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时光之轮的编织(1 / 2)

当汤姆迈着沉重的步伐向葡萄束旅店走去的时候,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也终于为天空染上了一丝白亮的颜色。即使在首门区演艺场和酒馆最密集的地方,此刻也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人们开始了不得不有的休息。以汤姆现在的精神状态,就算这空旷的街道上着了火,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了。

有几个巴兰奈的客人一直缠着他。直到大多数客人都已经离开,巴兰奈本人已经就寝之后,他们仍然要他继续表演。当然,他自己也犯了错误,他不应该撇下《寻猎号角史诗》,而改去诵唱那些乡村故事:玛拉和三个傻国王、苏撒怎么驯服杰恩·远步者,还有聪明的安莱议员的故事。汤姆后来认为这种改变完全出于他自己的愚蠢,他绝没想到,这些贵族会喜欢听这种东西,但这些故事确实引起了他们很大的兴趣。他们要汤姆诵唱更多的故事。当汤姆表演的时候,他们却在不该笑的地方捧腹大笑。他们也在讥笑汤姆,同时认为汤姆根本不会注意到,或者只要塞满这个走唱人的钱包,他就不会在乎这种讥笑。这让汤姆有两次差点就要离开舞台。

沉重的钱包压迫着他的口袋与自尊,但这并不是他精神麻木的惟一原因,他早就见识过贵族们的轻蔑。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们不断向他询问兰德的事情,甚至不惜向一名走唱人使用各种手段。兰德为什么会在凯瑞安?为什么一位安多贵族会跟他这样的走唱人单独谈话?他们问了无数个问题。而他则不能确定自己的回答是否够聪明。对于权力游戏,他早已荒废很久了。

在回去葡萄束旅店之前,他曾经去过大树旅店。只要花上一两枚银币,想知道某个初来凯瑞安的人住在什么地方并不是难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找兰德,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等他找到大树旅店时,兰德已经和他的朋友们,还有一名两仪师一同离开了凯瑞安。这让汤姆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似乎总有什么事没完成。那个男孩现在要为自己负责了。该死,我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了!

他穿过葡萄束旅店空无一人的大厅,一步两阶地走上楼梯。至少,他是想这样上楼梯,但他的右腿已经不再能灵活地弯曲,所以他刚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在地。汤姆低声咒骂着,放缓步伐,走上楼梯,轻轻打开房门。他不想吵醒蒂娜。

看见女孩面孔朝里侧躺在床上,尽管心里还有万般的郁闷,汤姆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微笑。她还没有脱衣服。等着我的时候就睡着了,傻女孩。汤姆愉快地想着。无论这个女孩做什么,都会让他感到愉快。汤姆决定,等到晚上,他就让她进行首次登台表演。他将竖琴匣子轻轻放到地板上,用手搭住她的肩膀,想唤醒她,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蒂娜的身体翻转过来,玻璃一样的眼球在大张的眼眶中盯着汤姆。汤姆向下望去,看到女孩被切开的喉咙。床铺上也已经被铁锈色的血液浸透。

汤姆感觉自己的肠胃正在翻腾。如果不是他的喉咙已经挛缩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定会呕吐,会发出撕裂自己耳膜的尖叫。

衣橱的门板在开启中发出的吱嘎声惊醒了汤姆。他转过身,小刀从袖口里闪电般射出。第一把小刀射中了一个秃头的肥胖男人,那个人丢掉手中的匕首,十根指头拼命抓着被刺穿的喉头,身体向后倒去。他大张着嘴,似乎想发出叫喊,但鲜血裹挟着气泡从他喉头的伤口涌出,也带走了他最后的喊声。

但瘸腿的失步让汤姆射偏了另一把小刀,它刺中了一个疤脸大汉的右肩。那名大汉刚从另一扇衣橱门后冲出来。汤姆出其不意的攻击让他被迫丢掉手中的短刀,向门口逃去。

没容那名歹徒迈出第二步,汤姆已经再次射出一把小刀,戳中了他的膝窝。大汉哀嚎了一声,接连踉跄几步。汤姆赶过去,抓住他油腻的头发,将他的脸不断撞向门边的墙壁。当那名歹徒肩头的匕首撞在门板上的时候,他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

