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很害怕。”兰德说,“我们是一对可怜的英雄,但我们也就是这个样子了。能和印塔在一起,实在太好了。”
“兰德大人,”修林踌躇地说,“我们能……离开了吗?”
当兰德打算第一个翻墙出去的时候,嗅罪者很是惊惶。谁也不知道外面会有什么等着他们,第一个出去的人是最危险的,直到兰德指了指腰间那件他们三个人惟一拥有的武器,修林才勉强同意他的决定。尽管如此,当修林看见兰德站在罗亚尔肩上,从墙头翻过去的时候,脸上还是写满了不高兴。
兰德的双脚重重地落在地上。他立刻开始全神贯注地审视和倾听周围的情况。有那么一会儿的工夫,他觉得自己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听到靴子踩在路面的声音,但这样的情形只是一眨眼就消失了。于是兰德把这一切都归因于自己神经太紧张,他认为自己的这种紧张是很正常的。于是,没有再想什么,他转身帮修林爬下了高墙。
“兰德大人,”嗅罪者一踏到地面,就对兰德说,“我们现在怎么寻找那些暗黑之友?依照我听说过的故事,那些人现在应该已经跨越了半个世界,他们可能到任何地方去。”
“维林会知道该怎么办的。”兰德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为了找到圣号角和那把匕首(如果它们还能被找到的话),他必须回到两仪师身边去。她们放过了他,而他现在是自动回去的。“我不会眼看着麦特丧命。”
等罗亚尔翻过围墙,他们回身向城堡走去。在那扇小门前,兰德正要伸手去开门,麦特却从里面走了出来。“维林说,你们什么事都不要做。她说,让修林找到那只号角所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了。她说,只要你一回来,我们马上离开,然后拟定一个行动计划。而我则要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们跑来跑去,传递消息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想告诉某个人某件事,你可以自己去找他。”麦特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三个人背后的黑夜,“那只号角在那里吗?它在一间屋子里?你们有没有看见那把匕首?”
兰德让他转过身去,推着他走进门内。“那里没有什么屋子,麦特。我现在很想知道维林的建议,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麦特看起来似乎是想问什么问题,但他还是任由兰德把自己推回灯火昏暗的走廊里。他们走上台阶的时候,麦特甚至还记得装成扭伤腿的样子。
当兰德和其他人重新走进满是贵族的房间时,他们吸引了许多目光,兰德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否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情,或者他是否应该让修林和麦特先等在走廊里。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些人看着他的目光和他出去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只是在好奇和算计,想知道他这位大人和巨森灵要做些什么。仆人在这些人的眼里等同于无物。因为兰德和罗亚尔在一起,所以没有人来打扰他们。权力游戏似乎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个人都想听到别人的私人谈话,但不会有人明显地表露出这个欲望。
维林和印塔站在一起,所以他们身边也没有其他人。印塔看起来有一点头晕的样子。维林看了兰德他们一眼,他们的表情让两仪师皱了皱眉。她披上披肩,向门口走去。
当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巴兰奈出现在他们面前,仿佛有人告诉他,这一行人要离开了。“你们这么快就要走了?两仪师维林,我不能恳求你多留一会儿吗?”
维林摇摇头,“我们必须走了,巴兰奈大人,我上次来凯瑞安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很高兴你会邀请年轻的兰德。这相当……有趣。”
“那么,愿美好伴随你回你的旅店。大树旅店,是吧?也许你能赏光再次访问我的庄园?你让我感到光荣,两仪师维林;还有你,兰德大人,印塔大人;更不用说你了,罗亚尔,阿伦特之子,海兰之孙。”他向两仪师告别的时候,腰弯得比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要低一些,但那也只不过比点头的动作大一点而已。
维林会意地点点头,“也许吧!光明照耀你,巴兰奈大人。”说完,她就朝门外走去。
兰德跟随其他人一同向外走,但巴兰奈突然用两根手指拉住他的袖子,要他留下。麦特看起来也想留下来,但修林把他拖了出去。“你插手这个游戏的程度比我想象得要深。”巴兰奈低声说,“当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我还不敢相信。但你来了,而且你和描述中的一模一样。而……我这里有一个给你的口信。我想,我还是把它给你的好。”
兰德听着巴兰奈的话,脊骨感到一阵阵刺痛,但听说有人给他留了口信,他不禁紧盯着巴兰奈。“口信?谁给我的?赛琳女士?”
“一个男人,不是那种我会帮忙传口信的人,但他……确实……让我无法忘记。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只能看出来,他是个卢加德人。啊!你知道他。”
“我知道他。”帕登留了一个口信?兰德朝宽阔的走廊里看了一眼。麦特、维林,还有其他人正等在门边。侍从们沿着走廊两侧笔直地站着,随时准备接受命令。各种声音从城堡不同的地方传来。这里丝毫也不像是个会受到暗黑之友攻击的地方。“什么口信?”
