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后之祝福旅店,兰德靠在门框上,不住地喘息着。他是一直跑回来的,完全不在乎是否有人注意他的红色剑鞘,并且将他的逃跑当作应该追逐他的理由。当然,那时就连一只隐妖大概都追不上他。
蓝格威正坐在门旁的一张长凳上,臂弯里抱着一只斑点猫。兰德一跑过来,他就从长凳上站起身,一边搔着那只猫的耳朵,一边向兰德背后望去。看到没有任何麻烦发生,他又轻轻地坐回到长凳上,以免打扰那只猫。“刚才有些傻瓜想要偷走我们的猫,”他说道,他看了看自己的指节,又继续搔着猫耳朵。“这些日子里,猫能卖上很好的价钱。”
白色阵营的那两个人仍然待在街对面,其中一个人多了个黑眼圈,下巴也肿了起来。那个人目露凶光,一边揉搓着腰间的剑柄,一边盯着王后之祝福旅店。
“吉尔师傅在哪里?”兰德问。
“图书室。”蓝格威答道。那只猫发出了呼噜声,蓝格威笑了。“什么都不会让一只猫困扰太久,哪怕是有人要把它塞进麻袋里。”
兰德急忙跑进了旅店,穿过大厅的时候,兰德发现这里的红色阵营酒客们,并不像往常那样高谈阔论伪龙以及白袍众是否会在伪龙被押往北方的时候制造麻烦,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洛根的事情了。他们全都知道了,王女和盖温爵士会随同押送伪龙的队伍一同前往塔瓦隆。没有人愿意他们冒这样的险。
兰德在图书室里找到了吉尔师傅,他正在和罗亚尔下棋。一只胖胖的斑纹猫坐在桌上,看着他们的手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来回移动。
巨森灵的粗手指以令人惊异的精巧放下了一枚棋子。吉尔师傅摇摇头,借着兰德出现的机会起身离开了棋盘。罗亚尔一直都是棋盘上的赢家。“我都开始担心你去了哪里,小子,我还以为你惹上了那些裹白布的家伙,或者是撞上了那个乞丐。”
片刻之间,兰德只是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他已经忘记了那个衣衫破烂的乞丐了。“我看见他了,不过没出什么事。我也看到了女王,还有爱莉达,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吉尔师傅笑着哼了一声。“女王吗?你倒不如说,加雷斯·布伦一个小时之前在我们的大厅里与圣光之子的王将大动拳脚。但想要见到女王,那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该死的,”兰德吼道,“今天所有人都认为我在说谎。”他将斗篷扔在一把椅子上,身子倒进了另一把椅子,烦躁的心情让他无法坐进椅子里,只是将屁股靠在椅子边上,一边拿出一块手帕擦着脸颊。“我看见了那名乞丐,他也看见了我,我还以为……这不重要,我爬上了一堵石墙,希望能在那里看到洛根。后来我掉进墙里的花园中。”
“我几乎要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了。”旅店老板缓缓地说。
“时轴。”罗亚尔喃喃地说道。
“哦,真的是这样。”兰德说,“光明拯救我吧,我说的都是真的。”
随着兰德的讲述,吉尔师傅的怀疑渐渐消失了,旅店老板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身子也愈来愈向前倾,最后也像兰德一样只是靠椅子边坐着。罗亚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时会揉搓一下宽阔的鼻子,抖动两下茸毛耳朵。
兰德讲述了发生的每一件事,只除了爱莉达悄声说的那句话,还有盖温在宫门前说的那些话。两仪师的话他不愿提起,盖温的话则与这整件事无关。我是谭姆·亚瑟的儿子,即使我并非生在两河。我是的!我是两河的后代,谭姆是我的父亲。
突然间,兰德意识到自己已经停止了讲述,完全沉陷在自己的心思里。吉尔师傅和罗亚尔都在看着他,他怀疑自己是否说得太多了,不由得感到一阵慌乱。
“嗯,”吉尔师傅说,“你不应该再这样等待你的朋友了,你要尽快离开凯姆林,顶多再耽搁两天。现在你能让麦特离开床吗?或者我该让古波大妈去做这件事?”
兰德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两天?”
