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房间的女子身上穿着点缀银饰的纯白丝衣,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用麦特见过最为黑亮的双眼打量着他。她是那么美丽,让麦特几乎忘记了呼吸,黑夜一般的长发用银丝发带系住,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舞蹈般摇曳的美感。麦特觉得自己似乎认识她,但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忘记这样的女子。
“你可以撑过来的,如果补充点营养的话,”她说,“但现在,也许你该先穿点衣服。”
几次呼吸之间,麦特只是愣愣地盯着她,突然,他发觉到自己身上还是一丝不挂。满脸通红的他蹒跚地走回床边,将毯子像斗篷一样披在身上,然后跌坐在床边。“抱歉……我是说,我……这个,没想到……我……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为你我如此见面道歉。”
他仍然能感觉到脸颊的热度,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甚至希望兰德(无论他变成了什么都无所谓)或者是佩林能在他身边,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们似乎总是能处理好和女孩间的关系,即使是那些已经知道兰德和艾雯订下终身大事的女孩,也总是会痴痴地凝望着他;而那些女孩似乎都认为佩林迟缓的作风既温和又迷人。无论他如何努力,他在女孩子面前的表现总是很愚蠢,就像他刚才那样。
“我本不应该如此拜访你,麦特,在这里,在……白塔——”她的脸上绽放出微笑,仿佛这个名字让她很开心,“我只是想看看你们。”麦特的脸又红了,他将身上的毯子拉紧了一些,但那名女子看样子并不像是在揶揄他。她走向长桌,姿态比天鹅更优雅,“你饿了,经过那种事情之后,有这样的表现很正常。吃光她们给你的所有东西,你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将以多么快的速度恢复体力。”
“请原谅,”麦特踌躇地说,“但我认识你吗?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你看上去……很眼熟。”她只是望着他,直到他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一位像她这样的女子是不该被忘记的。
“你也许见过我,”她最后说道,“在某个地方,叫我赛琳吧!”她的头微微一倾,像是在等待麦特回忆起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触动了麦特记忆的边缘,他觉得自己一定听过,但他说不出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听过的。“你是一位两仪师吗?赛琳?”
“不是。”声音很轻柔,却蕴含着令人惊诧的强势。
第一次,他开始仔细端详她,也看出她在美丽之外的一些东西。她几乎和他一样高,身材苗条,而且,从她的脚步来看,很强壮。他无法确定她的年纪,也许要比他大一、两岁,或者也可能比他大十岁。她的面容光洁如玉,没有半点瑕疵。她带着光润轻亮的白石项链,腰间系着银丝编织成的宽腰带,她没有佩戴巨蛇戒。不过麦特已经不认为她会是两仪师了,没有任何两仪师会直接给出“是”或“否”的答案。但她的身上蕴含着一种力量,一种自信,一种不亚于女王的威仪,甚至还更有过之。这又让麦特想起了两仪师。
“你不可能是初阶生,对不对?”麦特曾听说,初阶生在白塔里都穿着纯白色的衣服,但他不相信她会是初阶生。伊兰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名侍女。伊兰,另一个名字飘入了他的脑海。
“不是,”赛琳撇了撇嘴角,“你就当我是某个对你们感兴趣的人吧!这些……两仪师要利用你,但我想,你应该满喜欢被她们利用,并会接受它。要你去追求荣耀并不需要特别的说辞。”
“利用我?”关于这一点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脑海,但那是关于兰德的记忆。两仪师要利用兰德,而不是他。她们该死的才不会利用我。光明啊,她们不能这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个小角色,除了我自己之外,我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处,更别提能有什么荣耀?”
“我知道那会让你脱颖而出。你,跃升于众人之上。”
她的微笑让他低下了头。麦特伸手抓了抓头发,毯子向下滑去,他慌忙地在毯子掉落之前抓住了它。“现在,听着,她们对我没兴趣。”那我吹响圣号角的事呢?“我只是个农夫。”也许她们认为我和兰德有着某种联系,不,维林说过……麦特想不出维林到底说过什么,或者沐瑞说过什么,但他认为大多数两仪师都对兰德一无所知。他不想再介入这些事情里,至少,在他远远离开这里之前,他不想再理会这些事。“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人,我只是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就会回家乡种田去。”她是什么意思?荣耀?