“他说,他会在托门首等你,他有你要寻找的东西,如果你想得到那件东西,你就必须跟他去托门首。他说,如果你不跟着他,他会猎杀你的亲族,你的朋友,还有所有你爱的人,直到你愿意面对他。这话听起来太疯狂了,竟然会有人说要猎杀贵族。不过,他绝不是普通人,我认为他是个疯子。他甚至不承认你是贵族,而这件事是显而易见的,但他确实不一样。他到底带着什么?还要兽魔人来看守?你又在寻找什么?”巴兰奈直率的提问方式似乎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光明照耀你,巴兰奈大人。”兰德努力鞠了个躬,但当他走到维林身边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哆嗦得快迈不动步子了。他想让我跟着他?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会伤害伊蒙村,伤害谭姆。兰德毫不怀疑帕登会这么做,他也有能力这么做。至少,艾雯是安全的,她在白塔里。他想象着兽魔人冲进伊蒙村,无眼的隐妖偷偷靠近艾雯,心中感到一阵恶寒。但我怎么才能跟上他?我该怎么办?
这时,他已经走入城堡外的黑夜中。他骑上大红,维林、印塔和其他人都已经上了马。夏纳战士组成的卫队就在他们身边。
“你们找到了什么?”维林问,“他躲在什么地方?”修林大声地清了清嗓子。罗亚尔在马鞍上动了动身子。两仪师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
“帕登穿过道门,把圣号角带到托门首去了。”兰德含混地说,“不过这次,他也许正在那里等着我。”
“我们稍后再谈这件事。”维林的语气非常生硬。直到他们返回大树旅店,再没有人在马背上说一句话。
乌诺在旅店门口离开了他们,听过印塔一个低声的命令之后,他就率领士兵们回到他们在首门区的旅店去了。在大厅里,修林看着维林冰冷的面容,低声嘀咕了几句关于淡啤酒的话,然后一个人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两仪师根本没有在意旅店老板殷勤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带着兰德和其他人回到了他们的私人饭厅。
佩林从《简·法斯崔德游记》上抬起头,看着众人走进饭厅。当他看见他们的表情时,不禁皱起了眉头。“事情进展得不顺利,对不对?”他一边说,一边合上了皮面的书籍。屋中的油灯和蜂蜡蜡烛提供了良好的照明。提妲夫人对这些开销丝毫也不吝啬。
维林小心地叠好披肩,将它披在椅背上。“再跟我说一遍,暗黑之友经由道门带走了圣号角?道门就在巴兰奈的庄园里?”
“庄园所在的地方原来是巨森灵的树林。”罗亚尔解释说,“当我们建立……”在维林的注视下,他的声音逐渐低弱,消失,一双耳朵也垂了下去。
“修林跟着他们到了那里。”兰德疲倦地倒在一把椅子里。我必须跟上他,但我要怎么跟上他?“我打开道门,想告诉他,我们还可以在道中继续跟踪他。那时,黑风出现了,它想攻击我们,幸亏罗亚尔在它能完全出来之前关上了道门。”说到这里,兰德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自己隐瞒了一些东西,但那两扇门确实是罗亚尔关上的,如果不是这样,霾辛·蜃也许已经冲出来了。“那股黑风就守在那里。”
“黑风,”麦特跌在椅子上。佩林、维林和印塔都死盯着兰德,没有人听见麦特的身体撞击椅子的声音。
“你一定是弄错了。”维林最后说道,“霾辛·蜃不可能被当作守卫使用。没有人能强迫黑风做任何事情。”
“它是暗帝的生物,”麦特的声音僵硬而滞涩,“他们是暗黑之友,也许他们知道怎样利用它,或者是操纵它。”
“没有人知道霾辛·蜃到底是什么。”维林说,“也许它就是疯狂和残忍的本质,无法用常理去推测它。麦特,没有人能跟它合作,或者与它交流,它甚至不能被强迫。目前的两仪师中,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这一点,也许没有任何两仪师能做到这一点。你真的认为帕登能做到十个两仪师也做不到的事情?”麦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房间里充满了绝望的情绪。他们的希望和目标都已失去,他们追寻的东西消失了,就连维林脸上也出现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从没有想过,帕登会有勇气走进道门。”印塔的声音和他雄健的身躯毫不相称,但突然间,他挥拳击在墙壁上。“霾辛·蜃是否为帕登服务,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把瓦力尔号角带进了道。两仪师,现在,他们可能在妖境,或者是前往提尔或坦其克的途中,甚至有可能是艾伊尔荒漠的另一边。圣号角没了,我失败了。”他的手落在体侧,肩膀垂了下去。“我失败了。”
“帕登正带着它去托门首。”兰德说。所有人的眼里瞬间又闪出光彩。
维林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他。“你以前说过这样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他要巴兰奈传给我一个口信。”兰德说。
“诡计,”印塔哼了一声,“他不会把真正的去向告诉我们的。”
“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办,”兰德说,“但我会去托门首,我必须去。天一亮,我就出发。”
“但,兰德,”罗亚尔说,“我们要用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托门首。你认为帕登会在那里等我们?”
