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来自黑暗的口信(1 / 2)

“你们找到它了?”兰德跟着修林走下一段段曲折繁复的阶梯。庄园的厨房位于城堡下层,那些客人带来的仆人全都被送到了这里。“麦特真的受伤了?”

“哦,麦特很好,兰德大人。”嗅罪者皱起眉头,“至少,他看起来还没事,他只是像一个精力无穷的老头子般不停地唠叨着。我不是想让您担心,但我需要一个理由让您过来一趟。我很容易就找到那股气味,那些在旅店放火的人,都走进庄园后面一个有围墙的花园里,兽魔人也和他们一起进入了那座花园。我想,他们应该是昨天或是前天晚上进去的。”他犹豫了一下,“兰德大人,他们一直都没有出来,所以,他们现在一定还在那里。”

在阶梯末端,兰德能听见仆人们的说笑和歌唱声,还有仆人在乱哄哄的鼓掌声中弹奏着乐器,以及跳舞时踩踏地板的声音。这个地方的墙壁没有粉刷白色的石膏,也没有壁毯挂饰,有的只是裸露的岩石和木头。走廊由火把照明,天花板上被烟灰熏黑的地方已经连成了一片。

“很高兴你又像以前那样对我说话了。”兰德说,“前几天你那么郑重地向我鞠躬的时候,我觉得你比凯瑞安人还要像凯瑞安人。”

修林的脸颊有点泛红。“嗯,那个……”他朝走廊尽头喧闹声传来的地方瞥了一眼,仿佛是要向那里吐口水,“他们全都是一副假正经的样子,但……兰德大人,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会全心效忠他们的主人,但他们又都暗示可以出卖他们知道的关于主人的事情。只要你请他们喝上一杯,他们就会在你的耳边嘀咕一些关于他们主人的故事,其中一些故事足以让你的头发竖起来。我知道他们是凯瑞安人,但我以前从不知道凯瑞安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修林。”兰德这样说着,同时心里也希望自己的话是真的。“那个花园在什么地方?”修林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条走廊,那里一直通到庄园后方。“印塔和其他人下来了吗?”

嗅罪者摇摇头,“印塔大人已经被六七个自称为女士的女人包围了,我根本没办法靠近他。两仪师维林在和巴兰奈说话,我走近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

这时,他们又转过一个拐角,罗亚尔和麦特出现在他们面前。巨森灵必须稍微弯一点腰,脑袋才能不碰到这里低矮的天花板。

罗亚尔咧开的大嘴几乎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你来了,兰德,我从来不知道,摆脱掉楼上那些人会让我这么高兴。他们不停地问我巨森灵会不会回来,还有盖崔安是否答应偿还那些债务。看起来,巨森灵石匠已经全部离开了这里。他们离开,是因为盖崔安除了空言许诺以外,什么也没有给他们,我只好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有一半的人以为我是在撒谎;另外一半则怀疑我在暗示什么。”

“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兰德向他保证,“麦特,你还好吗?”麦特的双颊看起来比在旅店时更加凹陷,两个颧骨高高地突起在脸侧。

“我还好,”麦特粗声粗气地说,“但其他那些仆人确实给了我不少麻烦。他们不是问我为什么你不给我饭吃,就是以为我有病,远远地躲开我。”

“你感觉到那把匕首了吗?”兰德问。

麦特阴郁地摇摇头,“我能感觉到的就是有人盯着我,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这样,这些人像隐妖一样鬼鬼祟祟。该死,当修林告诉我,他已经找到暗黑之友的气味时,我差点要跳起来了。兰德,我根本感觉不到它,而这个建筑物从屋椽到地下室我都感受了一遍。”

“这并不意味着那把匕首就不在这里,麦特。我把它放在装号角的箱子里了,也许因为这样,你才感觉不到它。帕登打不开那个箱子,否则他在逃离法达拉的时候,就不必费力把那个箱子也扛走了。相对于瓦力尔号角而言,就算是那个黄金箱子也没有什么价值了。放心,等我们找到号角的时候,也会找到那把匕首的。”

