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待(1 / 2)

时光之轮旋转不息,岁月来去如风,世代更替只留下回忆;时间流淌,残留的回忆变为传说,传说又慢慢成为神话,而当同一纪元轮回再临时,连神话也早已烟消云散。在某个被称为第三纪元的时代,新的纪元尚未到来,而旧的纪元早已逝去。一阵风在末日山脉刮起。这阵风并非开始,时光之轮的旋转既无开始,也无结束。但这确实也是一个开始……

气流扫过狭长的山谷,弥漫在空中的晨雾将一切都染成了蓝色。山坡上,有些地方被苍郁的常绿乔木所覆盖,有些地方还只是裸露的泥土,但野草和野花很快就会在那上头萌芽、绽放。风从被掩埋了一半的废墟和破碎的纪念碑旁边呼啸而过,所有这些难以朽坏的东西,都已经随着它们的建筑者一起被人遗忘。风在升腾,在吼叫,它掠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岭,在巉岩上难以记数的刻痕中留下了自己的一道印记。风过碧空,厚重的积云被卷起重重白浪,和皑皑雪山融合在一起。

平地的冬天或者正在消退,或者已然离开,但在高原峻岭上,它还会逗留一段时日。山腰间,大片的白雪仍然清晰可见,只有常绿乔木还保留着它们的针叶或绿叶。其余的草木就算还活着,也都是光秃秃的样子,成片的棕色和灰色之间偶尔会露出几块不生植被的岩石。除了山风吹过雪堆和石块时发出的窸窣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大地仿佛正在等待,等待某种东西的爆发。

佩林·艾巴亚骑在马背上,停在茂密的羽叶木和松木林间,打着哆嗦将身上的毛皮领斗篷又拉紧了些。他已经尽量将斗篷拉紧了,但另一只手上的长弓和腰间的大斧却无法让斗篷密实地裹住身体。这是一把冷钢铸的好斧头,卢汉师傅打造它的时候,佩林还在为他吹风箱。冷风掀起他的斗篷,将兜帽不断地从他满是卷发的头上向下拉扯,又一次次钻进衣服的缝隙中。佩林活动着靴子里的脚趾,在高尾马鞍上挺了挺腰。他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四周的寒冷上,而是将目光落在五名同伴身上,暗自寻思,他们是不是和他一样有所察觉——不是他们被派到这里来的目的,而是别的东西。

快步——这是佩林为自己的坐骑取的名字——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烦躁与懊恼,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我已经厌倦了所有这些等待,所有这些无能为力的忍耐,只能眼看着沐瑞像钳子一样紧紧夹住我们。烧死那些两仪师吧!这一切要到何时才会结束?

他在无意中闻了闻拂过身边的风,几乎全是马匹的气味,其中还搀杂着人类的味道和汗味。一只兔子在不久前刚刚跑过这片树林,恐惧让它全力狂奔,不过一直在追踪它的狐狸并没有在这里猎杀它。佩林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急忙停止了探索。我应该让别人认为,对于这些风,我的鼻子和他们的一样迟钝。实际上,他宁愿有那样一个迟钝的鼻子。我不会让沐瑞在我的鼻子上打什么主意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思想的另一面。佩林拒绝去思考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向他的同伴们提到过这种感觉。

其他的五个人骑在马上,手里紧握着短马弓,眼睛同时搜寻着头顶的天空和身边的山坡疏林。山风吹起他们的斗篷,仿佛飞扬的旗帜,但他们看来对此毫不在意。双手大剑的剑柄穿出斗篷上缘的缝隙,突出在每个人的肩膀上。看着他们剃光了头发只余一束发髻的头顶,佩林觉得更加寒冷。对于这些同伴来说,这样的天气已经算是春天了。这些人身上所有的软弱经过捶打淬炼,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锻炼他们的,是佩林见过的最为苛烈的熔炉。他们是夏纳人,防御整个妖境的边境国住民。在那个地方,兽魔人每一夜都有可能朝他们发动袭击。即使是普通的商人和农夫,身上也都随时佩戴着弓与剑。而这些人不是农夫,他们几乎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以战斗为全部生活的战士。

佩林有时会感到奇怪,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服从他,并一心追随他的领导。似乎他们认为,他拥有特殊的能力,能通晓他们所不知道的知识。或者,是因为我那些朋友们的关系?佩林觉得有点讽刺。这些人个子都没他高,体格也没他壮硕;那段铁匠学徒的岁月给了他超过一般人强壮两倍的肩膀和手臂。不过,他现在每天都会刮刮胡子,以免这些人笑他太年轻。当然,这只是一些友善的玩笑。不过,佩林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可不想让他们轻视自己的意见。

