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雯在跑下幽暗的走廊时,用一块手巾不停地擦着双手,她已经把这双手洗了两次,但它们还是黏糊糊的。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竟然还会有那么多油腻的碗盘。今天的主菜还是烘烤食品,有一桶桶的炭灰要从烤箱中清理出来,另外,还有无数座壁炉要清理。桌子上的油渍要用细沙磨洗干净,地板要跪着一点点擦洗。灰烬和油污沾染了她白色的衣裙,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现在她只想躺在床上。但维林来到厨房点了一份餐点,说要在房里吃。在离开的时候,还在艾雯耳边低声下了一道命令。
维林的房间在图书馆上方,这里只住着不多的几位褐宗两仪师。走廊的空气里满是灰尘,好像住在这里的女子们都全心忙着她们自己的事情,没人有心思叫女仆前来打扫。这里的走廊结构也很奇怪,很多地方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下降或上升。墙壁上的织锦很少,鲜艳的绣色已经变得灰暗模糊,显然和这里的其他东西一样缺乏清洁。有许多盏油灯都已经熄灭了,使走廊里的光线变得异常缺乏。艾雯觉得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前面似乎又曾经有白光一闪。也许,那是个有任务在身的初阶生或仆人。她的鞋底敲击在黑白石片的地板上,引起阵阵回音,这不是一个让人感到舒适的地方,特别是当一个人的脑子里总盘旋着黑宗的时候。
艾雯找到了维林让她寻找的东西——一道上升走廊顶端的一扇黑色的门,门边有一块满是灰尘的织锦,上面绣着一位国王骑在马背上,正在接受另一位国王的投降。刚才维林还告诉艾雯,这两个人在亚图·鹰翼诞生之前几百年就死了。维林似乎总是知道这样的事情,只是艾雯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统治下那早已灭亡的古国了。这块织锦对她来说,只是一块维林告诉她的路标。
除去她自己的脚步声,这段走廊感觉比刚才更加空旷,也更加阴森。艾雯敲了两下门,听到一句:“谁?进来。”便立刻推门蹿了进去。
她才向房里踏进了一步,便立刻停住脚,定睛凝视。镶满墙壁的一排排架子,一扇通向内室的门,钉在墙上的几张地图,最外面的一张看上去是夜空的星图。艾雯认出了一些星座的名字——农夫座、草战车座、射手座和五姐妹座。不过她也只认识这么几个星座了。书籍、纸张和卷轴几乎覆盖了每一处,其间散布着各种奇怪的东西,有一些就直接被放在书堆上。用玻璃和金属制成的形状奇怪的圆球和罐子被连接在一起,盘旋往复,周围堆积着各种形状的骨骼和骷髅。一副漂白的蜥蜴骨骼上,站立着一只胖胖的棕色猫头鹰,它并不比艾雯的手掌大多少。但艾雯再仔细看时,却又觉得那具骨骼不是蜥蜴的。它的脑袋太长了,而且嘴里还长满了有艾雯手指大小的弯牙。房里的烛台被随意乱放,使得有些地方明亮耀眼,有些地方却是漆黑一片。有些地方,烛台下面就堆放着纸张,很容易就会引发火灾。那只猫头鹰朝艾雯眨了眨眼,把她吓了一跳。
“啊,是了。”维林的声音在房里响起。她坐在桌子后面,那里就像房间的其他地方一样乱七八糟。两仪师的手里拿着一张撕破的纸片,“是你。”她注意到艾雯正斜眼看着那只猫头鹰,便不经意地说:“它可以阻挡那些老鼠,防止它们咬坏纸张。”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整个房间,提醒艾雯这个地方收藏了多少文件。“真是令人迷醉,艾萨姆的罗瑟认为能逃过世界崩毁的文件不过一百多页,可是她怎么能知道,据我所知,仅仅在她写下这句话的两百年之后,幸存下来的纸页就剩这么一片了。也许就是在这张纸里,有着罗瑟所说的世界所无法面对的秘密,毕竟,她没有把这件事说清楚。我把这张纸读过一千遍,就是想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
小猫头鹰又向艾雯眨眨眼。艾雯竭力不去看它,“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两仪师?”