“只要我不用再当你的仆人就行了。”麦特喃喃地说道,“只要你不发疯……”他的双唇扭动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兰德没有疯,麦特,”罗亚尔说,“如果他的所作所为不像一位贵族,凯瑞安人绝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他们才是一帮疯子。”

“我没有疯,”兰德厉声说道,“现在还没有。修林,带我们去花园。”

“这边走,兰德大人。”

他们从一扇小门走进夜色里,兰德必须低下头才能走过那扇门。罗亚尔则必须弯下腰,同时还要侧着上身,才能勉强挤过去。从窗口映出的黄色灯光,让兰德能够清楚地看见方形花圃之间的砖块小路,马厩和其他周边建筑的阴影在他身边铺下一片片黑暗,偶尔还会有片段乐声传入兰德的耳际。

修林带领他们沿小路一直向前。灯光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现在,他们身边只剩下了淡白的月光,还有靴子轻敲地面的声音。白天花开满枝的灌木丛,在黑暗中呈现出各种怪异的形状。兰德握住剑柄,双眼专注地监视着四周的情况。这个地方足足能藏一百名兽魔人。他知道,如果这里有兽魔人,修林一定能闻到它们的气味,但这并不能让他心安多少。如果巴兰奈是暗黑之友,那他至少有一些同样是暗黑之友的仆人和卫兵。修林并不一定能闻出暗黑之友的气味。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伏击他们,他们都会完蛋。

“那里,兰德大人。”修林低声说着,指着前方。

他们前面是一段差不多有五十步长的平直石墙,墙头并不比罗亚尔高多少。虽然在阴影里,兰德看不太清楚,但兰德觉得这堵石墙并没有把花园截断。兰德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巴兰奈要在他的花园正中央修建一圈围墙。从兰德这里,也看不到墙里有什么建筑物。它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罗亚尔弯下腰,在兰德的耳边说:“我告诉过你,这片地方曾经是巨森灵的树林。兰德,那座道门就在墙里面,我能感觉得到。”

兰德听见麦特绝望的叹息,“麦特,我们不能放弃。”

“我不会放弃,但我还有脑子,我的脑子不会让我第二次在道中穿行了。”

“我们可能必须先回屋子去。”兰德对麦特说,“去找印塔和维林,单独和他们说话。我不管你怎么做,但你要告诉他们,我认为帕登已经将圣号角带进了道门。不要让别人听见,记住,你现在是个瘸子。”帕登会冒险进入道,这让兰德很吃惊,但现在看来,这是惟一的答案了。他们不会在那里面露天坐上一天一夜的时间。

麦特微微鞠了个躬,用满是挖苦的声音说:“立刻就去,大人,一切都按大人的意思去办。您要不要把您的旗帜给我,大人?”他回头望着城堡,嘴里的嘟囔声渐渐弱去。“现在,我扭伤的是腿,下次就是脖子,或者……”

“他只是在担心那把匕首,兰德。”罗亚尔说。

“我知道。”兰德说。但他再过多久就会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兰德不相信麦特会有意背叛他,他们的友情是深厚的。“罗亚尔,让我站到你的肩膀上,我要看看墙里面的情况。”

“兰德,如果那些暗黑之友还在——”

“他们不在了。让我上去,罗亚尔。”

他们三个开始向围墙靠近。巨森灵帮兰德踩上他的宽大的肩膀,随后轻松地站直身体,让兰德能俯瞰墙里的情况。

细瘦的月牙没有提供多少光亮,墙里的大多数地方都被笼罩在阴影里。但兰德还是看得出来,墙内的四方形空地上并没有花草和灌木。兰德只看见一张白色大理石长椅,似乎一个人可以坐在那上面,盯着立在空地正中央的一块大石板。

兰德撑住墙头,抬腿跨了上去。罗亚尔轻呼了一声,抓住兰德的另一只脚。但兰德用力从巨森灵手中拔出那只脚,翻过墙头,落在墙里。一片没有修剪的茂密草地踩在兰德的脚下。他突然想到,巴兰奈应该在这里放养几只绵羊,但他随即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块被阴影包围的石板上。那就是道门。这时,他听到身边传来靴子落地的声音。

