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龙转生(1 / 2)

兰德走在护法身旁,感到双腿僵硬而紧张。自己挺起胸膛去面对。对岚来说,这很容易吧!玉座猊下召见的不是他,他也不必为了自己是否会被驯御,或者受到更糟糕的待遇而忧心。兰德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仿佛哽着什么东西,纵使拼命想咽下去,却怎么也没办法,反而让自己的感觉更加糟糕。

走廊里到处都是匆忙来往的人。仆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佩剑的战士也比往常来得多。几个小男孩拿着练习剑,跟在大人们身边,模仿他们走路的样子。没有什么战斗后的痕迹,但就连孩子身上都多了一丝警觉的气氛,成年男子机警的样子则更像是一只等待鼠群的猫。

印塔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兰德和岚,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不安的眼神。他张开嘴,似乎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但直到两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高瘦、气色差的卡金,看到岚和兰德走过来,便高举拳头大喊,“台沙马吉尔!台沙曼埃瑟兰!”那是“马吉尔之血、曼埃瑟兰之血”的意思。

兰德被他吓了一跳。光明啊,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不要做傻事。他告诫自己。这里的人都知道曼埃瑟兰。他们知道每一个与战争有关的老故事。该死,我必须注意自己的仪态。

岚举拳应答:“台沙夏纳!”

如果他现在逃走,能不能藉助拥挤的人群掩护自己,抢到他的坐骑?如果她派追踪者来抓我……每多走一步,兰德都觉得更加紧张。

当他们接近女宿区的时候,岚突然说道:“猫舞于庭!”

兰德吃了一惊,急忙按照岚之前的训练做出这个行走姿态——挺直背脊,放松每一块肌肉,仿佛头顶正有一根线吊着他。这是一种样子有些闲散,甚至是有些傲慢的走路姿势。兰德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身体绝对不是这种感觉。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正在做什么。两个步调一致的男人很快就走过了最后一道走廊。

女宿区入口处的女子们平静地看着两人靠近。她们之中有一些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检查一些账目,偶尔还会做一下记录;另一些人则忙着刺绣和针线活儿。她们之中,有身穿绸衣的女士,也有穿着制服的侍女。入口处的拱门大开着,除了这些女子以外,再没有其他的守卫。这里不需要守卫,没有任何夏纳男人会在未经邀请的情况下走进这道门,但所有夏纳男人随时都准备着在需要时保卫这里。

兰德的胃仍旧翻搅不停。她们看到我们带着剑,一定会把我们给轰走。这正是我想要的,不是吗?如果她们把我们轰走,也许我就有机会逃跑了。不过,她们可不要叫卫兵来啊!他仍旧保持着岚教他的行走姿势,仿佛那是一根在洪水中被他抱住的树枝,紧紧抓住它成了惟一支持着他、让他不至于转头就逃的力量。

一个爱玛莉萨女士的随从——圆脸的妮苏拉放下手中的刺绣活儿,走到两人面前。她看了看两人的佩剑,绷紧了嘴唇,但她并没有说什么。所有女子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安静且专注地望着他们。

“荣耀归于两位。”妮苏拉微微点了点头。她瞥了兰德一眼,但兰德并不确定,因为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妮苏拉的这种举动让兰德想起了佩林的话。“玉座猊下正在等你们。”她说话的时候,另外两位女士走过来(这两位女士在起身时也受到周围女子的礼敬,可见她们并非仆人),陪在兰德和岚的身边。两位女士向兰德和岚鞠了个躬,并指引他们走过拱门。她们也瞥了兰德一眼,然后就不再看他了。

她们是在找我们三个,还是只有我一个?为什么是我们三个?

