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离别(2 / 2)

没多久,他们就到达了外城的城门。出城之后,修林在风中扬起脸,动了动鼻翼,很快地,他就嫌恶地喷了一口气,“这边,印塔大人。”他指向南方。

印塔很惊奇,“不是向妖境吗?”

“不,印塔大人。呸!”修林在袖子上抹了抹嘴,“我几乎能尝到他们了。他们往南去了。”

“玉座猊下是对的,”印塔缓缓地说,“她是一位伟大而贤明的女子,我应该全心效忠于她。修林,带路。”

兰德转头向城门望了一眼,透过城门,他能看见城里的街道。他希望艾雯平安无事。奈妮薇会照顾她的。也许这样更好,一刀两断,大家受的伤害也许会小一些。

他策马跟在印塔和那面灰枭旗后面,往南方驰去。劲风迎面扑来,尽管阳光就在背后,他还是感到阵阵寒意。他觉得自己在风中听见了笑声,微弱且充满了讥讽。

弯月挂在半空中,皎洁的月光洒在伊利安潮湿而黑暗的街道上,白天庆典的嘈杂声仍未散去。再过几天,圣号角的大狩猎就会在宏大的庆祝仪式中展开了。这个日期从传说纪元流传下来,一直没有变过,狩猎者的宴飨演变成为泰文的节日。期间还要举行著名的走唱人比赛,而大奖则将一如往例地颁给那位吟唱《狩猎号角史诗》最为出色的乐手。

今晚,走唱人都在城里的宫殿和官邸中表演他们最拿手的节目,来自诸国的狩猎者们都希望自己即使无法找到瓦力尔号角,也能成为颂歌和故事里不朽的人物。他们载歌载舞,用扇子和冰块驱赶今年的第一波暑热。在这个皓月当空闷热的夜晚,街道上全都是狂欢的人群,直到狩猎结束之前,每一天,每一晚,都是狂欢的时刻。

人们戴着面具,穿着极度暴露的奇装异服跑过贝尔·多蒙身旁,一边还在呼喊和歌唱。有时几个人挤在一起,很快又分成一对一对的,傻笑着搂抱在一起。随后又是几十人的一大群。焰火照亮了夜空,金色和银色的火花在夜幕中绽放。这时,伊利安的焰火师几乎和走唱人一样多。

贝尔没什么心思欣赏满天的焰火,大狩猎也没办法引起他的兴趣,他正要去会见一些人,而他认为那些人也许想要杀了他。

他走过花桥,那只是伊利安城中诸多运河上的一座小桥,走进香水广场,这里属于伊利安的港口区。这条运河散发出各种味道,但就是没有半点花香。广场上有一股船坞和码头特有的麻绳和树脂的味道,还有一种微酸的海泥味。闷热的天气使这些味道膨胀、发酵,几乎变成了能够感觉到的流体。贝尔沉重地喘着气。夏天时,每回他从北方跑船回来,都会为自己竟然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感到惊讶。

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根坚硬的短棍,另一只手一直没离开他的短剑,他曾不止一次在甲板上用这把短剑取走盗匪的性命。在这样的狂欢节夜晚,拦路的匪徒绝不少见,这时街上的行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而且钱包鼓鼓的。

但贝尔是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壮汉,他身上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一看就是没什么钱的样子。没有哪个匪徒愿意冒犯他手中的棒子,同时还要冒着抢不到半毛钱的风险去打劫他。借着房屋里透出的灯光看清贝尔样子的路人,都小心地让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走过去。贝尔的黑发一直披到肩膀上,长长的胡子遮住了他的下巴,让他的脸仿佛镶在一个由头发和胡须组成的框框里。这张脸上没有一丝柔和的线条,而且他现在更是满脸冷酷,好似要从一堵墙中闯出一条路来。他要去见一些人,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件事。

更多的狂欢者走过他身边,挥舞着酒瓶,唱着不成调的曲子。“瓦力尔号角。”我的妈呀!贝尔闷闷不乐地思量着。我不能失去我的船,还有我的命。但愿好运降临我身上吧!

