。两扇巨大门板的平衡非常好,雪瑞安轻轻一推,就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随后,她将艾雯拖进了一间相当宏伟的穹顶大厅。

“迟到了!”爱莉达哼了一声,她披着她的红色流苏披肩,站在放着三只大银杯的桌子旁边。

高架上的灯火照亮了整座大厅。在穹顶中心的正下方,立着三座圆形的银拱门,其高度刚好能让一个人走过去。拱门的基座是一个巨大的银环,三座拱门也在银环处相接。每一个拱门接点的前方,都有一位两仪师盘腿坐在岩石地面上。三位两仪师都披着代表自己宗派的披肩。艾雯认识其中绿宗的艾拉娜,但她不认识另外两位黄宗和白宗的两仪师。

三位两仪师都定定地望着拱门,全身被阴极力所包围。在拱门环绕的中央,一团白光响应似的不停闪烁,并且愈来愈强。这三道拱门就是一件特法器,它在传说纪元被建成时应该有别的用处,而现在,它是让初阶生通过以成为见习生的测试工具。在拱门之中,艾雯将面对她最恐惧的事情,一共三次。拱门中的白光此时已经不再闪烁,它静止在原地,似乎已经完全稳定了。拱门中的空间完全被这团白光所充满,变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要着急,爱莉达。”雪瑞安平静地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完成了。”她转身面对艾雯,“初阶生会得到三次机会进行这个测试。你可以在前两次拒绝进入,但如果你在第三次拒绝,你就会被永远送出白塔。一般情况就是这样的,所以你有权利拒绝,但我不认为有人会对你的拒绝感到高兴。”

“她根本就不应该有这次机会。”这是爱莉达铁一般的声音,她的面容也同样坚硬冰冷,“我不在意她有什么潜质,她应该已经被赶出了白塔才对,即使留下来,也应该让她在十年之内只做擦地板的活儿。”

雪瑞安严厉地瞪了这位红宗两仪师一眼:“你对伊兰就没有这样苛刻,你之所以被要求参与这场仪式,也许正是伊兰的原因。对这个女孩,你同样要尽到你的职责,就像你被要求的那样,否则,你可以离开,我会再找一位姐妹代替你。”

两位两仪师彼此对视,直到艾雯惊讶地看见至上力的光晕包围了她们。最后,爱莉达猛一甩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如果一定要这样,那就让我们进行吧!给这个可怜的女孩一个拒绝的机会,然后结束一切。已经很晚了。”

“我不会拒绝的。”艾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她平稳住自己的呼吸,高高地仰起头,“我想进行测试。”

“很好,”雪瑞安说,“很好,现在我要告诉你两件事,两件只有站在这里的女人才能知道的事。你一旦开始,就必须一直进行到底,在过程中的任何时候拒绝,你都会被送出白塔,就如同你拒绝了第三次测试。第二,你要搜寻,要奋斗,但你更要知晓危险。”听她的语气,她仿佛已经将这段话重复过很多次。在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同情在闪烁,但她的面容却像爱莉达一样冷硬。只是,艾雯觉得那同情的目光比冰冷的面容更令自己害怕。“有些女子走了进去,就再没有出来过。当这件特法器平静之后,她们——已经——消失了,没有人再见过她们。如果你想活下来,你就必须坚定自己的心志,踌躇、退缩,还有……”雪瑞安的表情说出了她没有说出的话。艾雯开始颤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现在拒绝,你只是拒绝了一次,还有两次机会。如果你现在接受,就没有回头路了。拒绝并不可耻,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没有勇气敢进行尝试。选择吧!”