寒风让佩林打了个冷颤,也让他想起自己的任务是保持警惕,监视四周。他检查了一下搭在长弓上的箭,抬起头,沿着向西延伸的山谷朝远方望去。山谷在远处逐渐变宽,宽阔的白雪带一路蜿蜒,显示出冬天留恋的脚步。稀疏分散在各处的树木,大多数还朝着天空伸展着赤裸的枝条。不过,山坡和谷底也分布着不少常绿乔木,像是松树、羽叶木、冷杉、高山冬青,甚至还有几处高耸笔直的绿林。了解它们的人,能够借助它们做许多事情,但除非是有特殊目的,否则很少有人会到这个地方来。山中的矿脉在南方很远之处,而北方矿脉的距离则更加遥远。人们都相信,迷雾山脉中暗藏着各种厄运,走进去的人绝对躲不掉。佩林打量着四周,眼睛熠熠生辉,仿佛两团燃烧的黄金。

那种刺激愈来愈强烈。不!

他强行压制那种刺激,但那股欲望永远也无法消失。佩林觉得自己仿佛走在悬崖边缘,身子不停地摇晃,身边的每样东西,也随着他一同摇晃着。他一直都在怀疑,他们周围的群山中是不是有一些人们不愿意遭遇到的事情。也许,他有办法知道。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总会有狼群出没。这个念头一出现,佩林立刻便将它碾个粉碎,就算带着满心疑惑,也比那么做好些。他们的人数并不多,但他们已派出斥候。如果这里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他们会发现的。这是我的熔炉,我会自己照料;而它们,就去照料它们自己的吧!

和其他人相比,佩林能看见更加遥远的地方,所以,他是第一个看见了来自塔拉朋方向的骑手。但即使以他的眼力来看,那名骑在马上、在树林中来回穿梭的人也只是个时隐时现、颜色鲜亮的斑点罢了。一匹花斑马,他想道,和以前不一样!那应该是一名女子,以前的每个骑手都是女子。佩林张开嘴,想要朝她喊话,但这时,马希玛嘟囔了一声:“乌鸦!”恼恨的语气似乎在咒骂什么。

佩林猛地抬起头,一只黑色的大鸟正立在不到百步之外的树梢上。它可能只是在搜寻雪地中的腐肉和死去的动物尸体,但佩林不能就这样放过它。它可能还没注意到他们,但那名正赶过来的骑手很快就会进入它的视野。他的目光向乌鸦聚焦,长弓抬起,弓弦拉开,箭羽擦过面颊、耳廓,咻地窜了出去。佩林隐隐地感觉到弓弦在脸侧带起的气流,但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只黑鸟身上。

突然,一簇如夜色般幽黑的羽毛从半空中洒下,佩林的箭射中了目标,乌鸦翻滚着落下树梢。另外两枝箭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穿过了它刚刚站立的地方。其他夏纳人都半撑弓弦,仔细搜索天空中是否还有它的同伙。

“它会去通风报信吗?”佩林喃喃自语,“或者……他……能够直接看见它所见到的东西?”他并没有打算让别人听到自己的话。不过,夏纳士兵中最年轻且比佩林年长不到十岁的拉冈,一边在自己的短弓上架好另一支箭,一边回答了他的问题。

“通常它会去向半人报告。”边境国有许多乌鸦,那里从没有人敢将乌鸦当成普通的鸟看待,“光明啊,如果被创心者看见了这些乌鸦所看到的情形,我们在进入山区之前就会没命了。”拉冈带着与话语内容不甚协调的轻松语气说道,因为这样的事对夏纳士兵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佩林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而是他似乎听见脑后传来一声决死的嚎叫。他立刻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另一枝阔头箭。创心者,在不同的地方,他有着不同的名字——断魂者、心牙、坟墓之王、黄昏之王,而一般流传各地较为人熟知的名字则是谎言之父和暗帝。没有人敢于直呼他的真名,因为那样会引起他的注意。暗帝经常会利用乌鸦当作他的眼线,在城市里,他则用老鼠来打探消息。

“你的弓粗笨得像根棒子一样,”拉冈看了佩林的弓一眼,带着敬意说道,“没想到它能射得这么准。我可不想看见它射向披甲战士的样子。”这名夏纳人现在只是在外衣下穿着轻甲,但若是在战场上,他们和战马全身都会披挂重甲。

“在马背上用这个实在是太长了点。”马希玛冷笑着说。他脸上的三角形伤疤让他的笑容更显轻蔑,“一副好战甲能挡住许多箭矢,除非你是在近距离发箭,要不,可没什么机会伤到对方。而且到那个时候,你只要失误一次,敌人就会把你的肠子挖出来。”