走进拱门,一切都如兰德所预想的那样。两个男人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女子,而他们的佩剑更引来许多侧目。没有一位女子对他们说话。两个男人一路上不断地听到低声的窃窃私语,只是那些声音太低沉了,兰德根本无从分辨。岚则始终昂首阔步前进,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跟在两位女士后面的兰德则一直希望自己能听清楚她们在谈论什么。

他们很快就到达玉座猊下的房间。门外的走廊上有三位两仪师,其中一位是高个子两仪师莉安,她的手里拿着那根金焰杖。兰德不认识另外两位两仪师,但从她们披肩上的流苏颜色看来,一个属于白宗,另一个则属于黄宗。兰德还记得她们的脸孔,上次他跑过走廊的时候,她们都曾紧紧盯着他看。两仪师们在看见兰德后,都扬起眉毛,嘟起嘴唇,带他们过来的两位女士向两仪师行过屈膝礼,随后就退下去了。

莉安微笑着上下打量兰德,尽管面带笑容,但她的声音依旧刚硬。“你今天为玉座猊下带来了什么,岚·盖丁?一只年轻的狮子?你最好不要让绿宗看到他,否则她们会在他喘第二口气之前就约缚他。绿宗向来喜欢约缚这样的年轻人。”

兰德不知道汗水是否真的能在皮肤里倾流,但他现在正有这样的感觉。他想向岚求助,但幸好他还记得护法教他说的话。“我是兰德·亚瑟,谭姆·亚瑟的儿子,我来自两河,也就是原先的曼埃瑟兰。我受玉座猊下的召唤而来。两仪师莉安,我已身至此地,做好了准备。”他很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没有丝毫的颤抖。

莉安眨眨眼,她脸上的微笑消退,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岚·盖丁,这就是那个牧羊人?他今早还没那么自信满满。”

“他是一个男人,两仪师莉安,”岚镇定地说,“就是这样。我们只是我们自己。”

两仪师摇摇头,“世界每天都变得更加奇怪。我认为那名铁匠会戴上王冠,用失传的古语说话。在这里等着。”她走进屋里向玉座猊下告知他们的到来。

莉安只去了一会儿工夫,兰德已经被其他两位两仪师看得心神不宁。他努力想恢复岚教给他的姿势,但那两位两仪师却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说个不停。她们在说什么?她们知道什么?光明啊,她们是不是要驯御我?这就是岚所说的我要面对的命运吗?

莉安回到两人面前,示意兰德跟她进去。岚也想跟上去,但却被莉安以金焰手杖挡在门外。“不是你,岚·盖丁,两仪师沐瑞有任务要你完成。你的幼狮不会有事的。”

房门在兰德身后关上,不过兰德还是来得及听到岚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坚定有力,但低沉的声音只有兰德一个人能听到,“台沙曼埃瑟兰!”

沐瑞坐在房间的一侧,另一位兰德在地牢里见过的褐宗两仪师则坐在另一侧,而真正吸引住兰德全部注意力的则是坐在大桌子后方的女子。房里的窗帘都已放下,但从她身后透入的阳光还是让兰德看不清她的面容。不管怎样,兰德都能认出她,她就是玉座猊下。

兰德立刻单膝跪下,并将左手按在剑柄上,以右拳撑住地板,低垂下头。“我应您的召唤而来,吾母,我已做好准备。”一说完,他就抬起头,直视玉座猊下的双眼。

“真的吗,孩子?”她的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愉快的,但其中还是有一些兰德弄不清的东西,因为兰德确实感觉不到房里存在愉快的气氛。“起身吧,孩子,让我看看你。”

兰德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但他的双拳就是无法松开。三名两仪师。驯御一个男人需要多少两仪师?为了制服洛根,她们派出了十几名两仪师。沐瑞会对我这么做吗?他望着玉座猊下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眨一下。

“坐吧,孩子。”她指着桌前一把有靠背的椅子说道,“恐怕我们交谈的时间不会很短。”

“感谢您,吾母。”心中默背着岚的叮嘱,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椅子,然后用手握住剑柄,“吾母,请您容许我不能坐卧,对暗影的监守尚未结束。”

玉座生气地哼了一声,转头看着沐瑞。“女儿,你让岚教他这些?他用不着去学护法那一套。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岚对所有男孩都是这样教导的,吾母。”沐瑞平静地回答,“他只不过是在他身上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而已,因为他带着一把剑。”

褐宗两仪师从椅子上站起身,“吾母,岚倔强而骄傲,但他很有能力。我离不开托马斯,正如您不能失去奥瑞克。我甚至听一些红宗的姐妹提到过她们想要一个护法;而绿宗,当然……”

房里的三位两仪师都忽略了兰德的存在。“这把剑,”玉座说,“看起来是一把有苍鹭徽记的武器。沐瑞,他是怎么得到它的?”