她们再也没有出来?艾雯哽了一下喉咙。我想成为两仪师,那么我首先就要成为见习生。“我接受。”

雪瑞安点点头:“那么,做好准备。”

艾雯眨眨眼,开始回忆关于这个仪式的内容:她必须不穿衣服走进拱门。她弯下腰,将维林给她的文件放好,又犹豫了一下。如果她把这些留在这里,雪瑞安或者爱莉达就会在她进入特法器时查看它们。她们还会在她的口袋里找到那件小特法器。如果她拒绝进行仪式,她就能把它们藏起来,也许可以把它们交托给奈妮薇。她停住了呼吸,我不能现在拒绝。我已经开始了。

“你已经选择拒绝了吗,孩子?”雪瑞安问道,同时皱起了眉头,“你知道现在拒绝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拒绝,两仪师。”艾雯飞快地说。她急忙脱下衣服,将衣服叠好,放在那堆文件上头。已经没有选择了。

在那件特法器旁边,艾拉娜突然说,“有某种……共鸣。”她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拱门,“差不多是一种回音,我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有问题吗?”雪瑞安急促地问,她的声音里也透露出惊讶,“如果有意外,我绝不会让任何人走进去的。”

艾雯渴望地盯着自己的衣服堆。光明啊,出现一个意外吧!出现一个让我能藏起这些纸,又不至于拒绝测试的理由。

“没有,”艾拉娜说,“就像是你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偏偏有一只蚊子在你的头顶来回盘旋,发出嗡嗡的声音,不过这并不会干扰什么。我本不应该提出这件事的,只是以前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罢了。”说着,她摇了摇头,“现在它消失了。”

“也许,”爱莉达面无表情地说,“这样的小事不值得被说出来。”

“让我们继续。”雪瑞安的声音说明她不再允许有任何打扰出现,“开始吧!”

艾雯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和藏在衣服下面的文件,然后跟随她向拱门走去。坚硬的岩石如寒冰一样刺痛了她赤裸的足底。

“姐妹,你将谁带至此地?”爱莉达用吟唱的嗓音问道。

雪瑞安继续迈着稳定的步伐,一边回答道:“一个想成为见习生的人,姐妹。”围绕特法器的三名两仪师没有任何动作。

“她已有所准备?”

“她已决定抛弃过往,跨越她的恐惧,成为见习生。”

“她是否了解自己的恐惧?”

“她还没有面对过这些,但她情愿一试。”

“那么,就让她面对自己的恐惧吧!”即使用如此形式化的语调,爱莉达的声音里还是透露出一股满足的情绪。

“第一次,”雪瑞安说,“代表过去,回来的路只会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艾雯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步,穿过拱门,走进那片光芒。白光刹那间将她完全吞没了。

“杰姆·高莱刚刚路过这里,那个卖货郎从巴尔伦带来了奇怪的消息。”

艾雯从正在被她摇动的摇篮上抬起头,看见兰德站在门口。片刻之间,她的目光连打了几个转,从兰德——我的丈夫——到摇篮中的孩子——我的女儿——又回到兰德身上。她的心中充满了讶异。

回来的路只能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这不是她自己的思想,她分不清这种不真实的声音是来自外面还是来自她的脑中,是男还是女,它没有感情,充满了未知。但她对它并不陌生。

惊讶的时刻很快就过去了,现在惟一还让艾雯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脑子里怎么出现了这么多详细的情景。当然,兰德是她的丈夫,她英俊、可爱的丈夫;还有吉尔雅,她的女儿,两河最美丽、最甜蜜的小女儿。谭姆是兰德的父亲,他出去放羊了。兰德被留下来,本来是要在谷仓工作的,但他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和吉尔雅嬉戏上。今天下午,艾雯的母亲和父亲会从村子里过来。奈妮薇可能也会来,她要检视一下成为母亲的艾雯是否耽误了乡贤的学业。终有一天,艾雯会代替奈妮薇成为伊蒙村的乡贤。

“有什么消息吗?”艾雯问,她重新开始晃动摇篮。兰德走过来,向襁褓中的小娃娃露出笑容,艾雯也温柔地笑着。他对这个女儿太投入了,以至于别人说的话,他有一半都听不见。“兰德?有什么消息吗?兰德?”

“什么?”他的笑容消失了,“奇怪的消息,战争,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全世界大部分地方都在打仗。杰姆是这么说的。”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消息,关于战争的传闻很少会流传到两河流域,除非战争持续了太长的时间。“他说,所有的人都在和沙金人战斗,或者是沙辰人,或者是类似的什么名字,以前我从没听说过的名字。”

艾雯知道那是什么,她认为她知道。而且她认为,他们已经走了。

“你还好吗?”他问,“不用担心,亲爱的,战争从没侵扰过两河流域。我们距离任何地方都很远,没有人会在意我们的。”

“我不是担心,杰姆还说了其他什么事情吗?”

