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魇伏行(2 / 2)

但是,当他和群狼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又是那么的不同。他不必担心陌生人会因为他魁梧的身材而害怕他,也不会有人因为他的小心翼翼而认为他是个头脑迟钝的家伙。狼了解彼此的心,即使是对于从未谋面的伙伴。对它们而言,他只是另一头狼而已。

不!他的手紧握在斧柄上。不!他要有所行动,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时,耳边却传来马希玛的声音。

“这是一个征兆。”夏纳人说道。他缓慢地移动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他只穿了一条裤子,胳膊和胸口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的色泽,移动的时候,怎么也无法掩饰他的一条瘸腿,但他眼里的火焰仍然如以往一般炽烈,或者,更加旺盛了。“证明我们信仰非虚的征兆。就连野狼都来为转生真龙战斗了,在最后战争中,真龙大人甚至会召唤森林猛兽和我们并肩作战。这个征兆将鼓舞我们继续向前,不会加入我们的将只有暗黑之友。”有两名夏纳人点了点头。

“闭上你该死的嘴,马希玛!”乌诺厉声喝道,看上去他并没有受伤。佩林还没有出生时,乌诺就已经在和兽魔人战斗了,但他现在的样子很是颓丧,除了那只画出来的眼睛之外,他的全身上下都写满了疲倦。“只要真龙大人该死的要我们走,我们火烧的就一定要迈开我们的脚步。但在这之前,也不必胡冲乱闯吧!你这个羊脑袋的农夫,最好火烧的记住我的话!”独眼战士看了看聚集在沐瑞身边愈来愈多的伤者,摇了摇头。即使经过两仪师的治疗之后,他们依然没有几个人能坐起来。“至少我们有了足够的火烧的狼皮,可以为这些伤者保暖了。”

“不!”佩林激动的语气让这些夏纳人感到很吃惊,“它们为我们而战,我们应该把它们和我们的死者埋在一起。”

乌诺皱起眉头,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佩林那双黄眼睛紧盯着他,眼里露出坚毅的神色。夏纳人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佩林清了清嗓子,再度陷入了困窘的状态,而乌诺此时已经在召集还能够行动的夏纳人,开始收集狼尸了。明斜睨着佩林,似乎发现了什么。“兰德在哪里?”为了避免尴尬,佩林随口向她问道。

“在外面的黑暗里,”她说着,朝山坡上点了点头,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佩林,“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大声喝斥所有走近他的人。”

“他会跟我说话的。”佩林说着便朝山坡上走去。明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要求他停下来,让沐瑞看看他的伤口。光明啊,她在看着我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可不想知道。

兰德坐在树木燃烧所照亮的范围之外,背靠着一株小橡树,空洞的双眼里什么都没有。他用双臂紧搂住自己的身体,手藏在红外衣下面,似乎有些受不了四周的寒冷。佩林和明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明坐在他身边,但即使女孩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也没有半点反应。佩林在这个地方闻到了新鲜的血气,那气味来自兰德身上。

“兰德——”佩林刚张开口,就被兰德打断了。

“你知道我在战斗发生时做了什么?”兰德仍然望着远方虚空的夜色,“什么也没做!什么有用的都没做。我一开始想接触真源,但我碰不到它,我无法把握住它,它总是从我的手中滑走。然后,当我终于抓住它的时候,我想把所有那些兽魔人和隐妖都烧光,但我所能做的却只点燃了几棵树。”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声的苦笑,随后,他的面容又在痛苦中变得扭曲:“阳极力充盈在我体内,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注定要爆炸的焰火,我必须将它导向某个地方,在它烧死我之前摆脱掉它。我发现自己想要推倒群山,埋葬兽魔人,我几乎就要去尝试了。这就是我的战争,不是对抗兽魔人,而是对抗我自己,我要阻止我自己,不能让我把我们所有人都埋在山石底下。”

明痛苦地看了佩林一眼,仿佛是在寻求帮助。

“我们……便足以对付它们了,兰德。”佩林说,想到山坡下所有那些伤者和死者,他的身体不禁开始微微颤抖。总比整座山压在我们头顶上好吧!“这次我们还不需要你。”