“谭姆·亚瑟在孩提时就离开了两河流域,吾母,他加入伊利安的军队,参加了白袍战争和随后两场针对提尔的战争。那时,他成为剑技大师和伊利安军队的第二将军。在艾伊尔战争之后,谭姆·亚瑟带着一位来自凯姆林的妻子和一个初生婴儿回到了两河。如果我早知道,会省下许多工夫,但我现在都查清楚了。”

兰德紧盯着沐瑞。他知道谭姆曾离开两河,并带着一位妻子和这把剑回到家乡,但其他的故事……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不会是在伊蒙村知道的,除非奈妮薇把瞒着我的事情告诉了你。一个初生婴儿。她没有说是他的儿子。但我是他的儿子啊!

“针对提尔的战争。”玉座微微皱起眉,“这些战争的双方都应该受到谴责,愚蠢的男人宁可作战也不愿交谈。维林,你能确定这把剑是真的苍鹭剑吗?”

“有一些专门的测试,吾母。”

“那就对它进行测试,女儿。”

三位女子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兰德一眼。兰德后退几步,紧紧握住剑柄。“我父亲将这把剑交给我,”他愤怒地说,“没人能从我这里拿走它。”这时,他才注意到维林根本没有离开她的椅子。兰德疑惑地望着她们,同时尽量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嗯,”玉座说,“无论岚怎样教你,你还是保有了一些火气。很好,你会需要它的。”

“我就是我,吾母,”兰德终于让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自己面对我的命运。”

玉座苦笑了一下,“岚对你的影响确实不小。听我说,孩子,印塔很快就会出发去寻找那只丢掉的号角,你的朋友麦特会与他同行。我相信你的另一位朋友,叫佩林,对吗?他也会去。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吗?”

“麦特和佩林会去?为什么?”当他记起要用恭敬的口气说话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他赶忙补上一句,“吾母。”

“你知道你朋友携带的那把匕首?”玉座嘴角的一点抽动显示出她对这把匕首的看法。“那把匕首也被带走了,除非很快找到它,否则麦特和它的联系就完全切断,如此麦特就会死亡。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去,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爱格马领主会视你为客人般殷勤招待。你想留在这里多久都行。我也会在今天离开。两仪师沐瑞将留在我身边,艾雯和奈妮薇也会和我们一起走。所以,如果你留下,就只剩你一个人了。一切的选择都在于你。”

兰德盯着她。沐瑞说我可以随时离开,这就是她把我带到法达拉的目的?麦特快死了!他看了沐瑞一眼。那位两仪师只是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在膝头。看起来,他要去哪里,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并不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更重要。两仪师,你要把我推向何处?该死,我会走的。但如果麦特……我不能扔下他。光明啊,我们该如何才能找到那把匕首?

“你不必现在选择,”玉座的脸上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你必须在印塔离开前做出决定。”

“我会和印塔同行,吾母。”

玉座不在意地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我们来说些重要的事,我知道你有引导的能力,孩子,你对此知道多少?”

兰德的头无力地垂下。在这之前,他还在为麦特担忧,但玉座猊下随意的几句话却像一根棍子,在他的头顶猛击了一下。岚的指示和叮嘱瞬间就被轰得无影无踪。兰德死盯着玉座猊下,嘴唇止不住地打颤。尽管他一直在设想玉座猊下会怎样处理这个问题,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兰德还是无法接受。汗水终于从他的额头涔涔而下。

玉座将身体前倾,等待他的回答,但兰德有一种感觉,她其实是想向后靠去,尽量躲开他。他想起了岚对他说的话,如果她害怕你……兰德突然想放声大笑,如果她害怕他。

“不,我不能。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故意使用这种能力,它就这么发生了。我不想……不想导引至上力,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我发誓。”

“你不想,”玉座说,“这是你聪明的地方,也是你愚蠢的地方。有些人在经过训练之后,可以掌握导引的能力;有些人则不行。但有极少数的人天生体内就种着至上力的种子,迟早他们都会使用至上力,这和他们的意愿无关,这就像鱼卵中必然会生出小鱼一样确定。你还会继续引导至上力,孩子,你对此无能为力。你最好学习导引的技法,学会控制至上力,否则你甚至活不到陷入疯狂的时候。至上力会杀死那些无法控制它的人。”

“我该怎样去学?”兰德问道。沐瑞和维林仍旧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就像等待我走进陷阱的蜘蛛。“我该怎么做?沐瑞说她不能教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学习,要学些什么。不管怎样,我不想和至上力染上关系。我想停下来。你明白吗?我想停下来!”

