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张灯结彩。
每栋高楼上都有彩旗飘扬。街市上熙熙攘攘,人们向前往竞技场贵族们的轿子前抛撒鲜花。这是举国欢庆的一天,谁会在这种日子里烦恼?
钟鸣的余音响过,昭示着一位簇朗尼尊者的到来。米兰伯到达竞技场传送室时,确实觉得烦恼不安,这位法师随即甩脱心中的杂念,走出皇家大竞技场中心走廊旁边的传送室。很多簇朗尼贵族正聚在走廊上,打发着角斗开始前的无聊时光。他们分开一条道,让米兰伯走向法师席。米兰伯望了望这一片黑袍的海洋,他看到申莫纳和霍俦佩帕已就坐,还给他留了个位子。
他们向米兰伯招手致意,他走下法师席和皇党席之间的过道,坐到他们身边。下方的圆形竞技场中,有几个来自簇巴——血海对岸被称作失落国度的地方——的形似矮人的小个子们,正在和一些巨大的昆虫战斗——它们很像虬甲,但没有智慧。软木剑和无威力的咬噬,让这场角斗更像是一场闹剧。平民和小贵族们在座位上开怀大笑。大贵族们入场之前,这些垫场戏会让人们不至于无聊。对簇朗尼人来说,达到一定的社会地位后,迟到是体面的惯例。
申莫纳说:“真可惜,你来晚了,米兰伯。有场精彩的角斗刚刚结束。”
“我看现在还没真正杀起来呢。”
霍俦佩帕嚼着用橄榄油烹制的坚果,对米兰伯说:“没错,但我们的朋友申莫纳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角斗迷。”
申莫纳说:“你没来的时候,年轻的贵族军官们用训练武器相互较量,当然是点到为止,只为显示武艺,为氏族增光——”
“更不用说那些数目巨大的赌注了。”
霍俦佩帕插话。
申莫纳没理他,“奥龙纳尔马和克达的儿子们,打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我好几年没看过这么棒的角斗了。”
申莫纳继续描述那场角斗,米兰伯则向四下张望了一圈。他看到了克达、明瓦纳比、欧萨图根、扎卡特克斯、安那萨提,以及其他帝国主要家族的旗帜,但没找到辛扎瓦的旗帜,不禁暗自揣摩。霍俦佩帕说:“米兰伯,你似乎有心事。”
米兰伯点点头,“来参加今天的庆典之前,我收到一封信。据说土地赋税改制和废除债务奴隶制的提案昨天已呈报给宫廷朝会。这封信是图克拉美克拉大名写给我的,我想破脑袋也不知他这是何意。信函结尾处,他感谢我提出社会改革的概念,让他能有此提案。这事让我吃惊不小。”
申莫纳大笑,“要是你当学徒时就这么蠢头蠢脑的,你现在一定还穿着白袍。”
米兰伯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位同伴。霍俦佩帕说:“你在法众会的演讲中,不断批判各种社会隐疾,造成了很大反响。如今真有法众会以外的人听进去了,你反倒不知所措了?”
“我对法师兄弟们讲述的内容,可没想要让别人在法众会之外讨论。”
“这就奇怪了,”
霍俦佩帕佯作惊讶,“有人把这些事透露给了不是法师的朋友!”
“我想知道的是,”
申莫纳说,“胡恩赞氏呈交给宫廷朝会的这些改制提案,怎么会附上你的名字?”
和朋友们兴高采烈的表情相反,米兰伯显得有些不安,“有个为我的宅邸绘制壁画的年轻艺术家,是图克拉美克拉家的孩子。我们确实谈起过簇朗尼帝国和王国之间,在文化以及社会价值取向上的差异,但我们只是在谈起艺术风格差异时,顺便提了几句而已。”
霍俦佩帕仰头看着天空,好像在寻找天启,“我听说进步党——主要由胡恩赞氏控制,这个氏族又是由图克拉美克拉家族主导——将你视作灵感来源。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我发现帝国兴起的种种问题中,你都插了一脚。”
他故作严肃地看着米兰伯,“告诉我,进步党要改名叫米兰伯党了吗?”