汤姆用手中的匕首指住那名大汉一只黑色的眼睛。大汉脸上的伤疤让他的面容显得非常凶悍,但他这时只是瞪大了眼望着匕首的尖锋,脸上写满了惶恐,浑身的肌肉不敢有一丝的颤动。那个胖男人半躺在衣橱边,仍在做着死前最后的抽搐。

“在我杀你之前,”汤姆说,“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非常麻木,现在他只能感觉到麻木。

“权力游戏。”歹徒飞快地说。他的口音和穿着都是首门人的样子,但他的衣服做工太过精良,也太过整洁。他在自己的衣服上一定比其他首门人花了更多的钱。“不是针对你个人的,你明白吗?只是那个游戏。”

“那个游戏?我和达斯戴马没有关系!谁会因为权力游戏而想杀死我?”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汤姆又将匕首朝他的眼球靠近了一些,现在,如果那个人眨一下眼睛,他的睫毛肯定会碰到匕首的锋刃。“是谁?”

“巴兰奈。”回答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沙哑,“巴兰奈大人。我们不会杀你,巴兰奈希望从你身上得到情报。我们只是想查清楚,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们会付给你黄金,如果你跟我们合作,你会得到一枚厚重、精致的大金币,也许是两枚。”

“撒谎!我昨晚一直都在巴兰奈的庄园里,就像我现在靠近你一样靠近他。如果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根本无法活着离开那里。”

“我告诉你,我们一直在找你,这几天以来,我们在寻找所有知道那位安多贵族的人。我昨晚在楼下的大厅里才听说你的名字。巴兰奈大人很慷慨,也许他会给你五枚大金币。”

大汉竭力想把脑袋从那把匕首前面移开,而汤姆则用力把他抵在墙上。“什么安多贵族?”但他知道那个安多贵族是谁。光明助他,他知道。

“亚瑟家族的兰德大人,高个子的年轻人,他是个剑技大师,至少,他拥有剑技大师的武器。我知道他来拜访过你,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巨森灵。你们谈了很久,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我自己也会送你一两枚大金币。”

“愚蠢,”汤姆几乎喘不过气。蒂娜就是为了这个而丧命?哦,光明啊,她死了。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那个男孩只是个牧羊人。”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牧羊人,而两仪师却永远都要缠着他,就像缠着玫瑰的蜜蜂。“只是个牧羊人。”他用力抓紧歹徒的头发。

“等等!等等!你能得到的绝不止五枚、十枚大金币,你能得到一百枚,甚至更多,每个家族都想知道关于兰德·亚瑟的事情。其中有两三个家族已经和我有了接触。你知道关于兰德的情报;我知道谁需要这些情报。我们两个合作,可以把我们的口袋装得满满的。我知道有一个女人,一名女贵族,我在跟踪兰德的时候不止一次见到过她。如果我们能查出她是谁……喂,我们也能出卖这个情报。”

“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汤姆说。

“错误?”歹徒的左手偷偷摸向自己的腰带,毫无疑问,他的腰间还有一把匕首。汤姆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永远也不该碰那个女孩。”

歹徒的手飞快地向腰间探去,但他的眼前却已经是一片血红。汤姆的匕首刺入他的眼窝,给他带来一阵垂死的痉挛。

汤姆放开歹徒的尸体,又站了一会儿,才费力地弯下腰,从歹徒的眼睛里抽出他的匕首。房门被猛地推开,他急忙将身体转到一边,面孔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变得凶恶可怕。

泽拉向后跳去,一只手捂在喉咙上,双眼紧盯着汤姆。“傻伊拉刚刚告诉我,”她面带惊惶地说,“那两名巴兰奈的手下昨晚曾经问起你。再加上今天早晨我听到的……我以为你不再参与权力游戏了。”

“是他们主动找我的。”他疲倦地说。

泽拉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那两名歹徒的尸体上,一双眼睛立刻瞪得老大。她飞快地蹿进房间,关上身后的房门。“这太糟糕了,汤姆,你必须立刻离开凯瑞安。”她的目光又落在床上,这一次,泽拉连呼吸都停止了,“哦,不。哦,不。哦,汤姆,我真的很难过。”