兰德将头向后靠在了树干上,他闭上眼睛。“我感觉到它们来了,”他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但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感觉上就像是污染阳极力的那些东西,而阳极力一直在那里,向我发出召唤,对我唱出旋律。当我察觉到它们和污染的区别时,岚已经高喊示警了。如果我能控制它,我本该在它们接近之前就能发出警告的,但在我真正能接触到阳极力的大半时间里,我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阳极力的洪流包围着我,像是包覆着一颗石子。我本来是可以发出警告的。”

佩林举起一只伤痕累累的脚,感觉有些疼痛难耐。“我们及时得到了警告。”他知道自己的话只是徒劳的安慰。我本来也可以发出警告的,如果我和狼交谈,它们知道山里有隐妖和兽魔人,它们想告诉我这点。但他也感到纳闷,如果他没有一直把狼摒弃在自己的思想之外,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追随它们进入荒野了?佩林知道一个男人,艾莱斯·马奇拉,那个人也可以和狼交谈。艾莱斯一直都和狼在一起,却还能记得自己是一个人,但他没有告诉佩林,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佩林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靴子踏过碎石的声音告诉他们,又有两个人过来了。佩林在吹过的微风中闻到了他们的气味,但他小心地阻止自己说出他们的名字。直到岚和沐瑞接近到即使正常人也可以辨认出他们的时候。

护法的一只手放在两仪师的胳膊下,看上去正尽力支撑着她,却又不想让她知道。沐瑞的双眼尽显憔悴,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小妇人像,似乎是象牙雕刻的,而且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侵蚀。佩林知道那是一件法器,一件传说纪元遗留下来的宝物,它可以帮助两仪师安全地导引超过她能控制的至上力。她在施行医疗时会用到这件东西,表示她的疲惫已经到了相当的程度。

明站起身,想去搀扶沐瑞,却被两仪师拒绝了。“大家都已经接受过治疗了,”她对明说道,“等我结束这里的工作,我就会休息。”

她同样摆脱了岚的扶持,她表情专注地用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摸佩林流血的肩膀,然后是他背后的伤口。两仪师的抚摸让佩林有种麻痒的感觉。“还不算太糟,”她说,“你肩上的伤口很深,不过背上的切口还算浅。振作一些,你的伤没有大碍,只是……”

佩林在靠近他所知道的至上力导引者时,从不曾感到轻松过,而如果至上力和他自己发生关系,只会使他更紧张。有那么一、两次,他以为自己对这种导引要付出什么代价有了一些了解。不过医疗不算什么大的举动,沐瑞只是消除了他肉体的疲惫,她可能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为他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了。实际上,他们以前从没遇到过如此严重的情况。

两仪师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似乎看穿了他,看透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佩林喘着气,差点要丢掉手中的战斧。他能感觉到背部的皮肤在蠕动,肌肉互相纠结,重新结合在一起。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哆嗦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寒冷一直浸透了他的骨骼,又朝他体内更深处入侵,他感觉自己在移动,在下坠,在飞翔。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正以极快的速度穿越某个地方,而这个过程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似乎是度过了一个永恒,整个世界重新恢复成具象的实体,沐瑞向后退去,步履有些蹒跚,岚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佩林粗重地喘息着,低头望向自己的肩膀。隐妖的咬伤和搏斗时的撞伤都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阵刺痛。他小心地转动身体,背后的伤痛也消失了。他的双脚也不再疼痛,不用低头,他就知道脚上的伤口一定也都愈合了。他的胃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

“你应该尽快吃些东西,”沐瑞对他说,“愈合伤口消耗了你很大的能量,你需要进行补充。”

饥饿的感觉和食物的影像已经充满了佩林的大脑。挂满血丝的牛肉、鹿肉、羊肉,还有……佩林拼命压抑住对这些肉类的渴望。他应该去找一些芜菁之类可供烧烤的植物根茎,但他的胃不断地翻搅着,对他的这个想法提出抗议。