申莫纳开怀大笑。米兰伯则狠狠地盯着霍俦佩帕,“霍俦,我被这些事搞得焦头烂额,卡黛拉也觉得好笑。你可能觉得有意思,但我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这事不是我有意推动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些考察意见和观点,胡恩赞氏和进步党的行动与我无关。”
霍俦佩帕以斥责的口吻对他说:“像你这样的名人如果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就应该缝好自己的嘴巴。”
申莫纳又笑起来。米兰伯也觉得有点好笑,“好吧,”
他答道,“我接受教训。但我不知道帝国是否做好准备,接受我所倡导的这些改革。”
申奠纳说:“米兰伯,我们都听过你的观点了,但今天不是时候,这里也不是进行辩论的地方。让我们把心思放在眼前的事情上。记住,很多法众会成员不喜欢你,他们觉得你的研究范围和政治牵扯太深。尽管我认为你的观点新颖而先进,但别忘了你正在为自己树敌。”
此时,鼓号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也宣告着皇党驾临。簇巴人和大昆虫被赶下角斗场,由管理者把它们带开。场地空出来后,清扫员们拿着耙子跑出来平整土地。号声再度响起,皇党的先头队列走进竞技场,他们是身穿皇党白袍的鼓乐队,手持长长的弯号——由某种大型野兽的犄角制成的。号角绕过他们的肩膀,一直延伸到头顶,紧随其后的鼓手们敲打着稳重的节奏。
队伍在皇党包厢前就位后,大将的荣誉卫队开始进场。每个卫兵都身着没有染色的漂白尼德拉皮盔甲,胸铠和头盔镶嵌着珍贵的金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米兰伯听霍俦佩帕低声抱怨说,这是在浪费稀有金属。
他们站定后,一名高级司仪喊道:“阿尔玛寇大将驾到!”
人们纷纷起身,欢呼喝彩。大将带着随员们走进竞技场,队列中还有几个黑袍尊者——大将的宠臣法师,法众会里的其他人都这么称呼他们。为首的是两个兄弟,艾尔加哈和厄戈伦。
司仪又高喊:“伊青达!九十一世皇帝驾到!”
年轻的天国之光走进会场,身后跟着二十位神祗的祭司。人们的欢呼声响彻天地,经久不息。米兰伯不禁暗想,如果大将真的和皇帝发生冲突,簇朗尼人对天国之光的敬仰之情是否还能延续?尽管簇朗尼人对传统极为重视,但他不认为大将会听从皇帝的命令,乖乖下台逊位——这种事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
等喧闹声平息下来,申莫纳开口说:“米兰伯啊,看来静思冥想的生活不太适合天国之光。我可不是埋怨,想想看,整天孤身枯坐,周围只有祭司和因为美貌而不是口才被选进宫的傻女孩,他肯定无聊得要死。”
米兰伯笑道:“我想很多人都不同意你这观点。”
申莫纳耸耸肩,“我老是忘记,你受训时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还娶过妻。”
提到妻子,霍俦佩帕就一脸难受,他插嘴道:“大将要发表演说了。”
阿尔玛寇站起身,高举双手,要人们安静下来。等整个竞技场鸦雀无声后,他高声说:“诸神眷顾簇朗尼人!我带来了喜讯,我们在对抗异域蛮人的战斗中取得大捷!我们击溃了他们最大的一支军队,武士们为此欢欣鼓舞!用不了多久,那片被称作王国的土地,就要臣服在天国之光脚下。”
他转过身,谦卑地向皇帝深深一躬。
米兰伯感到心头一痛,下意识地想站起身。霍俦佩帕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你是簇朗尼人!”
米兰伯静下心来,摆脱了突如其来的震惊,“多谢,霍俦。我差点忘形了。”
“嘘!”