修林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你不该这样鲁莽,兰德大人,这里很可能藏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他望着墙里的黑暗,下意识地在腰带上摸索,似乎是在找他的短剑和匕首。实际上,嗅罪者为了冒充仆人,已经将他的武器留在旅店了。“你不看一眼就跳进洞中,却不想想里面会不会有毒蛇。”

“你能闻到他们的。”兰德说。

“也许,”嗅罪者用力闻了闻,“但我只能闻到他们已经做过的事,而不是他们要做的事。”

兰德头顶响起一阵摩擦石头的声音,随后罗亚尔便从墙上爬了下来。巨森灵甚至不必伸直双臂,两只脚就已经碰到了地面。“轻率,”他喃喃地说道,“你们人类总是这么轻率和冒失,现在,你们让我也变成这样了。哈曼长老会严厉地指责我的,还有我的母亲……”黑暗让兰德看不见巨森灵的脸,但兰德确信他的耳朵一定在用力地抖动着。“兰德,如果你不小心一点儿,你会把我卷进麻烦之中的。”

兰德走向道门,绕着它转了一圈。即使在如此接近的地方,它也只是一块比他高一些的方形石头。兰德伸出手,用指尖抚过石板的表面,它的背面冰冷而平滑,它的正面则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藤蔓、枝叶和花朵。这些浮雕的创作者一定是非常高明的艺术家,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之下,它依然栩栩如生。兰德低头看看脚下的地面,在两个并列的半圆形范围里,青草都已经被磨平了。这是两扇门被打开的痕迹。

“这就是道门?”修林心怀疑虑地问,“我听过它们的传说,但……”他在空气中嗅了嗅。“那股气味到这里就停住了。兰德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走进去跟踪他们?我听说,如果走进道门,人就会发疯,或者根本就出不来了。”

“是有这个可能,修林,我和罗亚尔都曾经走进去过,麦特和佩林也进去过。”兰德的眼睛一直盯着石头上那些纷乱的叶片,他知道,这些叶子里有一片是与众不同的,它是爱凡德梭拉——生命之树的三瓣叶。他找到那片叶子,将手放在上面。“我打赌,你在道里一定能闻到它们的气味。它们逃到什么地方,我们都能找到它们。”兰德相信,只是证明一下他可以走过道门并不会有什么坏处。“它是可以打开的。”他听见修林的呻吟声。那片三瓣叶和其他叶子并没什么差别,但它随着兰德的手掌从石面上移开了。这时,兰德的耳边又响起了罗亚尔的呻吟声。

转瞬间,整个浮雕似乎有了生命。石头的叶片在微风中颤抖,花朵在黑暗中闪烁着各种色彩,一条裂缝出现在这一片生命的律动的中央。石板分成两半,在兰德面前缓缓张开。兰德向后退去,等待两扇门彻底打开。他下意识地望向石板背后,但他并没有看见记忆里昏暗的银色镜面中他们的倒影。两扇门之间只有一片极度的黑暗,在它的映衬下,周围的夜色似乎也明亮起来。黑暗正从不断开展的大门之间倾泻出来。

兰德惊呼一声,向后跳去,一不小心,将爱凡德梭拉叶片落在地上。同时,他听见罗亚尔高喊道:“霾辛·蜃——黑风。”

风声撕扯着兰德的耳朵,青草形成一片片颤栗的波浪,向围墙的方向倒伏。泥土被从地面铲起,旋涡似的冲上半空,从风中喷涌出无数撕心裂肺的哀嚎。它们彼此攻击,彼此吞噬,兰德能从中听出一些片言只语,但他绝不想听到那些东西。

……血,如此甜美,喝它吧!那么甜美的血,血在滴,在滴,那么红的,一滴一滴的;可爱的眼啊,美好的眼啊,我没有眼睛,从你的头颅里摘吧;咀嚼你的骨,咬开你肉中的骨,吸吮你的骨髓,因为那样,你就会尖叫;尖叫,尖叫,歌唱一般的尖叫,歌唱你的尖叫吧……最可怕的是,在这所有的喧嚣中,一道耳语声如钢丝般刺入兰德的耳膜:兰德,兰德,兰德。

