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用脚跟轻踢坐骑的腹侧,褐色的骏马飞跃向前,雪沫在马蹄下飞溅。在他身后,乌诺低声下达命令:“前进!”
直到他们快要靠近那名女子身边时,她才发现他们。她猛地拉住母马的缰绳,停下脚步。她望着这些以半圆形围住她的人。红色的斗篷上绣着被称为提尔迷舞的蓝色眼形图案,让她的衣服显得更加绚丽。她已经不年轻了,兜帽外露出些许灰发,但除了因为看到几个男人手中的兵器而紧皱起的眉头之外,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皱纹。作为一位在深山中被几名武装男子包围的女子,她这样的表情算得上是超乎寻常的镇定,她的手轻松地扶在稍有磨损却仍然保养良好的鞍桥上,气息里丝毫闻不出恐惧的成分。
不要再闻了!佩林这么告诫自己。他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以免吓到她:“我叫佩林,女士,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会尽力提供;如果不是,愿光明常伴您身边。但您已经远离了您的车队,这与图亚桑的作风不符。”
她端详了他们许久,才开口说话,在她的黑眸中洋溢着亲切的光彩,这对于旅族来说并不奇怪,“我在寻找一位……一位女子。”
她言语间的停顿非常短暂,但并没能有逃出众人的耳朵。她要寻找的不是普通的女子,而是一名两仪师。“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女士。”佩林继续问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被问到过许多次这样的问题,但这一次,对这名图亚桑女子的关心却打乱了他本该一成不变的思绪。
“她的名字……有时候,她被称作沐瑞,我的名字是莉雅。”
佩林点点头:“我们会带您去见她,莉雅女士,我们燃起了温暖的营火,还有热食可吃。”他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刻拉起缰绳出发。“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这个问题他以前也会问。每一次沐瑞都会为他们指定一个地方,让他们前去等待一名即将到来的女子。虽然每次问的问题都一样,但佩林还是不得不问。
莉雅耸耸肩,有些迟疑地回答:“我……只知道,如果我从这条路骑过来,就会有人找到我,并带我去见她。我……只……知道这些,而我有消息要带给她。”
佩林没有问那是什么消息,因为这名女子只会把它告诉沐瑞本人。
而那名两仪师会告诉我们她的决定,他心想,两仪师从不说谎,但人们都说,两仪师告诉你的事实永远和你想象的不一样。现在才为这件事担心,有点太迟了,不是吗?
“请这边走,莉雅女士。”他说着,朝山里指了指。夏纳人在乌诺的率领下,尾随在佩林和莉雅身后,一步步向山上攀登。这些边境人仍然在不停地搜寻地面和天空,最后的两个人则负责监视他们背后的动静。
有那么一段时间,除了马蹄声之外,一行人完全陷入了沉静。有时,地面上会传来马蹄踏碎雪片的噼啪声;有时,还会响起一连串碎石滑落的声音。莉雅不时会端详佩林一眼,看看他的弓,他的斧头,他的脸庞,但她一直没有再说话。佩林在她的注视下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并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他总是竭力不让这些陌生人有机会看清他的眼睛。
最后,佩林终于开口说道:“看到一位旅族,想到您的信仰,让我感到很惊讶。”
“想要同时对抗邪恶而又得避免暴力,那是不可能的。”她的声音清晰直接,正是一个人陈述一件明显事实的声音。
佩林有些尖酸地嘟囔了两句,随即又喃喃地向她道歉:“您说的没错,莉雅女士。”
“暴力对施行者与承受者造成同样的伤害,”莉雅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只是从伤害我们的人那儿逃开,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也是为了避免让他们伤害到自己。如果我们用暴力来对抗邪恶,很快的,我们就会变得和我们所对抗的东西一样。我们的力量来自于我们的信仰,我们用这种力量与暗影作战。”
佩林不禁哼了一声:“女士,我希望您永远也不会带着您所信仰的力量去面对兽魔人,它们刀剑的力量会把您当场劈成两半。”
“死亡也好过——”莉雅刚刚开口,但愤怒让佩林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话语,那是她所无法理解的愤怒。佩林知道,无论对方有多么邪恶,她真的会宁死也不伤害任何人,所以,佩林觉得特别生气。
“如果你逃跑,它们就会追赶你并杀掉你,然后吃光你的尸体。或者它们根本等不及你变成尸体,就把你活吞掉!不管怎样,你只有死路一条,邪恶会获得胜利。人类之中也有同样残忍的,像暗黑之友,还有其他种种。我在一年前还绝不相信会有如此多的邪恶之人,更不要说那些白袍众了,他们认定你们匠民与光明无缘。我倒想知道,你们那些信仰的力量怎么保护你们的性命。”
莉雅用清澈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喜欢带着这些武器啊!”
