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曹福聚落(2 / 2)

“不能这样。”巨森灵女孩出言阻止。她焦急地揉搓着双手,看着印塔,又转向艾伊尔人,又转回来,“你们不能这样。”

兰德发现苍鹭徽剑已经跃入他的手中。佩林将战斧从腰带上抽出一半,不停地摇头,还在做着最后的犹豫。

“你们两个疯了吗?”麦特高喊,他的长弓还挂在肩上,“我不在乎她们是不是艾伊尔人,但她们是女人!”

“停!”维林喝道,“立刻停下来!”艾伊尔人的脚步不见丝毫减缓,两仪师恼怒地紧握拳头。

麦特向后退去,一只脚踏入了马镫。“我要走了。”他说,“你听见我说的吗?我不打算留在这里,让她们用那些棍子把我戳穿,我也不想用箭去对付女人!”

“约定!”罗亚尔拼命大喊,“不要忘了那个约定!”而他的叫喊和维林与伊莉丝的呼吁一样没有任何效果。

兰德注意到,两仪师和巨森灵女孩都不敢挡艾伊尔人的路。他也开始考虑麦特的主意。兰德不确定自己是否会以自卫作为理由去伤害女人,但这时那些艾伊尔女子已经距他不到三十步远。兰德相信,在这个距离里,只要他往大红的背上爬,艾伊尔女战士一定能用手里的短矛把他钉在马鞍上。那些女子仍然低伏着身体,飞速前进。刚才还在担心伤害她们的兰德,现在已经开始害怕她们会伤到他了。

他在紧张的情绪里开始建立虚空,虚空应召而至。模糊的思维被排除到遥远的地方。但阳极力的光芒并没有出现。体内的虚空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空无一物。巨大的空间仿佛要将他一口吞下,那是渴望有东西去填充它的虚空。

突然,一位巨森灵闯进两伙人中间,他的胡子在微微颤抖,“这是做什么?收起你们的武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嫌恶。“你们,”他瞪了印塔、修林、兰德和佩林一眼,没有去看双手空空的麦特,“你们不要着急,但你们……”他转回身,面向那些艾伊尔女子,她们已经停住了步伐。“你们忘记约定了?”

女战士们急忙放下遮面的黑纱,她们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仿佛很想装作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个女孩的双颊早已燃烧起鲜红的火焰。一位发色如火的年长艾伊尔女子说,“请原谅,树兄弟,我们记得约定,我们不会滥用暴力。但我们身处在砍树民的地方,在这里,每个人都与我们为敌,而他们更是全副武装地进来。”她的眼睛是铁灰色的,兰德知道,那也是他自己眼睛的颜色。

“你们在聚落中,瑞安。”巨森灵温和地说,“每个人在聚落里都是安全的,小妹,这里不会有战斗,也不会有谁与谁为敌。”她点点头,脸上显出羞赧的神色,而巨森灵的目光这时又落回印塔他们身上。

印塔收剑入鞘,兰德比他更早卸下了武装,修林的动作则慢了一些。他们的脸色也不比艾伊尔人好多少。佩林始终都没有把斧头完全抽出来,现在,他只是让自己的手掌离开了斧柄。而兰德也在同时消去了虚空。虚空消失了,但空洞的余波在他体内久久不散,让兰德总想用什么东西将它填满。

巨森灵转向维林,鞠了个躬,“两仪师,我是均,拉寇之子,劳德之孙,我来接你去见长老。他们很想知道为什么两仪师会带着武装士兵和一个我们的晚辈到这里来。”罗亚尔缩起腰身,仿佛是想从大家眼前消失。

维林朝那些艾伊尔人给了个抱歉的眼神,仿佛是想和她们说几句话。但两仪师最后只是向均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前面领路。均引领两仪师向镇上走去,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罗亚尔一眼。

巨森灵和两仪师离开后,兰德和同伴们望着对面的艾伊尔女子,场面一时变得很是尴尬。那三名女子紧盯着这四个男人,仿佛想看穿他们,她们落到兰德身上的目光尤其严厉。兰德听见艾伊尔女孩低声嘟囔着:“他佩着一把剑。”声音里混合着畏惧和轻蔑。随后,三名艾伊尔人转身拿起那只木碗,向远处走开了。一路上,她们还不时回头观望兰德他们,直到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枪姬众。”印塔喃喃地说,“我从没想过她们会在戴上黑面纱后还能停止行动,至少不会就这样被几句话劝走。”他看着兰德和他的两个友人。“你们要小心红盾众和岩狗众,他们的冲杀就像雪崩一样,根本无法阻止。”