“我告诉你事实吧,兰德。”沐瑞的口气异常轻松,仿佛她们正在进行愉快地闲谈,“那些能教你的人,那些男性两仪师,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死光了。现在,活着的两仪师都无法教导你接触阳极力,而你也不可能去接触阴极力。鸟不能教鱼飞翔,鱼也不能教鸟游泳。”

“我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有问题。”维林突然说道,“确实有鸟雀能俯冲入水,来回潜游;在风暴海,也有能够飞翔的鱼。它们伸展出有手臂那么长的胸鳍,它们的尖嘴像长剑一样,可以刺穿……”她突然止住了话,显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沐瑞和玉座猊下全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兰德趁这个机会平静了一下心神。他按照谭姆在很久以前教他的,在脑海里想象一束火焰,将自己的恐惧放在其中烧尽,同时寻找一种空无的感觉,一种凝滞的虚空。那股火焰愈来愈大,最后它包容了一切东西,一直膨胀到兰德的思想无法容纳,无法继续去想象。此时,火焰就会消失,只留下一片平静的空间。在这个空间的边缘,仍然有情绪在跳动。恐惧和愤怒好像黑色的斑块,但那种虚空已经控制了兰德的心神,所有的思想从那虚空上面掠去,仿佛滑过冰面的鹅卵石。两仪师的注意力只离开了兰德很短的时间,但当她们转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吾母,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他问道,“您应该驯御我。”

玉座皱了皱眉头,转向沐瑞,“这是岚教他的吗?”

“不,吾母,他是从谭姆·亚瑟那里学到这些的。”

“为什么?”兰德再次问道。

玉座望着他的眼睛说道:“因为你是转生真龙。”

虚空在瞬间被打破,整个世界也一同被打破,每件事似乎都在他身边飞旋。兰德将精神集中在虚空之中,那种平静感重新形成,世界终于稳定了下来。“不,吾母,我虽然能导引至上力,但我不是罗林·灭暗者,不是桂尔·亚玛拉桑,也不是尤瑞安·石弓。您可以驯御我,或者杀了我,或者让我离开,但我不会成为被塔瓦隆当成牵线木偶的伪龙。”

他听见维林的喘息声,玉座猊下则双眼圆睁,强悍的目光仿佛从山巅飞滚而下的巨石,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兰德,那道目光从兰德的虚空上滑了过去。

“你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些名字的?”玉座问道,“谁告诉你塔瓦隆曾经操纵过伪龙?”

“一位朋友,吾母,”兰德说,“一位走唱人。他的名字是汤姆·梅里林,但他已经死了。”沐瑞轻呼一声。兰德转头看着她。她告诉兰德,汤姆没有死,但她从没有给过任何他还活着的证据。兰德不认为一个普通人能在与隐妖的肉搏中存活下来。这些想法进入兰德的脑海,很快又褪去了,他的思想里仍旧只是虚空和惟一。

“你不是伪龙,”玉座坚定地说,“你是转生的真龙。”

“我是一个来自两河流域的牧羊人,吾母。”

“女儿,告诉他那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孩子,听好。”

沐瑞开始讲述。兰德一直看着玉座猊下的脸,但他没有放过沐瑞所说的每一个字。

“近二十年前,艾伊尔人跨过了世界之脊——那道龙墙,那是他们惟一一次这么做。他们从凯瑞安开始,挥军蹂躏四方,每一支敢抵抗他们的军队都被消灭,凯瑞安城陷入熊熊的火海。艾伊尔大军的目标,直指塔瓦隆。那时还是冬天,大雪覆盖了原野,但严寒或酷暑对艾伊尔人毫无意义。对艾伊尔人的最后一战就发生在闪亮之墙外面,龙山的山阴下。经过三日三夜的鏖战,艾伊尔人退却了,也许他们是主动退却的,因为他们已经实现了他们的目的,凯瑞安的国王雷芒被他们斩落马下,这是对他对生命之树犯下罪行的惩罚。我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就由此开始。”

