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让人哀伤。
“我不这么想。这是个教训,尽管我没法让自己学会。但我想你已经明白。”
悸动再次出现,灰-沙格合上眼帘。
是的,我记住了。
“托马斯?”
托马斯猛地睁开眼,发现加兰站在不远处的空地边缘。“我待会儿再来?”
托马斯从他做梦的地方慢慢起身。他的声音沙哑,透着倦意:“不,有什么事?”
“道尔甘的矮人军队已到达外围林地,正在河湾等你。矮人们过河时,袭击了一个簇朗尼人营地。”
年轻的精灵脸上浮现出愉快的微笑,“他们终于抓到了几个俘虏。”
托马斯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混杂着喜悦和愤怒。金甲战士对这个消息的反应,让加兰觉得奇怪。托马斯仿佛倾听着远方的呼唤,心不在焉地说:“你先去矮人营地。我马上就去。”
加兰退出空地。托马斯凝神倾听,远方的呼唤越来越响。
“我做错了吗?”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回响。佣人们早就悄悄退下。灰-沙格沉郁地坐在王位上。他对周围的幢幢阴影说:“我做错了吗?”
如今你知道何为怀疑了。无处不在的声音答道。
“我心中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这是什么?”
是死亡的迫近。
灰-沙格闭上眼,“我想也是。大战后,我的族类几乎无人幸免。真是旷古未有。我是最后的遗存。但无论如何,我想再次骑上沙鲁加翱翔天宇。”
它早就不在了。它死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但我今早还骑着它飞过。”
那是梦,此刻亦然。
“我也疯了吗?”
你只是一段回忆。不过一场大梦。
“那么我会依照计划而行。我会接受这无可规避的命运。会有人接替我的位置。”
这已然发生,我就是你的继任者。我已经拿起你的宝剑,披上你的盔甲。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会击退所有意图霸占这个世界的人。
“那么我死而无憾。”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久已蒙尘的厅堂。他最后一次合上眼帘,鹰盟之主施展出最后的法术。他的力量已然衰落,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新神仍旧无人能敌。灰-沙格的魔力从他疲惫的躯体抽离,融于铠甲之中。缕缕青烟从他所在的地方向上飘去,没过多久,王座上只剩下黄金甲胄、白色战衣、盾牌和银柄金剑。
我是灰-沙格;我是托马斯。
托马斯睁开眼,一时间因为自己身处林间空地而感到困惑。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激情,新的力量在他体内流淌。他听到心中响起一声清亮的号召:我是瓦哈鲁人灰-沙格。我会摧毁所有意图霸占我的世界的人。
带着这个可怕的决心,他离开空地,向矮人们看押俘虏的地方走去。
“很高兴又见到你,长弓,我的老朋友。”
道尔甘抽着烟斗说。几年前矮人们取道克瑞德城东面的森林,赶往伊万达,那时他们有幸相见,但自那以后就再没机会见面了。
马丁、凯勒恩和几个精灵一同来察看矮人们的俘虏。他们被绑着,集中在空地的一角,对周围的人怒目而视。加兰走进空地,“托马斯很快就会过来。”
马丁说:“道尔甘,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试图抓几个俘虏,但都没成功。你这次是怎么干的,竟然抓到一营地的簇朗尼人?”
在八个被绑的战士身后,是一群胆战心惊的簇朗尼奴隶。他们没有被绑住,但却挤成一团,不知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道尔甘把手一挥,"通常我们是渡河突袭,俘虏不是不省人事,就是不肯合作,撤退时会拖慢我们的速度。但这次我们渡过克瑞德河时,别无选择。往年我们总会等天黑后偷偷渡河,但今年他们沿河布防,密集得好像灌木丛中的荨麻。
“我们发现这伙人的位置相对孤立,八个士兵看守着一群奴隶。他们正在修理土木工事,我猜大概是不久前精灵们在某次突袭时破坏的。我们悄悄地把他们包围,还有几个小子爬到了树上——虽然他们不喜欢这么干。我们从上方搞掉了三个外围守卫,没容他们发出警报就让他们闭了嘴。其余的五个正在打盹,真是一群懒虫。我们摸进营地,用锤子恰到好处地敲了几下,然后把他们绑起来了。至于这些人,”
他指指奴隶们,“吓得不敢出声。我们确认没有惊动周围的营地后,才把他们带了回来。毕竟把他们留下的话,未免太浪费。我们也许能挖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道尔甘试图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但对同伴们这次成功行动的得意之情还是溢于言表,那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明显。
马丁露出赞许的笑容,对凯勒恩说:“希望我们能打听出簇朗尼人的计划,看看那场大规模进攻到底是不是真的,攻击方向在哪里。我学过几句簇朗尼语,但还不足以听懂他们说话。只有塔里神父和我手下的簇朗尼斥候查尔斯能和他们交流。也许我们应该把他们带到克瑞德去?”
