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抱怨,两仪师沐瑞,”汤姆说道。他的声音显得很没自信,这名走唱人还没遇过这种的情形。“但如果雾的覆盖范围更大些不是更好吗?比如说,直到塔瓦隆?如果河这一边也有人蝠监视,我们争取到的一切优势也就丧失殆尽了。”
“人蝠并不聪明,梅里林师傅,”两仪师冷冷地说,“它们令人恐惧,有致命的危险和锐利的眼睛,但它们的智力很可怜。它会向魔达奥报告说河的这一侧没有雾障,但河道本身却被遮蔽在雾中。魔达奥将不得不考虑我们是否在河道中或沿河道行进。这会减慢它的速度,它将不得不分散力量。这片雾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以确保魔达奥无法察知我们利用船只行进了多少路程。让雾气一直蔓延到巴尔伦费不了多少力气,但那样就无异于告诉魔达奥我们的目的地。人蝠也就不必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向塔伦河的上下游搜索了。”
汤姆吁了一口气,摇摇头,“我道歉,两仪师。我希望没冒犯你。”
“啊,沐……啊,两仪师,”麦特用响亮的声音吞了口口水,“那艘渡船……啊……你……我是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声音愈来愈弱,周围陷入一片沉寂,兰德现在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了。
过了良久,沐瑞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如刀刃般划开了寂静。“你们都要解释,但如果我要向你们解释我的每一个动作,我就没时间做其他事情了。”在月光下,两仪师的个子似乎更高了些,几乎是在俯视着他们。“记住,我要让你们平安到达塔瓦隆。这就是你们需要知道的。”
“如果我们一直站在这里,”岚说道,“人蝠就不需要再去搜寻河道了。如果记得没错……”他牵着马向远处走去。
兰德觉得护法的动作仿佛释放了他胸中的某些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同时听到别人也都在做这个动作,甚至汤姆也不例外。兰德记起一句老谚语——宁唾恶狼面,不惹两仪师。不过紧张的感觉确实因为岚而舒缓了。沐瑞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只不过是一名头顶勉强到他胸口的小女人。
“我想,我们还是不能休息吧!”佩林的声音中带着希望,最后他还打了个哈欠。艾雯靠在贝拉身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是兰德第一次听到艾雯有接近于抱怨的表示,也许现在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次伟大的冒险了,但他很快又愧疚地想起来,艾雯和他不一样,并没有大睡了一个白天。“我们的确需要休息,两仪师沐瑞,”他说道,“毕竟我们已经骑马跑了一整夜。”
“那么我建议去看看岚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沐瑞说,“来吧!”
她带领大家走进河边的森林里。这是一片充满枯枝和黑影的森林。他们在林中又走了几百步,眼前出现一片空地和一个由枝干枯根堆成的小山,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一次洪水将许多羽叶木冲倒,堆积在一起造成的。沐瑞停下脚步,突然,一团火光从残树堆成的小山下亮了起来。
岚举着一支火把,从树山下面爬出来,站直身子。“没有不受欢迎的来访者,”他对沐瑞说,“我留下的柴仍然是干的,所以我点了一小堆火。我们可以暖和地休息一下了。”
“你之前就料到我们会在这里停下来?”艾雯惊讶地问。
“这里应该是个合适的地方,”岚答道,“我喜欢先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沐瑞从岚手上接过火把,“你能照顾一下马匹吗?等你好了之后,我会处理大家的疲劳。现在我想和艾雯谈一谈。艾雯?”