“爱莉达是摩格丝女王的咨政,地位仅次于加雷斯·布伦元帅,也许权力比元帅还要大。如果她派遣女王卫兵搜索你——除非她有擅权行为,否则加雷斯爵士不会阻止她。嗯,卫兵会在两天时间里搜遍凯姆林所有的旅店。如果他们从王冠和狮子旅店开始的话,到这里还会有一些时间,但现在肯定没有时间耽搁了。”
兰德缓缓地点点头,“如果我不能把麦特拉起来,你就派古波大妈来吧!我还有一点钱,也许够了。”
“我会关照古波大妈的。”旅店老板哼哼了几声,“我想,我还可以借你们两匹马,如果你们想要走去塔瓦隆,那你们的靴子在半路上就要烂掉了。”
“你是我们的好朋友。”兰德说,“我们除了麻烦以外,什么都没能给你,但你仍然愿意帮助我们,好朋友。”
吉尔师傅显得有些困窘,他耸耸肩,清了清喉咙,视线向下落去,这让他看到了那盘残棋。他急忙又把头转向了一旁。“嗯,嗯,汤姆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他愿意为你们出手,那我也应该为你们做些事情。”
“我很想和你一起走,兰德。”罗亚尔忽然说道。
“我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说好了,罗亚尔。”兰德犹豫着——吉尔师傅还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危险,然后他才继续说道,“你知道有什么在等着麦特和我,有什么在追逐我们。”
“暗黑之友,”巨森灵用平静厚重的声音答道,“还有两仪师,或者是暗帝。你们要去塔瓦隆,那里有很好的树林,我听说两仪师一直在照看它。不管怎样,这个世界有比树林更值得看的东西。你真的是时轴,兰德,因缘在围绕你编织,你站在它的正中心。”
这个人站在这一切的核心。兰德感到一阵寒意,用力地说道,“我没有站在任何东西的正中心。”
吉尔师傅眨眨眼,就连罗亚尔似乎也对他的怒火感到惊讶。旅店老板和巨森灵对视一眼,然后都望向了地板。兰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表情和缓下来。让他吃惊的是,他找到了最近经常在躲避他的虚空,并借此平静了下来。他们不该承受他的怒气。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罗亚尔。”兰德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想这样,但我很感激有你的陪伴。你……你知道麦特的状况。”
“我知道,”罗亚尔说,“直到现在,我在街上也只会惹来一群人叫嚷我是兽魔人,而麦特至少只是言语不客气一些,他从没有想要杀死我。”
“当然没有,”兰德说,“麦特不会这样的。”麦特不会这样的。
一阵敲门声传来,一名女侍从门外探进头,她的名字叫吉达。她紧抿着嘴,眼睛里满是担忧的神色。“吉尔师傅,请快来一下,大厅里有白袍众。”
吉尔师傅骂了一句,猛地站起身,那只斑纹猫被吓得跳起来,竖着尾巴跑出了门。“我这就来,去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到,然后离他们远一些。听到我说的吗,女孩?躲开他们。”吉达点点头就从门口消失了。“你最好留在这里。”吉尔师傅对罗亚尔说。
巨森灵哼了一声,就好像撕裂了一块帆布,“我可不想和圣光之子见面。”
吉尔师傅又看了棋盘一眼,情绪似乎好了许多。“看样子我们只好过一会儿再来一盘了。”
“不需要那样,”罗亚尔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那本布质封面的书在巨森灵的手中显得轻小了许多,“我们可以把棋放在这里等你回来,该你下了。”
吉尔师傅的脸苦了一下。“不是这件事,就是那件事。”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匆匆走出了门。
兰德跟在吉尔师傅身后,但脚步慢了许多,他和罗亚尔一样不想和白袍众打交道。这个人站在这一切的核心。他停在大厅门口,在这里他能看见大厅里的状况,同时也担心自己会被大厅中的人注意到。
大厅里一片死寂,五名白袍众站在大厅正中央,其中一名白袍众在斗篷上的太阳图案下绣着一道代表低阶军官的银色条纹。桌边的酒客们都只是低头喝着闷酒。蓝格威懒洋洋地靠在前门旁的墙上,正用一把指甲刀清理指甲。另外四名吉尔师傅雇用的保镖也都靠在墙上,有意不去注意那些白袍众。而白袍众们也没表示出对任何东西的兴趣,只有那名低阶军官不耐烦地用指尖叩击着铁手套,等着旅店老板。
吉尔师傅快步走过大厅,脸上保持着谨慎的平和。“光明照耀你们,”他谨慎地鞠了个躬,不算很深,但也不至于被认为有失礼之处。“光明照耀我们的女王摩格丝,请问我有何效劳——”
“我没有时间听你的废话,老板,”白袍众军官喊道,“我今天已经搜查了二十家旅店,每一家都更肮脏可憎,我在日落之前还要再搜查二十家旅店。我在寻找暗黑之友,一个来自两河的男孩……”
吉尔师傅的面孔随着他的话沉了下来,仿佛随时都要爆发的样子,到最后,他终于爆发了,“我的旅店里没有暗黑之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忠于女王的正派人!”