赛琳摇了摇头,仿佛她已经知道了麦特内心的想法,“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加重要,也比那些所谓的两仪师知道的更加重要。如果你明白不能信任她们,你就能得到荣耀。”
“听你这么说,你肯定是不信任她们的。”所谓的两仪师?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麦特的脑子里,但他就是无法把它说出来。“你是……?你是……?”这种指控不是随便就能扣在某个人头上的。
“暗黑之友?”赛琳冷笑着说,她的语气更像是开心,而不是恼怒。随后,她带着轻蔑的口气说:“就像那些巴尔阿煞蒙可怜的追随者们一样,以为他们的主子会给他们永生和权能?我不追随任何人。有一个人,我会站在他身边,但我不会追随他。”
麦特紧张地笑了笑:“当然不会。”血和灰啊,一个暗黑之友不会自称为暗黑之友的。如果她承认自己是暗黑之友,那她一定在背后藏着一把抹了毒的匕首。麦特模糊地记得一个贵族打扮的女子,一个用纤细的手指握着毒匕首的暗黑之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女王,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是一位贵族吗?”
“麦特,麦特,你一定要学会信任我。你的天性太多疑,特别是得到那把匕首之后。哦,我不否认我也会利用你,但我也会让你得到财富、权力,还有荣耀。我不会强迫你,我一直都相信,被说服的男人比被强迫的男人会有更好的表现。这些两仪师甚至没有意识到你是多么重要,他会极力阻止你,或者杀死你,而我则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麦特尖叫了一声。杀死我?光明啊,他们要的是兰德,不是我。她怎么会知道那把匕首?可能整座白塔都知道了。“谁想杀我?”
赛琳紧闭双唇,仿佛已经说出太多的东西。“你知道你想要什么,麦特,而我对此也像你一样清楚。你必须选择你要信任谁,要从谁那里得到你想要的。我承认,我会利用你,这些两仪师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我会引领你走向财富和光荣;她们则会用一条绳索牵着你,直到你死去。”
“你说那么多,”麦特说,“我怎么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我怎么知道你比她们更值得让我信任?”
“倾听她们告诉你的,注意她们没有告诉你的。她们是否会告诉你,你的父亲到塔瓦隆来了?”
“我的父亲在这里?”
“一个名叫亚贝·考索恩的男人,还有一个男人名叫谭姆·亚瑟。我听说,他们不断地打扰别人,直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听众,他们想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身在何方。而史汪·桑辰让他们两手空空地回两河去了,她甚至没有告诉他们,你还活着。如果你不问的话,她们会告诉你这件事吗?也许即使你问了,她们也不会告诉你,她们害怕你逃回家去。”
“我父亲认为我死了?”麦特缓缓地说。
“他会知道你还活着的,我可以处理这件事。想一想,谁值得信任,麦特·考索恩?她们会不会告诉你,即使在当下,兰德·亚瑟仍在逃亡,而那个被称为沐瑞的家伙正在追捕他?她们会不会告诉你,黑宗已经在她们宝贵的白塔中四处滋生?她们会不会告诉你,她们将怎样利用你?”
“兰德正在逃亡?但——”也许她知道兰德已经公开自称为转生真龙,也许她不知道,但麦特不会告诉她。黑宗!血和该死的灰啊!“你是谁,赛琳?如果你不是两仪师,那你又是什么人?”
她的微笑里隐藏着秘密:“只要记住,你有另一个选择,你不需要成为白塔的傀儡,或者是巴尔阿煞蒙和暗黑之友的猎物,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得更复杂。表面上,你可以对这些两仪师言听计从,但记住你的选择。你会吗?”
“我看不出自己有什么选择,”麦特阴郁地说,“但我想,我会的。”
赛琳的目光变得锐利,友善的语气如同蛇蜕皮般从她的声音里脱落无踪。“你想?我到这里来找你,不是为了只让你想的,麦特·考索恩。”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她的手里空无一物,而且她和麦特之间还有很远的距离,但麦特还是向后靠,以躲避她的手,仿佛她正握着一把匕首似的。实际上,麦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他从她的眼里看见了一种威胁,他确定这种感觉是真实的。他的皮肤开始感到一阵阵刺痛,整个脑袋也开始传出痛楚的感觉。
突然袭来的痛苦又突然消失,赛琳将头侧向一边,仿佛在倾听外头的什么声音,细微的皱纹出现在她的眉心。她放下手,眉心的皱纹也消失了。“我们会再谈的,麦特,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记住你的选择,记住,有许多双手都想杀死你,只有我能保证你生命的安全,以及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她走出了房门,安静而优雅,就像她进来的时候一样。
麦特吁出一口气。汗水流下他的脸颊。光明呀,她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暗黑之友?也许。只是她提到巴尔阿煞蒙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和说到两仪师时一样的轻蔑态度;而暗黑之友提及巴尔阿煞蒙的时候,尊敬的语气就如同其他人说到造物主般。而且,她没有要麦特将她来拜访的事对两仪师保密。
好吧!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原谅我吧,两仪师,但你们没有阻止这个女人来看我。她不是两仪师,但我想,她也许在我身上使用了至上力。她说她不是暗黑之友,但她确实说了你们会利用我,黑宗就在你们的塔里。哦,她说我很重要。不过我不知道我如何重要。你们不介意我现在离开吧,对不对?
