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旅店老板在他身后喊道,“等搞清楚状况再说,等等,你这个傻瓜!”
兰德用力拉开厨房门,眼前的情景和他所希望的完全一样。
沐瑞用一双宁静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半点惊讶。奈妮薇和艾雯笑着跑过来抱住了他。佩林挤在她们后面。三个人拍着他的肩膀,仿佛要确认他是真的。在通向马厩院子的门口,岚悠闲地靠着门框,一条腿踩在门框上,同时注意着屋里和院子里的情况。
兰德抱住两个女孩,又握住了佩林的手,手臂和笑声交织在一起。而奈妮薇又想摸摸他的脸,看他有没有发烧。他们看起来所受的苦不只是在路上的颠簸,佩林的脸上还带着青肿,而且一直尽量低垂着目光,他以前从没有过这样。但他们还都活着,而且都在一起。兰德感到喉咙发紧,甚至让他难以说出话来,“我一直害怕再也看不见你们了。”
“我知道你还活着。”艾雯靠在他的胸膛上,“我一直都知道,一直。”
“我可不知道。”奈妮薇有些气愤地说道,但她的语气很快又和缓下来,而且还向兰德露出了微笑。“你看起来还不错,兰德,至少没有暴饮暴食,好吧,感谢光明。”
“嗯,”吉尔师傅在兰德身后说道,“我猜你认识这些人,他们就是你在找的朋友?”
兰德点点头,“是的,我的朋友。”他为他们做了介绍,甚至也告诉了吉尔师傅岚和沐瑞的真名。他们两个人全都用犀利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旅店老板微笑着向所有人问好,岚作为一名护法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面对沐瑞的时候,他更是吃惊不小。毕竟,知道有一位两仪师在帮助这些男孩是一回事,在自己的厨房里亲眼看到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向沐瑞深深地鞠了个躬,“欢迎你们光临王后之祝福旅店,两仪师。我还以为你会去王宫,接受爱莉达的款待,和那些擒获伪龙的两仪师们会合。”他又鞠了个躬,但他飞快地看了兰德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忧色。他从不讨厌两仪师,但这并不代表他希望一名两仪师睡在自己的屋檐下。
兰德安慰地向他点点头,竭力向他表明这不会有任何问题。沐瑞和一言一行都和凶狠迫人的爱莉达不一样。你确定吗?你确定她们真的不一样?
“我想我在凯姆林停留的短暂时间里,会在此歇宿。”沐瑞说,“请你一定允许我付给你食宿费用。”
一只杂花白猫从走廊里蹓跶进来,在旅店老板的脚踝旁绕来绕去,而另一只灰色长毛猫从桌子下面跳了出来,弓起后背,发出嘶嘶的叫声。杂花猫蹲起身,发出威胁的吼声,灰猫飞一样从岚身边跑过,窜进了院子里。
吉尔师傅一边为猫的事道歉,一边说沐瑞光临王后之祝福旅店是他的荣耀,他很理解沐瑞为何不愿去王宫,而且他希望沐瑞能接受他最好的房间作为一份礼物。他的言辞有些凌乱,但沐瑞似乎完全没有留意他的失态。她只是弯下腰,搔着那只有橘黄色花斑的白猫。它已经离开吉尔师傅,跳到两仪师脚旁。
“我在这里已经见到了五只猫,”两仪师说,“你好像很为老鼠感到头痛?”