“都是不可思议的事,他说话就像科普林家的人。他说,游商们告诉他,那些沙辰人在战场上使用两仪师,他还说,沙辰人宣布,如果有谁能将一名两仪师交给他们,他们就会赏给那人一千枚金币,他们杀死所有隐藏两仪师的人。当然,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嗯,没什么会干扰到我们的,这里太偏僻了。”

两仪师。艾雯的头向后枕去。回来的路只能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她注意到兰德把一只手放在了头上。“头痛?”她问。

兰德点点头,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紧张,“奈妮薇注入我体内的那种力量这几天好像失去效果了。”

艾雯的心中开始踌躇。兰德的头痛一直困扰着她,这个病症每次出现,都会更厉害一些。而且她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注意到,因为这件事似乎比其他问题更加糟糕。当兰德头痛的时候,就会有奇怪的事情随之发生:闪电从晴空中劈落,击中了他和谭姆用了两天时间都没能从新田中挖出来的巨大橡树根;奈妮薇不曾预测到的风暴,还有林中的野火。他的疼痛愈剧烈,随之而来的灾害就愈严重。其他人并没有将这些事和兰德联想在一起,即使奈妮薇也没有,这算是惟一让艾雯感到欣慰的事情了。她并不想认真思考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

想这些是十足的愚蠢,艾雯这样告诫自己,我必须知道的是我能不能帮助他。因为她也有自己的秘密,一个她一直在苦苦寻求答案,又一直令她非常害怕的秘密。奈妮薇教会了她草药学,教会了她作为乡贤所需要的知识。奈妮薇的治疗往往会有奇迹般的效果,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疤痕,重病患者被从坟墓的边缘挽救回来。但至今为止已经有三次,艾雯治好了奈妮薇无能为力的病人。那三次都是她在最后关头紧握住病人的手,随后便眼看着病人从灵床上坐起来。奈妮薇私底下曾问过她是如何做到的,她用了什么草药,是怎样配药的。迄今为止,艾雯都没有勇气说出来,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做。我一定做了什么。一次也许是偶然,但连续三次……我必须弄清楚,我一定要了解这种能力。这个念头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回响在她的脑海中。如果我能对他们做这样的事,我也就能帮助我的丈夫。

“让我试试,兰德。”她说着,站起身。这时,在敞开的屋门外,她看见了一座银色的拱门,一道充满了白光的拱门。回来的路只能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她向门口走了两步,却又停在原地……

她转回头,看见吉尔雅在摇篮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兰德依然用手捂住头顶,望着她,仿佛在纳闷她要到什么地方去。“不,”她说,“这正是我想要的,正是我想要的!为什么我不能同时拥有这些?”她不明白自己说这些话的意思。当然,这些正是她想要的,她也拥有这些。

“你想要什么,艾雯?”兰德问,“如果是我能得到的,你知道,我就一定会帮你得到它;即使我得不到,我也会为你把它做出来。”

回来的路只能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她又迈了一步,这时她的身子已经在门口了。银色的拱门在召唤她,门的另一侧有什么在等着她。那对她来说是胜过这个世界一切的东西,她必须为之努力的东西。

“艾雯,我——”

她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重击,她一回头,看见兰德双膝跪倒在地上,双手捂头,蜷缩成一团。那种头痛从没有如此严重地伤害过他,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

“啊,光明啊!”兰德粗重地喘息着,“光明啊!痛啊!光明啊,比以前每次都痛!艾雯?”