她怎么知道?佩林烦躁地摇了摇头,一头卷发也随之来回摇摆。“是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他低声说道,“不是我,我必须尽全力去适应这个世界。”
“如此年轻,却如此忧伤,”她轻声说,“为什么如此忧伤?”
“我应该认真看路,而不是和您聊天。”佩林敷衍地说,“如果我让您迷了路,您是不会感谢我的。”他用脚跟踢了一下快步,超到莉雅的马前,不再与她交谈,但他能感觉到她投向自己的目光。忧伤?我并不忧伤,我只是……光明啊,我不知道。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应该会有的。那种欲望又开始拨弄他的心弦,佩林强迫自己将这股欲望和莉雅的目光全都抛在脑后。
越过山脊,一行人开始向下走去。他们进入一片山谷林地,马匹趟进一条齐膝深的宽阔溪流,溪水冰冷彻骨。远处的一座山壁上,雕刻着两尊巨像。佩林觉得那像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不过风雨的侵蚀早已模糊了它们原来的样子。就连沐瑞也无法确定他们是谁,或这两座花岗岩雕像是何时被雕成的。
刺背鲫和小鲑鱼纷纷从马蹄旁逃开,在清水中仿佛一道道银光。一只正在溪边吃草的鹿抬起头,望着涉水而过的队伍,显出犹疑的样子,随后便飞快地蹿入树丛中。不远处的岩坡上,一只身上布满了灰黑斑纹的大山猫似乎是从岩地里凭空跃出的一般。它露出一副颓丧的模样,看了那些马匹一眼,然后甩甩尾巴,随着鹿消失了。这里的生物相当稀少,只有不多的几只鸟雀栖息在枝头,或者在雪融的地面上来回啄食。几周之后,将会有更多的生命回到这里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随后的一路上,他们再没有见到乌鸦出现。
当佩林带领他们走进两道陡峭的山坡之间时,太阳已经向西方缓缓落下。在终年被白云笼罩的雪峰下,一道清澈的小溪奔涌而下,沿路拍打着灰色的石壁,形成一连串的小瀑布。一只鸟在枝头鸣唱,另一只则在前方出声响应。
佩林微微笑了一下。那是一种边境国的鸟儿,蓝雀的歌声。经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处躲藏。他揉了揉鼻子,没有抬头去看那第一只鸟所栖身的树梢。
脚下的道路逐渐变窄,路两侧出现了茂密的羽叶木和几株满是节瘤的橡树。原来与溪流并行、宽阔到足以奔马的山路,现在只比马身稍宽一些。而个子高一点的人,只要一步就能跨过那道溪流。
佩林听见身后的莉雅正在喃喃自语地说些什么。他回头望去,发现她忧心忡忡地望着两侧的山壁。零散的树木生长在他们上方,给人一种不安的虚幻感,但还不至于会倒落下来。夏纳人轻松地骑着马,他们已经放松了一直绷紧着的神经。
很突兀地,前方的山路变成了一个椭圆形的洼谷。山坡虽然还是很陡峭,但已经比方才路上的山壁和缓多了。溪流向上攀升,结束在远方的发源处。佩林敏锐的眼睛立刻在他左侧的一株橡树横枝上找到了一名头顶束发的夏纳人。红翼松鸦的叫声取代了蓝雀的鸣唱。他一直都不是孤单的,而进入山中的道路也并非表面上那么容易。只要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就能阻挡一支军队进入山中。不过,如果真的有一支军队踏上这条路,能阻止他们的,也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在环绕谷地的树丛中,隐藏着一些原木搭建而成的小屋。它们不太容易被发现,所以,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很可能会以为那些围聚在谷底营火旁的人会就地露宿。此刻,进入佩林视野的差不多有十来个人,他知道,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不在这里。他们几乎都因为马蹄发出的声音而望向佩林这里,其中有些人还挥了挥手,表示问候。谷地里充满了男人、马匹、烹饪和木柴燃烧的气味。一面长条状的白色旗帜低垂在众人身边的一根长杆顶端。一个身影正坐在一根原木上看书,身影足有其他人的一倍半大,普通的书本在他手里也显得小了许多。这个身影的注意力并没有因为佩林一行人的到来而有所转移,看上去,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另一个惟一没有束发的人正高喊着:“你找到她了,是吧?我以为你这次要在外面熬过这一夜呢!”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但声音的主人却穿着一套男孩子的衣裤,还把头发削得很短。
一阵疾风吹过谷地,吹起了众人身上的斗篷,也让那面长旗完全飘扬起来。片刻之间,旗上所绘的生物似乎正御风而行。它四足驰张,身上覆盖着金红色的鳞片,金色的鬃毛有如狮鬃,每条腿的末端都伸展出五只金色的爪子。这是一面传说中的旗帜,一面大多数人即使看见了,也不会知道的旗帜。但如果他们知道了这面旗帜的名字,他们心中将只剩下恐惧。
佩林率先走进谷地,同时朝身后挥了挥手:“欢迎来到转生真龙的营地,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