“这就是了,马希玛。”拉冈看到天空一片空旷,终于放松了一些。那只乌鸦应该是单独行动的。

“用这种两河弓,我打赌你无法接近那名骑士。”马希玛又张开嘴打算说下去。

“你们两个最好管住你们该死的舌头!”乌诺低吼一声。一道伤疤直贯他的左颊,他左眼的眼珠也已经没有了,这让他的面孔显得相当凶悍,即使在夏纳人之中,也极为少见。而且自从入秋以来,他还戴上了一副画了一只充满怒意的火红眼睛的眼罩,让他看起来更显凶狠。“如果你们不能把你们该死的心思放在这个该死的任务上,我就要看看今晚有什么火烧的额外岗哨让你们去站。”拉冈和马希玛在他严厉的目光下都止不住地向后退缩。乌诺瞪了他们一眼后,便转头望向佩林,“有没有看见什么?”也许只有夏纳国王任命的指挥官,或是法达拉领主站在乌诺面前的时候,他的声音才会比现在更轻柔一些。而且,看他的样子,无论佩林下达什么命令,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这些夏纳人知道佩林超凡的眼力,不过他们都把这件事当成是理所当然的,就像佩林那双黄色的眼睛一样。他们对佩林所知不多,对于现在的情况也不甚了解,但他们完全接受了佩林。他们说,这个世界正在改变,每件事情都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而变化,所以就算是一个人眼睛的颜色与众不同,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来了,”佩林说,“你们应该能看见她了,就在那里。”他手指前方。乌诺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用力地眯起他惟一还能视物的右眼,过了一会儿,才有些犹疑地点点头,“确实有个该死的东西正在靠近。”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低声嘟囔着。乌诺看了他们一眼,又将警惕的目光重新转回蓝天和群山之间。

突然间,佩林认出远方骑手身上明亮的颜色为何了,那是一条鲜绿色的裙子和一件艳红色的衬衫。“她是一名旅族。”佩林为自己的判断感到惊讶。不过,不会有其他人穿戴如此色彩鲜艳、样式奇特的服饰了,除非那个人别有用心。

他们在这片深山中遇到的那些为他们指路的女子可谓各种各样:有在暴风雪中徒步挣扎的衣着褴褛的女乞丐;有独自引领一队载满货物的驮马的女商人;还有身穿丝绸与毛皮的女贵族,小马配着金饰鞍和红缨缰绳。乞丐在离去时带着一包银币,数量之巨让佩林无法相信他们这些人会这么有钱。而那位贵族离去时,带着更大的一包金币。这些女子全都独自一人,来自塔拉朋、海丹,甚至是阿玛迪西亚,但佩林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一名图亚桑人。

“一个该死的匠民?”乌诺问道。其他人也表现出和他相同的惊讶。

拉冈头顶的束发随着他摇头的动作不停地来回摇晃:“匠民不会跟这些事搅和在一起的,也许她不是匠民,也许她是个我们不该见到的人。”

“匠民,”马希玛嘟囔着,“没用的懦夫。”

乌诺眯起的眼睛仿佛是铁砧上细长的砧孔,再搭配画在眼罩上的那只红眼睛,样子显得很是凶恶。“懦夫?马希玛?”他低声说道,“如果你是一名女子,你能不能有这种火烧的胆量,敢在没有任何火烧的武装下,一个人骑马到这里来?”毫无疑问,如果她是图亚桑人,她就不会有任何武装。马希玛闭上嘴,但他脸上的伤疤此刻变得苍白而紧绷。

“烧了我吧,我做不到。”拉冈说,“马希玛,你也做不到的。”马希玛拉了拉斗篷,带着夸张的神情望向天空。

乌诺哼了一声,喃喃地说道:“是光明让那火烧的吃腐肉的家伙有勇气敢一个人过来。”

那匹白棕色的长毛母马慢慢地从两道宽阔的雪堤中间走来,离众人愈来愈近。鲜衣女子停下来,凝神观察地面上的某个东西,随后戴上兜帽,催马缓缓走来。是那只乌鸦,佩林心想,不要再看那只鸟了,过来吧!也许你带着能让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的消息。如果沐瑞能让我们在春天之前离开的话。烧了她吧!这一刻,佩林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这个“她”指的是那名两仪师,还是这个看起来丝毫不着急的匠民。

如果她继续以这样的步伐前进,她还要三十步才会到达佩林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她的眼睛现在正盯着白棕色母马走过的地方,佩林看出她并没有注意到躲在树丛中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