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者惊诧得张口结舌,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他带着不确定的眼神紧盯着培卓:“两仪师自然该死,但……允许一名伪龙为所欲为?这……这意味着……背叛和亵渎。”
培卓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那把看不见的刀子正在暗处等着他,但这并无法影响他的坚定。“完成我们的职责,并不代表背叛,如果出自正当的原因,亵渎也是可容许的。”培卓知道,光是说出这两句话,他就足以被判处死刑了。“光之子贾西姆,你可知道该如何让人们聚集在你身后?什么方法最快捷?放出一只狮子,一只发狂的狮子,把它放到大街上去。当混乱紧抓住人们的心神,把他们吓得内脏都要化成水时,镇静地告诉他们,你能对付它。然后,你杀掉那只狮子,并命人将它的尸体挂在每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在人们有时间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向他们发布命令,他们必然会听从。如果你不断发出新的命令,他们就会不断地听从你的指挥。你是拯救他们的人,还有谁比你更适合成为他们的领袖?”
贾西姆不确定地摇着头:“最高指挥官,您的意思是……占领所有地方?不止是阿摩斯平原,还有塔拉朋和阿拉多曼?”
“我明白我的意思就可以了,而你只需要遵从你的誓言。我希望能看到快马信差在今晚驰向阿摩斯平原。我相信你知道该如何下令,才不会让你的手下产生不必要的怀疑。如果你一定要让某些人承受灾难,那就选择塔拉朋人和阿拉多曼人吧!不该让他们杀死我的狮子,不,圣光在上,我们要迫使他们接受和平。”
“遵命,最高指挥官。”贾西姆顺从地说,“我听到您的命令,且必将全力执行。”他表现得过于顺从了。
培卓还给他一个冰冷的微笑:“如果你的誓言还不足以约束你的行动,那我再提醒你一点:如果伪龙在我决定要他死之前就丧命,或他落入塔瓦隆女巫的手里,人们就会在某天的清晨,发现一把匕首插在你的心口上。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在我身上,或者就算我在这时寿终正寝了,你也不会比我多活过一个月的时间。”
“最高指挥官,我已经发誓服从于——”
“你是发过誓,”培卓打断他的话,“我也知道你记得那个誓言,现在,离开这里!”
“遵命,最高指挥官。”这一次,贾西姆的声音已经不再那么坚定了。
房门在裁判者身后关上。培卓揉搓了一下双手,他感觉有些寒意。没有人知道旋转中的骰子最后会停在哪个点数上。最后战争确实到来了,但培卓确信,那不是传说中的最后战争,不是打破牢笼的暗帝和转生真龙之间的战争。传说纪元的两仪师也许在煞妖谷暗帝的囚室上打破了个窟窿,但路斯·瑟林·弑亲者和他所率领的百盟团已经再次将它封死。在那一战里,暗帝的反击永远地污染了阳极力,让对抗他的男性两仪师全都变成了疯子,也导致世界崩毁的开始。一个古代的两仪师能做到十个今日的塔瓦隆女巫所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们打制的封印,即使是暗帝也无法打破。
培卓是一个冷酷而讲求逻辑的男人,他对末日战争有着另外的推测。他认为凶残的兽魔人将离开妖境,冲向南方,正如它们两千年前在兽魔人战争中所做的那样。魔达奥,也就是半人,将是它们的将军,也许在暗黑之友中会产生新的人类惊怖领主,成为兽魔人的统帅。人类早已分裂成许多国家,他们彼此争斗,根本无法对抗北方的暗影大军。但他——培卓·南奥,将让所有的人类团结在圣光之子的大旗之下,会有新的传说,传颂培卓·南奥如何在末日战争中奋勇战斗,并获得最终的胜利。
“首先,”他喃喃地说道,“把一只发狂的狮子放到大街上去。”
“一只发狂的狮子?”
