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和其他人纵马飞驰了半日之后,凯瑞安城外的河边丘陵变成了平原和森林。夏纳人的盔甲仍然被放在驮马背上。他们经过的地方没有固定的路径,不过地上还是能见到一些散乱的车辙,远方不时能望见一些农田和村舍。维林一直在催促众人加紧赶路。印塔则不停地嘟囔着这么做是中了敌人的诡计,帕登绝不会告诉他们他的真实去向;同时,他又抱怨说他们正朝着与托门首相反的方向跑去,仿佛他也相信帕登就在托门首,而且即使不走现在的路径,他们也不必用几个月时间才能赶到托门首。在印塔对两仪师口出怨言的时候,他的灰枭旗则在飞速后掠的劲风中高高飘扬。
兰德面色铁青,只是一味地催马向前,一路上,他始终没有和维林说一句话。这是他必须去做的,是他的责任。等这件事过去之后,他就和两仪师没有任何关系了。佩林似乎也和兰德有着同样的心情,在疾驰中,他的眼睛直盯着前方,却什么都没有在看。当他们终于因为黑夜降临而在一片树林边缘停步的时候,黑暗几乎完全包围了他们。佩林向罗亚尔询问关于聚落的事情。兽魔人不会进入聚落,那么,狼呢?罗亚尔告诉他,只有暗影生物才不愿进入聚落,当然,两仪师也不喜欢走进那里。因为他们在聚落里无法碰触到真源,不能导引至上力。巨森灵本人则非常不愿意去曹福聚落。麦特是惟一一个对这次行动显得相当有热情的人,他的表现几乎可以说是十分渴望。他的肤色和终年不见阳光的人一样,他的双颊凹陷,而他自己却说即使跑步赶路也能追上夏纳人的战马。维林在麦特钻进毯子入睡之前,将双手放在他身上,进行了一次治疗。到了早晨,众人上马出发之前,两仪师又进行了同样的治疗,但这些努力并没有让他的脸色好一些。看到麦特憔悴的样子,就连修林都皱紧了眉头。
第二天是艳阳高照的晴天。半途中,维林突然在马鞍上坐直身子,向四周望去。她身边的印塔立刻也开始向远处眺望。
兰德看不出现在环绕着他们的这片树林有什么独特的地方。这里的灌木和杂草不算很浓密,而遮挡住它们头顶天空的是橡树、山胡桃木、黑橡胶树和山毛榉,偶尔会有一株高大的松树或羽叶树穿透枝叶组成的天篷,千层叶的白色身影也会不时出现。就在这时,兰德突然感觉一阵寒意扫过他的身体,就像他在冬天跳进了水林的池塘,但这寒冷转眼间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种焕然一新的舒爽感。同时,兰德也能体会到一种模糊而遥远的失落感,但他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兰德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有同样的感觉。修林惊讶地张开嘴。乌诺则低声嘀咕着:“该死的,火烧的……”随后,他又摇着脑袋,仿佛再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了。在佩林的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目光。
罗亚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把它呼出来,“感觉上……很好……这里就是聚落。”
兰德皱着眉,打量四周的情况。他以为聚落应该是另一种样子,但这里的森林和他们刚才经过的毫无差别,不过,那片冰凉确实带给他不同的感觉。但一想到已经进入了聚落,兰德的心神不禁放松许多。这时,一位巨森灵从橡树后面走了出来。
她比罗亚尔要矮一些,不过兰德的头顶同样不及她的肩膀。她有着和罗亚尔相同的宽鼻子、大眼睛、宽阔的嘴巴和茸毛耳朵,不过,她的眼眉并不像罗亚尔那么长,五官也比罗亚尔要精致许多,耳朵上的茸毛则更加纤细。她穿着一身绿色长衣和绿色斗篷,上面绣着各式花卉。她的手里拿着一束银球花,看样子,她刚才正在采集这种花朵。她平静地望着他们,等待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罗亚尔从高大的马背上爬下来,有些慌张地鞠了个躬。兰德和其他人也学罗亚尔的样子,朝对面的巨森灵行了个礼,就连维林也点了一下头。罗亚尔向她说出自己正式的名字,却没有提到自己的聚落。
有那么一刻,这位巨森灵女孩一直在端详他们,兰德也借这个时间确认了这位巨森灵并不比罗亚尔年长。随后,她向他们露出微笑。“欢迎来到曹福聚落。”她的声音也比罗亚尔轻柔,不过却带有蜂鸣的那种嗡嗡声,“我是伊莉丝,伊娃之女,爱拉之孙,欢迎你们。自从雕石者们离开凯瑞安之后,我们就再没有过人类拜访者了,而现在,一下子就来了这么许多。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我们也向外派出旅族。不过,他们离开的时候,都已经是……哦,我说的太多了,我会带你们去见长老们,只是……”她开始在这些人中间寻找首领。最后,她将目光落在维林身上,“两仪师,你带了这么多男人来,他们还有武装。能不能让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留在外面?请原谅,但聚落里一下子进入太多武装的人类会带来很多不安的。”
“当然,伊莉丝。”维林说,“印塔,你安排一下?”