他推开门走进一家酒馆,这家酒馆的招牌上有一只白色斑纹的大獾,那只獾用后腿站立,正在和一个背着银铲子的人跳舞。这家酒馆的名字是“松开的獾皮”。不过,就连这家酒馆的老板妮达·希多也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真正含意。在伊利安,一直有一家叫做这个名字的酒馆存在。

这家酒馆的大厅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什么吵嚷的声音,大厅地板上铺着木屑。一名乐师正在弹拨一张十二弦的筝,唱着一支忧伤的海民歌曲。妮达不允许自己的地盘上出现任何骚乱,而她的侄子比力则可以用任何一只手,就将一个男人扔出酒馆。水手、码头工人和仓库工人都会来这里喝一杯,聊几句,玩几局跳棋或飞镖。现在这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即使是喜欢安静的人也会被狂欢节吸引。谈话声很小,但贝尔还是听见人们提到大狩猎、莫兰迪人抓住的伪龙,还有被泰伦人追过哈登莫克的那个伪龙。人们似乎对伪龙死比较好,还是泰伦人死比较好,产生了一些疑问。

贝尔的脸变得扭曲。伪龙!老天保佑。这种日子里,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不过他并不真正地关心伪龙和那场狩猎。

面容刚硬的女老板将头发扎在脑后,正在擦拭一只杯子,并不时用犀利的目光向大厅扫上一眼。贝尔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实际上,她正垂下眼看着坐在角落里的三个男人。他们非常安静,甚至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他们戴着钟形的天鹅绒帽子,穿着黑色的外衣。在他们外衣胸口的地方,绣着一条条银色、猩红色和金色的横线,与其他顾客朴素的服饰截然不同。

贝尔叹了口气,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没人坐的桌子。这次是凯瑞安。他从女侍那里拿了一杯黑啤酒,猛喝了一大口。当他放下杯子的时候,那三名穿着斑纹外衣的男人已经站在他的身边。他比了一个小手势告诉妮达,他还不需要比力出来帮忙。

“贝尔·多蒙船长?”他们三个并没有表露身份,但贝尔还是根据说话人的语气认定说话者就是三人的首领。他们没有露出任何武器,贝尔看到的只有他们华丽的衣服,不过他们看起来似乎并不需要什么武器。贝尔的相貌很一般,但眼睛却很厉害。“贝尔·多蒙,喷沫号的船长?”

贝尔点了点头。三人不等贝尔邀请,就坐了下来。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个人,另外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坐着,连眼睛都不眨。保镖,不管他们的衣服有多不错。贝尔心想,他是何许人也,需要两名保镖跟着他?

“贝尔·多蒙船长,我们有一位重要人物必须从梅茵到伊利安来。”

“喷沫号只能在江河里航行,”贝尔打断他,“她的吃水浅,龙骨也禁不起深水的压力。”他的话并非完全属实,但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够用了,至少和对付提尔人时不同,因为提尔人现在可是变得愈来愈精明了。

那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在意贝尔的无礼,“我们听说你已经不做河里的生意了。”

“也许做,也许不做。我还没有决定。”其实他已经决定了,他不会再溯流而上,为了泰伦末端的那些丝绸而回到边境国去,沙戴亚的皮毛和冰胡椒都不值得他这么做。他的这个决定也和他听到伪龙出现的消息无关。贝尔又开始思忖,别人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其他人还是知道了。

“你可以航行到梅茵的,船长,你会愿意为了一千金币而沿着海岸航行的。”

尽管心里老大不愿意,但奖金的数目实在高得吓人,让贝尔瞪大了眼睛。这是上次金额的四倍,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被这笔钱吓得合不拢嘴的。“你们要我载谁?梅茵之主本人?提尔终于把她逼出来了?”