培卓急忙转身,看见一名骨瘦如柴的小个子从他身后一面悬挂的旗子后面走出来,他脸上那个巨大的鹰钩鼻,无论是谁看过都无法忘记。旗子在他身后飞快地落下,眨眼间便挡住了一块转动的墙壁嵌板。
“奥代斯,”培卓有些气恼地说,“我告诉你这条信道,是为了让你在被我召唤时能不为人知地到这里来,而不是让你用来偷听我的私人谈话的。”
奥代斯恭敬地鞠了个躬,朝培卓走过来:“偷听?大人,我从不做这样的事。我只是恰巧走到这里,然后不小心听到您所说的最后几个字。除此之外,我可什么都没听到。”他露出一个带有些许嘲弄意味的微笑。在培卓的记忆中,他的脸上一直都挂着这种微笑,即使当他不可能知道有人在监视他时,也是如此。
一个月之前,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这名瘦小的男人来到了阿玛迪西亚,那时他浑身破烂,处在半冻僵的状态。不知为何,他说服了重重哨卡,一直来到培卓面前。他似乎知道许多关于托门首的事,包括许多在贾西姆连篇累牍的报告中,和贾瑞特亲眼所见的血战中,以及培卓得到的所有消息与谣传中丝毫不曾被提到的事情。当然,奥代斯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在古语中,奥代斯是“苦恼”的意思。当培卓向他问及此事时,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们的存在对所有人来说都已失去意义,生命只是苦痛。”但他很聪明,他帮助培卓看清了当前这些事件错综复杂的脉络。
奥代斯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画卷。他将卷轴慢慢打开,当那个年轻人的面孔完全显露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微笑扭曲成一种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奇怪表情。
培卓仍然在为这个人的不请自来感到恼怒:“你觉得一名伪龙很滑稽吗?或者他把你吓着了?”
“一名伪龙?”奥代斯低声说,“是的,是的,当然,他一定是的,他还能是什么呢?”突然间,他爆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培卓觉得自己的神经似乎在他的笑声中被绞勒、抽紧。有时,培卓甚至认为奥代斯已经是个半疯了的人。
但他确实很聪明,无论他是不是个疯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奥代斯?听起来,你好像知道这个人?”
奥代斯看了培卓一眼,仿佛他刚才忘了这位最高指挥官就在他身边。“知道这个人?哦,是的,我知道他,他的名字是兰德·亚瑟,来自两河流域,那是安多的边境地带。他是个深陷在暗影中的暗黑之友,即使你只了解一部分的他,你的灵魂也会畏缩。”
“两河流域。”培卓低头沉思,“有人曾经提到过有另一名暗黑之友来自那里,也是个年轻人。想到有暗黑之友来自这样一个地方,确实让人感到奇怪。不过,他们确实无所不在。”
“另一名暗黑之友,大人?”奥代斯问,“从两河来?那会是麦特·考索恩或佩林·艾巴亚吗?他们和他的年纪差不多,也都是深陷邪恶之人。”
“据说,他的名字是佩林。”培卓皱起眉头,“你说他们有三个人?来自那个只出产羊毛和烟草的两河?我怀疑还有什么人类聚居区会比那里更加与世隔绝。”
“在城市里,某种程度上暗黑之友必须隐藏他们的行迹。他们必须学会与其他人共处,和来自异地的陌生人打交道,防止那些人在离开时向外散布不利于他们的消息。但在寂静的乡村里,在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中,在极少有外人出现的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更适合暗黑之友隐匿呢?”