印塔向乌诺下达命令。于是,夏纳人里只剩下他和修林跟随伊莉丝向聚落的深处走去。
兰德像其他人一样牵着马前行。一抬头,他看见罗亚尔正走在他身边,同时不断偷瞄着前方和维林与印塔在一起的伊莉丝。修林走在队伍中间,不断用困惑的眼神望着四周,兰德不知道他在注意什么。罗亚尔弯下腰,低声对兰德说:“她很漂亮,对不对?她的声音就好像是动听的歌声。”
麦特笑了出来。当罗亚尔带着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的时候,他说道:“她很可爱,罗亚尔,只是对我来说,有点高。你明白吧!但她真的很可爱。”
罗亚尔怀疑地皱起眉头,但他还是点点头说:“是的,她很可爱。”阳光在他的脸上闪烁跃动,“回到聚落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这种快乐和思乡之情又不一样。你明白吗?”
“思乡之情?”佩林说,“我不是很明白,罗亚尔。”
“我们巨森灵和聚落有着无法断绝的联系,佩林。据说,在世界崩毁之前,我们可以像你们人类一样随便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但世界崩毁改变了这一切,巨森灵像其他种族一样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们的祖先那时再也找不到聚落了。每样东西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高山、大河,甚至是海洋也和原来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知道世界崩毁的事。”麦特不耐烦地说,“这又和那个……那个思乡之情有什么关系?”
“记得是在放逐时期,当我们迷失在荒野中的时候,思乡之情第一次找上了我们,那是一种再次寻找聚落的愿望。我们想知道,我们的家园是什么样子,有许多人也因此而丧了命。”罗亚尔悲伤地摇摇头。“那时候,死去的比活下来的还多。但我们终于再次找到聚落,那还是在十国联盟的年代。聚落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看起来,我们总算是战胜了思乡之情。但思乡之情已经改变了我们,在我们之中埋下了种子。现在,如果一个巨森灵在外面逗留的时间太久,思乡之情就会重新回来。他会开始变得虚弱,如果他不回到聚落之中,他就会死去。”
“你需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兰德有些担心地说,“不要再跟着我们了,你不该害死自己。”
“当它来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罗亚尔笑了笑,“它现在还不能伤害我,为什么我要留下?达拉在海民之中生活了足有十年之久,那时候,她从没见过任何聚落,但最后她还是平安回家了。”
一位巨森灵女子出现在树丛中,她和伊莉丝与维林说了些什么,又不断地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印塔,看得这个夏纳人直眨眼睛。她的目光扫过罗亚尔,从修林和伊蒙村的三名年轻人身上一掠而过。然后,她转身重新走入树林中。罗亚尔看起来总想躲在大驮马的后面。“而且,”他小心地在马鞍后面望着那位巨森灵女子,“和三个时轴一同旅行,比聚落中的生活有趣多了。”
“你觉得这样的旅行很有趣?”麦特嘟囔着。罗亚尔立刻改口说道:“三位朋友,我希望你们是我的朋友。”
“我是。”兰德说。佩林也点点头。
麦特笑着说:“骰子玩得那么差的人,怎么能不是我的朋友?”看见兰德和佩林都回头盯着他,他急忙挥了挥双手,“哦,好吧!我喜欢你,罗亚尔,你是我的朋友。只是不要说什么……啊!有时候你简直和兰德一样难以相处。”他的声音渐渐低弱,“至少我们在聚落是安全的。”
兰德的脸上泛起一阵痛苦的表情。他知道麦特的意思。在聚落里,我不能导引。
佩林一拳打在麦特的肩膀上,看到麦特憔悴的脸颊因疼痛而扭曲,他立刻又抱歉地低下了头。
兰德最先听到的是一阵音乐声。草木之间传出来欢愉的长笛和提琴曲调,还有浑厚的歌声与笑声:
田地青青平又整,
野草恶木无影踪,
辛劳耕耘勤植种,
幼树挺立育青葱。
几乎就在同时,兰德意识到他透过林间空隙看到的那株巨大形体也是一棵树,壮硕无比的树干直径足有二十步。兰德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如同超级蘑菇般覆盖数百步方圆的巨大树冠,因为树冠的遮挡,兰德根本看不见那棵树的顶端在什么地方。
“该死,”麦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用这棵树能盖十栋房子……五十栋房子。”
