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觉得自己和洛根、沐瑞一同坐在一张桌子旁。两仪师和伪龙都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忽然间,兰德察觉到这个房间的墙壁正在变得模糊,渐渐消退成灰白的样子。兰德心中产生了一种急迫的感觉,一切都在消退、逝去。当他回头看着桌边的时候,沐瑞和洛根消失了,巴尔阿煞蒙坐在那里。兰德的身体因为紧迫感而摇晃着,那种紧迫感在他的脑海里发出一声声重击,声音愈来愈大,逐渐变成了血液在他的耳鼓中一次次剧烈的脉动。
兰德的身体急遽颤抖起来,他猛地坐起身,立刻捂住脑袋,发出一阵呻吟。他摇晃着,觉得脑袋里塞满了疼痛,他的左手在头发里找到一块湿黏的地方。现在他正坐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这让他依稀感到了一些困扰,但他仍然头晕得厉害,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在不停地旋转着。现在他只想躺下休息,等到那些东西固定下来再说。
那堵墙!那个女孩的声音!
兰德将一只手按在草地上,稳住身体,随后缓缓地向四周看了一圈。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动作快起来,否则眼前的事物又要开始旋转了。他应该是在一座花园里,或者就是一片园圃中。在几步以外,一条蜿蜒曲折的石板小路两侧簇拥着鲜花盛开的灌木丛,路旁有白色的石雕长椅,几株枝叶茂盛的大树形成了天然的遮荫伞。他已经掉进了墙里。那个女孩呢?
兰德很快就找到了墙边的那棵大树,它就在他身后。女孩正在从树上爬下来,很快就落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兰德。兰德眨眨眼,又呻吟了一声。这个女孩穿着一件湖蓝色天鹅绒斗篷,肩膀上镶着雪白的毛皮边,掀到背后,一直垂向腰际的兜帽上缀着一串银铃,随着女孩的动作发出悦耳的铃音。一只银丝发环束住了她长长的金红色卷发,精致纤小的银耳环在她的耳垂下面微微晃动,一颗晶莹圆润的深绿色石块被一根银项链缀在她的胸前。她的浅蓝色丝裙被树皮磨脏了几块,但仍然能看出上面细腻入微的刺绣。一条银丝宽腰带束住了她的纤腰,装饰着奶油色缎带的裙摆下面露出两只天鹅绒软鞋的鞋尖。
兰德这辈子只见过两名穿丝绸的女人——沐瑞和那名想要杀死他和麦特的暗黑之友。但他不能想象,有谁会穿着这样的衣服去爬树。这名女子的身份一定非常高贵。她看着兰德的样子让兰德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不过她丝毫不因为有陌生男人跌进她的花园里而感到惊慌,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态让兰德想到了奈妮薇,或者是沐瑞。
兰德不知道自己又陷入了什么样的麻烦,也不知道这名女子是不是会立刻召唤女王卫兵过来。他的脑子里充满了这些担心,以至于过了许久,他才透过那些华美的衣饰和女孩高贵镇定的气势,看清这个女孩本人。她大约比兰德年轻两三岁,是一名高个子女孩,容貌极为秀丽,完美的卵圆形脸蛋旁边衬着几绺金红色的发卷,嘴唇丰满红润,一双眼睛仿佛蓝宝石般晶莹清澈。她的模样身材和艾雯完全不同,但美丽丝毫不亚于艾雯。兰德的心中产生了一丝罪恶感,但他也知道,即使否认眼前看到的这位美人,也不能对艾雯平安到达凯姆林有丝毫帮助。
那棵大树上又传来一阵窸窣的摩擦声,随着几片掉落的树叶,一名男孩轻盈地落在女孩身后的地面上。他比那个女孩高一点,年纪看起来也大一些,与女孩相似的外貌和相同的发色说明他们是关系很近的亲人。他的外衣和斗篷用红色、白色和金色的丝绸缝制而成,虽然是一名男性,但他衣服上的绣花和锦缎比女孩的还要多。兰德的担忧更重了,只有在节日里,普通人才有可能穿这样的衣服,但也绝不会如此华丽。这里绝不是向平民开放的公园,现在只能希望女王卫兵忙着看押伪龙,暂时还不会赶来这里。
男孩越过女孩的肩膀,审视着兰德,一只手抚摸着腰间的匕首。不过那应该只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而不是真的要使用它。但这个男孩也和女孩有着同样的镇定。他们看着兰德,仿佛这个乡下人是一个待解的难题。
“伊兰,如果妈妈找到我们,我们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了。”那个男孩突然说道,“她要我们留在房间里的,但你偏要来看洛根,现在看看我们遇到了什么。”
“安静,盖温。”女孩显然比男孩更小,但她的口气却仿佛那个男孩理所当然应该服从她。男孩显露出挣扎的表情,仿佛还有话要说,但兰德惊讶地看见他真的保持了安静。女孩这时又对兰德说,“你还好吗?”