霍俦佩帕说。
他们继续听大将演讲。“……作为向天国之光献祭的象征,我要以这场角斗会荣耀他的光辉。”
竞技场中响起一阵欢呼,大将坐回自己的位子。
米兰伯轻声对两位朋友说:“似乎皇帝不太喜欢这个消息。”
霍俦佩帕和申莫纳扭头望向皇帝,他正一脸肃穆地坐在原地。
霍俦佩帕说:“他掩藏得很好,但我想你是对的,米兰伯。有些事让他很不舒服。”
米兰伯清楚原因,但他什么也没说。这场胜利会让蓝轮党的意图受挫,也会让大将得到更大权势,这对皇帝极为不利。
申莫纳拍了拍米兰伯的肩膀,“角斗开始了。”
竞技场内的大门开启,角斗士们走进来。米兰伯端详着皇帝。这个年轻人也就二十出头,面有灵气。他额头很高,红棕色长发披到肩上。他转头看着米兰伯所在的方向,和身边的一个祭司说着什么。米兰伯清楚地看到那双晶莹绿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的眼神短暂交会,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光芒。米兰伯心想:他已经知道我在他的计划中扮演的角色。皇帝继续和祭司交谈,没露出任何马脚,也没人注意到他们眼神的交流。
霍俦佩帕说:“这是一场赎罪角斗。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他所犯的罪行会得到宽恕。”
“他们犯了什么罪?”
米兰伯问。
申莫纳答说:“寻常小罪。小偷小摸、未得神庙允许的乞讨、作伪证、逃税、不遵守秩序,诸如此类。”
“死罪都有哪些?”
“谋杀、叛国、渎神、攻击主人,这都不容宽恕。”
他提高声调,以压过周围的嘈杂,“重罪犯和不愿为奴的战犯一样,要一直角斗下去,到死为止。”
卫兵离开竞技场,把空地留给囚徒们。霍俦佩帕说:“都是一般的罪犯。估计没什么乐子。”
这个判断似乎很准确,这些囚徒确实不像样子。他们赤身裸体,只裹着块缠腰布,手拿从没使过的武器和盾牌。很多人又老又病,有气无力地拿着斧头、利剑和长矛,不知所措地站在场上。
号角响起,宣告角斗开始。老弱病残很快就被杀掉了。有几个失魂落魄的人不知该怎么办好,结果连武器都没举起就死了。没过几分钟,就有一半的囚犯躺在沙地上,奄奄一息或是已经咽气。角斗的节奏很快慢了下来,剩下的人所要面对的,都是和他们有着同样战斗技巧与智慧的对手。人数慢慢减少,混乱厮杀的局面也逐渐改观。又一个人倒下,他的对手正好站在另一对角斗士身边,这通常会导致三角战局。观众为此大声喝彩,因为这种局面通常会更加残酷血腥。
终于只剩下三个人。其中两个战得难解难分,全都要精疲力竭了。第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向他们靠近,和两个人保持着相等的距离,想捡个便宜。
几秒钟后,时机出现。他冲过去,挥舞匕首和长剑砍在一个人的头侧,把他放倒在地。申莫纳说:“傻瓜!他看不出另一个人更厉害吗?他应该等到一方获得明显优势,再过去干掉强手,留下弱者好对付。”
米兰伯感到一阵寒战。申莫纳是他过去的导师,也是他心目中仅次于霍俦佩帕的好友。但尽管他满腹经纶,智慧非凡,却也和坐在最便宜座位上的无知草民一样,为他人的鲜血呼喝叫嚣。无论怎样,米兰伯都无法理解簇朗尼人对死亡的狂热。他扭头对申莫纳说:“我想他是太忙了,顾不上想这些精细的战术。”
但他的讽刺对申莫纳毫无影响,法师正全神贯注地观看角斗。
米兰伯注意到霍俦佩帕没看比赛。这位足智多谋的法师正仔细观察着场中贵族们的每一次对话。对他来说,决斗大会只是研究朝堂游戏微妙法则的又一次机会。这种对死亡和苦难的漠视,米兰伯觉得和申奠纳的狂热一样让人害怕。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持刀的人获得了最终胜利。观众们对他表示由衷的祝贺。无数钱币被扔进赛场,这样,当胜利者重返社会时,会有点资本。
趁着清理竞技场的工夫,申莫纳叫来一名司仪,向他询问今日角斗赛事的安排。显然赛程令他很满意,法师扭头对两位朋友说:“今天只有几场一对一角斗,然后是两场特别赛事。一场是一群囚犯对一只饥饿的哈卢斯,另一场是儿个美凯米亚军人对被俘的图利尔武士。这应该是最有意思的。”
米兰伯的表情说明他对此无法认同。他觉得时机已到,就开口问:“霍俦,你看到有辛扎瓦家的人到场了吗?”