“你是怎么知道这三名暗黑之友的名字?三名来自如此遥远地方的暗黑之友。你隐瞒了太多的秘密和苦恼,然后又从袖子里抖出比走唱人斗篷里更多让人惊讶的事情。”
“一个人怎能一下子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呢?大人。”小个子恭敬地说,“话语在真正起作用之前只是无聊的唠叨。我现在要告诉你,大人,这个兰德·亚瑟,这个龙,已经深深根植在两河流域。”
“伪龙!”培卓厉声喝道。小个子赶忙鞠了个躬。
“当然,大人,我说错话了。”
突然间,培卓发觉奥代斯的双手正在撕扯揉搓那幅画。虽然他的脸上还维持着那副讥讽的笑容,但他的手指却止不住地抽搐、痉挛。
“住手!”培卓高声喝止,同时伸手将那幅画夺了过来,尽力将它抚平。“这个人的画像,我没几张,不能这样随意破坏。”这幅画的大部分都已经遭到污渍浸染,年轻人胸口的部位还被撕去了好大一块,不过仿佛奇迹般,年轻人的面孔却丝毫没有遭到任何破坏。
“请原谅,大人,”奥代斯深深一鞠躬,但他的微笑并没有变化,“我痛恨暗黑之友。”
培卓仔细端详面前这张苍白的面孔。兰德·亚瑟,来自两河。“也许我必须针对两河人拟定一个计划了,也许就在积雪融尽的时候。”
“如您所愿。”奥代斯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贾西姆大步走过城堡的厅堂,他扭曲的面孔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不禁闪身避开,虽然原本就没什么人会主动去靠近裁判团。仆人们迈动着凌乱的脚步,竭力想让自己隐身在石墙的角落里;就连那些穿戴白袍金徽的人也纷纷对他侧目而视。
他猛地拉开自己房间的门,又狠狠在身后摔上。这房间的地板上铺着金红蓝三色的豪华地毯,那是来自塔拉朋和提尔的精致工艺品。墙上的斜角大镜来自伊利安。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雕刻有金叶纹饰的长桌,这是一名卢加德的工艺大师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制作出来的。但现在,他几乎连看都不看它们一眼了。
“沙本!”应该随时等在房里的贴身仆人,竟然没出现在他面前。“让圣光烧了你,沙本!你在什么地方?”
突然,眼角捕捉到某个东西的移动,他立刻转过身,打算让沙本在自己的喝骂中瑟缩。但即将出口的喝骂转瞬间却缩回贾西姆的喉咙——一名魔达奥向他迈出了第二步,蜿蜒的身姿有如一条大毒蛇。
这名魔达奥有着人类般的外形,但身躯比大多数人都要小一些,除此之外,它的身上没有任何人类的感觉。黑沉沉的袍服移动时丝毫不见动摇,蛆一般的苍白皮肤反射不出半点光亮,让人感觉胆战心寒。还有当它用那张没有眼睛的面孔凝视着贾西姆时,散发出令人恐惧的气氛,仿佛那上面曾经布满了上千只眼睛。
“你……”贾西姆不得不闭上嘴,重新润湿干涩的舌头,好让自己能再度发出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发出来了,却仍然止不住颤抖。
半人无血的嘴唇弯成一个微笑的形状:“哪里有暗影,我就会出现在哪里。”它的声音像是毒蛇滑过枯死的树叶,“我喜欢对所有效忠于我的人有所了解。”
“我效……”
没有用。贾西姆拼尽全力,将目光从那张惨白的面孔上移走,然后转身背对着魔达奥。一阵颤栗刺透他的背脊。他眼前的墙上有面镜子,除了半人之外,房里的每样东西都被清楚地映在镜子里。镜子中的魔达奥只有一团模糊的残影。看着这影像,贾西姆仍然感到止不住地反胃,但这总比和它那张无眼的脸孔面对面要好得多。一点力量终于回到了贾西姆的声音里。
“我效忠于……”他再次闭上嘴,因为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正身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圣光城堡的心脏地带,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如果有一星半点儿被别人偷听到,那么等待他的,将只有圣光之手的审判。即使是最低阶的圣光之子也能因此要他的命。除了这名魔达奥,或许沙本也除外,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他的敌人。这该死的家伙到底去哪儿了?贾西姆现在迫切地想找个人来帮他分担魔达奥凝视的压力,即使他和魔达奥的关系会被发现也无所谓,反正事后再把那个人除掉就好了。贾西姆用低沉的声音说:“正如你一样,我们同样效忠于至尊暗主。”
“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魔达奥发出一阵尖厉的笑声,这又给贾西姆带来一阵寒颤。“不过,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会待在这里,而不是阿摩斯平原。”
“我……是最高指挥官命令我返回的。”
魔达奥用刺耳的声音说道:“那个什么最高指挥官的话简直就是垃圾!你的任务是找到那个叫兰德·亚瑟的人,并杀了他,这项任务高于一切!你为什么不完成它?”
