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本来并不想睡觉,但在胃里塞满了冷炖肉之后(他原先以芜菁为食的决心,在第一缕晚餐残肉的香气飘入他的鼻腔时,就已经荡然无存了),浸透骨骼的酸软一下子就把他拉到了床上。他可能又做了梦,但他一点也不记得了。直到岚摇晃他的肩膀,他才醒过来。从打开的门口射入的曙光将岚的身躯映成一道被光晕包围的剪影。
“兰德走了。”岚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回头跑出了屋外。但他光说这句话就够了。
佩林勉强睁开惺忪的双眼,匆匆下床穿衣,迈步走进清晨的寒气之中。在屋外,佩林只看见屈指可数的几名夏纳人,正用马匹将兽魔人的尸首拖入森林中,他们里头的大多数人看上去都应该躺在病床上,而不是在室外劳动。为了愈合伤口所需要蓄积的精力,显然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恢复的。
佩林的胃又开始咕噜作响,他的鼻子不由得开始寻觅烹调的气味。现在,无论是芜菁还是生肉,他都能吃下去。但充斥在周围空气里的却只有魔达奥腐败的臭气,兽魔人与人类的气味和尸体味,马匹的汗味,森林的味道,还有狼死亡的气息。
沐瑞的小屋在对面山坡的高处,看上去像是一个指挥中心。明匆匆地跑了进去,没多久,马希玛从里面走出来,然后是乌诺。独眼战士小跑着消失在树丛中,他的目标应该是那片陡峭的崖壁,在蹒跚而行的夏纳人之中,健步如飞的他显得格外突出。
佩林朝那小屋走去,当他蹚过溪流时,遇到了马希玛。夏纳人的表情相当憔悴,脸上那道疤更加明显,眼窝也比平时沉陷得更为厉害。在溪流中,这名夏纳战士忽然抬起头,伸手抓住佩林外衣的袖子。
“你和他是同一个村的,”马希玛声音沙哑地说,“你一定知道,为什么真龙大人要抛弃我们?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你在说什么?无论兰德去什么地方,都跟你们做了什么无关。”马希玛看起来似乎对佩林的回答并不满意,他依旧抓着佩林的袖子,盯着他瞧,仿佛从他脸上能看出答案似的。冰冷的溪水开始渗入佩林的左靴。“马希玛,”佩林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无论真龙大人做了什么,那都是根据他的计划而做的,真龙大人不会放弃我们。”他会这么做吗?如果换成我呢,我会这么做吗?
马希玛缓缓地点点头:“是的,是的,我明白,他独自上路,去传播他已经来到的信息。我们也必须将这个信息广为传颂,是的。”他拐着一条腿,蹚过了溪流,嘴里还一边喃喃地说着什么。
佩林无力地涉过溪流走到沐瑞的小屋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靠近门口的房间是岚睡觉的地方,这里和佩林的房间一样简朴而缺乏装饰。一张临时搭起的床靠墙放着,墙壁上钉着几枚挂东西的钉子和一个简易的木头架子,打开的房门也无法为这里送进多一些的光亮。屋中的另一个光源是架子上一盏简陋的油灯,一缕缕轻微的烟尘在这些光线的照射下,在屋里形成一层薄雾。佩林闻到屋里的气味,不禁耸了耸鼻子。
佩林头上不远处是低矮的屋顶,罗亚尔也在屋里,巨森灵光是坐在岚的床上,头就几乎要顶到了天花板,为了让自己占据的空间更小一些,他不得不将双腿蜷在身前。他的尖耳朵不停地抖动着,佩林宁愿相信这只是因为巨森灵不舒服的坐姿,而不是因为他内心不安而有的反应。明盘腿坐在一扇门边的泥土地上,门后就是沐瑞的房间。两仪师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显然是在思考什么。那一定是什么隐晦的念头吧!她在小屋里只能走上三步,就要回头。她的步伐又急又快,让人很不容易看见她平静的面容。
“我想,马希玛大概要疯了。”佩林说。
明哼了一声:“你还能指望他怎么样呢?”
沐瑞走到佩林面前,她的嘴角绷得很紧,她开始说话了,声音很轻柔,但似乎太轻柔了些。“马希玛就是你今天早晨心中最重要的事吗,佩林·艾巴亚?”