兰德看着那两个女人俯下身,消失在那一堆枝干下面,那里有一个低矮的开口,勉强能让她们蜷着身子走进去。火把的光线消失了。
岚在准备行李时也备好饲料袋和少量燕麦,但他没有让众人解下马鞍,而是让马匹全副装备地套好同样是他事先准备的缚足。“没有马鞍的马能休息得更好,但如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也许我们不会有时间上鞍。”
“它们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休息。”佩林一边说,一边将饲料袋套在坐骑的嘴下,那匹马用力摆了几下头,才让佩林将饲料袋固定好。兰德也连续试了三次,才将饲料袋挂在飞云的笼头上。
“它们需要休息。”岚对他们说,他在固定好坐骑的前足后站起身。“确实,它们还能跑,如果我们不加约束,它们能跑出它们最快的速度,直到最后一秒钟,它们会因为体力耗竭倒地死亡。在这之前它们甚至完全不会感觉到疲累。实际上,我希望两仪师沐瑞不必那样做,但那实在是必须的。”他拍了拍黑战马的脖子,那匹马低下头,仿佛在回应护法的抚慰。“在随后的几天里,我们都要让它们缓步慢行,直到它们恢复体力。也许会太慢,但如果运气好,这对我们而言也就足够了。”
“她……?”麦特用勉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地说,“她也要这样对我们吗?对于我们的疲劳?”
兰德拍着飞云的脖子,茫然地盯着前方,尽管沐瑞救活了谭姆,但他仍然不想让两仪师在他身上使用至上力。光明啊,她几乎已经承认渡船就是她弄沉的。
“差不多吧!”岚挖苦地笑了两声,“但你不必担心会一直跑到倒地为止,除非情况突然严重恶化。就把这当成是额外多睡了一晚吧!”
人蝠尖利的嚎叫突然从雾气覆盖的塔伦河上空传来,就连马匹都僵立在原地。又一次尖叫,正在朝他们靠近。又一次,兰德的颅骨仿佛被针刺穿了一样。然后嚎叫声逐渐减弱,又完全消失了。
“好运气,”岚吁了口气,“它正沿河道搜寻我们。”他快速地一耸肩,突然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进去吧!我想来点热茶和一些可以塞肚子的东西。”
兰德第一个手脚并用地钻进树山的开口,经过一小段隧道后,他停了下来。这里是个不规则的空间,一个枝干组成的宽大洞穴。只是这个洞太低了些,只有女人站立时才不会碰到洞顶。一个用河石围成的火池里燃着一小堆火,冒出的烟尘飘散进枝干的缝隙中,当然,厚重的枝干洞壁让火光绝对不可能透到外面去。沐瑞和艾雯都脱下了斗篷,面对面地盘腿坐在火堆另一边。
这时沐瑞正在说话,“至上力来自真源,是创生的动力,是创世主用以转动时光之轮的力量。”她将双手举在胸前,手心相对合在一起,“阳极力是真源男性的一半,阴极力是女性的一半,它们彼此对立,却又融为一体,提供了这股力量。”她抬起一只手,又让它落下,“阳极力因为暗帝的碰触而受到污染,如同水上漂浮着一层腐败的油脂,水仍然纯净,但碰触水就必须碰触这层污染。只有阴极力仍然可以被安全地使用。”艾雯背对着兰德。兰德看不到她的脸,但她显然正饥渴地向前倾着身子。
麦特在后面捅了捅兰德,嘀咕了些什么,兰德急忙从洞口爬开。沐瑞和艾雯并没有理会进来的兰德。其他男人们也逐一爬进来,解下潮湿的斗篷,围在火堆边坐下,伸手到火焰上取暖。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从枯枝间拖出水囊和几只皮袋,又从皮袋中掏出壶来,开始煮茶。他并没有在意那两个女人的对话,但兰德和朋友们很快就停止了在火上翻转手掌,毫不掩饰地盯着那两个女人。汤姆装模作样地擦拭着自己纹饰华丽的长笛,但他靠向两个女人的坐姿出卖了他真正的兴趣所在。沐瑞和艾雯却好像洞里只有她们两个一样。
“不,”沐瑞说。兰德并没有听到艾雯问的是什么。“真源不会被用尽,就如同磨坊的水轮无法用尽河流的力量。真源是河流,两仪师是水轮。”
“你真的认为我能学会?”艾雯问,她的脸上闪动着渴望的光芒。兰德从没见过她的表情是如此美丽,如此遥远。“我能成为两仪师?”