贾西姆深吸了一口气,他背后的魔达奥锐利的目光仿佛一把刮过背脊的剃刀,“情况……有所变化,有些事情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能由我控制了。”突然一声刺耳的噪音响起,贾西姆不由得猛转回头看去。
魔达奥的一只手猛地刺入桌面,精致的藤蔓雕饰成了它指间的碎屑:“什么都没有改变,你背弃了向圣光发出的誓言,然后立下新的誓言,那些你必须遵从的誓言!”
贾西姆双眼盯着抛光桌面上的破洞,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我不明白,为什么杀掉他突然变得这么重要?我以为他对至尊暗主还是有用处的。”
“你在质疑我?我应该割掉你的舌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也不是你能明白的。你要做的就是服从!你应该像狗那样学会听主人的话,明白吗?像狗那样唤之即来并服从你的主人。”
愤怒悄悄地取代了恐惧,贾西姆伸手向腰侧摸去,但他的剑不在身上,它被放在隔壁的房间里,那是贾西姆在前往晋见培卓前所搁下的。
魔达奥的动作比毒蛇弹出毒牙的速度还要快。贾西姆刚刚张嘴想要呼叫,他的手便已经紧紧地缠住他的手腕。脆弱的腕骨断裂、紧缩,一阵剧痛传上贾西姆的胳膊。但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半人的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让他的两排牙齿猛力撞在一起。贾西姆的脚跟离开了地面,随后是脚掌、脚趾。圣光之子发出模糊的呻吟声,整个身体悬挂在魔达奥的手掌中,来回摇摆。
“听我说,人类,你要找到这个年轻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杀了他。不要以为你能瞒过我,你的身边有其他的所谓光之子,他们会将你的一举一动包括你逃避任务的企图向我报告。另外,我还要给你一点小小的鼓励:如果这个兰德·亚瑟在一个月之内没有死掉,我就会带走你的一个血亲,有可能是你的儿子、女儿、姐妹,甚至是叔伯。在那个被我选中的人尖叫着死去之前,你不会知道他是谁。如果兰德·亚瑟又多活了一个月,我就再带走一个,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等到你所有的血亲都离你而去之后,我会把你带到煞妖谷去。”魔达奥露出一丝微笑,“你会在几年之后才能好好地死去,人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贾西姆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半像呻吟,半像呜咽。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随着一声怒骂,魔达奥将他甩向房间的另一边。贾西姆撞上墙壁,跌落在地毯上,感到一阵晕眩。他面朝下趴着,努力多吸进一些空气。
“人类,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我……听到,并将遵从。”贾西姆拼尽全力,才说出这几个字。但他没有听到回答。
他抬起头,浑身因脖颈的疼痛而颤抖。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半人驾驭暗影,如同驾驭马匹。贾西姆在很久以前就听过这个传说,它们走进黑暗的角落,并随之消失,连墙壁都无法阻挡它们。贾西姆想大哭一场,他慢慢撑起身体,因手腕的疼痛而发出低声的咒骂。
突然,房门打开,沙本跑了进来,他的身躯圆胖,手臂上还挂着一个篮子。他停下脚步,望着贾西姆:“主人,您还好吗?请原谅我没有在房里等您,主人,我刚才是出去帮您买水果——”
贾西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粗暴地将沙本手中的篮子挥落,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苹果滚得满地都是。他一翻手,便一巴掌狠狠抽在仆人的脸上。
“请原谅我,主人。”沙本低声说道。
“把纸、笔和墨水给我拿来。”贾西姆咆哮道,“快,傻瓜!我要发布命令。”但要发布什么命令?当沙本匆忙跑开后,贾西姆瞪着破烂的桌子,身体仍然止不住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