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渡过塔伦河(1 / 2)

岚走下台阶,让众人下马,牵马跟着他穿过灰雾。众人只能信任这名护法的方向感。雾烟沉积在兰德膝盖的高度,让他看不见自己的双脚,三尺(注:“尺”是时光之轮世界里的长度单位,一尺等于三手)外的所有东西也都模糊不清。这场雾已经不像他们赶路时那样浓重了,但兰德依旧很难看清他的同伴们。

除了他们之外,街道上还看不见其他人,亮起灯光的窗子多了几个。雾气让它们变成一块块小光斑,而且往往这是房子惟一能够被看见的部分。能看到的房子都好像飘浮在一片云海之上,而且有些房子被淹没在浓雾之中,使得突出于雾气中的屋子看起来都像是方圆几里之内惟一的建筑。

兰德僵硬地移动着长时间骑乘后疼痛不堪的肢体,心里寻思着自己能不能用步行完成从这里到塔瓦隆的旅行。当然,走路应该不会比骑马更省力气,但现在他的双脚可能是全身惟一没那么酸痛的部位了。至少他更习惯于走路。

兰德惟一听到的话音是沐瑞回答岚时说的,“必须由你来应对他。他会记住太多信息,我无能为力。如果我在他的印象中太过突出……”

兰德厌烦地抖动着浸透了潮气的斗篷,尽量和同伴们靠在一起。麦特和佩林自顾自地嘟囔着,只有在不小心绊到什么东西时会惊呼一声。汤姆·梅里林也在低声叨念着,诸如“热饭”、“炉火”、“暖葡萄酒”之类的字眼不停飘进兰德的耳朵里。但护法和两仪师完全没理会这些人的反应。艾雯一言不发地走着,她挺直了背,高昂着头,她肯定是在强自压抑着身体的痛苦,兰德知道她的骑术绝对不比他更好。

她倒是在享受冒险生活了,兰德郁闷地想。他怀疑艾雯根本没注意到雾气、潮湿或寒冷这种小事。即使对同一种状况,寻求冒险的人和被迫逃命的人肯定也会有不同的感受。在走唱人的故事里,必定可以把在湿冷的浓雾中精疲力竭地狂奔、头顶有人蝠监视、背后有怪物追赶等等讲得非常刺激。兰德不知道艾雯是否感到刺激,他自己又冷又湿,而且很高兴能置身于一个村庄中,哪怕这是塔伦渡口。

突然间,兰德撞上某个巨大而温暖的黑东西,是岚的马。护法、沐瑞和其他人都已经停下了。他们都拍抚着自己的坐骑,与其说是在安慰那些马,倒更像是在安慰他们自己。雾气更薄了一些,足以让他们辨别出彼此的脸。他们的脚还隐藏在灰色的雾层中,那些村舍又全部都消失了。

兰德小心地牵着飞云向前走了一小步,便惊讶地听到自己的靴子踏在木板上的声音。他们已经在渡口码头上了。

他又小心地牵着灰马退了回去。他听说过,塔伦渡口的码头就像一座通往渡船的桥。塔伦河比酒泉河宽许多,而且非常深,河面以下暗伏着许多急流,足以淹死最强壮的泳者。在这样的雾中……当他重新感觉到土地时,心情才放松下来。

岚忽然重重地嘿了一声。他一边向他们打着手势,一边冲到佩林身边,掀起年轻人的斗篷,露出佩林腰间的斧头。兰德并不明白岚的目的,但也急忙将斗篷掀到肩膀上,露出佩剑。当岚快步走回到坐骑身边时,浓雾中出现了一点火光,然后是沉闷的脚步声。

六名穿着粗布衣服、表情木讷的男人跟随高塔走了过来。他们手中的火把驱散了四周的雾气。他们在伊蒙村人的面前停下,这群人仿佛被环绕在一堵灰墙之中。渡船主审视着船客们,窄脸侧向一旁,鼻子一下一下地抽动着,仿佛一只黄鼬在嗅着陷阱的气味。

岚带着悠闲的神情靠在马鞍旁,一只手却炫耀般按在长剑柄上,他流露出一种金属弹簧般的气势,随时等待着瞬间跃出。

兰德急忙模仿护法的姿势——他立刻就用手按住了剑柄,至于那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懒散样子,他可以以后再学。如果我现在摆出那种样子,也许他们会笑我的。

佩林从腰带上解下斧头,有意地站直了身体。麦特一只手按在箭囊上,但兰德不知道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他的弓弦是否还管用。汤姆·梅里林优雅地向前走了一步,缓缓转动着一只空手,突然,他的两根手指间出现了一把旋转的匕首,匕首柄最终落在他的手心里,他开始若无其事地清理指甲。