“你不需要知道名字,船长。”那个男人将一个大皮囊扔在桌上,然后又拿出一个密封的羊皮纸文件,皮囊撞在桌子上,发出了沉重的叮当声。封住羊皮纸文件的大块火漆上,印着光芒四射的凯瑞安朝日徽章。“这是两百枚金币的订金。我想,你既然有了一千金币,大概对名字也不会太在乎了。拿着它,不要弄坏封漆,一直航行到梅茵,找到那里的港口统领,他会再给你三百金币,还有你的通行证明。当我们的乘客到达这里的时候,我会把剩下的钱给你。你不得探查乘客的身份。”

贝尔深深地吸了口气。好狗运,即使只是这两百金币,这趟航行也值得了。一千金币,他三年也挣不到。他怀疑,只要再多问一些,就能得到一些线索,一些关于伊利安的九人议会和梅茵之主之间内幕交易的线索。梅茵之主的城市及其周围的辖区,在名义上属于提尔的一个行省,而梅茵之主无疑希望能得到伊利安的帮助。现在伊利安也有不少人不断叫嚣着要与提尔开战,要提尔让出占据过多的风暴海贸易额。贝尔很想对这些事情有更详细的了解,这是个蛮大的诱惑,只是他光是上个月就遇过三件类似的事。

他抓起那个皮囊。那个和他谈话的人则抓住了他的手腕。贝尔盯着他,而他也毫无惧色地看着贝尔。

“你必须尽快抵达,船长。”

“天一亮我就走。”贝尔低吼了一声。那人点点头,松开了手。

“天一亮就走。那么,贝尔·多蒙船长,记住,有脑子的人才能活着把那些钱花掉。”

贝尔看着他们离开了酒馆,然后才用阴郁的眼神盯着桌上的钱袋和那封信。有人想要他向东航行。提尔或梅茵都无所谓,关键是他要向东航行。他觉得自己知道是谁想要他这么做。又是这样,我对他们一无所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暗黑之友?但他知道,他在离开马兰登,向下游返航之前,就已经被暗黑之友盯上了。暗黑之友和兽魔人,他确信,就是那些东西。真正的问题是,他至今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贝尔,遇到麻烦了?”妮达问他,“你看起来好像见到了一只兽魔人似的。”她放声大笑,发出了她这种体型女子不太可能出现的粗犷声音。像大多数没有到过边境国的人一样,妮达不相信兽魔人的存在,贝尔曾经试图告诉她边境国真正的情形,但她只是把他的故事当成是一种消遣,而且认为所有这些故事都是假的。同样的,她也不相信雪的存在。

“没事,妮达。”贝尔解开皮囊,看也不看一眼,就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币扔给妮达,“请每个人喝酒,不够的话,我再补给你。”

妮达惊讶地看着那枚金币,“塔瓦隆之焰!你现在和那些女巫做交易?”

“不,”贝尔哑着嗓子说,“我没有!”

妮达咬了一下那枚金币,随后立刻就将它塞进自己的宽腰带里。“好吧,是真金,不管怎样,我觉得那些女巫不像有人说的那么坏。我不会对别人说这件事的,有个换钱人会收这样的金币。今天人不多,你不必再给我钱了。还要啤酒吗?”

虽然贝尔的杯子里几乎还是满的,但他还是麻木地点了点头。妮达转身走了。她是贝尔的朋友,贝尔确信她不会乱传他的事。现在,他只是愣愣地盯着那袋皮囊。当他打开它,审视里面的金币时,另一杯啤酒被送到了他面前。贝尔用长满老茧的手搅动着那些金币,金色的光芒在灯光下一点点射入他的眼睛,每一枚金币上面都印着该死的塔瓦隆之焰。他匆忙地系紧袋子。危险的钱。这样的钱,有一两个还说得过去,但这么多塔瓦隆金币,任何人见到它们都会产生像妮达那样的想法。这座城里有圣光之子。虽然伊利安没有法律禁止人们和两仪师做交易,但如果白袍众知道了这件事,贝尔绝对无法活着去向地方官员求助。那三人的安排让他无法带着这些钱留在伊利安。