“不,我很想知道兰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还有他为什么要离开。有没有人看到他离开?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他直视着沐瑞的目光,竭力让自己显得和她一样平静而坚定。不过,这么做并不容易。佩林想对她造成压力,但她是两仪师。“这是你的杰作吗?沐瑞?是不是因为你在他身上套的缰绳太紧了,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心,才让他挣脱出现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死寂,要去外面有所作为?”罗亚尔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他伸出一只大手,急忙朝佩林打着手势,示意他不要这样说话。
沐瑞将头侧向一边,仔细地审视着佩林。佩林现在鼓足了全部勇气,才勉强让自己没有移开目光。“不是因为我,”两仪师说道,“他在晚上的时候离开。我也很想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是如何离开的,为什么要离开。”
罗亚尔的肩膀垮了下来。“永远也不要激怒一位两仪师。”他悄声喃喃自语着,但他的声音仿佛冷水冲过红热铸铁时发出的嘶嘶声,房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人们都说,‘拥抱太阳也比激怒两仪师好’。”
明伸手将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佩林:“昨晚,我们把他扶上床之后,罗亚尔去看了他,兰德在那时要了纸笔和墨水。”
巨森灵的耳朵连续动了几下。他担忧地皱起眉,长眉梢一直垂到脸颊上:“我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明白,”明对他说,“没有人会责怪你,罗亚尔。”
沐瑞望着那张纸,也皱起眉头,但她并没有阻拦佩林阅读纸条的内容。纸上的字是兰德的笔迹。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他又开始猎捕我了。我想,这一次,我们之中的一个必然会死。我身边的人没有牺牲的义务,为我而死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也不想死。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不会死的。梦中有谎言,有死亡,但也有真实。
信写到此就结束了。佩林明白兰德所说的“他”是指谁。对于兰德,对于他们,这个“他”只有一个意思——巴尔阿煞蒙。
“他把这个塞在门缝里。”明的声音显得有些紧绷,“他穿走了夏纳人挂在外面晾干的旧衣服,带走了他的长笛,还有一匹马,一点食物,这就是我们知道的一切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卫兵看见,而昨晚,即使有一只老鼠溜过营地,那些卫兵也不会放过的。”
“就算他们看见了,又有什么用?”沐瑞平静地说,“他们会阻止真龙大人吗?会跟他起冲突吗?他们之中的某些人,比如马希玛,会毫不犹豫地切开自己的喉咙,只要他们的真龙大人一声令下。”
现在,轮到佩林审视两仪师了:“你还希望他怎么样?他们发誓追随他。光明啊,沐瑞,如果不是为了你,他绝不会称自己为真龙。你到底希望大家怎么做?”沐瑞没有说话,她的平静让佩林也镇定了一些:“沐瑞,你相信吗?你相信他真的是转生真龙?或者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在至上力杀死他,逼疯他之前。”
“放轻松,佩林,”罗亚尔说,“别生气。”
“我会放轻松,只要她给我一个回答。到底怎么样?沐瑞。”
“他就是他。”两仪师的语气相当尖锐。
“你说,因缘最终会迫使他走上正确的道路,就是现在这样吗?或者,他只是想摆脱你?”两仪师黑眸里闪烁着怒意。有那么一刻,佩林纳闷自己是否问得太过火了,但他拒绝回头,“是不是?”
