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弑亲者(2 / 2)

还没有结束,兰德·亚瑟。

那个声音像一阵寒风刺入他的脑海。锐利、冰冷的低语声沿着他思想中的裂缝直直地扎了进去。为了躲开这种痛苦,兰德几乎想逃进虚空之中。但他又想起将有什么在等待着他,只得强自压下这种渴望。

在黄昏的微光之中,他开始温习岚传授给他的使剑招式,以取代他对虚空的需要。分丝式、蜂针玫瑰式、练习平衡的急流苍鹭形……兰德忘情于迅捷、准确的动作之中,暂时忘掉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反复练习着,一直到汗水覆盖了全身。但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不好的感觉又重新袭来,没有任何改变。天气并不冷,但他还是哆嗦着用披风裹住身体,蹲伏在营火边。另外两个人察觉到他的心绪,他们很快收拾好包裹,也一言不发地坐在营火边。没有人再说一句话,直到他们用泥土将最后一丝火苗掩熄。

分配守夜顺序的时候,兰德决定站第一班岗。他拿着长弓走到树丛边缘,不时摸一下腰间的苍鹭剑。月亮几乎已经变成了满月,高高地挂在漆黑的天空中,射出凛冽的寒光,夜晚如同白天般死寂且空旷。用空旷形容这里真的很合适,这片土地就如同落满灰尘的牛奶罐一样空无一物。很难相信除了他们三个人以外,这个世界里还会有什么人存在。兰德简直无法想象前面不远的地方,会有一群暗黑之友。

为了让自己不会感到过于孤单,兰德解开了汤姆的斗篷,从那件百衲袍中取出放着竖琴和长笛的硬皮匣子,并打了开来。他拿起金银两色的长笛,回忆着走唱人的教导,吹了一小段“轻风拂柳叶”。为了不吵醒另外两个人,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即便如此,伤感的乐声在这个地方也显得太过刺耳、太过真实了。他叹了口气,将长笛重新放回匣中,并打好包。

兰德一直站岗到深夜,他想让两位同伴多睡一会儿。在他开始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贴近地面的地方突然升起一阵厚重的浓雾。修林和罗亚尔的身体就像是被云朵覆盖住了一样。高一点的地方,雾气变得稀薄,但兰德还是只能看见离他最近的几棵树。大地如同覆盖了一层白色的裹尸布,就连月亮也仿佛隔了一层流动的丝绸。任何东西都可以不被察觉地朝他们袭来。兰德不由得握住了苍鹭剑的剑柄。

“刀剑无法伤及我,路斯·瑟林。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兰德猛转过身,白雾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旋涡。苍鹭剑已经跃入他的掌中,镶嵌着苍鹭纹饰的剑刃立在他的面前。虚空在他体内形成。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被污染的阳极力之光。

一个黑影从浓雾中向兰德逼近,黑影旁依稀可见一根长长的手杖。在那后面,这个黑影的影子仿佛无比巨大。浓雾变成了黑色,直到比夜色更黑。兰德的皮肤阵阵抽搐。黑影不断靠近,最后露出一个男人的形体,黑色的衣服和手套裹住了他的身体。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张黑丝面具,无尽的黑暗跟随在他身后。他的手杖也是黑色的,仿佛被烧焦的木头,又像月夜中的水面那样平滑而闪亮。一眨眼,面具的眼孔中射出灼目的红光,仿佛在那对眼窝中的不是眼球,而是熊熊烈火。而兰德早已在黑影出现时,就知道他是谁了。

“巴尔阿煞蒙,”他感觉到呼吸困难,“这是个梦,一定是个梦。我在睡觉,而……”

巴尔阿煞蒙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仿佛烈焰爆燃的熔炉。“你总是想否认事实,路斯·瑟林。如果我伸出手,就能碰触到你,弑亲者。我总是能碰触到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

“我不是龙!我的名字是兰德·亚……”兰德紧咬牙关,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哦,我知道你现在使用的名字,路斯·瑟林,我知道你在一个又一个纪元中使用的每一个名字,就是那些你在成为弑亲者之前使用的名字。”巴尔阿煞蒙的声音开始变得极度猛烈,眼窝中的火焰从面具里直射出来,让兰德感觉那就好像是无边火海中的两束激浪。“我知道你,知道你的血,还有你那一直可以追溯到生命火花第一次闪烁时的命脉,那是世界的第一瞬间。在我面前,你无所遁形,你永远也逃不掉!我们是紧紧绑在一起的,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普通人也许能躲在因缘的缝隙里,但时轴如同山顶的灯塔一样显眼。而你,就好像天空中有一万枝闪亮的利箭,指出了你的存在!你是我的,你永远都在我的手掌中!”