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变得愈来愈妙不可言。他笨拙地滑下床,努力向衣柜走去,一双手仍然抓着围住身体的毯子。他的靴子被放在书柜的最底层,斗篷挂在衣柜上,同一处衣柜上还挂着他的腰带和腰包、小刀。那只是一把短刃的乡下小刀,但它绝不比任何一把锋利的匕首差。剩下的衣服——两件结实的羊毛外衣、三条裤子、六套亚麻衬衫和短裤都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被整齐地叠好,放在衣柜一侧的架子上。麦特摸了摸系在腰带上的腰包,发觉里面已经空了,腰包里和麦特其他衣袋里的东西,被散乱地放在一层隔架上。
他检视着一根红鹰羽毛、一块色泽华丽的光滑斑纹石子、他的剃刀、贴身骨柄小刀。他从几卷备用弓弦中拿出了自己的皮钱包,将它打开,发现里面的钱一分不少。
“两枚银币和一把铜币,”他嘟囔着,“这么点钱,可走不了多少路。”在离开伊蒙村之前,这对他来说却是一笔小财富。
他弯下腰,重新向衣柜里望去。它们在哪里?他开始害怕两仪师也许会把它们扔掉,就像他母亲找到它们时一样。在哪里……?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隔架深处,火绒匣和一卷做陷阱用的麻绳后面,放着他的两个皮骰罐。
它们在被拿出来时发出嘎吱的响声。麦特打开填塞紧实的圆杯盖,每样东西都在它们原先的位置。五颗刻着各种符号的骰子,那是用来玩“王冠”游戏的;还有五个骰子刻着圆点。点骰可以玩好几种游戏,不过更多人喜欢玩“王冠”。有这些骰子,他的两枚银币足够让他远离塔瓦隆,远离两仪师和赛琳。
背后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随后房门就被打开了。麦特转过身,玉座和撰史者走了进来,即使没有玉座的宽条纹圣巾和撰史者的蓝色窄圣巾,麦特也认得她们。他见过她们一次,只有一次,那应该是在一个远离塔瓦隆的地方,但他就是无法忘记这两位最强大的两仪师。
玉座看到他披着毯子站在地上,手里拿着钱包和骰罐,便扬起一边眉毛。“我想,你现在应该还不需要这些,孩子。”她不动声色地说,“把它们收起来,回床上去吧!不要等你没了力气,栽倒在地。”
麦特犹豫了一下,他背后的肌肉开始收紧,但他的膝盖却在这时开始打颤。两位两仪师看着他,黑眼睛和蓝眼睛似乎读出了他所有的反抗思想。最后,麦特选择了依照她们的吩咐行事,他用双手抓住毯子,像一块木板般平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你感觉如何?”玉座将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轻快地说,鸡皮疙瘩立刻遍布了麦特的全身。她是不是对他使用了至上力?还是两仪师的碰触就会让他打从心底里发冷起来?
“我还好,”麦特对她说,“我刚刚想上路,让我向艾雯和奈妮薇道别一下,我就不会再打扰您了。我是说,我要离开……嗯,吾母。”他记得沐瑞和维林似乎并不在乎他用什么样的称号来称呼她们,但她毕竟是玉座。
“胡说。”玉座将高背椅拉到床边,坐了下来,同时也示意莉安坐下。“男人总是拒绝承认生病,直到他们的病情严重到要女人花费两倍的精力去照顾,然后他们很快又说自己好了,结果又要女人耗尽更多的精力。”
撰史者看了麦特一眼,点点头:“是的,吾母,但这个人根本不能说自己好了,他连站着都还很困难。不过,至少他吃掉了盘子里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