“他会等。”但他能等我多久,他会不会以为我不去托门首了?如果他想让我跟着他,那他为什么又要让黑风守住那道门?“罗亚尔,我要全速赶路,如果我把大红跑死了,我就再买一匹马,或者再偷一匹马。你确定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一直都跟在你身边,兰德,现在我为什么要放弃?”罗亚尔拿出烟斗和烟叶,开始把烟叶放进烟斗里。“你知道,我喜欢你,即使你不是时轴,我也很喜欢你,不过我们也真的遇上了不少麻烦。不管怎样,我会和你在一起。”他在烟嘴上吸了一口,试试烟叶的紧密程度,随后便从壁炉架上的石罐里拿起一小片木柴,在烛火上点燃,用它点着了烟斗。“我不认为你会阻止我。”
“那么,我也去,”麦特说,“帕登还带着那把匕首,所以我要去。但我绝不再扮仆人了。”
佩林叹了口气,黄眼睛里显示出他内心的反省。“我想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又过了一会儿,他咧嘴笑了起来,“必须有人防止麦特惹麻烦。”
“愚蠢的诡计,”印塔嘟囔着,“我要看着巴兰奈,我会从他身上得到事实的。我要得到瓦力尔号角,而不是追踪什么骗人的把戏。”
“这不是个诡计。”维林认真地说,她的眼睛凝视着脚下的地板,“在法达拉的地牢里留下了一些字迹,它们提到了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和……”她的眼睛在低垂的双眉下飞快地瞥了兰德一眼。“……托门首。我还不能完全理解它们,但我相信,我们必须去托门首。我也相信,我们会在那里找到圣号角。”
“就算他们去了托门首,”印塔说,“等我们到了那里之后,帕登或另一个暗黑之友可能已经将圣号角吹响一百次了。从坟墓中出来的英雄都将拜倒在暗影脚下。”
“帕登离开法达拉之后就有足够的时间将圣号角吹响一百次了。”维林对他说,“我想,如果他能打开那个箱子,他早就会这样做了。我们现在要担心的是,他也许能找到一个知道如何打开那个箱子的人,我们必须从道中追赶他。”
佩林猛抬起头,麦特离开了他的座位。罗亚尔发出低沉的呻吟。
“即使我们能想办法躲过巴兰奈的卫兵,”兰德说,“霾辛·蜃也会挡在那里。我们无法使用道。”
“我们有多少人能潜入巴兰奈的地盘?”维林不以为然地说,“还会有其他的道门。曹福聚落就在离这座城市不远的东南方,那是个年轻的聚落,在六百年前才刚刚被重新发现,那时,巨森灵长老们仍然在培植道。曹福聚落会有一座道门,我们天一亮就去那里。”
罗亚尔发出了更大一点的声音。兰德不能确定他害怕的是道门还是聚落。
印塔看起来仍然不相信他们的结论。维林对他说话,像雪花落在高山上一般轻柔和缓。“你要让你的士兵做好出发的准备,让修林在上床休息前去告诉乌诺我们的决定。我想我们都应该早点休息了,那些暗黑之友至少超前我们一天的路程。明天,我想尽力缩短这个差距。”这位体态丰盈的两仪师非常坚定,她还没有说完话,就已经把印塔往门口推去了。
兰德跟着其他人离开饭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注视着前面走廊中烛光掩映下麦特的背影。“为什么他会变成那个样子?”他问身边的两仪师,“我以为你已经对他进行了治疗,足够他再支撑一段时间的。”
维林一直等到麦特和其他人都上了楼梯,才说道:“实际上,就连我也没想到治疗的效果会这么差。这种污染在他身上经历了一段有趣的过程,他的力量仍然保留着。我想,一直到他死前,他的力量都不会衰弱,但他的身体正在迅速被摧毁。依我看,他最多只能支持一两周的时间了,这是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的另一个原因。”
“我不需要更多的原因了,两仪师。”兰德故意在“两仪师”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麦特。号角。帕登的威胁。光明啊,还有艾雯!该死,我不需要更多的原因了。
“怎么了,兰德?你还好吧?你会继续战斗下去吗?还是要向时光之轮屈服?”
“我和你一起去找那只号角。”兰德对她说,“在那之后,我和你们两仪师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没有任何关系了!”
维林没有说话。兰德离开她身边。当他走上楼梯的时候,她仍然望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眼睛因为思考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