沐瑞发出一阵低微、愉快的笑声。艾雯拍着手,仿佛正在观看节日的表演,虽然她很快就停下来,脸上显出羞窘的样子,但她的嘴角还是带着一抹微笑。

高塔显然很缺乏幽默感。他盯着汤姆,大声清了清喉咙。“我们的人认为渡河只用这点钱是不够的。”他打量着这一行人,目光阴沉又狡诈。“你们刚刚给我的,我已经收到安全的地方了,但那点钱是不够的。”

“剩下的金子,”岚对他说,“等我们到了河对岸就给你。”他轻轻拍了一下腰间的皮囊,里面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片刻之间,渡船主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那让我们开始吧!”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带领六名船工走上码头。灰雾在他们面前散开,又在他们的背后汇合在一起,充塞了他们留下的空间。兰德急忙跟了上去。

渡船是一艘平头驳船,船尾有一块木板,可以放下成为连接码头的步桥,或者提起成为船尾护板。渡船的两侧各挂着一根手腕粗的缆绳。缆绳一端固定在码头边粗大的立柱上,另一端消失在河对岸的夜色中。船工将火把插在渡船两边的铁架上,等待着船客牵着他们的马走上船,然后拉起了船尾的木板。船甲板在人马的重压下咯吱作响,渡船也晃动起来。

高塔不住地嘀咕着,偶尔又叫嚷着要船客管住马匹,注意站在渡船中间,不要挡了船工的路。然后他又向船工们叫喊,向他们下达各种各样的命令,但那些男人只是慢吞吞地、带着一脸不情愿的神色做着开船的准备。实际上高塔对这份工作也没什么热心。他经常会喊到一半时又闭上嘴,高举起火把向浓雾中张望两眼。最后,他彻底停止喊叫,走到船头,在那里望着被浓雾覆盖的河面。他就在那里呆呆地站着,直到一名船工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转头盯着那名船工。

“怎么啦?哦,是你啊?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喂,你还在等什么?”他毫不在意地挥舞着手臂,火把在他手中大幅度晃动,让马匹都惊悸地向后退去。“开船!快点!快点!”那名船工懒洋洋地服从了命令。高塔继续盯着前面的浓雾,同时不安地在外衣前襟上擦着手掌。

固定渡船的缆绳被松开,渡船在急流中震颤着,最终晃动了一下,被牵引缆绳拉住。船工们每三人一组站在渡船两边,抓住牵引缆绳上的固定绳,从船头向船尾走去,他们一边不高兴地嘟囔着,一边将渡船向灰色的河中推去。

很快他们就看不见河岸了,周围只有灰色的雾气。在摇曳的火光中,雾墙伸出一根根触须,从渡船上飘过,渡船在水流中迟缓地摇晃着。船工们迈着整齐划一的脚步从船头到船尾周而复始地走动着,一时间,他们仿佛是全世界惟一在移动的东西。没有人说话。伊蒙村的年轻人在渡船中间挤成一团。他们都听说过,塔伦河是一条非常宽的河,而浓雾更让这条河仿佛根本就没有边际。

过了一会儿,兰德走到岚身边。在此之前,兰德见过的最深最宽的水面只有水林中的池塘而已,这条让人无法涉过、无法游过,甚至是看不到对岸的河流难免会让他感到紧张。“他们真的会抢我们吗?”他低声说,“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在害怕我们会抢他们。”

护法看着渡船主和那些船工,完全没表现出在听兰德说话的样子,但他用很低的声音回答,“躲藏在这片雾里……嗯,当隐身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时,人们对待陌生人的方式有时会发生变化。而会伤害陌生人的人也最容易认为陌生人要伤害自己。这个家伙……我相信如果价钱合适,他会把他的母亲卖给兽魔人做炖肉。我有些惊讶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我在伊蒙村时就听过人们都是这样说塔伦渡口人的。”

“是的,但……嗯,每个人都说他们……但我从没有想过他们真的会那样。实际上……”兰德决定最好不要再去想伊蒙村以外的人都是什么样子。“他也许会告诉隐妖我们过了河,”最后兰德说,“也许他也会把兽魔人载过来。”

岚冷笑一声,“劫掠陌生人是一回事,和半人交易又是另一回事了。你真的认为他会载兽魔人过河,特别是在这样的雾天里?他真的愿意和魔达奥谈话?如果他遇到这种事,他会花上一个月时间拼命逃跑。我不认为我们要担心塔伦渡口有暗黑之友,至少我们已经争取到一段安全的时间,袭击伊蒙村的那些兽魔人暂时追不上来了。但你还是要注意保持警戒。”

高塔已经不再向前方张望,而是转过了身,他高举着火炬,仰起尖下巴,盯着岚和兰德,仿佛刚刚看清他们俩一样。现在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船板的摩擦声、船工的脚步声和偶尔马蹄踏动的声音。渡船主察觉到岚和兰德也在看着他时,便急忙扭过头去。他飞快地转过身,继续盯着船头前面,在雾中寻找着河岸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