“连伤痕都没有,铁匠。”岚在他身后说。

“大多数受伤的狼都回森林去了。”沐瑞说着,活动了一下身体,“但我还是对找到的那些狼进行了治疗。”佩林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但她看上去只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它们的到来有它们的理由,但如果没有它们,我们也许都活不下来。”佩林不安地耸了耸肩,垂下双眼。

两仪师的目光转向了明脸颊上的那片瘀伤,明却向后退去,她向两仪师说道:“我没有受什么伤,而且你也累了,我曾经受过比这个厉害得多的伤。”

沐瑞微笑着放下了手,岚扶住她的胳膊,但她还是显得有些摇晃。“好吧!兰德,你怎么样了?受伤了吗?即使是被魔达奥的刀锋轻轻划过,也会是致命伤。有些兽魔人的刀剑也几乎同样可怕。”

佩林注意到了什么,“兰德,你的外衣湿了。”

兰德将右手从衣服下面抽出来,那只手上还有鲜血在流淌。“不是魔达奥,”他望着受伤的手,心不在焉地说,“也不是兽魔人,是我在法美镇受的伤口迸裂了。”

沐瑞倒抽一口气,将胳膊从岚的掌中抽出来,摔倒般地跪到兰德身边,将他隐藏右手的那一侧衣服完全掀开,仔细观察那个被焦木杖戳出的伤口。因为被沐瑞挡住了,所以佩林看不到实际的情形,但鲜血的气味在沐瑞掀开衣服时突然变得浓重许多。沐瑞的手移开了,兰德的面容第一次因痛苦而扭曲。“‘转生真龙的血滴在煞妖谷的岩石上,让人类得以从暗影中获得解放。’真龙预言里不是这么说的吗?”

“是谁告诉你的?”沐瑞厉声喝问。

“如果你现在可以带我去煞妖谷,”兰德已经显得有些昏迷,“用道门也好,传送石也罢,就让一切有个了结吧!不要再有死亡,不要再有噩梦,统统不要了。”

“如果这么简单,”沐瑞冷冷地说,“我自然会去做,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不在乎。但《卡里雅松轮回》中有很多内容都不能只从字面上去解读,那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有十种含意,每种含意可能是针对一百种事物。不要以为你知道必然的未来,即使曾经有人将预言全部告诉过你。”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蓄积力气。她一只手紧握住法器,另一只手流畅地抚过兰德的身躯,仿佛那上面并没有被鲜血所覆盖。“撑住。”

突然间,兰德的眼睛睁得老大。他挺直身体,喘息着,颤抖着,直瞪着前方。佩林在接受沐瑞的治疗时,曾经以为这治疗会持续到永远,但才一会儿时间,沐瑞已经扶着兰德轻轻靠回树干上。

“我已经……尽力了,”她的声音含糊不清,“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否则伤口会重新裂开的,如果……”她的声音变成听不清楚的呓语,两仪师说着说着突然倒下了。

兰德伸手去扶她,但岚已经在第一时间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身子,当时有某种表情掠过了护法的脸,一种在佩林看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的表情。

“她累坏了。”护法说道,“她照顾每一个人,却没人能帮她分担压力。我要带她回小屋休息。”

“也许兰德能做些什么。”明缓缓地说。但护法摇摇头。

“我并不是认为你不能一试,牧羊人。”他说,“但你对自己知道得太少,你有可能会杀了她,而不是帮她。”

“你说的对,”兰德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痛苦,“我是不可信任的,路斯·瑟林·弑亲者杀了他身边所有的人,也许我会在死前做出同样的事。”

“镇静些,牧羊人,”岚严厉地说,“整个世界都倚靠在你的肩头。记住,你是个男人,你有要尽的责任。”

兰德抬头望着护法,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他的痛苦似乎都已经离开了他。“我会尽力去战斗,”他说,“因为没有人能代替我,而我的任务是必须完成的,这是我的使命。我会去战斗,但我不会喜欢我的变化。”他闭上眼睛,仿佛是想睡了,“我会战斗,梦……”

岚盯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随后,他又看了沐瑞一眼,将头转向佩林和明。“送兰德回床上去,你们也需要休息了。我们还要拟定进一步的计划,只有光明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