兰德足足花了一分钟时间,才明白女孩是在对他说话,他急忙努力站起身。“我没事,我只是……”他踉跄一下,又重重地坐在地上,他的意识仍然在飘浮不定。“我还要爬回去。”他嘟囔着,再一次尝试站起来,但女孩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女孩的力量不大,但依旧在头晕的兰德只能坐在地上,一下也动不了。
“你受伤了。”女孩身姿优雅地跪在兰德身边,她的手指温柔地拨开兰德头部左侧被血黏在一起的头发。“你一定是在跌下来时撞到了树枝。你的运气真不错,只是头皮破了。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善于攀爬的人,但你跌下来的样子确实不好看。”
“你的手会沾上血的。”兰德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
女孩坚定地挪过兰德的头。“不要动。”她的语气并不强烈,但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气势,“感谢光明,看起来不是很糟。”她从斗篷里面的口袋中拿出几只小瓶和纸包,最后还有一卷纱布。
兰德困惑地盯着这些东西,只有乡贤才会随身携带这些药品;但乡贤不会打扮成这种样子。女孩的手指上已经沾染了血渍,但她似乎没有为此感到任何困扰。
“把你的水瓶给我,盖温。”她说道,“我需要给他洗一下伤口。”
被称作盖温的男孩从腰带上解下一只皮制的瓶子,递给女孩,然后就蹲到了一边,用双臂抱住膝头。伊兰以非常灵巧的动作开始为兰德疗伤,当凉水刺激到伤口的时候,兰德并没有动一下。但她依旧扶住了兰德的头,以防他再次要闪开,然后她从一只小瓶子里挖出一点药膏,擦在兰德的伤口上,伤口的疼痛很快就减退了。那药膏几乎像奈妮薇的一样有效。
盖温面带微笑看着女孩的动作,那是一种安慰的微笑,仿佛他也觉得兰德会跳起来,转头逃跑。“她总是能找到流浪的猫和翅膀受伤的鸟,你是第一个接受她疗伤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我不是要冒犯你,不是要把你比成流浪猫。”这不是道歉,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你当然没有冒犯我。”兰德僵硬地说,但这两个人却真的好像把他当成一匹容易受惊的马。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盖温说,“她有最优秀的教师,所以不必害怕,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伊兰将一块纱布压在兰德的伤口上,又从腰间抽出一块蓝色、奶油色和金色相间的丝绸手帕。对于任何伊蒙村的女孩,这都会是一件珍贵的节日饰品,伊兰轻巧地将那块手帕缠在兰德的头上,将那块纱布固定好。
“这个不应该用来裹伤。”兰德表示反对。
女孩只是继续给手绢打结。“我说了,不要动。”她平静地说。
兰德看着盖温,“她认为所有人都必须听从她的命令吗?”