坚定你的心志。

它在等待着,那是她必须为之努力的东西。必须。艾雯迈出一步。这很难,比她一生中迈出的任何一步都要难。向外走,向那道拱门走。在她身后,传来了吉尔雅的笑声。

“艾雯?艾雯,我不能——”沉重的喘息打断了兰德的话。

坚定。

她挺直背,继续向前走去,但她无法克制泪珠落下。兰德的呻吟声化作一阵阵尖叫,淹没了吉尔雅的笑声。从眼角,艾雯看见谭姆来了,他正竭尽全力向这边跑过来。

他什么也做不了,艾雯想着,泪珠变成了不可抑止的啜泣。他帮不上忙,但我可以,我能。

艾雯走进白光,被吞没了。

打着哆嗦,啜泣着,艾雯走出拱门,周围的情景一如她刚才进去的时候。面对着雪瑞安,真实的记忆如瀑布般涌流而返。爱莉达将一只银杯在她的头顶缓缓倾侧,冰冷而清澈的净水洗刷掉她的眼泪,但她的脸上很快又挂上了新的泪水。艾雯不认为自己的泪水会有终结。

“你由此而得到洁净。”爱莉达开始诵唱,“你做的错事,你受的伤害,都将离开你。你的罪,为你而犯的罪,都在此时随水流去。你走向我们,以你纯净的身,纯净的心,纯净的魂。”

光明啊!当净水流过身体的时候,艾雯心想,就只是这样吗?水能洗净我所做的吗?“她的名字是吉尔雅,”她在啜泣之间对雪瑞安说,“吉尔雅,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我刚刚……我……”

“成为两仪师是需要代价的,”雪瑞安回答,但那种同情仍然蕴含在她的眼里,而且比刚才更强烈了,“总要有代价的。”

“那是真的吗?我只是在做梦吗?”啜泣声吞没了她想说的。我真的就那样任由他去死吗?我丢下了我的孩子吗?

雪瑞安用一只胳膊环绕住她的肩膀,引领她绕过拱门之环。“我照看下的每个女子在走出这里时都会问这样的问题。答案是,没有人知道。有一种推测,认为那些没有回来的人也许是找到了更快乐的地方,所以才会选择留在那儿。”她的声音又变得严厉,“如果真是这样,她们的滞留是出于自己的选择,那么我只希望她们的生活将与快乐毫无瓜葛。我对于那些逃离自己责任的人从来就没有同情。”说完这番话,她的语气终于轻柔了一些:“至于我自己,我相信那不是真的,但危险是存在的,记住这一点。”她停在下一道被白光充盈的拱门前,“准备好了吗?”

艾雯挪动了一下双脚,点点头,雪瑞安抽回了她的胳膊。

“第二次代表现在,回来的路只会出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艾雯哆嗦了一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比上一次更糟了,不会了。她走进光芒之中。

她低头望着身上的衣服,蓝色的丝绣点缀着珍珠,不过已经污渍斑斑,破烂不堪。她抬起头,看到身边环绕着一座巨大的宫殿废墟。这是凯姆林,安多的皇宫,她知道这里,而她现在只想尖叫。

回来的路只会出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这不是她想要的世界,她无法克制自己想哭的感觉,但她所有的眼泪早已哭干,而这个世界也呈现着它应有的样子。她心里知道,自己能看见的应该只是废墟。

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衣服再被撕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比老鼠走路更大的声音,艾雯爬上一座瓦砾堆,向内城曲折的街道望去。每一个方向,在她目光所及的范围内,都只有废墟和荒凉,仿佛被疯子撕裂的建筑物,从仍然在燃烧的火堆中升起一股股浓烟。街道上还有人迹,一对对武装士兵来回巡逻,搜查着什么。还有兽魔人。人类遇到兽魔人的时候,总会躲到一旁;兽魔人则向他们大声吼叫、哄笑,那种笑声其实和野兽的咆哮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它们显然是彼此认识的,而且在共同工作。

一名魔达奥走进街道中央。狂风吹起一团团尘土和垃圾,它的黑色斗篷只是随着它的步伐微微晃动,人类和兽魔人都在它没有眼睛的瞪视中匍匐在地。“继续搜索!”它的声音仿佛是死囚在长时间等待时最后的嚎叫,“不要趴在这里打哆嗦!找到他!”