“是的,两仪师沐瑞,”旅店老板叹了口气,“这是个可怕的问题。你知道,我一直很努力地清洁旅店,但现在人太多了,城里全都是人和老鼠。不过我的猫干得很好,我向你保证,老鼠不会带给你困扰的。”
兰德飞快地和佩林对视了一眼,佩林立刻又垂下了目光。佩林的眼睛有点奇怪,而且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佩林说话确实总是慢一步,但他现在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这里全都是人。”兰德说。
“如果你允许的话,吉尔师傅。”沐瑞说道,“让老鼠远离这座旅店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运气好的话,那些老鼠甚至不会知道它们被挡在这间旅店以外。”她的口气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吉尔师傅皱了一下眉,但他还是一鞠躬,接受了沐瑞的提议。“如果你确定不想住在宫里的话,两仪师。”
“麦特在哪里?”奈妮薇突然问道,“沐瑞说他也在这里的。”
“他在楼上,”兰德说,“他……身体不太好。”
奈妮薇向上望去,“他病了?让沐瑞去照顾老鼠好了,我去照顾麦特。带我去看他,兰德。”
“你们全都上去吧!”沐瑞说,“我过一会儿去找你们。我们把吉尔师傅的厨房挤得水泄不通了,我们最好都另找一个地方,平静一下。”她的声音里有另外一番意味。不要让别人注意到,现在还不是公开身份的时候。
“来吧!”兰德说,“我们从后面上去。”
伊蒙村人簇拥在兰德身后,向后楼梯走去,离开了两仪师、护法和吉尔师傅。兰德仍然在为朋友们重相聚首而激动不已,那种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家乡,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情不自禁的笑容。
其他人的身上也都散发着欣慰,几乎是欢喜的情绪。他们都低声笑着,不停地伸手握住兰德的手臂。佩林的声音仍然很低,而且他也一直在低着头,但他毕竟开始和他们一起说话了。
“沐瑞说她能找到你和麦特,她真的找到了。我们进城的时候,这里的人群、建筑,一切的一切,简直让我们三个目瞪口呆。”佩林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实在是太大了,有那么多人。有些人一直在看着我们,高声喊着‘红色还是白色?’好像这很重要一样。”
艾雯碰了碰兰德裹着红布的剑,“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兰德说,“没什么重要的。我们正要去塔瓦隆,还记得吗?”
艾雯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再问下去。“我们一直在找你们,但沐瑞什么都没有看。她只是带着我们走过一条条街道,就像狗在寻找气味。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们的时候,她忽然走进了一条街,随后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们将马交给了这里的马夫,我们则一直走进了这家旅店的厨房。沐瑞甚至没有问你们是不是在这里,她只是请求一名正在打奶油的女孩去告诉兰德·亚瑟和麦特·考索恩,有人想要见他们。然后你就……”说到这里,艾雯笑了起来,“像那位走唱人手里的彩球一样凭空冒了出来。”
“那位走唱人在哪里?”佩林问,“他和你在一起吗?”
兰德心中一寒,和朋友们重逢的快乐消失了许多。“汤姆死了,我想他是死了,那时一只隐妖……”他没有办法再说下去。奈妮薇摇摇头,悄声说了些什么。
众人陷入了沉默,笑声也消失了,直到他们走到楼梯顶端。
“确切来说,麦特没有生病。”兰德说,“那是……你们看看就知道了。”他打开自己和麦特卧室的屋门,“看谁来了,麦特。”
麦特仍然蜷在床上,就像兰德离开他的时候一样。他抬起头,盯着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别人装扮的?”他的嗓音沙哑,面色殷红,皮肤紧绷,上面泛着一层汗光,“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伪装的?”
“没生病?”奈妮薇不以为然地看了兰德一眼,然后推开他走进房间,一边从肩膀上解下背包。
“所有人都在改变,”麦特恼怒地说,“我怎么能知道?佩林?是你吗?你已经变了,不是吗?”他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干咳,“哦,是的,你已经变了。”
令兰德惊讶的是,佩林瘫坐在另一张床边上,双手抱头,眼睛盯着地板。麦特干哑的笑声仿佛刺穿了他的心。
奈妮薇跪在麦特床边,伸手掀起他的包头巾,麦特傲慢地躲开她,眼珠烁烁放光。“你在发烧,”奈妮薇说,“但如果是发烧的话,你不该出这么多汗的。”她的声音中不觉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兰德,你和佩林去拿些干净的布,还有尽量多的凉水,我先要让你的体温降下来,麦特,然后……”
“漂亮的奈妮薇,”麦特轻蔑地说道,“乡贤不应该将自己当作女人,对不对?不应该是个漂亮的女人。但你确实很漂亮,不是吗?你没办法让自己忘记你是个漂亮的女人,而这让你害怕。所有人都变了。”奈妮薇的脸随着麦特的话愈来愈苍白。兰德不知道那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麦特邪笑了一声,热病般的眼睛滑向了艾雯,“漂亮的艾雯,”他哑着嗓子说道,“像奈妮薇一样漂亮。现在你和她分享着另一样东西,是不是?其他的梦想。现在你梦想的是什么?”艾雯从床边后退了一步。
“现在我们不必再担心暗帝的眼线了。”沐瑞一边说一边走进了房间,岚跟随在她身后。一进门,两仪师的目光就落在麦特身上,她倒吸一口气,仿佛手指被火烧到一样。“离开他!”