男孩的脸上闪过一阵惊讶,他饶有兴致地翘了翘嘴角。“大多数时候她是这么想的,而大多数时候人们也都会听从她。”
“按住这里,”伊兰说,“让我系……”当她看见兰德的手时,立刻惊呼了一声,“你的伤还不只是跌破了头,你真是爬上了不该爬的地方。”她飞快地打好了结,然后将兰德的双手向上摊开,一边嘟囔着水瓶里的水只剩下一点了。流过兰德手掌的水又让兰德感觉到烧灼般的疼痛,但伊兰的碰触轻柔得让他感到惊讶。“千万不要动。”
伊兰将药膏在所有的擦伤上涂了薄薄的一层。她全神贯注地控制住指尖的力道,将药膏揉进伤口,又不弄痛兰德。一阵凉意渗入兰德的掌心,所有的伤痛都在伊兰的按摩中消失了。
“大多数人会严格按照她的命令行事,”盖温从背后看着伊兰,露出疼爱的笑容,“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妈妈,也不包括爱莉达,还有莉妮。莉妮是她的保姆,你不可能命令一个在你小时候因为你偷无花果而打你屁股的人,即使你长大了以后也做不到。”伊兰抬起头,用危险的眼神瞪了盖温一眼。盖温清了清喉咙,小心地板起脸,又飞快地说,“当然,还有加雷斯,没有人能命令加雷斯。”
“甚至连妈妈也不行,”伊兰说着,又低头去看兰德的手掌了。“她只能提出建议,加雷斯总是按照她的建议做,但我从没有听说过她向加雷斯下过命令。”说到这里,伊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为这个感到吃惊,”盖温答道。“就连你也从没有吩咐过加雷斯去做什么,他已经效忠过三位女王,并且是两位女王的军队元帅和首席摄政。我敢说,有些人会认为他才是安多王位的象征,而不是女王。”
“妈妈应该和他结婚,”伊兰不经意地说道,她的注意力全在兰德的受伤。“她肯定是这么想的,这点她瞒不过我。这样的话,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盖温摇摇头,“他们两个里面一定要有人先低头。妈妈不行,加雷斯也不会。”
“如果妈妈命令他……”
“我想,他会服从。但妈妈不会的,你知道她不会的。”
突然间,他们都转头盯着兰德,而兰德还以为他们已经忘记他的存在了。“你们?……”兰德不得不停下来舔了舔嘴唇,“你们的妈妈是谁?”
伊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而盖温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调回答了兰德,反而让他的话显得更令人震惊。“摩格丝,以光明之慈爱,安多女王,王国的守卫者,匠民的保护者,传坎家族的家主。”
“女王。”兰德喃喃地说道,震撼的感觉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只留下一片麻木。片刻之间,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又要旋转起来了。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却落在女王的花园里,让王女为你治伤。兰德的心里充满了恐慌,却又不禁想要笑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匆忙地爬起身,同时抑制住逃跑的强烈冲动。但他一定要离开,在其他人发现他之前离开。
伊兰和盖温平静地看着他,当他跳起身的时候,他们也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兰德伸手想要拉下那块手帕,却被伊兰抓住了他的手肘。“不要这样,否则你又要流血了。”她的声音仍然很平静,显然她还是相信兰德会按照她所说的去做。
“我必须走了,”兰德说,“我还要爬回去……”
“你真的不知道,”伊兰第一次表现出惊讶的神情,“你爬上这堵墙,想要看看洛根,却不知道你到了什么地方?你在街上能看得更清楚的。”
“我……我不喜欢拥挤。”兰德嘟囔着,他匆匆地向伊兰和盖温各鞠了个躬。“请您原谅,呃……女士。”在故事里,王宫里应该充满了彼此称呼“爵士”、“女士”、“殿下”和“陛下”的人,他不知道对王女的正确称谓应该是什么,即使知道,现在他一定也记不起来了。现在他还能想清楚的一件事就是必须离开。“请您原谅,我现在就要离开了。呃……感谢您的……”他碰了碰头上的手绢。“谢谢。”
“甚至不告诉我们你的名字?”盖温说,“这样的话,伊兰的照料所换来的报答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对你感到很好奇,你的口音听起来像安多人,但又肯定不是凯姆林人,但你看起来很像……嗯,你知道了我们的名字,你也应该让我们知道你的名字。”
兰德渴望地看着那堵墙,没有等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说出了自己的真名,甚至还加上了,“来自两河的伊蒙村。”