艾雯尽量无声地滑下乱石堆。

回来的路只能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她停下脚步,害怕这句低语来自那些暗影生物。不过,不知为什么,她确信这句话不是它们说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不由得一阵惊悸,那名魔达奥就站在她刚刚所在的地方。她跑进宫殿的废墟,爬过一根根倾倒的梁柱,从倒塌岩块的缝隙间挤过。有一次,她踩到了一只女性的手臂,那只手臂从一堆曾经是宫殿内墙或天花板的石膏和砖块中伸出来。艾雯没有注意到这只手臂,更没有注意到它手指上的巨蛇戒。她已经学会不去看凯姆林废墟下由兽魔人和暗黑之友所造成的尸体,她对这些逝者无能为力。

艾雯努力挤过一道因为坠落的天花板而形成的窄缝,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塌陷了一半的房间里。兰德躺倒在地上,一根粗大的屋梁正压在他的腰上,他的双腿被埋在了充满半个房间的瓦砾堆里,灰尘和汗水覆盖了他的脸庞。当艾雯走近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你回来了。”他用嘶哑的声音努力挤出这几个字,“我还怕……没关系,你一定要帮我。”

艾雯无力地坐倒在地上:“我用风之力能够轻松地移开这根屋梁,但只要它一动,所有其他东西都会落在你身上,落在我们两个身上。我举不动那么重的负担,兰德。”

他的笑容充满了痛苦和辛酸,几乎刚刚开始,就被巨大的疼痛切断了。新的汗水在他脸上反射出微光,他用力说道:“我自己可以举起这根梁,你知道的。我可以将这根梁和所有这些石头都举起来,但那样的话,我就必须任由我自己做这件事,而我信不过,我信不过……”他停下来,艰苦地喘息着。

“我不明白,”艾雯缓缓地说,“任由你自己?你信不过什么?”回来的路只能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她不耐烦地用手搓了搓耳朵。

“疯狂,艾雯,我……实际上……正在……拼命……克制。”他喘息般的笑声让艾雯直起鸡皮疙瘩,“但要做到这一点,我就必须用尽全力。可是只要我放任自己,哪怕是一点点,哪怕是一瞬间,疯狂就会占有我,那时,我将无法控制自己。所以,你必须帮我。”

“怎么帮,兰德!我已经试过了我知道的所有方法。告诉我该怎么办,我会去做的。”

兰德的手无力地垂下,掉落在尘灰里的一柄匕首旁边。“匕首,”他低声说道。他的手吃力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对准心脏,杀了我。”

艾雯凝视着他,凝视着那把匕首,仿佛那是一条毒蛇。“不!兰德,我不会的,我不能!你怎么能要我做这样的事?”

缓缓地,他的手向那把匕首挪去,但他的手指却碰不到它。他绷紧身体,呻吟着,竭力想用指尖勾住它。还没等他做出再次的尝试,艾雯已经将匕首踢得老远。兰德整个人软了下来,低声啜泣着。

“告诉我为什么,”她问道,“为什么你会要我……要我杀死你?我能为你治疗,我会不惜一切把你从这里弄出来,但我不能杀死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们会转变我,艾雯。”他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接受一项酷刑,艾雯只希望自己不必再强忍眼泪。“如果他们捉到我……那些魔达奥……那些惊怖领主……他们会把我转向暗影。如果疯狂控制了我,我就无法和他们战斗,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当他们找到我的时候,即使我的体内还残存着一点生命的火星,他们依然能利用我。快,艾雯,为了对光明之爱,杀死我。”

“我……我不能,兰德,光明助我,我不能!”

回来的路只能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她回头望去,一道充满光亮的银色拱门出现在碎石瓦砾间的空地上。

“艾雯,帮我。”

坚定你的心志。

她站稳脚步,向拱门迈出一步。它就在她面前,只要再有一步,然后……

“求求你,艾雯,帮我,我拿不到它。为了对光明之爱,艾雯,帮我!”

“我不能杀你,”艾雯喃喃地说,“我不能。原谅我。”她向前走去。

“帮我,艾雯!”

光芒将她烧成了灰烬。

踉跄着,艾雯走出了拱门。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赤裸,也不再注意这件事,一阵颤栗涌过她的身体,她用双手捂住嘴。“我不能,兰德。”她轻声说着,“我不能,请原谅我。”光明帮助他,求光明帮助兰德。

冷水倾注在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