霍俦佩帕环顾竞技场,寻找帝国几大家族的旗帜,“明瓦纳比、安那萨提、克达、东玛尔古、扎卡特克斯、阿蔻玛……没有,米拉伯。我看你过去的,呃,恩主们都没到场。我想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他们在大将面前失宠了。大概是没能办好他指定的某个任务。而且我听说尽管他们突然重新加入战争联盟,但还是遭到猜忌。卡纳扎瓦氏族往日的光辉已然失落,而辛扎瓦家可是最老派的一族。”
比赛一直持续到下午,参赛角斗士们的武艺愈发精湛,比斗也愈加精彩。没过多久,最后一对角斗者也分出了胜负。人们鸦雀无声地等待,连贵族也不例外,因为下面是特别赛事。二十名战士走进竞技场中央,身材看似美凯米亚人。他们拿着绳索、捕兽网、长矛和长弯刀,只穿着缠腰布,涂了油的身体在午后艳阳下闪着微光。众人站在场地里,看上去平静放松,但观众席上的军人们可以分辨出他们细微的紧张表现——大战来临前的战士都是这样。一分钟后,竞技场对面巨大的双扇门打开,一只六足怪兽摇摇晃晃地走进竞技场。
哈卢斯生着长牙利爪,硬皮如甲胄一般,体型和美凯米亚大象差不多,天性狂暴好斗。这只巨兽愣了一下,等它适应了刺眼的阳光后,马上向眼前的人群发起冲锋。
斗士们迅速散开,试图扰乱它的行动。这只哈卢斯不知是头脑简单,还是生来一根筋,对某个倒霉的家伙穷追不舍。它猛扑了三步,把这人踩在脚下,两口吞了下去。剩下的斗士在巨兽身后重新集结,迅速扯开捕网。六足怪兽猛一转身——难以想象如此庞大的身躯会有这么快的速度——再次发起冲锋。这次斗士们等到了最后一刻,才纷纷撒开捕网,然后闪向两旁。这些大网都装有倒钩,可以钩进巨兽的硬皮。哈卢斯一下冲进网阵,不再理会人类,只是忙于扯开身上的捕网。长矛手趁此机会,跑过来对它施以攻击。巨兽乱了阵脚,不知攻击到底来自何方,但长矛的攻击效果不佳,因为它们无法穿透哈卢斯的厚皮。一名斗士意识到这样做徒劳无益,回手抓住身边的同伴,指了指怪兽的臀背。哈卢斯的尾巴正在地上前后甩动,力道像攻城锤一样强大。
他们迅速商量了几句,随即扔下长矛。此时巨兽又看上了一个目标,它猛扑过去,张口咬住一个斗士。趁它吞咽猎物的当口,巨兽后面那两个斗士向前几步,跳上它的尾巴。哈卢斯一开始没在意,随后开始猛摇尾巴,一下子把第二个人甩了出去。它转过身,准备吞噬被摔晕的斗士。另一个人没被摔下来,他趁哈卢斯吞食同伴的工夫,又向上爬了两步,来到臀尾相连的位置——两段嵴椎骨中间是一片松松垮垮的皮肤,斗士高高举起长刃弯刀,猛地扎了下去。这孤注一掷的攻击,博得了全场观众的喝彩。刀锋刺穿了骨节间的软骨,扎进嵴椎。巨兽怒吼一声,开始打转,想把这不受欢迎的骑手甩出去,但片刻之后,它最后面的两条腿便瘫软在地。哈卢斯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会儿,试图用两对前腿拖动沉重的身体,继续前进。它想回头咬住背上的敌人,但短粗的脖子无法完成这个动作,两次都徒劳无功。那斗士抽出弯刀,沿着它的嵴柱继续往上爬,其余的长矛手则不断骚扰着巨兽,力求转移它的注意力。他有三次差点被巨兽甩下去,但终于坚持住了。他爬到中肢前方时,又是一刀扎进嵴柱。巨兽的中肢随即瘫软,但那斗士也被甩了出去。哈卢斯痛苦地怒吼,却无法行动。斗士们全都退开,耐心等待。嵴椎上的两刀足以致命,几分钟后哈卢斯倒在地上,前腿挣扎着挥舞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观众席上响起惊天动地的喝彩,从来没有哪队角斗士以这么小的代价击败一只哈卢斯。这场角斗只死了三个人,以往的牺牲者至少是眼下的五倍。斗士们精疲力竭地站在巨兽周围,虚弱的手指再也握不住武器,任由它们掉落在地。这场角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消耗的体力、精神和汗水,让每个人都累得几乎无法站立。他们完全没力气回应人们的欢呼,只是踉踉跄跄地走向出口。只有那个杀死巨兽的斗士脸上还有些许表情,他走过竞技场时,竟然哭了起来。
“这个人为何这么难过?”