沐瑞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因缘就是这样选择的,但我并不想让他一个人离开。虽然他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在很多方面,他都像孩子一般软弱。他还不了解这个世界。他有导引的能力,但他在碰触真源时,却无法控制至上力是否可以出现,更无法控制至上力所能造成的效果。如果他不学会控制的方法,至上力在他陷入疯狂之前就会杀死他。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但他却在学会走路之前就想要奔跑。”
“你做了过多无益的分析来混淆视听,沐瑞。”佩林不屑地说道,“如果他是你所说的那种人,难道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不会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他就是他。”沐瑞坚定地重复说道,“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必须保证他活着,如果他死了,他就无法让预言实现。即使他能躲过暗黑之友和暗影生物,但等待着要撕碎他的手也不止成千上万。所有这些都有可能在他这第一百次转生中发生。如果这就是他将面对的一切,我的忧虑将不到现在的一半,真正让人担心的,是那些弃光魔使。”
佩林打了个冷颤,角落里也传来罗亚尔的呻吟声。“‘暗帝和所有弃光魔使都被封印在煞妖谷’。”佩林生硬地念诵着这句话,但沐瑞并没有让他来得及将后面的句子说出来。
“封印正在被削弱,佩林,有一些已经被打破了,但世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一定还不知道,谎言之父还没获得自由,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封印逐渐被削弱是事实。会有哪些弃光魔使已经被释放了?兰飞儿?沙马奥?俄斯莫丁?拜拉奥?还是雷文?或者是伊煞梅尔——背弃希望者本人?佩林,他们一共有十三人,他们被禁锢在封印中,而不是在囚禁暗黑之友的监狱里。他们是传说纪元最强大的十三名两仪师,其中就算最弱的也要强过现存于世的十名最强大的两仪师;最无知的也拥有传说纪元全部的知识。他们放弃了光明,将灵魂献给了暗影,如果他们突破封印被释放出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会有什么在等着他?我不会让他们得到他的。”
佩林颤抖着,有一部分是因为两仪师寒冰般的语气,另一部分是因为想到了弃光魔使。他不愿去思考如果有弃光魔使被释放到这个世上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在他小的时候,他母亲就是用这些名字来吓唬他的。小孩子如果对大人撒谎,伊煞梅尔就会出现,兰飞儿会等待着那些晚上不上床睡觉的孩子。现在他长大了,但对于这些魔鬼的恐惧印象却丝毫未减,因为他现在知道,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而沐瑞又告诉他,他们也许已经获得了自由。
“煞妖谷的封印。”佩林喃喃地说道,他希望自己还能相信它是存在的。他带着恐惧的心情重新看了一遍兰德的信,“梦,昨天他也说到了梦。”
沐瑞向他靠近了一步,仰头直视他的脸。“梦?”岚和乌诺这时也走进屋中,两仪师挥手示意他们安静。除了巨森灵之外,小屋已经有五个人,也显得更加拥挤了。“前几天,你做了什么样的梦,佩林?”佩林想说他的梦并没什么特别,但两仪师显然料到他会这么说,并用严峻的神色阻止他开口辩解。“告诉我,”她说道,“你作了什么不寻常的梦?告诉我。”她的凝视如铁钳般紧紧夹着他,逼迫他说出实情。
佩林看着其他人,他们也都望着他,连明也是。他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那个对他来说绝对不寻常的梦,那个每晚都会出现的梦,以及那把他无法碰触的剑。但他还是没有说出梦中的那匹狼。
“凯兰铎。”听完佩林的话,岚倒抽了一口气,石刻般的面孔上也闪过一丝震惊的神情。
“是的,”沐瑞说,“但我们必须绝对地确定这一点,以及其他的事情。”岚听她说完,就匆匆离开了屋子。两仪师转向乌诺:“你的梦呢?你也梦到过一把剑吗?”
夏纳人将身体的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画在眼罩上的红眼直视着沐瑞,但他真正的眼睛却眨个不停,目光闪烁不定,“我梦到了火焰……嗯,还有剑,每次都有,两仪师沐瑞。”他的语气僵硬,“我想,前几晚我确实梦到了一把剑。我记忆中的梦和佩林大人的并不一样。”
沐瑞转头问:“罗亚尔?”