凯勒恩说:“只要有时间,我们就能学会簇朗尼语。我想在转移途中他们是不会配合的。他们很可能每走一步,都要大声示警。”
马丁对此没有异议。一阵响动让他回头看去。
托马斯大步走进空地。道尔甘正要迎上去问好,却发现年轻战士的表情举止中有些异样的东西,让矮人哑口无言。托马斯眼中充满疯狂,这狂热的怒气道尔甘过去曾隐约瞥见过,如今它炽烈得犹如熊熊火光。
托马斯看着被绑的俘虏,缓缓抽出长剑指向他们。他说的话,无论是马丁还是矮人们都听不懂,周围的精灵却都惊呆了。有几个年迈的精灵跪倒在地,年轻人则因恐惧下意识地退开。只有凯勒恩站在原地,但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精灵王子慢慢转向马丁。他面无血色,语带惊恐地说:“瓦哈鲁终于复活了!”
托马斯没有理会空地中的其他人,他走到第一个簇朗尼俘虏面前。被绑的战士抬头看着他,神色惊惧却又倔强不屈。金剑突然举起,随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把俘虏的脑袋从肩膀上砍下。
鲜血喷溅在托马斯白色的战袍上,缓缓滴落,没有留下一点血渍。蜷缩在一起的奴隶们发出一阵恐惧的低呼。剩下的七个士兵瞪大了眼睛,显出惊恐的神情。托马斯缓缓转身,面对下一名俘虏,他再次挥剑取走了一条性命。
马丁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强迫自己把头扭开。他感到无以言表的恐惧,但和那些在托马斯面前显得卑微顺从的精灵比起来,他的惧意根本算不了什么。凯勒恩的表情显示出他内心的挣扎。他正努力抗拒着对瓦哈鲁古语近乎本能的服从天性——亘古之时,瓦哈鲁族是世界的主宰。年轻的精灵们对这些上古知识所知不多,他们只是无法理解自己心中那不可抑制的冲动——臣服于金甲战士的冲动。瓦哈鲁语依旧是充满魔力的语言。
托马斯扭头望向众人。马丁被他目光中蕴含的力量深深震撼。克瑞德男孩最后的痕迹也已逝去,异族的灵魂充斥在这具躯壳之中。托马斯抬起手臂,马丁绷紧全身,准备规避攻击。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攻击,托马斯展现出的可怕威胁,让矮人们都向后退开。突然,托马斯眼中闪出一丝温情,似乎认出了马丁。他用冷漠的语气说:“马丁,看在我过去对你的敬爱的分上,赶快走,否则你难逃一死。”
马丁鼓起全部勇气,抵御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他高喊道:“我不会眼看着你屠杀这些俘虏!”
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显露出古老的威仪,重现失落已久的庄严:“马丁,这些人霸占我的世界。没人敢夺走我的疆土,我的领地,它只属于我!你也想来霸占我的世界吗,马丁?”
