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尊者(1 / 2)

一座废弃的宅邸俯瞰整座城市。

这里曾是一个伟大家族的大宅。昂托赛特城周围环绕着绵延起伏的群山,而这里是山脉最高峰的山巅,最理想的观景点,可以将城市和远处的大海尽收眼底。原来居住在此的家族已经没落,他们在一场帝国常见的微妙而致命的政治斗争中,站在了失败的一方,因此实力大损,地位陡降。这座宅邸年久失修,无人问津。尽管此地是这个地区位置最好的宅地,但与厄运的紧密联系,让迷信的簇朗尼人对它敬而远之。

某天,消息传进城,有几个库拉牧人看到一名黑袍法师孤身走向山上的老宅。牧人们慌忙避到一旁,以他们的身份来说,这是合宜的举动。牧人们待在附近,照料牲畜——库拉毛是他们微薄收入的来源。时近正午,他们听到一声巨响,仿佛万雷之母在头顶炸响。库拉群四散奔逃,有些跑上了山。牧人们也吓得不轻,但他们知道自己的责任,只有把恐惧放到一边,去追赶牲畜。

有个牧人叫赞诺日思,他爬上那座一度声名远播的山坡,正好看到早先见过的黑袍法师站在山顶。那座破旧大宅先前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大片冒着烟尘的空地,比四周的草地还低几尺。他担心自己干扰了尊者的任务,连忙向山下走,希望不被发觉,因为尊者是背对着他的,而且头上还戴着兜帽呢。但他刚往后退了一步,就见法师扭过头来,用一双令人不安的深褐色眼眸注视着他。

牧人按习俗跪下,目光垂下望着地面。他没有匍匐,因为虽然自己不是贵族,但毕竟是个自由民,还是一家之长。

“站起来。”

法师命令。

赞诺日思有些不解,但还是站了起来,双眼仍旧低垂。

“看着我。”

他抬头看去,发现兜帽中的双眸正仔细打量着自己。在尊者白皙的面庞上,胡须和眼睛一样黑。这让赞诺日思更觉不安,因为只有奴隶才留胡须。法师看出他的困惑,微笑起来,绕着牧人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法师看出牧人在簇朗尼人中算高的,比起自己五尺八寸的身高还高上一两寸。他皮肤黝黑,好像乔卡或是咖啡的颜色;眼睛是黑色,发色也一样,只是有些斑白,在绿色短袍下,显露出退伍士兵的壮硕身材。法师早从男人挺拔的站姿和身上的几道伤疤上看出了他的身份。这人年龄在五十开外,但对于牧人来说还是正当年。尽管身材稍矮,但这人真有点像克瑞德的伽旦。

“你叫什么?”

法师来到牧人面前,开口问。赞诺日思回答了问题,他的声音暴露了他紧张的情绪。法师接下来的问题可把他吓到了:“你觉得此地建宅可好,牧人?”

赞诺日思结结巴巴地说:“如果……如果您……您觉得合适,尊者。”

法师打断了他的话:“别管我怎么想!我在问你!”

赞诺日思勉强以羞耻心掩饰住愤怒。尊者是神圣的,对他们撒谎是不可饶恕的耻辱,“请原谅,尊者。据说这里不得神宠。”

“这是谁说的?”

法师尖厉的声音让牧人猛一仰头,好像被揍了一拳。他的目光中透着怒意,声音还保持平和:“城里人说的,尊者。当然,乡下人也这么说。”

牧人注视着法师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法师眼角露出笑意,嘴角也略微上扬。他朗声道:“但你不这么想,牧人?”

“十五年前我曾是个战士,尊者。我发现诸神通常眷顾那些关心自身福祉的人。”

法师终于露出笑容,但也并未因此显得容易亲近,“一个自食其力的人。很好。很高兴我们有些共识,因为我计划在这里建造我的宅院,我很喜欢此处的海景。”

听到这话,牧人浑身一僵。法师注意到这个变化,开口说:“你赞成我的计划吗,昂托赛特的赞诺日思?”

赞诺日思挪挪身子,“尊者在开我的玩笑。我知道,我同意与否于事无碍。”

“对,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赞成我的计划吗?”