申莫纳问,“这可是场辉煌的胜利。”
米兰伯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地说:“因为他又累又怕,而且恶心透了。”
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何况远离故乡。”
他干咽了一下,努力抑制狂怒的心情,“他知道胜利没有意义。他会被一次次送上竞技场,跟其他野兽、其他人战斗,甚至是来自故乡的朋友。而且他早晚会死在场上。”
霍俦佩帕盯着米兰伯,申莫纳一脸困惑。“若是机缘巧合,也许我此时也站在场中。那些角斗士也是人,他们有家有室,会爱会笑,可如今他们却在等死。”
霍俦佩帕心不在焉地挥挥手.“米兰伯,你有个坏毛病,说话做事总是掺杂个人感情。”
米兰伯对这血腥的场面既怒又怕,但还是强忍内心的激荡。他决定留下来。他应该是个簇朗尼人。
沙场被清理干净,号角再度鸣响,宣告下午最后一场比斗即将开始。十二个盛气凌人的武士昂首挺胸地从竞技场一端走进沙场。他们身穿皮质战甲,护腕上装着刺钉,头戴绚丽多彩的羽毛方巾。米兰伯没亲眼见过这种人,但在高塔试炼的幻象中见过这般装束。他们是骄傲的巨蛇骑士的后裔,如今的图利尔人。武士们目光炯炯,表情肃穆,像是早巳下定必死的决心。
从赛场另一端走出十二个战士,身穿仿美凯米亚式样的彩绘皮甲。他们自己的金属战甲过于珍贵,对角斗来说也过于坚固,所以只能穿簇朗尼工匠提供的仿制品。
图利尔人看着他们入场,眼神中写满倨傲与不屑。克拉文世界上的所有氏族中,只有图利尔人能抵御帝国。他们无疑是克拉文最好的山地战士,他们的山地堡垒和高地农场谁也无法攻陷。图利尔联邦与帝国的战争旷日持久,不分胜负,直到最后签下和约。他们是身材高大的民族,他们把克拉文上的低矮民族视作劣民,从不和他们通婚。
号角再度吹响,观众席上静下来。一位司仪高喊:“这些图利尔联邦的战士擅自与帝国军人开启战端,违背了他们联邦与帝国之间的协约,已被图利尔联邦判为罪犯,驱逐出境,交与帝国惩处。他们将与美凯米亚世界来的俘虏战斗,直到最后一个人。”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欢呼。
号角鸣响,战士们拉开架式。美凯米亚人手握武器,弯腰躬身准备战斗;图利尔人则昂首挺胸,神色倨傲。一个图利尔战士上前几步,站在离他最近的美凯米亚人面前,用轻蔑的语气急促地说着什么,同时把手一挥指向赛场周围。
米兰伯觉得一股怒气在胸中升腾,眼前这一幕让他感到羞耻。他曾听人说,美凯米亚也有角斗赛,但与眼前这种完全不同。在克朗多和王国其他疆界上拼斗比试的角斗士们,都是以此为生的职业武士,而且比赛也总是点到为止。王国中偶尔会有以死相拼的角斗发生,但那是在其他方法都无法解决争端后,凭个人意愿进行的决斗。眼前这一幕却是浪费性命的愚行,只为让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得到消遣,从血腥的角斗中寻找优越感。米兰伯四下环视,周围这些人的表情让他恶心。
那个图利尔战士继续叫嚣咆哮,美凯米亚人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表情姿态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之前他们全身紧张,时刻准备战斗;现在他们几乎完全放松下来。图利尔人仍旧朝周围的观众席上指指点点。
一个高大魁梧的美凯米亚人上前几步,似乎想说点什么。叫阵的图利尔人摆出战斗姿态,高举长剑,准备攻击。在他身后,另一个图利尔武士语气和缓地说了些什么,为首的这人也放松下来。