托马斯以超越人类的速度,转身挥剑,又有两个簇朗尼人倒毙当场。
马丁猛地一跃,冲过他们之间的空地,把托马斯从俘虏面前撞开。马丁紧紧抓住托马斯握有金剑的手腕,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猎手长身强体壮,可以背着刚杀的雄鹿,一口气走上好几里地,但他无法与托马斯相比。战士一把推开马丁,就像举起个恼人的婴儿一样轻松,随后轻巧地站起身来。马丁再次向托马斯冲去,但战士这次已做好准备。他随手抓住马丁的衣襟,开口道:“谁也不能干涉我的意旨。”
他把马丁摔过空地,好像猎手长的体重只有原本的十分之一。马丁从空中高高飞过,挥舞着手臂,努力想控制摔落的姿态。他重重地落在地上,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空气从他肺部喷出时的闷响。
精灵们还没从眼前这一幕中缓过神来,只有道尔甘跑到马丁身边。矮人族长取下腰间的皮囊,把水浇在马丁脸上,把他摇醒。簇朗尼奴隶们目睹着士兵被一个个屠杀,不禁发出阵阵惨叫。马丁就在这叫声中徐徐醒转。
猎手长晃了晃脑袋,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但视线仍旧晃动游移。等他恢复视力后,不禁被骇得倒吸一口冷气。
托马斯砍倒了最后一名簇朗尼士兵,向不住哭号的奴隶们走去。那些人被吓得浑身瘫软,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死神步步逼近。马丁觉得他们就像被夜晚突然爆出的强光吓坏的鹿群。
托马斯杀死了第一个簇朗尼奴隶,那是个瘦小枯干,一脸苦相的男人。马丁惊叫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突然一阵晕眩,只能扶着道尔甘。
托马斯又是一剑,又夺走一条性命。金剑再度举起,他看着眼前的奴隶。这是个小男孩,至多十二岁。他眼中充满恐惧,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结束生命的一剑。
突然,托马斯觉得时间凝固了,这一瞬间在他心中冻结。他看着男孩浓密的黑发和大大的棕色眼睛。男孩蹲在地上等待最后一击,不住摇头,双唇间一遍又一遍地吐出一个字眼;在空地间暗淡的光线下,托马斯看到了一个往日的幽灵,那是他遗忘多时的朋友的鬼魂。一段童年时代的难忘友情,重新在他的意识中浮现。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煳,过往和现在混为一体,他叫道:“帕格?”
一阵疼痛从他心底暴起,另一股意识想要将他压倒。
帕格!他狂叫。
杀了他!一个狂怒的声音响起,在他心中,两股意识纠缠在一处。
不!另一个意识怒吼。
在空地中其他人的眼里,托马斯正愣在原地,心中的冲突让他颤抖不已,手中的剑举得老高,等待落下。
他们是敌人!杀了他们!
他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
他是敌人!
是个孩子!
托马斯的脸被痛苦所扭曲。他紧咬牙关,肌肉僵硬,连头皮都绷得紧紧的。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头盔下汗流满面,顺着眉毛、面颊一路淌下来。
马丁晃了几下,慢慢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摔伤都疼痛不已。
托马斯的手不住抖动,透露出内心的挣扎。长剑慢慢落下,每一颤就移动一寸。奴隶男孩被吓呆了,动也不动,只有目光一直跟随着长剑。
我是灰-沙格!我是瓦哈鲁!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愤怒、战斗的狂热和嗜血的欲望。
在这片暴怒的海洋中,矗立着一块独石。一个平静的声音低语道,我是托马斯。
仇恨的海水一次次冲击着平静的岩石,每次都会把它吞没,随即退去再扑上来。每次潮水落下,岩石仍旧从疯狂的海浪中升起,纹丝不动。有什么东西被粉碎了,亘古之时的雷电,轰击在托马斯心中。他感到晕眩,陷入一片陌生的海洋,寻找一点光亮,他知道那将是通向自由的道路。潮水澎湃翻滚,他努力挣扎,让头保持在令人窒息的黑水之上。一股凄厉悲风在他头顶呼啸,冲他吟唱着哀伤的旋律。托马斯探出头来,又看到那点光明。潮水再次将他吞没,让他远离目标,但这次浪头变弱了。他挣扎着向光亮游去。一道巨浪袭来,这是最后的总攻,铺天盖地,汹涌无比。我是灰-沙格!那道意识就此破碎,一阵断裂声响起,就像不堪新雪的枯枝折断,或是冬季寒冰在春日的融化。这最后的攻击似乎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黑海失去了怒气,平静下来。他又站在坚实的土地上,如同一块独石。我是托马斯。远处的光点在他眼前开始扩大,迅速将他包容。
我是托马斯。
“托马斯!”