“他们不会打破约定,只要他们还记得的话。”伊莉丝说,她笑了笑,“她们是为了咏唱木而来的。”一种自豪出现在她的声音里。“我们曹福聚落有两位咏树者,现在,他们已经非常少见了。我听说商台聚落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年轻咏树者,但我们有两位。”罗亚尔满脸通红,不过伊莉丝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如果你们愿意跟我来,我会带你们去休息,直到长老们议事完毕。”

当他们跟随她一路走去的时候,佩林低声嘀咕道:“咏唱木,我的左脚啊,这些艾伊尔人正在寻找随黎明而来之人。”

麦特没什么表情地说:“她们在找你,兰德。”

“我!这太疯狂了,你们怎么会想到……”

兰德闭上了嘴,因为伊莉丝正回头示意他们走下一段阶梯。阶梯尽头是一座鲜花覆盖的房子,看得出来那显然是为了接待人类客人而建的。这座石砌的房子长宽各有二十步,地面到彩绘天花板足有两幅高。巨森灵们尽力让这里符合人类的生活习惯,即使这样,屋子里的家具还是大了点。人类如果坐在这里的椅子上,脚尖都无法碰到地面。桌子比兰德的腰还高。修林能仰着头走进石头壁炉里。那座壁炉上看不到任何手工的痕迹,倒好像是风和水冲刷侵蚀出来的。伊莉丝犹疑地看看罗亚尔。罗亚尔挥挥手,示意她不必费心,然后就拿了把椅子,坐在房间最不容易被看见的角落。

巨森灵女孩一离开,兰德就把麦特和佩林叫过来。“你们说她们在找我是什么意思?她们为什么要找我?她们已经看到我了,不是又走开了吗?”

“她们看到你的眼神,”麦特咧嘴一笑,“就好像你已经一个月没洗澡,又刚刚被洗羊药水泡过一样。”他的笑容转瞬间就消失了,“但她们很可能是在找你。我们曾经遇到过另一个艾伊尔人。”

兰德听着他们在弑亲者之匕山脉的奇遇,心里愈发感到困惑。事情经过主要是麦特转述的,佩林只是在他过于夸张之处纠正一下。麦特对那个艾伊尔男人的危险性以及当时双方之间的紧张气氛大加渲染。

“既然你是我们知道的惟一一个艾伊尔人,”麦特最后说道,“所以,那很可能是你。印塔说艾伊尔人从来不在荒漠之外的地方生活,所以你是惟一的可能。”

“我不认为这很有趣,麦特。”兰德怒气冲冲地说,“我不是艾伊尔人。”

玉座说你是。印塔认为你是。谭姆说……他那时生病了,在发烧。所有这些切断了兰德原本的根基。最严重的是两仪师和谭姆的那些话。虽然那时谭姆已经接近昏迷,不可能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这些话切断了兰德与过去的联系,让他在风中翻滚,却又给了他新的羁缚。伪龙。艾伊尔。他不能将这些称为根基。这不是他想要的。“也许我没有任何归属,但两河是我心中惟一的家乡。”

“我没有别的意思,”麦特解释道,“那只是……该死,印塔说你是艾伊尔人,马希玛说你是艾伊尔人,乌伦长得就像是你的堂兄弟。如果瑞安穿上裙子,说她是你的姨妈,你根本无法否认。哦,好吧!别那样看着我,佩林,如果他想说他不是艾伊尔人,那我也无话可说。就算他否认,又有什么差别?”佩林只是摇摇头。

几位巨森灵女孩为他们送来清水和毛巾,让他们洗洗手和脸,随后,她们又端上奶酪、水果和葡萄酒,还有尺寸大到用手不太能拿得稳的锡酒杯。他们吃喝的时候,又有一些巨森灵妇人来找他们,这些妇人都穿着绣花裙子。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屋里,询问这些人类这里是否还算舒适,是否还需要什么东西,不过她们的注意力最后总会落在罗亚尔身上。罗亚尔每次都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用兰德几乎听不懂的言辞对那些妇人的问题做出回答。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巨森灵尺寸的木框厚书,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就把打开的书本捂在胸前,仿佛那是一面抵挡刀剑的大盾。等那些妇人都离开之后,罗亚尔立刻缩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将书本挡在面前。兰德扫视了一圈,发现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书本都不是他能拿得动的。