“从西方来,”盖温喃喃地说,“非常远的西方。”
兰德注意地瞥了盖温一眼。盖温的声音中带着惊讶,而且他的脸上也流露出同样的神色,但盖温很快就用高兴的微笑代替了惊讶,快得甚至让兰德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烟草和羊毛,”盖温说,“我必须知道这个国家每个地方的主要出产物,或者说,要知道全世界每个地方的也不为过,这是我所受教育的一部分。农产品、工业品,还有民风民俗;不同人群的传统、他们的力量所在和他们的弱点。据说两河人很顽固,他们可以接受领导,如果他们认为这是值得的。但你愈是用力推他们,他们就站得愈牢。伊兰应该在那里选择她的丈夫,只有意志像岩石一样坚强的人,才不会被她踩在脚下。”
兰德紧盯着盖温,伊兰也显得吃了一惊,盖温看起来完全没有不冷静的样子,但他确实是在嚷嚷,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
三个人全都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
站在远处的那个年轻人是兰德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任何人都绝对无法想到一个男人怎会有如此俊美的面容。他的身材高而苗条,但他的一举一动充满了力量与自信,他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眼睛,红白两色衣服上的刺绣只比盖温的少了一点,穿在他身上却完全被他本人的光辉遮盖住了。他的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一双眼睛稳稳地盯着兰德。
“离他远一点,伊兰。”那名男子说,“你也是,盖温。”
伊兰挡在兰德和这名男子之间,高昂起头,“他是我妈妈的忠实臣民,他处在我的保护之下,加拉德。”
兰德竭力想要回忆起自己从金克师傅和吉尔师傅那里听来的信息。如果他的记忆正确,加拉艾崔德·达欧崔是伊兰和盖温同父异母的哥哥。金克师傅也许不是很喜欢塔林盖尔·达欧崔(任何向兰德提起他的人都不喜欢他),但他的儿子加拉德无论在白色阵营还是在红色阵营里,都有相当的好评。
“我知道你喜欢照顾流浪动物,伊兰。”加拉德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态度,“但这个人带着武器,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正派人,现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不小心。如果他忠于女王,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改变一下剑鞘的颜色是很简单的事,伊兰。”
“他是我的客人,加拉德,我可以为他担保,或者你认为你是我的保姆?要决定我能和谁说话?”
伊兰的声音里满是责备的语气,但加拉德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你知道,我不是要控制你的行为,伊兰,但这个……你的客人来路不明,这你像我一样清楚。盖温,帮我劝劝她,母亲会……”
“够了!”伊兰喊道,“总算你说对了一句,你无权控制我的行为,而你也无权对我的行为做出判断。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加拉德遗憾地看了盖温一眼,同时仿佛也在向盖温求援,并表示伊兰真是任性得无可救药。伊兰的面孔沉了下来,但还没等她开口,加拉德已经庄重而又灵巧地鞠了个躬,后退一步,随即便转身沿石板小路向远处走去。他的长腿很快就让他消失在长椅的树阴后面。
“我恨他,”伊兰喘息着说,“他卑鄙可耻,只会嫉妒我们。”
“你说得太过分了,伊兰,”盖温说,“加拉德才不知道嫉妒是什么意思。他曾经两次救过我的命,而那时即使他袖手旁观,任由我死掉,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会代替我的位置,成为你的剑之第一王子了。”
“永远也不会,盖温,我无论选择什么人也不会选择加拉德,哪怕我要选择最低等的马夫。”突然间,伊兰露出微笑,并嘲讽地看了盖温一眼。“你说我喜欢下达命令,好吧,我命令你不要出任何事。我命令你,在我坐上王位的时候,要成为我的剑之第一王子。愿光明让那个日子在很久以后才会到来吧!你要率领安多军队取得加拉德做梦也想不到的光荣。”
“听从你的命令,女士。”盖温笑着说,然后他又模仿加拉德的样子鞠了个躬。
伊兰若有所思地朝兰德皱起眉,“现在我们必须尽快让你离开这里了。”
“加拉德永远都是绝对地刚正不阿。”盖温解释说,“即使当他不应该那样做的时候。如果他在花园里发现了陌生人,他一定会通知王宫守卫的。现在他应该正在做这件事。”