“是啊,我们都知道摩格丝是什么人。”白袍众在说出女王的名字时冷哼了一声,“她和她的塔瓦隆女巫,不是吗?”
椅子碰撞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转眼间,大厅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酒客们像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但他们全都用凌厉的目光盯着白袍众。白袍众军官没有表现出在意的样子,但他身后的那四个全都在不安地瞥着周围。
“老板,如果合作的话,你会更轻松一些。”白袍众军官说道,“那些庇护暗黑之友的人通常脾气都很大,我想,门板上被画上龙牙的话,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而那样的话,你的旅店更有可能遭受火灾。”
“你们现在滚出去!”吉尔师傅平静地说道,“否则我就找女王卫兵来,把你们剩下的东西用大车推到粪堆里去。”
蓝格威的剑出了鞘,钢刃出鞘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大厅。几名女侍跑了出去。
那名军官仍旧带着轻蔑而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周围,“龙牙……”
“我数到五。”吉尔师傅举起一只拳头,伸出食指,“一。”
“你一定是疯了,老板,竟敢威胁圣光之子。”
“白袍众在凯姆林没有职权。二。”
“你真的相信这件事会这样了结?”
“三。”
“我们会回来的,”白袍众军官高喊一声,然后就急忙转身,装作从容不迫地向前门走去。但他的同伴们打乱了他的步伐,他们总算是没有跑起来,却也完全不掩饰急于离开这里的迫切心情。
蓝格威站在门前,手中仍然拿着剑,直到吉尔师傅用力地挥了一下手,他才让开道路。白袍众离开之后,旅店老板重重地坐在一张椅子里,用一只手揉搓着前额,然后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很奇怪上面竟然没有汗。酒客们又纷纷坐回到桌旁,笑着聊起他们刚才的行为,有些人过来拍了拍吉尔师傅的肩膀。
当旅店老板看到兰德的时候,他立刻踢开椅子,跑到兰德面前。“我竟然会有这样英雄的行为?”他惊奇地说道,“光明照耀我。”他又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恢复到了几乎正常的状态。“你们必须躲起来,直到我能让你们从城里出去。”他小心地看了大厅里面一眼,将兰德推到走廊深处。“那些人会回来的,或者会有间谍戴着红色标志来刺探这里,现在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乎你是不是在这里了。”
“这太疯狂了,”兰德说道,旅店老板急忙打手势示意他压低声音。“白袍众不可能有理由要抓我。”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理由,小子,但他们肯定是在抓你和麦特。你到底在做什么?爱莉达,还有白袍众?”
兰德想要反驳旅店老板,但又放弃了这个打算,毕竟他也听到那名白袍众的话。“你呢?白袍众即使找不到我们,也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不要担心这个,小子,虽然女王卫兵容忍那些背叛者在街上耀武扬威,但他们仍然捍卫着法律。到了夜里……嗯,蓝格威和他的朋友们也许要减少睡眠了,但我几乎要可怜那些在我的门板上打主意的人。”
吉达出现在他们身旁,她向吉尔师傅行了个屈膝礼,“老板,有……有一位女士在厨房里。”她显然觉得这样的描述很不合适,“她在问兰德先生,和麦特先生,她知道他们的名字。”
兰德和旅店老板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小子,”吉尔师傅说,“如果你真的让伊兰女士来到了我的旅店,那我们可能就都要上断头台了。”吉达听到旅店老板提到了王女,立刻尖叫一声,瞪圆了眼睛看着兰德。“去做你的事情吧,女孩,”旅店老板严厉地说,“对于你所听到的一切都要守口如瓶,这不关你的事。”吉达又飞快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就沿着走廊跑掉了,最后还回头瞥了兰德几眼。“再过五分钟……”吉尔师傅叹了口气,“她会告诉她的伙伴们,你是一位伪装的王子,到天黑时,整个新城都会知道你了。”
“吉尔师傅,”兰德说,“我从没有向伊兰提到过麦特,那不可能……”突然间,他的脸上绽起了微笑。他拔腿就向厨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