“谎言之父!”兰德拼命喊出这句话。尽管身处于虚空之中,他的舌头还是如石块般僵硬。光明啊,请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吧!这个想法从虚空中飞掠而出。就算是在那些非梦的梦里,他也不能真正地站在我面前。暗帝被封印在煞妖谷,那是造物主在创生之时就设下的封印……但兰德知道太多东西,所以他也知道这个想法的荒谬。“你是谎言之父!如果你能得到我,为什么不行动?因为你不能。我行在光明之中,你无法碰触我!”

巴尔阿煞蒙靠在他的手杖上,瞪了兰德半晌,然后移到罗亚尔和修林身边,低头望着他们。巨大的暗影一直跟随在他的身后,而雾气则像凝固了一样,丝毫不动。兰德能看见在他移动的时候,他的手杖随着他的脚步来回摆动,但灰白的雾气并没有像在兰德脚下那样回旋流转。这让兰德感到些许安心。也许巴尔阿煞蒙真的不在这里。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你有些古怪的追随者。”巴尔阿煞蒙露出一副沉思的神态,“你总是这样。这两个家伙,还有那个竭力想照看你的女孩,那真是个可怜而虚弱的看护人。即使她一生都在成长,也不够你躲在她背后的。”

女孩?会是谁?沐瑞肯定不是一个女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谎言之父,你在说谎。即使从你嘴里说出的事实,也一定会被扭曲成谎言。”

“是吗,路斯·瑟林?你知道你是什么,你是谁。我告诉过你,那些塔瓦隆的女人也告诉过你。”兰德哆嗦了一下。巴尔阿煞蒙发出一阵笑声,仿佛半空中的一道落雷。“她们以为在白塔里就安全了,但她们之中就有我的追随者。那个叫沐瑞的两仪师把你的身份告诉你了?她有没有说谎?或者她就是我的属下?白塔把你当成一条绑上了皮带的猎犬。我是在说谎吗?你正在寻找瓦力尔号角,我是在说谎吗?”他再次发出狂笑的轰鸣声。兰德拼命稳住脑中的虚空,才没有丢下苍鹭剑,紧捂住耳朵。“有时,古老的夙敌经历太久的战斗,以至于他们最终结成了联盟,却对此一无所知。她们以为正在打击我,但实际上她们和我的关系已经如此密切,以至于就好像是我在控制打击的方向。”

“你没有控制我,”兰德说,“我否认你。”

“我绑缚你的绳线成千上万,弑亲者,每一根都比丝还细,比钢更硬。时间在我们之间打下了无数的死结。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两个的战争?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之间一直追溯到时间初始时的战争?我知道你已经忘记了!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最后战争已经临近,那是我们的了结,路斯·瑟林,你真的以为你能躲过它?你这个傻瓜,瑟缩的可怜虫。你将拜服在我的脚下,否则就是死!这一次,轮回不会因为你的死而重新开始。坟墓是至尊暗主的世界。这一次,如果你死了,你将彻底毁灭。这一次,无论你做什么,时光之轮都会崩碎,这个世界将被重新塑造。效忠于我!效忠于撒丹,否则你将永劫不复!”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凝结。巴尔阿煞蒙背后的黑暗激增暴涨,似乎要吞没这世界的一切,兰德感到自己正被黑暗吞噬。寒如冰,热似火,比死亡还要阴森的黑暗将他吞没,也将整个世界吞没。

兰德紧握住剑柄,直到指节痛得失去知觉。“我否认你,我否认你的力量。我行在光明之中。光明庇护我们,造物主的手掌庇护我们!”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巴尔阿煞蒙就站在他面前,巨大的黑暗仍然悬在他身后。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不存在了。

“你想看看我的脸吗?”耳语般的声音在兰德耳边响起。

兰德哽咽着:“不。”

“你应该看看。”戴着手套的手伸向黑色的面具。

“不!”