“我总是梦到一样的事情,两仪师沐瑞。树林,巨树,聚落,我们巨森灵在外面的时候,总是会梦见聚落。”
两仪师的目光转回佩林身上。
“那只是一场梦,”佩林说,“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场梦。”
“我对此存疑。”沐瑞说,“你所描述的是被称为石之心的大厅,它在提尔之岩的城堡里。你在梦中,仿佛就像是站在那里一样,那把闪亮的剑就是凯兰铎——非剑之剑,禁忌之剑。”
罗亚尔坐直了身体,头顶一下子撞在屋梁上,但他似乎没注意到这件事:“真龙预言中说,除非凯兰铎被放在真龙的手中,否则提尔之岩永不会陷落。提尔之岩的陷落将是真龙转生最重大的迹象之一,如果兰德握住了凯兰铎,整个世界都会承认他是真龙。”
“也许吧!”两仪师的唇间滑下这三个字,仿佛落入止水的碎冰。
“也许?”佩林不满地问,“也许?我以为这将是最后的征兆,是实现你们的预言的最后一件事。”
“这既不是第一件,也不是最后一件。”沐瑞说,“凯兰铎只是《卡里雅松轮回》的一部分。真龙在龙山的转生是第一件,他还要毁灭诸国,甚至毁灭世界。即使终身研究预言的学者们,也不知道该如何阐释它所有的内容。‘他将用和平之剑杀尽他的人众,用叶毁灭他们。’这句话该怎么解释?‘他将束缚九月,供他驱使。’又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轮回中和凯兰铎分量相当的记载。还有,他该怎样治愈‘疯狂的伤和斩断的希望’?他会打断什么样的链,又有谁在这条链中?其中的一些字句是如此模糊,以至于它们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不是的,凯兰铎绝对不是一个结束。”
佩林不安地耸了耸肩。对于预言,他只有片段零星的了解,当兰德让沐瑞将那面旗子放进他手里之后,佩林就更不想听到这些预言了。不,以前他就不想了。自从传送石让他确信他的生命和兰德紧紧拴在一起之后,他就不想了。
沐瑞继续说道:“如果你认为他只需要伸出手就能拿到那把剑,罗亚尔,阿伦特之子,海兰之孙,那你就错了。如果他也这么想,那你们就是一样愚蠢。即使他活着到了提尔,他也可能永远都无法进入提尔之岩。”
“提尔人不喜欢至上力,更不喜欢自称为真龙的人。导引在那里是违法的,他们勉强能容忍两仪师的存在,只要她们不进行导引。在提尔,传播真龙预言,甚至只是拥有记载它的书卷,都足以让你被打入监狱。没有大君们的许可,没有任何人能进入提尔之岩城堡,只有那些大君们自己能进入石之心大厅。他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现在还没有。”
佩林轻轻地嘟囔着。除非凯兰铎被放在真龙的手中,否则提尔之岩永不会陷落。光明啊,他该怎样才能碰到它,那个该死的城堡!难道要等那座城堡自己陷落吗?这太疯狂了!
“我们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明突然说道,“如果兰德去了提尔,我们为什么不跟着他?他可能会被杀死,或者……或者……我们为什么只是坐在这里?”
沐瑞将一只手放在明的额头上。“因为我必须确定,”她温柔地说,“被时光之轮选中,并不是件舒服的事情,无论他将来是否会成为伟人。时光之轮的选择是无可阻挡的。”
“我对这些已经厌倦了。”明用手抹了一下眼睛,佩林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看见了泪水。“在我们等待的时候,兰德可能正走向死亡。”沐瑞抚摸着明的头发。两仪师脸上几乎出现了怜悯的神情。
佩林坐到岚的床上,和罗亚尔各坐在床两端。屋里充满了人类的气味,忧虑和恐惧的气味,罗亚尔身上书卷和森林的气息中也混杂着忧虑。望着四周的墙壁,佩林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一个陷阱,一切都是那么压抑。燃烧的兽毛留下了焦臭的味道。“我的梦里怎么会出现兰德要去的地方?这是我的梦啊!”
“那些导引至上力的人,”沐瑞平静地说,“那些在心灵上有着特别强大的力量的人,有时能将他们的梦强压进别人的梦中。”她一直都没有拿开抚摸明的手,“特别是对那些更容易……接受他的人。我不认为兰德是有意这么做的,但那些与真源相关的梦是非常强大的,有他那样的力量,就算要控制一整座村庄、一整座城市的人也不足为奇。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控制。”
“那你为什么不会做这样的梦?”佩林问,“岚也不会。”乌诺直瞪着正前方,似乎立刻就要拔腿逃跑了。罗亚尔的耳朵也垂了下来。佩林太劳累、太饥饿了,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对两仪师保持应有的尊敬。他知道,他也太愤怒了。“为什么?”
沐瑞平静地答道:“两仪师知道该如何护卫自己的梦,我不用思考也能做到,睡觉的时候也能做到。护法因为和两仪师约缚的关系,所以也有相同的能力,如果暗影潜入了盖丁的梦境,他们就无法完成他们的使命了。我们在睡眠时都很脆弱,但暗影在夜晚时却是最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