正当贝尔满心忧虑地坐在那里的时候,他的副手,亚林·马丹走进酒馆,满面愁容地站在船长身边。“卡恩死了,船长。”

贝尔盯着他,皱紧了眉头。已经有三名手下被杀了,每次都是在他拒绝向东航行的要求之后。这里的官员根本无所作为,他们说,夜晚的街道总是很危险的,而水手们又格外喜欢吵闹和打斗。官员们很少会让香水广场上发生的事情麻烦到他们,只要值得尊敬的市民们不受伤害就足够了。

“但这次,我答应他们了啊!”贝尔喃喃地说道。

“事情还不仅如此,船长。”亚林说,“他们用小刀在卡恩身上划出许多道口子,似乎是要逼他说出什么事情。还有一些人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想潜入喷沫号,但被港口卫兵给赶走了,这已经是十天里的第三次了。我不认为港口的窃贼会这样死盯着一艘船不放。昨晚,有人翻了我的房间,拿走了一些银币。我本以为是窃贼干的,但他们并没有拿走这个镶嵌着石榴石和月长石的皮带扣。它的位置非常显眼。船长,到底出了什么事?船员们都很害怕,我也有些紧张了。”

贝尔从椅子上跳起来,“召集码头上的水手,告诉他们,喷沫号上的人手只要够行船用,就立刻出发。”他将那份文件塞进衣服的口袋里,拿起那袋金币,推着他的副手走出酒馆。“把他们叫起来,亚林,来不及上船的人就不要了,把他们留在码头上吧!”

贝尔猛地一推亚林,逼得他跑了起来,然后自己也向码头跑去。有不少拦路贼都听见了那个袋子里钱币碰撞的声音,但还是没有人敢惹他,因为贝尔现在的脸色就好像要去杀人一样。

当贝尔赶到喷沫号的时候,有许多水手正爬上喷沫号的甲板,其中有很多甚至是赤着脚跑来的。他们不知道贝尔是因为恐惧才这么做,他们甚至不去想贝尔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们只知道,贝尔的报酬向来丰厚,而且,除了一般的报酬之外,贝尔还会给船员们分红。

喷沫号有八十尺长,两根桅杆,船尾特别宽大;除了船舱以外,甲板上也预留了堆放货物的地方。尽管贝尔对那些凯瑞安人(如果他们真的是凯瑞安人)说喷沫号只是一艘只能航行在内河的船,但贝尔相信,她完全可以在开阔的水域航行,何况风暴海在夏天也还算是平静。

“她必须离开这里。”贝尔喃喃地说着,向船长室走去。

船长室里所有的东西都像尾舱一样简单而朴素。贝尔将那袋金币扔在床上,点亮了一盏灯,立刻拿出那份文件想研究个清楚。他将那份文件放在灯光前来回转动,想看看能不能读出一些里面的文字。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

亚林的脑袋探了进来:“船长,只剩下三个人没有上船了,我已经向广场上所有的客栈、酒馆和仓库送话去了。他们在天亮起锚前就会上船。”

“喷沫号现在就出发,航向是海洋。”贝尔举起手止住亚林的抗议。他也知道,现在海上的能见度和潮汐都不利于船只航行,而且喷沫号不是为海上航行而建造的。“现在就出发!喷沫号吃水很浅,即使退潮也能航行,你还没忘记观星航行的方法吧,对不对?把她带出港,亚林,现在就带她出去,等我们在防浪堤以外的时候再来叫我。”