“我还不能离开,泽拉。”汤姆犹豫着说。同时,他把一条毯子温柔地盖住蒂娜的身体,遮住她的脸。“我要先去杀一个人。”

旅店老板哆嗦了一下,将目光从那张床上移开,她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如果你说的是巴兰奈,那你就迟了一步,现在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他死了,他的仆人们今天早上发现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被撕成了碎片。他们知道那尸体是他的,因为他的头颅被戳在从壁炉中伸出的一枚长钉上。”泽拉把一只手放在汤姆的胳膊上。“汤姆,你昨晚在巴兰奈那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再加上这三具尸体,凯瑞安将没有人会相信你与他的死无关。”

在泽拉的最后一句话里,隐含着一点疑问的语气,似乎就连她也有这样的怀疑。

“都无所谓了。”汤姆的声音显得很晦暗,他的双眼一直都凝视着床上被毯子盖住的那个躯体,“也许我会回到安多,回凯姆林去。”

泽拉抓住汤姆的肩膀,把他从床边拉开。“你们男人,”她叹了口气,“不是用肌肉去思考,就是用心脏去思考,你们从来不会使用你们的脑子。对你来说,凯姆林像凯瑞安一样糟糕。在这两个地方,你不是将死于非命,就是要在牢房里度过余生。你以为蒂娜会希望你这样吗?如果你想让她高兴,你就要好好活下去。”

“你会打理……”汤姆再说不下去。老了,他想,软弱了。他从口袋里拖出沉甸甸的钱包,把它放到泽拉手上。“这应该够你打理……一切了。当他们向你问起我时,这些应该也能对你有点帮助。”

“我会打理一切的。”她温和地说,“你必须走了,汤姆,现在就走。”

汤姆不情愿地点点头,慢慢地将不多的几样东西放进鞍袋里。当汤姆收拾行囊的时候,泽拉第一次仔细打量靠在衣橱边上的那个胖男人,她几乎是立刻就粗声倒抽了一口气。汤姆面带疑惑地望向她。据他对泽拉的了解,这位女子从没害怕过鲜血。

“他们不是巴兰奈的人,汤姆。至少,这个不是。”她朝那个胖子点点头,“这在凯瑞安是每个人都知道的秘密,他为瑞亚丁家族服务,他是盖崔安的人。”

“盖崔安。”汤姆毫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词。那个该死的牧羊人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那些两仪师到底要我们怎么样?但谋杀她的,是盖崔安的人。

他的想法一定写在了脸上,泽拉突然变得声色俱厉:“蒂娜希望你活下去,傻瓜!你想杀死国王,你会在离他还有一百步的时候就被乱刃分尸!”

城墙里面传来一阵咆哮,仿佛半个凯瑞安都在叫喊。汤姆皱起眉头,向窗外望去。越过首门区的那些屋顶,还有比那些屋顶更高的灰色城墙,一道粗大的烟柱直冲云霄。烟柱的根源在远离城墙的城市另一边,在第一道烟柱旁边,几束灰色的烟尘绞结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另一道烟柱。愈来愈多的浓烟开始在凯瑞安的半空中翻卷。汤姆估量了一下浓烟波及的范围,深吸了一口气。

“泽拉,你最好也考虑离开,看起来有人正在焚烧谷仓。”

“我以前也经历过暴乱,而且还活得好好的。走吧,汤姆,趁现在还有时间。”汤姆最后看了一眼毯子下面的蒂娜,拿起收拾好的行李,但就在他即将出发的时候,泽拉又开口道,“你的眼睛里写满了危险,汤姆·梅里林。想象一下,蒂娜就坐在这里,健康地活着,想想她会对你说些什么,她会让你去做无谓的牺牲吗?”

“我只是一名老朽的走唱人。”汤姆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兰德·亚瑟只是个牧羊人,我们必须去做我们要做的事情。“我的危险是针对谁的?”