他们如洪水般翻过龙墙,一直冲向闪亮之墙。

兰德等待着这个回忆褪去,但那是谭姆的声音,重伤时的谭姆在狂乱的梦呓中讲述着他的过去。那个声音在虚空之外盘旋,拼命想闯进其中。

“那时,我还是一名两仪师的见习生,”沐瑞继续说道,“我们的母亲,玉座猊下,那时也和我一样,我们很快就会被提升至两仪师的行列中。那一晚,我们待在当时的玉座猊下身边,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玉座猊下的撰史者,吉塔拉·摩罗索。塔瓦隆城内所有的两仪师都在城外竭尽全力医治伤者,连红宗也不例外。到了黎明时分,壁炉中的火焰已经无法抵挡严寒,大雪终于停了。在白塔里,玉座猊下的房间中,我们能闻到战场上飘来的硝烟和血腥味。”

杀戮永不停歇,热血融化大雪。我没命地逃避死亡发出的恶臭。谭姆昏乱的声音不断打击着兰德平静的心。虚无的空间颤抖、萎缩,偶尔会稳定一下,却又立刻开始震荡。玉座猊下的眼睛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兰德的脸颊再次感到汗水流下。“那只是发烧时的昏梦,”他说,“他受了重伤。”兰德提高了声音,“我的名字是兰德·亚瑟。我是一个牧羊人,我的父亲是谭姆·亚瑟,我的母亲是……”

这时,沐瑞原本停住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兰德的话。两仪师的声音柔如春水,却寒若冰霜。“《卡里雅松轮回》的真龙预言中早已写明:真龙将在龙山的山麓重生,正如同他也在那里死于世界崩毁。两仪师吉塔拉有时拥有预知的能力,她已经很老了,她的头发白过外面的霜雪,但她做出的预言仍然准确无误。当清晨的阳光从窗口洒入屋内的时候,我为她沏了一杯茶。这时,玉座猊下问我战场上情况如何,两仪师吉塔拉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四肢紧绷如钢,却又颤抖不止,恐惧侵蚀着她的脸孔,仿佛她正凝视着煞妖谷的末日深渊。她高喊道:‘他转生了!我感觉到他了!真龙在龙山的山麓呼出他的第一口气!他来了!他来了!光明救助我们!光明救助世界!他躺在雪与血中,他的哭嚎如雷般鞭挞着世界!他正如太阳般燃烧!’随后,她就倒在我的臂弯里,死去了。”

在那山麓下,有婴儿在哭嚎,她在死前独自产下了他。那个孩子在寒风中浑身发紫。兰德拼命想赶走谭姆的声音。虚无的空间愈来愈小。“发烧时的昏梦,”他气喘连连。我不能就这样扔下一个孩子。“我出生在两河。”我知道,你总想要个孩子,凯丽。兰德在玉座的凝视中转过头。他要稳住那片虚空。他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但虚空转眼已在他的体内崩塌。是的,我的爱,兰德是一个好名字。“我……是……兰德……亚瑟!”兰德的双腿颤抖不止。

“于是,我们得知了真龙转生,”沐瑞仍未停止,“玉座猊下要我们两人发誓严守秘密。她知道,并非每位姐妹都会正视这一转生,她派我们去搜寻真龙。在那场战争之后,失去父亲的孤儿不可胜数。但我们还是听说了一个故事,有一个男人在山下找到了一个婴儿,这就够了。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婴。于是我们开始全力搜寻。数年之后,我们根据那个预言一点一滴地寻找着线索。‘他生于古老的血,养于古老的血。’这便是其一。但从传说纪元以来,有古老血统传承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最后,我在两河流域的伊蒙村——曼埃瑟兰的血液仍旧奔淌不息的地方找到了三个男孩,他们的命名日都距离龙山之战不到数周的时间,而他们其中的一个还拥有导引的能力。你以为兽魔人追踪你,只因为你是时轴?你是转生真龙。”

兰德的膝盖终于垮了下来。他跪坐在地上,用双手撑住地面,才免于栽倒在地,脑海中的虚空早已无影无踪,平静化成了一堆碎片。他抬起头,发现她们都在看着他,三位两仪师的表情全都那么祥和,平滑如不见涟漪的水面。三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兰德。“我的父亲是谭姆·亚瑟,我是……”她们凝视着他。她们在说谎,我不是……她们在说什么!她们永远都在说谎,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言辞。她们只是想利用我。“我不会被你们利用的。”