亚林犹豫了一下。以往当喷沫号必须在危险状况下航行的时候,贝尔从不会离开甲板,让别人代替他指挥,而现在这种深夜吃水浅的情况绝对是危险的。最后,亚林还是点点头,消失在船舱的出口处。片刻之后,贝尔的头顶就传来亚林发布命令的声音和无数赤脚撞击甲板的声音,贝尔没有再理会这些,即使喷沫号在进入低潮时突然的震荡也没有分散贝尔的心神。

最后,他掀起灯罩,将一把小刀伸进灯芯上的火舌中。刀刃上的油脂很快就被烧净,冒起一缕黑烟,在刀刃就要变红之前,他把那份文件平放在桌面上,将小刀抽离火焰,用刀刃一点一点地切入火漆底部,卷成筒状的文件被打开了。

慢慢铺平羊皮纸,贝尔的额头渗出涔涔汗水。这只是一封很简单的信,没有导言和提头:

带着这封信的是一名暗黑之友,他因犯了谋杀和其他可怕的罪行,现在正被凯瑞安通缉。而且,他偷走了我们的一些东西,我们要求你抓住这个人,并没收他所携带的一切物品,无论多么细小的东西,都不要放过。我们的代表将去拿走他从我们这儿偷走的东西。除了我们所要的,剩下的一切都送给你,作为你帮忙抓住他的酬劳。这个卑劣的罪人应该马上被吊死,这样才能使他的邪恶不致继续污染光明。

由我们的手封锢

凯瑞安之王

龙墙守护者

盖崔安·苏·瑞亚丁·瑞

在签名下面的红蜡上,印着凯瑞安的朝日徽章和瑞亚丁家族的五星徽记。

“龙墙守护者,我的妈呀!”贝尔哑着嗓子说,“那个东西还敢厚着脸皮继续这么称呼自己。”

他又快速地检查一遍那两个印章和那个签名。在灯光前,他的鼻子几乎都快贴到羊皮纸上,但他始终都没有找出半点瑕疵。此外,他对盖崔安的手会是什么样子,一点概念也没有。如果不是那个所谓的国王本人签发这封信,贝尔认为制造这封信的人确实将盖崔安潦草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不过,不论这笔迹模仿得像不像,到了提尔,或者是泰伦影响强大的梅茵,光这封信会立刻要了一个伊利安人的命。现在伊利安和它们之间还没有爆发战争,人们在这些港口还能来去自如,但在提尔,人们不会对伊利安人有什么好感,特别是当他还带着这样一件东西的时候。

贝尔突然很想把这封信放在灯火上烧掉。在提尔,在伊利安,或者在他能想得到的任何地方,这都是一件危险的东西。但最后,他还是将它放在书桌后面的一个秘密文件匣里,只有他才知道该怎样找到并打开这个匣子。

“我所有的物品,嗯?”

他在跑船生涯中搜集了许多古老的东西,有些东西因为太昂贵或太巨大,他无法买下来,但他会尽量将它们记在脑海里。所有这些都是过去时光的回忆,是这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奇异对象,吸引着还是一个男孩的他,登上了远行的航船。他在前往马兰登的最后一次旅途中,为他的收藏增添了四样东西,这些应该是那些暗黑之友想要的东西了。他又想到了那些攻击喷沫号的兽魔人。贝尔听说,他离开白桥不久,那里就被烧成一片焦黑,据说那是兽魔人和魔达奥干的。他第一次将所有信息归结在一起,并确信他并不是在凭空想象,他应该在第一次接受到这样奇怪的任务时就提高警觉。只是一次前往提尔的航行,就能得到这么多酬金,而航行的原因却始终不清不楚。