“那么我现在就应该爬回到墙上去了。”兰德说。这真是个不惹人注意的好日子!我还不如在身上挂一块招牌!他向墙壁转过身,但伊兰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再这样用你的两只手了,那只会给它们增添更多的伤口,到时候,谁知道那些住在阴暗巷子里的老妇们会在你的手上涂些什么。花园的另一侧有一道小门,它已经完全被树丛遮住,除了我之外,可能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它了。”
兰德忽然听到一阵靴子敲击石板的声音快速向他们靠近。
“太迟了,”盖温喃喃地说道,“他一定在离开我们的视线之后就跑着出去了。”
伊兰咒骂了一句,兰德的眼眉竖了起来。他曾经听王后之祝福旅店的马夫这样骂过人,而且当时这句脏话就让他大吃了一惊,但转眼间,伊兰已经又恢复了从容与冷静。
盖温和伊兰显然只打算站在原地等待那些卫兵,但兰德不相信自己能有他们的那一份从容。他又瞥了那堵高墙一眼,如果现在爬上去,卫兵赶到的时候,他可能已经爬上去一半多了。
但他刚迈出三步,穿红色制服的士兵已经冲进了他的视野,红色的制服和银光闪闪的钢甲从所有方向上扑了过来。有些人拔出了剑;另一些人则立定脚步,张弓搭箭,被挡在铁栅护面后的眼睛射出一道道凶光,所有阔头箭都稳定地指向了兰德。
伊兰和盖温不约而同地挡在兰德前面,伸开手臂遮住了兰德。兰德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将双手放在能够被明显看到的地方,远离剑柄。
当靴子撞击地面和弓弦被拉紧的声音仍然萦绕在空气中的时候,一名在肩膀上缀着一枚金结饰的军官喊道:“殿下,快俯下身!”
伊兰仍然大张着手臂,全身散发出帝王般的威严,“塔兰沃,你竟敢对我兵刃相向?如果加雷斯·布伦让你去马棚铲粪,就是你的运气了!”
那些士兵纷纷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一些弓箭手不安地放低了他们的弓箭。伊兰这才放下手臂,自始至终,她的脸上没有显出一丝慌乱。盖温犹豫了一下,也放下了双手。兰德能数出仍然没有放低的弓箭,他全身的肌肉紧绷着,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二十步远的地方射来的阔头箭一样。
那名军官是所有卫兵之中最不知所措的一个,“女士,请原谅,但加拉艾崔德爵士说有一名肮脏的农夫潜入了花园,而且他携带着武器,正要危害伊兰女士和盖温爵士。”他的目光落在兰德身上,声音也变得坚定了,“希望女士和爵士能让开一些,我会带这个恶棍去治安官那里,这些日子里,城中已经出现太多罪行了。”
“我非常怀疑加拉德是否会这样说。”伊兰说,“加拉德不会说谎。”
“有时候我真希望他能稍微圆滑一点,”盖温在兰德的耳边低声说,“至少这能让他的人生轻松一些。”
“这个人是我的客人,”伊兰继续说道,“他处于我的保护之下,你们可以退下了,塔兰沃。”
“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女士。您也知道,女王,也就是您的母亲已经下达命令,要特别注意任何未经她允许就出现在王宫内的人,而关于这名入侵者的讯息已经向她送去报告了。”塔兰沃的语气显得很是得意,兰德怀疑平时伊兰肯定向这名军官下达过许多让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服从的命令,而今天他终于找到一个完美的理由,可以违抗伊兰一次了。
伊兰盯着塔兰沃。这一局,她似乎是输了。
兰德带着疑问的神情看着盖温。“监狱。”盖温悄声说,兰德的脸一下子白了。盖温又急忙说道,“只是关几天,你不会受到伤害的。加雷斯·布伦元帅会亲自审问你,但只要弄清楚你没有恶意,你就会被释放。”他停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一些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希望你说的是实话,两河的兰德·亚瑟。”
“我们三个人一同随你去见我母亲。”伊兰忽然说道,盖温立刻笑了起来。
塔兰沃被遮在护面后面的脸上露出挫败的表情,“女士,我……”
“或者就把我们三个都关进同一个牢房里,”伊兰说,“我们一定要在一起。还是你会命令士兵对我动粗?”伊兰露出胜利的微笑。塔兰沃向周围看了一眼,仿佛是在寻求帮助。这一局应该是伊兰赢了。
赢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正在看洛根,”盖温低声说道,仿佛他读出了兰德的心思,“即使她不忙,塔兰沃也不敢带着一支部队跟伊兰和我到她面前去,那样会被人误以为他在押解我们。母亲有时候是有一点脾气的。”
兰德还记得吉尔师傅对摩格丝女王的描述。一点脾气?