“别再说了。”岚的声音低到兰德几乎无法听清。“在不好的时候,在有外人的时候,谈论兽魔人、暗黑之友或者谎言之父,要比家门上被画了龙牙更糟糕。”

兰德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欲望,他的心情愈来愈沉重。暗黑之友!隐妖、兽魔人和人蝠还不够吗?至少兽魔人出现时能够立刻被认出来。

突然间,前面的雾中隐约出现了影子。渡船碰到了河岸,船工们匆忙将渡船固定好,放下船头上同样的一块护船板,让它搭在码头上。麦特和佩林故意大声谈论塔伦河还不到他们听说过的一半宽。岚牵着坐骑走下步桥,随后是沐瑞和其他人。当兰德牵着飞云,跟随贝拉最后一个向船下走去时,高塔愤怒地喊道。

“喂!我的金子呢?”

“会给你的。”沐瑞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兰德的靴子踏在步桥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每个工人还有一枚银币,”两仪师又说道,“为了奖赏他们迅速地渡河。”

渡船主犹豫着,向前皱着鼻子,仿佛嗅到危险的气味,但一听到有银币拿,船工们都已经有了反应。还没等高塔开口,他们已经抓了火把就迫不及待地跑下了船。渡船主也只好面色阴沉地跟着他们走下船。

兰德这时已经走到码头上,飞云的蹄子敲击在码头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声音,灰色的雾气在这里像河对岸一样浓重。在码头末端,护法已经拿出了钱币。高举火把的高塔和船工们都围着他。除了沐瑞之外,其他人聚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两仪师注视着兰德背后的河面。兰德打了个哆嗦,拉紧了潮湿的斗篷。他真的离开两河了,那种距离感绝不只是这一条河的宽度。

“好了,”岚一边说,一边将最后一枚金币放进高塔手里。“一分不少。”他还没收起钱袋,那个生了一张黄鼬脸的家伙继续贪婪地看着它。

码头突然开始颤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高塔一下子跳了起来,朝浓雾紧锁的河面上望过去,还留在渡船上的两支火把成了两个暗淡的光点。码头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呻吟,随着一阵雷鸣般的碎裂声,那两个光点开始剧烈地摇晃,然后旋转了起来。艾雯惊惶地叫喊了一声。汤姆低声咒骂着。

“脱缆了!”高塔尖叫着抓住船工,将他们朝码头末端推去。“渡船脱缆了,傻瓜!拉住它!拉住它!”

船工们在高塔的催促下向前迈出几步,却又全都停住脚步。渡船上微弱的灯光旋转得愈来愈快,它们周围的雾气也随它们一同旋转,最终被一个漩涡吞了进去。码头颤抖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碎裂声折断了。

“漩涡!”一名船工喊道,他的声音充满了敬畏。

“塔伦河不会有漩涡,”高塔茫然地说,“从没有过漩涡……”

“真是不幸。”沐瑞的声音在雾气中带着回音。她转身面向陆地,雾气中只能勉强看见她的身影。

“很不幸,”岚用冰冷的声音附和着沐瑞,“看来你在一段时间内没办法载人渡河了。在为我们服务时你失去了船只,这实在是很糟。”他又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钱,“这应该能补偿你的损失。”

片刻之间,高塔只是盯着岚手中闪闪发光的金子,然后他肩膀一缩,眼睛转向其他船客。伊蒙村的年轻人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因为雾气的关系显得模糊不清。渡船主语无伦次地叫嚷了两句,语气充满恐惧,然后他从岚手中抓起钱币,跑进了浓雾里。他的船工紧跟在他身后也跑掉了。他们的火把很快就消失在上游方向。

“我们毋需在此地逗留了。”两仪师说道,仿佛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过一样。她牵着自己的白母马,走上了堤岸。

兰德盯着那条被隐藏在迷雾中的河流。那也许是一次意外。高塔说过,这里没有涡流,但……他突然意识到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就急忙爬上稍有些向上倾斜的堤岸。

在堤岸上三步以外的地方便没有了一丝雾气。兰德定住脚步,回头望去。沿着河岸是一堵灰色雾墙,而和雾墙一线相隔的地方就是晴朗的夜空,虽然还是夜晚,但模糊的月亮代表黎明已经不远了。

护法和两仪师面对面地站在距离雾墙不远的地方,其他人聚在一起,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中,他们的紧张也显而易见。所有眼睛都望着岚和沐瑞。除了艾雯之外,所有人都不停地挪动着身体,仿佛正在为与那两个人保持距离,还是凑到他们身边去而犹豫不决。兰德急忙牵着飞云跑到艾雯身边。艾雯对他笑了笑。兰德觉得她眼中的光芒并非都来自月光。

“它一直沿着河岸,就像用笔划出来一样整齐。”沐瑞满意地说,“塔瓦隆里能独力做到这样的不超过十个人,更别说我还是一直在飞驰的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