高大的美凯米亚人慢慢解下头盔,露出一张疲惫憔悴的面容,汗湿的发丝紧紧贴在额头。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周围观众议论纷纷。高大的男人抬头环视四周,冲观众席略一点头,随即把剑、盾都扔在地上,对同伴们说了几句。竞技场上的其他美凯米亚斗士很快也都照着他的样子,把武器抛在场上。
米兰伯对他们意外的行动感到惊奇。申莫纳说:“这会闹出大乱子。图利尔人不会跟同胞作战,看来他们也不想和蛮人搏斗。我曾见六个图利尔战士杀死了所有对手,却不肯彼此为敌。卫兵们进场要结果他们,却被这些人击退。最终是由四周围墙上的弓手把他们射死的。这是种耻辱。观众们骚乱起来,那场角斗的主管被撕成了碎片。最后死了一百多位市民。”
米兰伯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必眼睁睁地看着卡黛拉的族人与自己的同胞相互残杀了。周围的观众叫嚣起来,嘲讽着不肯动手的角斗士们。
霍俦佩帕用胳膊肘捅了捅米兰伯,“大将似乎不太高兴。”
米兰伯看到大将面色铁青,他向皇帝的献礼变成了一场闹剧。阿尔玛寇从天国之光身边缓缓站起身,“让他们开始战斗!”
角斗主管派了一群魁伟壮硕、手持皮鞭的看场卫兵进入场内。他们把一动不动的角斗士们围在中间,开始抽打。皮鞭抽落在图利尔人和美凯米亚人裸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米兰伯觉得一阵反胃,他在湿地里尝过皮鞭,熟知这种痛楚。下面竞技场里的每记鞭打,他都感同身受。
观众们骚动起来,抽打一动不动的人不是他们想看的场面。人们向皇党包厢报以嘘声和倒彩,有几个胆大妄为的还向场中投掷垃圾和小钱,以示他们对这场角斗的评价。最终有个看场卫兵捺不住性子,他走到一名图利尔武士跟前,用鞭柄敲打他的脸。结果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这个图利尔人冲了过来,一把抢过他的鞭子,紧紧绕在他脖子上,就要把他勒死。
其他看场人都跑向这个攻击他们同伴的武士,狠狠地鞭打他。图利尔人受了十几下抽打,脚下一晃,跪倒在地。但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鞭子,勒住喘不过气来的卫兵。鞭子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的皮甲被鲜血染红,但图利尔人仍不放手。
那个看场卫兵的眼珠从青紫色的脸上突出,终于咽了气。图利尔人身上蕴藏的最后一丝力量似乎也随之消失。卫兵瘫软在沙地上,图利尔武士倒在他的身边。
一名美凯米亚战士第一个做出反应。他带着冷静超然的表情,随手捡起一柄长剑,捅穿了一个看场人。接着,所有图利尔人和美凯米亚战士都拾起武器,没用一分钟工夫,所有看场人都被杀了。这些囚犯又一起把武器扔在地上。
米兰伯看到这般景象,努力保持冷静。他为这些战士骄傲。他们宁愿接受死亡的命运,也不肯相互厮杀。也许这些人里,就有多年前和他一起闯入山谷敌营、发现裂缝仪器的战士。他表面上不为所动,就像个簇朗尼人的样子,但心中早已澎湃汹涌。
霍俦佩帕低声说:“我有种不祥的感觉。阿尔玛寇今天想要在皇帝面前巩固地位的企图,已经化作泡影。你过去的同胞不肯以死来娱乐天国之光,恐怕大将是无法忍受的。”
米兰伯近乎唾弃地说:“该死的娱乐。”
他看着霍俦佩帕,双目如炬,胖法师从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米兰伯缓缓起身,又狠狠地说了一句:“还有这些该死的以杀戮为乐的人。”
霍俦佩帕抓住他的胳膊,想要拉他坐下,“米兰伯,记住你的身份!”