视觉重新回到兰德的眼中。巴尔阿煞蒙的面具也已摘去,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上头布满了恐怖的烧伤痕迹。黑色的焦壳上,纵横交错着红色的肉缝,其间零星分布的皮肤却也健康而平滑。一双黑色的眼睛直盯着兰德,嘴唇拧成不能被称为微笑的残酷曲线,有苍白的牙齿在唇缝间闪烁着寒光。“看着我,弑亲者,看着你的第一百个命运。”眨眼间,他的眼和口后面出现了一条通路,通路的尽头是无底的烈焰巨洞。“这就是没有禁止至上力所导致的后果。即使是我,也会如此严重地受伤,但我恢复过来了,路斯·瑟林。我知道如何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它会将你烧尽,如同炉火吞没一只误入其中的飞蛾。”

“我不会碰它!”兰德感觉到自己正被虚空包围,他感觉到了阳极力,“我不会。”

“你无法阻止自己。”

“离——开——我!”

“至上力。”巴尔阿煞蒙的声音变得轻柔且充满魅惑。“你可以重新得到力量,路斯·瑟林,你现在已经和它建立了联系,就在此刻。我知道,我能看见,我能感觉,路斯·瑟林。感觉到你体内的光与热,感觉到能为你所用的力量。你所做的,只是伸出手攫取它。但暗影就在你和它之间。疯狂,死亡。你不需要去死,路斯·瑟林,你再也不需要去死。”

“不!”兰德说道。但暗帝的声音仍在继续,一直钻入他的体内。

“我能传授你控制这种力量的能力,使你不致被它摧毁。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能教你这件事。至尊暗主能够庇护你免于陷入疯狂。那力量将是你的,且你还能因此获得永生。永生!你所要做的只是向他献出忠心,只是你的忠心而已。很简单,只要你说:‘我是您的,暗主。’你就会得到力量,远超过那些塔瓦隆女人所梦想的力量,以及永恒的生命。只要你愿意为我效忠,你就能得到这些。”

兰德舔着自己的嘴唇。我不要发疯,我不要死。“绝不!我行于光明之中,”他紧咬牙关,用嘶哑的嗓音吼道,“你永远也无法碰触我!”

“碰触你,路斯·瑟林?碰触你?我能吞了你啊!尝尝这个就知道了。你就能知道我所知道的!”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再次喷出火焰;大张的口中闪耀着炽亮的火光,比盛夏的太阳还要刺眼。突然间,兰德的剑变得火红灼热,仿佛刚刚从熔炉中抽出。剑柄烫伤了他的双手,让他失声痛嚎,让他不得不扔掉苍鹭剑。浓雾燃起了大火,火舌四散飞跃,舔舐着每一样东西。

兰德呼号着拍打身上的衣服。它们冒出一道道浓烟,很快就变成了飞扬的灰末。兰德的一双手掌也变得灰败枯萎,身上裸露的肌肤焦黑碎裂,在火焰中一片片剥落,痛苦迫使他发出骇人的尖叫,让他体内的虚空产生阵阵颤抖。兰德现在只想逃进虚空的更深处,逃开这一切。他已经无视于那被污染的光芒,濒临疯狂的他毫不在乎地冲向了阳极力,想用它包裹自己,让它替自己挡住恐怖的灼热与痛苦。

如同来时那样突然,火焰眨眼间消失不见,兰德带着惊讶的神色望着自己的双手和手掌后面的红色外衣袖子。在华丽的羊毛织物上,没有一丝烧灼的痕迹。那都是我的想象。他疯狂地搜寻四周。巴尔阿煞蒙已经消失了。修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嗅罪者和罗亚尔仍然只是凸出在贴地白雾上的两堆东西。我的想象。

就在他刚要松口气的时候,疼痛突然在他的右手爆发。他抬起手,向掌心望去。在右手的手掌上,有一片苍鹭形状的烙印,与剑柄上的苍鹭一模一样。血红色的苍鹭栩栩如生,如同画上去的一样。

兰德从口袋中掏出一条方巾,用它裹住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掌抽搐得愈来愈厉害。兰德知道,虚空能帮助他缓解疼痛。他在虚空中能知道肉体的疼痛,却不会感觉到它。但兰德将这种想法赶出了自己的脑海。他已经两次无意、一次有意地在虚空中导引了至上力。他无法忘记那种感觉。那是巴尔阿煞蒙诱惑他去做的,是沐瑞和玉座猊下想要他去做的。他不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