他关上门,将泽拉和蒂娜隔在门板的另一边。一个阴郁、残忍的微笑出现在他脸上。他的腿受过伤,但当他奔下楼梯,跑出旅店的时候,他对此根本没有半点感觉。

帕登在能够俯瞰法美镇的一座小山顶上勒住马。城外的小山上稀疏地分布着几片树林,帕登这时正藏在一片树林中,载着他的珍宝的驮马碰了一下他的腿。帕登看也没看,抬脚就踢了一下驮马的肋骨,驮马向后退去,一直到连在帕登鞍子上的缰绳绷得笔直。那个女人本不想献出她的这匹马,不过,所有跟随他的暗黑之友都不想没有他的保护,单独和兽魔人相处,他很轻松地就解决了那个女人的问题。兽魔人餐锅里的肉不需要骑马。那个女人的同伴们在穿过道时已经吓破了胆。他们走出来的道门在托门首一个久已荒弃的聚落外面。现在,再让那些活下来的暗黑之友看看兽魔人的烹调,会让他们更加听话。

帕登站在树林的边缘,审视着下方没有围墙的城镇,发出一声冷笑。一支小商队正赶着货车从许多马厩和马车场之间经过。那些马厩和马车场勾勒出这座城镇的轮廓。这时,又有一支商队从城镇中出来,扬起了许多年来这样的贸易活动在道路上积下的尘土。从他们的衣服判断,赶马车的人和不多的几个在马车旁边骑马赶路的人都是本地人。那些骑马的人至少都佩着一把剑,有些还带着长矛与弓箭。他知道,那些是武装士兵。这些士兵的人数很少,而且他们看起来根本不曾注意周围的情况。

帕登在这里已经待了一天一夜,他对这些霄辰人开始有了一点了解,至少他所知道的事情不比那些被他抓住的人少。想找一两个孤身的人在这里并不难。只要处理得当,他们总会为帕登的问题提供正确的答案。男人们总是会尽量搜集这些侵略者的情报,仿佛他们真的相信能利用这些情报有所作为,不过,他们有时也会隐瞒一些东西。女人们大体上更关心她们自己的生活,统治者是谁对她们来说并不重要,但她们会注意到男人没有注意的细节。而且,当她们停止尖叫之后,她们往往会更快地说出一些情报。小孩子说得最快,但他们很少会说出什么有用的内容。

他认定自己听到的四分之三的内容,都属于无稽之谈和子虚乌有的谣言。但现在他开始重新审视原先做出的结论。看来,任何人都能进入法美镇。当他看见二十名骑兵驰出法美镇的时候,也看见了以前听到的一个小谣传里的景象,因此,他不觉吃了一惊。他无法分辨出那些士兵到底骑着什么,但那一定不是马。它们奔跑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清晨的阳光在它们黑色的皮肤上跳跃,似乎那上面有一层层的鳞片。帕登一直盯着那些骑兵,直到他们消失在远方的内陆,他才催赶坐骑朝城镇出发。

帕登对马厩和马车场区的本地人并没有多看一眼,他对他们没有兴趣,只是径直向城中赶去,一直催马跑上了向下通往港口的卵石街道。他能清楚地看到港口,还有那些古怪的霄辰大船。他一直选择既不算拥挤,也不算空旷的街道行走,不过,始终也没有人打扰他。街道上的霄辰士兵愈来愈多。人们都低垂着眼睛,为自己的事情而忙碌着。有霄辰士兵经过的时候,他们就鞠躬致敬,但那些士兵根本不看他们一眼。从表面上看来,一切都还算风平浪静,但有全副武装的霄辰士兵在城中镇压,有霄辰船只在港口威慑,帕登还是感到一股让人不安的紧张气氛。他很喜欢这种气氛,人们的紧张与恐惧让他感觉到舒适和惬意。

帕登来到一座大房子前面,有十二名士兵守卫着这座房子。帕登勒住缰绳,跳下马。除了一名官员外,这些士兵都穿着纯黑色的铠甲,他们的头盔让他们看起来像一群巨虫。在门两侧,还站着两只三眼鹰嘴的厚皮怪兽,样子就像是蜷伏的巨型青蛙,站在怪兽旁边的士兵胸甲上都绘着三只眼睛的图案。帕登看了一眼那面在屋顶上飘飞的蓝边旗帜——展翅的雄鹰抓着一束闪电,似乎正向他露出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