托马斯眨了眨眼,看到自己站在空地上。一个男孩蹲在面前,等待死亡的来临。他转过头去,看到了马丁。猎人拉满的弓弦就靠在面颊前,一支长箭赢指托马斯。克瑞德的猎手长说:“放下你的剑。不然的话,以诸神的名义,我会让你死在当场!”
托马斯的目光扫过空地。他看到矮人们都已经拔出武器,有些年长的精灵也一样。凯勒恩仍在颤抖,但他也抽出长剑,缓缓向他逼近。
马丁死盯着托马斯。他心中没有惧意,只是在意战士那傲人的力量和速度。他等待着,看到一丝疯狂在托马斯眼中闪过。接着,就像面纱被掀起似的,他的双眼变得清澈,金剑突然从他手中掉落,那双苍白得近乎无色的眼睛中涌出了泪水。托马斯跪在地上,一声痛苦的哀号从他唇间进出。他大声喊:“哦,马丁,我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马丁放下长弓,看着托马斯抱紧双臂。塔瑟尔和其他织法者走进空地。他们来到托马斯身边,随即又环视着空地中的其他人。托马斯的哀号声充满了悔恨和悲伤,很多精灵发现自已也在随之哭泣。
塔瑟尔对长弓马丁说:“不久前我们感到魔法之丝被扯断,所以马上赶了过来。我们担心瓦哈鲁终于降临了,看来也确实如此。”
马丁说:“现在怎么样?”
“天平的另一端赢了。瓦哈鲁最终被这个孩子所取代。这点不用担心。但这孩子现在一定感受到了无数世代以来残暴屠杀的重责,以及吞噬一切的负罪感。凡人才有的情感负担重又回到他身上。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能否挺过这一关。这种痛苦可能会让他走向末日。”
马丁从老迈的精灵身边走过,来到托马斯面前。借着昏暗的光线,他首先察觉到了托马斯的变化。瓦哈鲁加诸在他身上的异质——闪耀的双眸,高傲的浓眉——都已经消失,他又变成了托马斯,变回了凡人,但这段经历也给他留下了永难磨灭的痕迹:精灵的长耳,苍白的眼眸。魔力之主古神瓦哈鲁人已随风而去。刚才的龙主,变成了这个蹲在地上、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痛苦万分的男人。
马丁把手扶在托马斯的肩膀上。战士抬起头来,他哭红了眼圈,几乎因哀伤而疯狂。过了一会儿,他才认出了马丁。他闭上眼睛,似乎是想忘掉周围的一切。精灵和矮人们都在看着他。簇朗尼奴隶们默不作声,他们知道有些奇迹发生了,虽然无法理解,但他们相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人们静静地观看着眼前这一幕。长弓马丁抱着金甲白袍的男子,他痛苦的哭声让人不忍卒听。
阿格拉安娜坐在睡榻上,梳理着略带红色的长长金发。就像过去一样,她等待着托马斯的到来,恐惧与希冀在她心中交缠。
屋外传来一阵喊声。女王站起身,披上衣袍走出房间。她来到平台上,看到一群精灵和矮人走向伊万达腹地。一起来的,还有长弓马丁和几个人类——从他们的服饰可以看出,那是些簇朗尼人。
女王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用手掩住嘴。托马斯走在人群中间,在他身旁有个年幼的男孩,正睁大眼睛看着伊万达的奇景。
阿格拉安娜一步都挪不动,她担心眼前的情景只是从期冀中化出的幻影。时间流逝,她就这样等着,直到托马斯出现在她面前:他从男孩身边走了过来。马丁牵着男孩把他带走,其他人也跟上去,让精灵女王和托马斯能够独处。
托马斯慢慢伸出手抚摸着她的面颊,他深情地注视着阿格拉安娜,就像在克瑞德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托马斯静静地抱着女王,让她体会着他心中充满爱恋的暖意。
过了一会儿,托马斯在她耳边轻声说:“哦,我的女王。我祈求诸神允许我弥补你的痛苦,我带给你的每一刻忧伤都要用一年的欢乐来偿还。我又变回那个仰慕你的臣仆了。”
阿格拉安娜幸福得说不出话来,她就这样抱着托马斯。忧伤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