奈妮薇没有挪动半分,只是惊讶地瞪了两仪师一眼,沐瑞快行两步,抓住乡贤的肩膀,像扯麻袋一样将她拉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奈妮薇挣扎着,但沐瑞直到把她拉到距离麦特很远的地方才松开手。乡贤站稳身体,愤怒地整理着衣服,大声抗议沐瑞的行为。但沐瑞完全无视她的任何举动,似乎两仪师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麦特。她盯着麦特,好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们全都离他远一些,”沐瑞说道,“保持安静。”
麦特以同样的专注盯着两仪师,他龇着牙,更紧地缩起身体。两仪师缓慢而轻柔地将一只手放在麦特抵在胸前的膝盖上。被两仪师的手掌碰到的时候,麦特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全身都在痉挛,但他突然伸出一只手,紧握着那柄红宝石匕首向沐瑞的脸上刺去。
一直站在门口的岚突然出现在沐瑞身边,他抓住了麦特的手腕。麦特的手停住了,仿佛被嵌进了石头里。麦特的身体仍然蜷缩着,只有那只手臂因为竭力要移动而筋脉贲张。麦特的眼睛紧盯着沐瑞,里面燃烧着憎恨的火焰。
沐瑞同样动也不动,那把距离她面孔只有几寸的匕首甚至没有让她颤动一下。“他怎么会得到这个的?”沐瑞用钢一样坚硬的声音说道,“那时我问你们,魔德斯是否给了你们什么东西,我警告过你们,你们说过他没有。”
“魔德斯是没有,”兰德说,“他……这是麦特从宝库中捡来的。”沐瑞看着兰德。两仪师的眼睛像麦特的一样,仿佛喷出了火焰。在她将目光转回到麦特身上之前,兰德差一点后退了一步,“直到我们分开之后,我才知道他拿了把匕首。”
“那时你的确不知道。”沐瑞审视着麦特。麦特仍然是双膝紧抵着胸口,凶狠地瞪着沐瑞,挣扎着要摆脱岚的控制。“你们带着它,还能走这么远,这真是个奇迹。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种邪恶,那是魔煞达的碰触。但一只隐妖在几里外就能感觉到它,即使它不一定能感觉到它确切的位置。魔煞达会吸引它的灵魂,它也绝不会忘记,正是这股邪恶曾经吞没了一支军队——惊怖领主、隐妖、兽魔人,无一逃脱。一些暗黑之友可能也会感觉到它,那些真正交出自己灵魂的人,他们只是会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刺激,但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它。它吸引着他们,就像磁石吸引铁屑。”
“我们确实遇到了暗黑之友,”兰德说,“不止一次,但我们设法逃开了。我们在到达凯姆林的前一晚还遇到了一只隐妖,不过它没有看见我们。”兰德清了清喉咙,“有谣言说,这座城外在黑夜里有奇怪的东西,那可能是兽魔人。”
“那是兽魔人,小子。”岚冷冷地说,“有兽魔人的地方,必定有隐妖。”护法握住麦特的手也爆起了青筋,但他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紧张。“它们竭力隐藏行踪,但我已经连续两天看到了它们的痕迹。我也听到了农夫和村民们议论在夜晚出现的怪物。魔达奥完全不被察觉地袭击了两河,而现在它们所处的地方已经有军队可以猎捕它们了,但它们仍然没有罢休,牧羊人。”
“但我们是在凯姆林,”艾雯说,“它们不可能找上我们——”
“它们不可能?”护法打断了艾雯的话,“隐妖正在城外集结力量,如果你知道该怎样去看,你就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城外至少已经有十二群兽魔人,它们的数量超过了监视每一条出城道路的需要,当它们的力量足够强大的时候,它们会进城来找你们。这个行动有可能会激起半数的南方军队向边境国进军,但它们显然愿意冒这个险,它们迫切要抓到你们三个。看样子,你们已经为凯姆林带来了一场新的兽魔人战争,牧羊人。”