兰德一下子跳了起来,头撞在洞顶的原木上。汤姆·梅里林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
“别傻了。”走唱人低声说道。他看着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女人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兰德。“你无能为力了,男孩。”
“孩子,”沐瑞轻柔地说,“只有很少的人能学会碰触真源,使用至上力。有人能够达到的程度深一些,有的人浅一些。而你不需要学习就已经能碰触到真源,这样的人在全世界也是极为稀少的。不管你是否愿意,真源都会与你发生关系。但如果没有塔瓦隆的教导,你永远也不能充分地导引它,甚至有可能因它而失去生命。天生就能碰触阳极力的男人必死无疑,如果红宗没有找到并驯御他们……”
汤姆的喉咙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兰德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两仪师提到的这种男人非常罕见,兰德以前只听说过三名这样的男人。感谢光明,他们都不是两河人。那三名男人在被两仪师找到前制造了各种巨大的破坏,比如战争、毁灭城市的地震。兰德不知道宗派到底指的是什么,在那些故事里,宗派好像是两仪师内部的一些组织,她们不但对外使用各种阴谋诡计,宗派间也彼此勾心斗角。不过所有的故事都很清晰地表达了一个信息——红宗的首要职责是防止再一次世界崩毁,所以这个宗派的成员一直在猎捕所有与至上力有关的男人,即使这个男人只是梦想过使用至上力。这时麦特和佩林的表情仿佛是希望他们还在家里,在他们的床上做着美梦。
“……但也有一些女人会因此而死。没有正确的指导很难掌握至上力。那些我们没有找到,却能够独自活下来的女人,经常会成为……嗯,在世界的这个角落里,她们也许会成为村中的乡贤。”两仪师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古老的血脉在伊蒙村非常强大。这些古老的血脉正在歌唱,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了。任何两仪师如果遇到能够导引的女人,或者即将蜕变出这种力量的女人,都会立刻感觉到。”她在腰间的包包中翻找着,找出她早先曾经用金链挂在额头上的那颗蓝色小宝石。“你已经非常接近了,你很快就会第一次碰触到它。最好由我指引你经历这次碰触。这样你可以避免一些……令人不舒服的效果。”
艾雯睁大眼睛看着那块宝石,不停地舔着嘴唇,“它……有至上力吗?”
“当然没有,”沐瑞确定地说,“物品不会有至上力,孩子,即使法器也只是工具。这只是一块漂亮的蓝宝石,但它可以发光。拿去。”
沐瑞将那颗宝石放在艾雯的指尖上,艾雯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但沐瑞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艾雯的头侧。
“看着这块石头,”两仪师轻声说,“这样要比一个人独自摸索好得多。将一切思绪从头脑中清理出去,只剩下这块石头。清空一切杂念,让自己飘浮起来,只有这块石头和虚空。我会开启它。飘浮,让我指引你。没有任何思想,飘浮。”
兰德的手指深深地抓紧膝盖,他紧咬的牙关传来阵阵疼痛。艾雯一定要失败,她一定要。
蓝色的光芒在宝石中一闪即逝,仿佛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骤然飞过。但兰德却全身战栗,如遭雷击。艾雯和沐瑞盯着那颗宝石,两人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又一道光芒闪过,又是一道,天蓝色的闪光如同心跳般脉动着。是两仪师干的,兰德绝望地想,一定是沐瑞干的,不是艾雯。
最后一道极为微弱的蓝光闪动了一下,宝石又恢复成原样。兰德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间,艾雯仍然只是盯着那颗小宝石,然后她抬头望着沐瑞。“我……我觉得我感觉到了……什么,但……也许你对我的判断是错的。我很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我什么也没浪费,孩子。”一个满意的微笑出现在沐瑞的嘴角。“最后这一点光是你独自做到的。”
“是吗?”艾雯喊道,随后又立刻显出沮丧的神情,“但它微弱得几乎和没有一样。”
“你真是和乡下傻女孩一样。大多数前往塔瓦隆的人必须在进行许多个月的学习后才能做到你刚才所做的事情。你有无限的资质。甚至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玉座,只要你努力学习,努力工作。”
“你是说……”艾雯欢呼一声,张开双臂抱住两仪师。“哦,谢谢你。兰德,你听到了吗?我要成为两仪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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