赞诺日思双肩略沉。他说:“我将不得不另寻牧场,尊者。仅此而已。没有不敬的意思。”

“跟我说说这座宅院,当年矗立在此的大宅。”

“那是阿尔马克大名的家,尊者。在争选大将时,他选错了人,支持一个亲族与阿尔玛寇对抗。”

牧人耸耸肩,“我曾是这个家族的巡逻队长。我很骄傲,这限制了我的仕途。大名允许我离开家族,娶妻生子,所以我继承了岳父的牧群。如果我一直当兵下去,现在就会是个奴隶,或是灰武士,没准已经死了。”

他望向远方的海洋,“您还想知道什么,尊者?”

法师说:“你可以继续在山上放牧,赞诺日思。草食动物可以让草场保持平整,我可不喜欢杂草蓬乱的地方。只要让它们离主宅远点就行了,我在那里工作,不然我会时不时煮几头当晚饭。”

法师没再多说,随手从袍服中取出一个仪器,启动了它。奇特的嗡鸣声响起,接着“啪”的一声,黑袍法师已经消失不见。赞诺日思静静地站在山顶,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搜寻他走失的牧群。

夜里晚些时候,在一堆篝火旁,他对家人和其他牧人讲起自己与尊者的会面。没人怀疑他的话,因为不论有什么原因,赞诺日思都不是个会夸大其词的人。所有人都很惊奇,还有件事他们也始终没能习惯: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座宏伟的宅院开始在山上修建,牧人们偶尔能瞥见赞诺日思在和一个尊者谈话,他的库拉群就在山上吃草。

一座奇异的新宅矗立在山顶,它成了猜测和艳羡的焦点。所有猜测都围绕着它的主人,那位奇怪的尊者。艳羡的则是设计和构造,它可以说是簇朗尼建筑史上的一场革新。没有传统的三层结构、中心空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狭长的单层建筑,周围还有些较小的房舍,用有顶回廊相连。这是个悠闲恬静的居所,有很多小花园和水道穿流其间。它的构造和设计一样让人惊奇,因为主体是由石料建成,屋顶则用火砖铺就。有些人猜测这是为了在夏季酷暑中保持凉爽。

还有两件事,让这宅院和它的主人更引入注目。其一是工程的付账方式。某天,法师出现在昂托赛特,他直接来到城里最富有的放债人图玛索的家。法师借了三万帝国币,让放债人独自痛惜他的资产损失。这是米兰伯解决簇朗尼人消极对待官僚作风的方法。任何向尊者提供服务的商人和工匠都只能向皇家国库提出申请,要求报偿。这就导致了定购物品的延迟运送、消极的工作态度和怨怼情绪。米兰伯干脆预先付款,把从国库讨钱的麻烦都留给了放债人——通过清晰严密的账目记录,他比其他生意人更容易解决自己的损失。第二件事是装璜的式样。与传统华美夸张的壁画不同,这座大宅的墙壁多半没有绘图,只是偶尔用淡雅自然的色彩画了几处风景。很多优秀的年轻艺术家受雇完成这个任务,工作结束后,他们意识到了这种风格的美丽。不到一个月,一场新浪潮运动就在簇朗尼艺术界展开了。

如今有五十个奴隶在宅院周围工作。他们都穿着米兰伯故乡的美凯米亚式外袍,可以依自己的意愿自由来去。他们都是尊者从奴隶市场带回来的,没有付钱。

很多到昂托赛特来的旅人,都会花上一个下午,爬上邻近的山丘观看这座房舍。当然,肯定是在合适的距离以外。那个牧人赞诺日思经常被问到住在宅邸里的奇怪尊者的事,但这位当年的战士从来不多说一句,只是开心地微笑着。

“通向美凯米亚的现有的大裂缝可以控制,这个想法并不完全正确。”

米兰伯等了一会儿,让抄写员写完这句话,“通过审慎的控制,确实可以开启裂缝,同时避免裂缝意外出现时伴随的毁灭性能量释放。至于裂缝的意外出现,通常是由于施法错误,或是有太多不稳定的法器过于接近造成的。”