“闻闻这里的味道,兰德大人。”修林一边说,一边带着微笑深吸屋中的空气。他坐在桌边的一把椅子里,悬空的双脚来回摇晃,仿佛是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子。“我并不是说其他地方的味道都很可怕,但这里……兰德大人,这里绝对没有过任何杀戮,也绝没有任何有意的伤害。”

“聚落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安全的。”兰德说,他的眼睛则在端详着罗亚尔。“至少故事里是这么说的。”他吞下最后一块白奶酪,走到罗亚尔身边。麦特拿着一只高脚杯,跟在兰德身后。“出了什么事,罗亚尔?”兰德说,“自从你进了聚落,就好像跑进狗舍里的猫一样紧张。”

“没事。”罗亚尔说着,又偷偷向门口瞥了一眼。

“你是害怕他们会发现你未经长老许可就离开商台聚落?”

罗亚尔慌张地向四周张望,耳朵不住颤抖。“别说这些话。”他拼命压低声音,“别让别人听见。如果他们知道……”巨森灵重重地叹了口气,仰身倒在椅子里,双眼无神地望着兰德和麦特。“我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办的,但在巨森灵……如果一个女孩子看见了她喜欢的男孩子,她会去找她的母亲。有时候,做母亲的也会主动为女儿挑选她认为合适的人。不管怎样,如果母亲和女儿都同意了,女孩的母亲就会去找男孩的母亲。等男孩知道的时候,他的婚事已经都安排好了。”

“男孩不能说什么吗?”麦特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问。

“不能。女人们总是说,如果让我们做决定,我们就去和大树结婚好了。”罗亚尔难堪地挪动着身体,“我们半数的婚姻都是在两个聚落间举行的。成队的年轻巨森灵访问别的聚落,大家彼此做出选择。如果他们发现我的外出未经许可,长老们肯定会认为我需要在这里娶妻安家。在我知道一切以前,他们会送信去商台聚落,告诉我母亲,她一定会赶到这里来,在换下旅行衣装之前就把我的婚事给办好了。她总是说我做事太过毛躁,需要有一位妻子。我离开聚落的这段时间里,她肯定在帮我找妻子,无论她为我选了什么样的妻子……嗯,任何妻子都不会让我在胡子变白之前离开聚落。妻子们总是说男人在成熟到能控制自己之前不该出远门。”

麦特爆发出一阵几乎能传遍整个聚落的狂笑,但在罗亚尔疯狂的手势中,他还是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在我们那里,男人说了算,没有妻子能阻挡男人做他想做的事情。”

兰德皱皱眉,他还记得小时候和艾雯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时艾威尔夫人对他感兴趣的程度超过任何男孩。

后来,在节日里,有一些女孩会和他跳舞,有一些不会。那些和他跳舞的女孩都是艾雯的朋友,不和他跳舞的都是艾雯不喜欢的女孩。

他还依稀记得艾威尔夫人与谭姆窃窃私语的情景——她总是说什么谭姆不听她的话,不想着再娶一位妻子!而那以后,谭姆和所有人都把他和艾雯看成一对,虽然他们还没有跪倒在妇议团面前,互相许诺。兰德以前从没对这些事多想什么。艾雯和他好像就是天生的一对,这就是他感情生活的全部。

“我想我们是一样的。”兰德喃喃地说道。当麦特发出不赞同的讥笑时,他又补充说:“你是否记得,你父亲做过什么你母亲不想让他做的事?”麦特咧开嘴,又皱起眉,仔细想了半天,终于重新把嘴合上。

均走进房间。“请随我来吧,长老们想见你们。”他没有看罗亚尔。罗亚尔则把脑袋埋在书本里。

“如果长老们想让你留下,”兰德说,“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你。”

“我打赌,你说什么都没用。”麦特说,“我也会打赌,他们会让我们使用道门的。”他哆嗦了一下,声音变得低哑。“我们真的必须这么做,是吧?”麦特的语气里没有疑问。

“留下来结婚,或者走进道中。”罗亚尔满脸愁容,“有时轴做朋友,生命永远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