贝尔拼命在箱子里搜寻着,然后把在马兰登买到的东西都摆在桌子上。一根从传说纪元流传下来的亮光杖,出售它的人说它是传说纪元的产物,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它的价格不菲,因为它确实比一个诚实的官员还要罕见。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普通的玻璃棒,比他的拇指要粗一点,比他的前臂要短一点,当它被拿在手中的时候,它就会像提灯一样会发出明亮的光芒。这种亮光杖也会像玻璃般碎掉,他得到的第一根亮光杖就被他不小心摔碎了,而因此引发的火灾差点让他失去了喷沫号。一尊持剑男人的象牙小雕像,因年代久远而有些发黑了,出售它的人说,如果你把它握在手里够久,你就会感到温暖。贝尔从没长时间握着它,也没有让别人这样做过,但它无疑非常古老,这对贝尔来说就够了。此外还有一个猫的颅骨,足有狮子头那么大,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它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而且,它的嘴里长着狮子所没有的一尺长獠牙。最后是一个有男人手掌大小的厚碟子,它的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一道纹理复杂的分界线将两种颜色从中间分开。马兰登的商人说这也是传说纪元的遗物,贝尔认为他在撒谎,但他几乎没有讨价还价,就把这件东西买了下来。和那个商人不一样,他认得这个碟子上的图案,那是在世界崩毁之前,古代两仪师的徽记。这东西可能会带来危险,但古物迷也很难轻易放过它。

这是一块心之石,那个商人即使以为自己在撒谎,也不敢补上这三个字。在马兰登,没有任何一个河边商人买得起一小片昆达雅石。

贝尔用手抚摸着这个碟子,感觉到坚硬而平滑。不过,除了它所负载的长久历史之外,它似乎没有任何价值,但贝尔怀疑他的追踪者们要的就是这样东西。亮光杖、象牙小雕像,还有那块石化的骨头,贝尔在其他地方都曾见过。虽然知道了敌人想要的是什么(当然,这还只是他的猜测),但贝尔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个东西,还有追踪他的人到底是谁。塔瓦隆金币,古代的两仪师徽记。他用手抹了嘴唇一把,恐惧的味道仍让他感到舌根发苦。

敲门声响起。他放下那个碟子,又在上面盖了一堆海图,然后才说:“进来。”

亚林走了进来。“我们已经离开防波堤了,船长。”

贝尔感到有点惊讶,然后又对自己很是恼怒。他绝不应该如此全神贯注在其他事情上,以至于连喷沫号在海浪上的颠簸都感觉不出来。“航向正西,亚林,由你来指挥。”

“船长?艾博达?”

还不够远。根本不够远!“我们要按照海图和我们载水量的极限航行,反正向西就好了。”

“向西,船长?索马金?那里的贸易全都被海民垄断了啊!”

“去爱瑞斯洋,亚林。在塔拉朋和阿拉多曼之间有许多生意可做,而且不用担心塔拉朋人和阿拉多曼人会跟我们抢生意。我听说他们不喜欢大海。还有那些托门首的小城镇,它们都是完全独立的,我们甚至能把沙戴亚的皮毛和冰胡椒运到班达埃班去。”

亚林缓缓地摇着头,他总是想着悲观的那一面,但他确实是一位好水手。“把皮毛和冰胡椒拿去那里卖,一定会亏本的。而且,船长,我听说那里正爆发战争。如果塔拉朋和阿拉多曼陷入战火,那里就没生意可做了。我怀疑即使托门首是安全的,我们在那里也什么都不能做。法美镇是那里最大的城镇,而那个镇却也实在是小得可怜。”

“塔拉朋人和阿拉多曼人一直在为阿摩斯平原和托门首争吵不休,即使现在他们真正发生了冲突,精明的人也能在那里做上好买卖。向西吧,亚林。”

亚林上去甲板之后,贝尔立刻就把那个黑白双色的碟子也放进隐秘的文件匣里,然后,他才把剩下的东西堆回到箱子里。暗黑之友,或者是两仪师,我不会按照他们给我设计的路走。好运气是我的,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几个月以来,贝尔第一次有了一些安全的感觉。他走上甲板,喷沫号正迎风向西,驶入夜幕笼罩的黑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