“砍倒一棵巨树?”罗亚尔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他的耳朵整个竖了起来,长眉毛垂到脸颊上。“我们从不砍倒巨树,除非它自己死去,它们几乎从不会死去。活过世界崩毁的巨树并不多,但一些最大的巨树在传说纪元就已经生根发芽了。”
“我很抱歉,”麦特说,“我只是想形容一下它们的巨大,我不想伤害你们的树。”罗亚尔点点头,接受了麦特的道歉。
一路上,他们看到更多的巨森灵。他们在树间行走,其中大多数看起来都想知道这些访客是什么人。他们朝兰德一行人报以询问的目光、友善的点头,或者是微微一鞠躬,不过他们并不会停下来和这些客人说话。他们的举止让兰德觉得有些奇怪,那好像是成熟的理智和孩子气的天真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他们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家园;因为这样的了解,所以他们爱自己,爱自己的家园,他们与自己,与周围的一切和谐相处。兰德发现自己在嫉妒他们。
极少有男性巨森灵比罗亚尔要高,不过比他老的却大有人在。有很多巨森灵上唇留有两撇和长眉毛垂在一起的胡子,下巴上也留有一绺山羊胡,年轻的巨森灵则都像罗亚尔一样把胡子剃掉。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只穿着衬衫,手里拿着铲子和锄头,或者是锯子和成桶的树脂。其他人则穿着朴素的外衣,钮扣一直扣到脖子,外衣的下摆一直垂到他们的膝盖上,仿佛是一条短裙。女子们看样子都很喜欢在衣服上刺绣花朵,有许多女子的头发上也簪着鲜花。年轻女子身上的绣花只局限在她们的斗篷上,年长一些的女子衣服上也有刺绣,一些头发灰白的女子从领子到衣襟,衣服上到处都绣满了花朵和藤蔓。有几位巨森灵妇人和女孩对罗亚尔尤其注意,而罗亚尔只是目不转睛地向前走,耳朵却抖动得愈来愈厉害了。
兰德惊讶地看见一位巨森灵从地底下走了出来。实际上,他离开的是一座被绿草和野花覆盖的土墩。这样的土墩分散在树林之间,几乎随处可见。他很快又在另一座土墩上看见了窗户,从敞开的窗口望进去,一位巨森灵妇人正在屋中翻动煎饼。兰德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土墩就是巨森灵的房子。窗户的外框是用石块砌成的,那些石块上都留着长久岁月里风蚀水冲的痕迹。
巨树粗大的树干和绵延广布的树根占据了巨大的空间。不过这座巨森灵城镇里还是生长着不止一棵巨树,泥土小路跨过这些大树根,向四处延展。实际上,除了这些小路以外,这个地方惟一能体现出城镇迹象的只有镇中心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则是一个可能属于巨树的树桩,它的直径几乎有一百步,表面被打磨得光润平滑。在树桩周围的几个地方有能够走上去的台阶。兰德正在想象这棵树在活着的时候有多么高大,突然听见伊莉丝高声喊叫着:
“有客人来了。”
三位人类女子从巨型树桩的另一边绕过来,最年轻的女子手里托着一只木碗。
“艾伊尔人,”印塔说,“枪姬众。幸好我把马希玛留在了外面。”尽管这样说着,他还是从维林和伊莉丝身边走开,伸手过肩,将背后的巨剑抽出了少许。
兰德不安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艾伊尔人,有许多人把他当成艾伊尔人,而他自己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人。这三位女子里,有两位已经成年,第三位还只是女孩子,但她们三个在女子里都是绝对的高个子。她们削短的头发有红棕色的,也有金色的,只是脑后还有一绺长发一直垂到肩上。她们穿着宽松的裤子,裤脚被束在软皮靴里。三个人身上的衣服呈现出棕色,灰色和暗绿的颜色,兰德觉得她们的衣服就像护法的斗篷那样,很容易融入周围树林和岩石的环境里。她们肩上挂着短弓,腰带上挂着箭袋和长匕首,每个人的背后还背着一面皮制小圆盾和一束长刃短矛。从她们的步伐来看,就算那个最年轻的女孩子也能娴熟地使用她的武器。
突然间,三位女子望向兰德一行人的眼里闪烁出警惕的光芒,她们的来访者带给她们的震惊绝不亚于她们带给这些来访者的。三名女战士如闪电般展开行动,最年轻的那个喊了一声:“夏纳人!”将手中的碗小心地放在身后的地面上。另外两个已经揭下弓衣,将它们绕在头上,从下颌的部位拉起黑色的面纱,盖住了除眼睛之外所有的地方,那个女孩子也开始做出相同的动作。她们伏低身躯,在流畅的步伐中一只手举起小圆盾和那一束短矛,另一只手则只拿着一根短矛。
印塔的巨剑出鞘。“退后,两仪师。伊莉丝,退后。”修林一只手抽出匕首,另一只手却在棍棒和短剑之间来回犹豫。他看了一眼艾伊尔人的短矛,最后才选择了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