另一名穿红色制服的士兵跑了过来,他立定的时候,将手臂横在胸前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他压低声音对塔兰沃说了些什么,而塔兰沃脸上的困窘也随之一扫而空。
“女王,您的母亲,”塔兰沃宣布道,“命令我马上将这名入侵者带到她面前,伊兰女士和盖温爵士也要随同前往。”
盖温哆嗦了一下,伊兰费力地吞了口口水,她的表情仍然镇定,但双手开始用力地掸扫起裙子上脏污的地方。除了去掉几片树皮之外,她的努力整体来说并不成功。
“女士和爵士意下如何?”塔兰沃得意地说。
士兵宽松地在他们身边围成一圈,在塔兰沃的率领下沿石板小路向前走去。盖温和伊兰走在兰德两旁,全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所有的士兵都收起了武器,但他们的警觉性没有丝毫降低,仿佛兰德随时会抽出剑,冲杀出去一样。
再试一次?我什么都不试。不要被注意!哈!
看着那些紧盯住他的士兵,兰德忽然察觉到这座花园的与众不同。自从跌落下来以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兰德一直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除了那堵墙和想要爬上去的念头以外,周围的一切对于他都是模模糊糊的。现在他才看清周围翠绿的草地。绿色!到处都是绿色,大大小小的树木上还结着繁茂的果实,青葱的藤蔓覆满了路边的凉亭。到处都是花朵,那么多花朵,将这座花园装点得绚丽缤纷。兰德认识其中的一些花——亮金色的太阳花、粉色细小的木臼、大红色的星焰花和紫色的伊蒙之光。这里的玫瑰花从最纯净的白色到最深的红色,各种色彩一应俱全,另外还有一些兰德全然不认识的花。那些奇异的花形和色彩让兰德甚至怀疑它们是不是真的花。
“这里是绿色的。”兰德喃喃道,“绿色的。”士兵们开始自顾自地嘟囔着。塔兰沃转过头严厉地扫了他们一眼,他们全都恢复了沉默。
“爱莉达干的。”盖温心不在焉地说道。
“这样是不对的,”伊兰说,“爱莉达问过我,要不要挑一座农场出来,让她对那座农场施行她的法术,所有地方的庄稼都还在歉收,在人群没有足够的食物时,让我们拥有这些鲜花是不对的。”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记住,”她飞快地说道,“被要求说话的时候语意一定要清楚,否则就保持安静。注意我的指示,不会有事的。”
兰德希望自己能分享一些伊兰的信心。如果盖温也能像伊兰一样信心十足,那兰德的感觉也一定会更好些。当塔兰沃领着他们走进王宫的时候,兰德又回头看了那座花园一眼,那一片艳丽夺目的花草是两仪师用来取悦女王的作品。他已经跌进深水里,却看不到岸。
宫殿的走廊里全都是来回奔忙的仆人,他们的制服同样是红色的,只是袖口和领口是白色,在他们外衣左胸的位置上绣着一头白色的狮子。当士兵们簇拥着伊兰、盖温,还有兰德经过的时候,他们全都停住了脚步,惊愕地瞪大眼睛盯着这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