艾雯惊惶地抽噎了一声。佩林摇摇头,仿佛是要否认这一切。兰德一想到兽魔人会出现在凯姆林的街道上,就感到一阵恶心。现在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在勾心斗角,彼此为敌,却一直没有发觉真正的威胁正在城墙外蠢蠢欲动。当他们突然发现兽魔人和隐妖出现在人群中,杀戮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兰德能看见那些高塔在燃烧,火焰穿过穹顶,兽魔人在内城的蜿蜒街道和美丽景色中大肆烧杀,王宫变成了一片熊熊烈火。伊兰、盖温,还有摩格丝……都死了。
“现在还不晚。”沐瑞心不在焉地说,她仍然在专注地看着麦特,“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离开凯姆林,半人就不会对这里感兴趣了。当然,现在‘如果’的事情太多了。”
“我们最好全都死了。”佩林突然说道,兰德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他的脑子里也出现了同样的想法。佩林仍然盯着地板——现在几乎是瞪着它了,他的声音异常地苦涩。“无论我们去哪里,都会带去痛苦和灾难。如果我们死了的话,也许对于所有人都会好些。”
奈妮薇转过身看着他,乡贤的表情半是愤怒,半是担忧的恐惧。但沐瑞在她之前先开了口。
“你想从你的死亡里得到什么?为了你自己和其他所有人?”两仪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也严肃得可怕,“如果坟墓之王像我害怕的那样获得了足够的自由,甚至已经能够碰触因缘,那么死亡的你将比活着的你更容易被他掌握。如果你死了,你就帮不了任何人,你也辜负了帮助过你的人,以及你的朋友和亲人。暗影正在笼罩世界,你们的死亡并不能阻止它。”
佩林抬起头看着沐瑞。兰德愣住了——佩林的虹膜显示出更多的黄色,而不是应有的棕褐色,加上他蓬松的毛发和明亮的目光,他就好像……兰德想不出自己的朋友像是什么。
佩林用一种比吼叫更加沉重的冰冷声音说道,“我们活着也无法阻止它。我们能吗?”
“我以后会找时间和你讨论这个问题。”沐瑞说,“你的朋友现在需要我。”她向旁边闪了一步,让他们全都能看清楚麦特的样子。麦特仍然凶狠地瞪着沐瑞,身体没有丝毫挪动,汗水在他的脸上流淌,扭曲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他的力气似乎全都被灌注到那只握着匕首的手上。“难道你忘记了?”
佩林困窘地一耸肩,摊开了双手。
“他怎么了?”艾雯问。奈妮薇也问道:“这种病会传染吗?我可以治疗他。我似乎不会被传染上任何疾病。”
“是的,它是会传染的。”沐瑞说,“而你的……防护能力救不了你。”她指了指那柄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同时小心地不让自己碰到它。那把匕首一直在麦特的手中颤抖着。“它来自煞达罗苟斯,那座城市里的任何一颗石子也都受到了污染,只要被带出来就会造成巨大的危险,而这远不止是一颗石子。杀死煞达罗苟斯的邪恶就孕育在其中,现在也渗入了麦特体内。他的心中充满了怀疑和憎恨,即使是和他最亲密的人也会被他看成是敌人。当这种意念深植入他的骨髓时,他能想到的将只有杀戮。将这把匕首带出煞达罗苟斯的城墙,他也就让邪恶的种子离开了束缚它的地方。他一直在自己的心中和魔煞达作战,但现在这场战斗几乎要结束了,而他也濒临失败的边缘。如果他没有因此而死亡,那么他会四处播散这股邪恶,如同播散一场瘟疫。到那时,只要被这把匕首划伤一点,也足以感染这种邪恶,并因此而毁灭。即使只在麦特身边停留一会儿也将是致命的。”
奈妮薇的脸色变得惨白,“你能做些什么吗?”她无力地问道。
“我也希望如此。”沐瑞叹了口气,“为了这个世界,我希望我来得还不算太晚。”她将手探进腰间的荷包里,拿出那件被丝布裹住的法器。“离开我,你们要聚在一起,找一个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我现在要看看还能为他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