米兰伯没有理会他的提醒,一把挣开他的手。
他和两位同伴望向皇党包厢,大将正和一名卫士长交谈。米兰伯感到胸中涌起一阵热流,他强忍一时的冲动,才没运用法力把大将传送到沙场中去,看看他要如何面对这些不肯服从他的命令、体面地去死的人。
阿尔玛寇提高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不,不能用弓手。这些畜生没资格像战士一样牺牲。”
他扭头对一个宠信的法师下达了命令。这位黑袍尊者点点头,开始吟咏咒语。魔力涌现,米兰伯只觉得脖子后面寒毛倒竖。
一阵敬畏的低呼响彻场内。沙地上的角斗士们一个个昏倒在地。
大将喊道:“去把他们绑起来,建个高台,把他们吊死给所有人看!”
竞技场中一时鸦雀无声。随后观众们纷纷大喊:“不!”
“他们是武士!”
“这是耻辱!”
霍俦佩帕闭上眼,长叹一声。他自言自语似的对同伴说:“大将又被他那臭名远扬的坏脾气打败了,现在我们有了个烂摊子,这无益于提高他在宫廷朝会中的地位,也无益于帝国的稳定。”
大将猛一转身,像头狂怒的笼中困兽。他周围的人安静下来,远处的观众却越喊越响。以簇朗尼人的标准来说,只有毫无荣誉的人才会接受吊刑的耻辱,而尽管败坏了观众们的兴致,但这些囚犯仍旧显示出了战士的尊严和能力,他们有资格像战士一样光荣地死去。
霍俦佩帕扭头想要跟米兰伯说点什么,却被这位朋友脸上的表情惊呆了。米兰伯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怒气,这可怕的表情和大将不分伯仲。霍俦佩帕觉得要出大乱子了,正想提醒申莫纳,却发现他也正注视着米兰伯那恐怖的表情,说不出话来。霍俦佩帕勉力挤出一句“米兰伯,不要!”
但这位奴隶出身的法师已经开始移动。
米兰伯从惊呆的霍俦佩帕身边走过,只说了一句:“保护好皇帝。”
多年淤积的情感在这一刻得以释放,令他感到眩晕。一种陌生而强大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不是簇朗尼人!他向自己承认。我绝不属于这里。自穿上黑袍后,他的两种本性首次融合为一。无论在哪种文明的标准下,大将的所作所为都是冒渎的行径。可怕的决心充斥在他胸中,米兰伯不再有任何疑虑。
除了皇党包厢附近的人,几乎所有观众都在高喊“剑、剑、剑”人们要求给予场内的角斗士符合武士身份的死亡方式。有节奏的喊声化作米兰伯心头有力的脉动,增强了他几乎无法抑制的怒火。
米兰伯走到法师席和皇党包厢中间,看到士兵和木匠们冲进场内。昏倒在地的美凯米亚人和图利尔人像待宰的畜生一样被绑起来,观众的愤怒达到了危险的程度。下方坐席上,几个年轻的贵族军官似乎准备抽出配剑,跳进赛场维护这些囚犯的正当权利,让他们得以像武士一样牺牲。这些斗士都是勇敢的敌人,很多在场的观众曾与图利尔人和王国士兵作战。他们在战场上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这些人,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勇敢的敌人蒙羞。
愤怒、厌恶与悲伤,以排山倒海之势在米兰伯胸中奔涌。他的灵魂在怒吼,再也无法控制。他的头猛一扬,翻起白眼。就像平生所经历的那两次一样,如火的符文浮现在他脑海中——他过去没有足够的力量抓住这个时刻。米兰伯带着近乎动物本能的喜悦,纵身跳入体内刚刚开启的力量之井。他抬起右臂,能量在他指间跳跃。一束蓝色炎箭在他手中出现,在阳光下显出夺目的光芒。炎箭向下飞去,击打在大将的卫兵身上。他们都被震飞出去,犹如风中的败叶。那些带着绞架材料刚刚跑进场内的人,也被震得跪倒在地,下层坐席上的观众全都被震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整个竞技场中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观众的目光转向能量箭的来源,周围的人也下意识地往旁边躲。米兰伯脸涨得通红,他扫视全场,把手一挥,大喝道:“够了!”
除了霍俦佩帕和申莫纳,谁都没动。两位法师不知米兰伯意欲何为,但面对这种场面,他们知道应该把他刚才的话当真。两人快步走向年轻的皇帝,伊青达和所有人一样正坐在原地,半是震惊半是着迷地注视着米兰伯。两人向伊青达低声说了几句,片刻之后皇帝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