“一根锚没办法固定一艘船。”玉座说,“你一定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存在,兰德·亚瑟。‘当末日战争的烈风横扫大地之时,他会与暗影面对,将光明再次带给这个世界。’预言一定要实现,否则暗帝就会重获自由,并按照他的意愿重塑世界。最后战争已经近了,你天生的使命就是统合整个人类,并领导他们抵抗暗帝。”

“巴尔阿煞蒙死了。”兰德的声音沙哑。而玉座则像烈马一样喷出鼻息。

“如果你相信这件事,你就像阿拉多曼人一样愚蠢,那里有许多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或者至少表面上相信。但我注意到,他们仍然不敢冒险直呼他的名字,暗帝还活着,而且他正试图打破他的封印。你终将面对暗帝,这是你的宿命。”

这是你的宿命,兰德以前听到过这句话,那是在一个也许不是梦的梦里。兰德很想知道,如果玉座猊下知道巴尔阿煞蒙在他的梦里也曾说过相同的话,她会怎么想。已经结束了,巴尔阿煞蒙死了,我亲眼看见他死掉的。

兰德忽然发现自己正蜷缩在地板上,在三位两仪师的注视下,好像一只垂死的青蛙。他想重新建立虚空,但各种声音紧紧缠住了他的神经,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这是你的宿命。雪与血中的婴儿。你是转生真龙。巴尔阿煞蒙死了。兰德是个好名字,凯丽。我不要被利用!借着他顽固的本性,兰德终于慢慢站了起来。要挺起胸膛去面对。至少你还能拥有你的骄傲。三位两仪师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你们……”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你们要怎么对付我?”

“我们什么也不会做。”玉座眨了眨眼,这不是兰德预料的答案,但却是他害怕的答案。“你说你想陪着你的朋友们和印塔一起出发寻找号角,你可以这样做,我不会指使你去做什么事。可能有一些姐妹会知道你是时轴,但她们不会知道更多的东西了,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和你一样,你的朋友佩林也会来见我,我会去医务室探望你的另一个朋友。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行事,不用害怕我们会让红宗的姐妹对付你。”

我真正的身份。怒火在兰德体内燃烧,让他感到燥热而痛苦。他强自将怒火藏在心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预言必须实现。我们给你自由,让你知道你是谁,因为如果不这样,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就会死亡,暗帝将用火焰与死亡覆盖整个大地。记住我的话,并非所有的两仪师都和我的看法一样。就在法达拉,有些人如果知道关于你的事情的十分之一,她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杀死你,她们收拾你不会比收拾一条鱼更有罪恶感。有些人,今天还会向你报以真诚的微笑,但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明天就会杀死你。小心,兰德·亚瑟,转生真龙。”

兰德逐一看着三位两仪师。你们的预言与我无关。她们已经收回落在兰德身上的目光。三位女士的样子是如此平静,让人很难相信她们刚才还在劝说一个牧羊人相信自己是全世界最受人憎恨和害怕的男人。兰德看着她们,由恐惧引起的酷寒慢慢从心中退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熊熊怒火,让他体内充满着逼人的热力。她们能驯御他,或者将他烧成灰烬。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记起岚的一些指点,于是把左手放在剑柄上,将佩剑推到身后,用右手抓住剑鞘,挺直手臂,深深一鞠躬。“请您容许,吾母,我可以告退了吗?”

“我允许你离开,吾儿。”

兰德直起身,又多站了片刻。“我不会被你们利用。”他告诉她们,随后便转身向外走去。房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兰德离开以后,房里的寂静仍旧持续着。过了许久,玉座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装成那个样子真是费力,这确实有必要,但……女儿,这样做有效吗?”

沐瑞摇摇头,但她的动作轻微到几乎感觉不出来。“我不知道,但这在过去是必要的,在目前也是必要的。”

“是的。”维林表示同意。她摸了一下额头,又看了看留在指尖上的潮气。“他很强大,也像你说的那样顽固,沐瑞,比我预期的还要强大许多。我们也许真的应该驯御他,不要等到……”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但我们不行。那个预言。愿光明原谅我们把这样的人释放到世界上。”

“那个预言。”沐瑞点点头,“但我们还是要做我们必须做的,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