维林也眨眨眼,和那只猫头鹰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写了什么?注意,我念给你听的是直译的文字,不过那就像让吟游诗人朗诵至高圣歌。听着,‘黑暗之心。巴尔阿煞蒙。名字藏在被名字包覆的名字之中。秘密埋在由秘密覆盖的秘密之下。背弃希望者。伊煞梅尔背弃了所有的希望。真实燃烧,焦枯。希望在真实前面陨落。一个谎言是我们的盾牌。谁敢反抗黑暗之心?谁敢面对背弃希望者?暗影的灵魂,暗影的灵魂,他是……’”维林叹了口气,停止诵读,“在这里就结束了。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艾雯说,“我不喜欢它。”
“嗯,孩子,你怎么会喜欢它,或是理解它?我已经研究了它四十年,而我同样既不喜欢,也不理解它。”维林小心地将那张纸放进一个用绸带系住的硬皮活页夹里,然后随意地把那个夹子扔进一堆纸张中间。“不过你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她翻检着桌上的东西,一边还嘟囔着什么。有好几次,幸亏她及时抓住一堆书本或一堆文件,它们才免于倾覆到地上。最后,她拿出一叠纸张,上面写着细瘦的、蛛丝一般的文字,并用带结的细线绑在了一起。“这里,孩子,这上面记载着我们所知的关于莉亚熏和她的同伙的所有事情。名字、年龄、所属宗派和出生地,这是我能找到的最详尽的纪录,即使是她们的学习表现也都一一记录在此。此外,还有我们对于失窃的特法器的记载,不过不是很多。对于大部分的特法器,只有外形的描述,我不知道这些能有什么帮助,实际上,我看这些东西没什么用。”
“也许我们之中的一个能看出些端倪。”一阵由怀疑而产生的波动突然伴随着惊讶出现在艾雯心中。如果她猜得没错,玉座似乎是信任维林的,不过这应该只是因为她不得不信任维林。如果维林本人就是黑宗两仪师呢?艾雯打了个哆嗦。她从托门首到塔瓦隆的这一路上,都有维林伴随左右。她拒绝去想这位圆圆胖胖的学者会是一名暗黑之友。“我相信您,两仪师维林。”我能吗?真的可以吗?
两仪师又向她眨了眨眼,摇了几下头,扫清了艾雯心中的阴影。“我给你的这份文件也许很重要,也许只是一叠废纸,但这并不是我要你来的惟一原因。”她开始移动桌上的东西,把一些书本堆得更高,好腾出一些地方。“我从爱耐雅那里得知,你可能会成为一位梦卜者。最后一位梦卜者是珂芮宁·尼达,那是四百七十三年以前的事情了。从我的纪录来看,她只是勉强能称得上是梦卜者。如果你成为了一位梦卜者,那确实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她对我进行了测试,两仪师维林,但她并不确定我所有的梦都能预测未来。”
“这只是梦卜者的一部分,孩子,也许是最不重要的部分。爱耐雅总是认为不要过于急躁地引导女孩们,但以我的观点来说,她的速度有些太慢了。你看这里,”维林用一根手指在刚刚清除掉堆积物,却仍然积满灰尘的蜡漆桌面上画出几条平行的直线。“这些代表根据不同的选择,可能会出现的几个平行世界,这些选择会影响到因缘中关键的转折点。”
“那些可以透过传送石到达的世界。”艾雯回忆起从托门首一路回来的旅途中维林的教诲。这和她是不是梦卜者又有什么关系?
“很好,但因缘也许比这个更复杂,孩子。时光之轮编织我们的命运,从而造成因缘中的一个纪元;纪元本身被编织进纪元流,也就是历史因缘。又有谁能知道这编织的十分之一?一些传说纪元的先民相信其他世界的存在,其中有一些世界即使借助传送石也难以到达。”两仪师一边说着,一边画出更多的线,这次是和第一组线交叉的一组虚线。随后,她凝视着它们,半晌没有说话。“编织的经线和纬线,也许时光之轮正在将无数个世界编织成一张更大的因缘。”她伸了个懒腰,将指尖的灰尘掸掉。“嗯,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在所有这些世界之中,无论它们有什么样的差异,有一些事情总是不变的。其中一件就是暗帝在所有的世界里都遭到了监禁。”
尽管心知有所失礼,但艾雯还是向前走了几步,向维林画出的线痕望去。“在所有这些世界里?这怎么可能?您是说,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谎言之父?”想到有这么多个暗帝,艾雯不禁哆嗦了一下。
“不,孩子,造物主是惟一的,他同时存在于所有世界中。与之相对应的,暗帝也只有一个,同样存在于所有世界之中。如果他从造物主创造的一个世界中被释放,他就会在所有世界中都获得了自由。只要他在一个世界中还是囚徒,他在所有的世界里就都是。”
“这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意义。”艾雯不耐烦地说。
“矛盾,孩子,暗帝是矛盾和混乱的化身,因果循环和逻辑的毁灭者,平衡的破坏者,秩序的颠覆者。”
猫头鹰突然无声地飞起在半空,落在两仪师身后架子上的一颗巨大的白色颅骨上。它低头望着房里的两个女人,眨了眨眼。艾雯一进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颗颅骨,它有着一对弯角和一张前突的嘴,艾雯觉得那是一只公羊的颅骨,却又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公羊会有如此巨大的颅骨。现在,她又仔细看了看那颗颅骨,发现它有很高的前额,这不是公羊的,这是兽魔人的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