兰德在身周建立起虚空,竭力扑向它,再不顾忌阳极力急促而病态的脉动。道中最大的危险就是黑风。它杀死生者,夺取他们的灵魂,逃过它的人也会发疯。不过,霾辛·蜃是道的一部分,它不可能离开道。它只是在黑夜中探出头,呼唤着兰德的名字。

道门还没有完全开启。如果他们能将爱凡德梭拉叶片放回去……兰德看见罗亚尔跪在地上,用双手在草间拼命地摸索着。

阳极力在兰德体内澎湃涌动。兰德感觉到自己的骨骼也在随之震颤,感觉到至上力的灼热与冰寒,感觉到他从未离开过的生命力,感觉到黏腻的污染……不!他从虚空之外向虚空中的自己发出无声的吶喊。它为你而来!它会把我们全都杀死!他将它全力掷向突出在道门以外的那团黑暗。他不知道自己扔出了什么,是怎样扔出去的。但他能看见,在那团滚滚黑流的中心,爆开了一片喷涌的光明。

黑风厉声嚎叫,伴随着十万痛苦的悲鸣。慢慢地,突起的黑暗开始不情愿地萎缩。黑流回淌,退入仍然敞开的道门。

至上力的洪流仍然在兰德体内奔涌。他能感觉到自己和阳极力之间的联系。仿佛是一条泛滥的江河,从他的体内冲出,扑向黑风心脏处那片炽明的烈焰,一路上掀起狂怒的波澜。灼热在他体内激变成一团白光,它可以熔化岩石,蒸发钢铁,让空气变成翻腾的烈焰;冰寒让他肺叶里的气息凝结成金属般冷硬的固体。他能感觉到它正在淹没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河岸边一块松软的黏土,在河水的冲刷下急速消逝。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磨蚀。

不能停!如果黑风出来……必须毁掉它!我……不……能……停!他绝望地抓住自己的碎片。至上力咆哮着冲过他,他在它上面翻滚,仿佛激流中的一片浮木。虚空开始消融,流走,在冻结一切的寒冷中蒸发。

道门停止开启,反转向回。

兰德紧盯着道门,凭借虚空外一点微弱的意识,他相信,自己终于看见了想看见的情况。

两扇门合在一起,将霾辛·蜃推回道中。地狱中传来的嚎叫只剩下微弱的余波。

兰德在一片模糊中看见罗亚尔仍然趴在地上,后退着离开正在闭合的道门。为此,他心中有一点点的纳闷。

黑色的缝隙变得狭窄,最终消失。枝叶藤蔓还原成僵死的石块。

兰德感到他和那片火焰中的联系被切断。至上力的洪流渐渐退去,兰德终于没有完全被它冲走。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阳极力还在他体内,只是不再流淌,它汇聚成一个池塘。兰德知道,自己成了至上力的池塘。他因为这个想法而颤抖。他能感受到青草的香味、泥土的气息、岩石的冷硬,他能感觉空气在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吹拂。他的舌头因污染的味道而僵硬,他的胃不停地扭结、痉挛。

他疯狂地爬出虚空,才看见自己双膝跪倒在地,他自由了。剩下的,只是舌根的苦味,肠胃的绞痛,还有所有那一切的记忆。那么活生生的。

“你救了我们,筑城者。”修林背靠墙壁,声音沙哑地说,“那个……那个就是黑风?……太可怕了,比……它要把那团火喷向我们吗?兰德大人!它有没有伤害你?有没有碰到你?”他跑向正在站起来的兰德,帮助他站稳。罗亚尔也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拍打着沾满泥土的手掌和膝盖。

“我们不能通过这里跟踪帕登。”兰德把手放在罗亚尔的胳膊上,“谢谢你,你救了我们。”至少,你救了我。它正在杀死我。它要杀死我,而且它让人觉得……美妙。兰德哽咽了一下,那种味道仍然留下微弱的痕迹,涂满了他的口腔。“我想喝点东西。”

“我只是找到那片叶子,把它放了回去。”罗亚尔耸耸肩,“如果我们不能关闭道门,它一定会杀了我们。恐怕我算不上什么英雄,兰德,我当时害怕极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