米兰伯对裂缝能量的种种特殊现象进行了研究,这些文稿最终将存入法众会的档案。就像他在档案中读过的其他计划一样,在对裂缝的研究报告中,米兰伯发现大部分法师兄弟的工作存在着重大疏漏。简单来说,这些研究都没能彻底完成,缺乏理论支持。安全建立裂缝的程序刚被发现,对其本质的进一步研究就停止了。

他继续口述:“在可控理论中有一个缺陷,就是无法控制联结终点,也就是无法让裂缝‘瞄准目标’。载有范纳萨的战舰驶上克瑞德海岸,也就是进入美凯米亚世界的事例,让我们发现新形成的裂缝与之前就存在的裂缝很可能存在某种联系。然而,正如此后的试验所示,联系是有限的,其极限尚未被我们完全掌握。诚然,第二道裂缝出现在第一道裂缝附近地区的几率增加了,但始终无法得到确定的结果。”

抄写员写完后,米兰伯继续道:“另外,裂缝之间的矛盾性也是个问题。时空裂缝的大小似乎与开启时所用的能量呈正比,但其他特性却没有一定规律。有些裂缝是单向的——”

米兰伯损失了好几个珍贵的法器后,才发现这一事实,“——有的则允许双向移动。另外,还存在‘配位’的裂缝,也就是两道同时出现的单向裂缝,将两个端点连在一起。尽管它们可能相距数里之遥,但却是息息相关——”

米兰伯的陈述被一阵钟声打断,这说明有法众会成员来访。他让抄写员退下,走向传送室。一路上,他默想着两个月来潜心研究的真正诱因。他一直在逃避马上就要做出的决断——是否要去辛扎瓦家找卡黛拉。

米兰伯很清楚,她可能已嫁作他人妇。毕竟他们分别达五年之久,卡黛拉没理由觉得他还会回去,但岁月和修行都无法磨灭他对卡黛拉的感情。当他走进地上铺着符文的传送室时,已经下定决心明天要去见她。

米兰伯走进房间,正好看到霍俦佩帕走出砖地上的符文。

“啊,”

体态丰盈的法师说,“你果然在。我两周没见到你了,所以决定前来拜访。”

“很高兴见到你。我最近一直潜心治学,正需要稍事休息。”

他们走出房间,来到附近的一座小花园。霍俦佩帕说:“我一直想问你,你选定的这些图案有何意义?我始终看不出来。”

米兰伯说:“这是我照着过去在一座喷泉上看到的图案设计的。三只海豚。”

“海豚?”

他们坐到两棵矮果树下的坐垫上,米兰伯讲述了这种美凯米亚海中的哺乳动物。

“为何要用那喷泉上的海豚?”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一时冲动。另外,当我在塔上进行最终试炼时,看到了某种异象,过一两个月后我才将其辨明。”

“这二者又有何关系?”

“在最后对抗陌星的画面中,你记得有个褐袍法师吗?他扭曲了时空裂缝,阻止了克拉文进入大敌所在的宇宙。”

霍俦佩帕若有所思地说:“米兰伯,这我并不清楚。但生成图像的试炼法术,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影响。如果你和其他人对比一下看到的景象,就会发现有很多差异。但陌星入侵时,所有人都已经身着黑袍。这个奇怪的褐袍法师会是谁呢?”

米兰伯说:“我几年前曾遇到过的一个人。”

“不可能。那个景象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米兰伯笑着说:“不管怎么说,我确实遇到过他。我以三只海豚作为自己的纹章,就是为了纪念那次会面。”

“真奇怪啊。过去曾有些时空旅行的猜想,这或许可以给这件事提供一个解释。要不然就是你这未开化的头脑,在高塔上欺骗了你自己。”

霍俦佩帕面带微笑地说出最后这句话。

米兰伯一拍手,有个佣人端了盘茶点进来。这人名叫尼东哈,曾是在此定居的那个显赫家族的哈东拉。米兰伯当时正在寻找合适人选,能够帮他在花园里栽培些不同品种的植物。这人和普通簇朗尼人殊为不同,竟然主动找上米兰伯。自以前的主子家道中落后,他学到的各种技能再难派上用场,这些年来只得做些低贱的活计,勉强煳口。米兰伯雇用他,既是出于实际考量,也是出于同情。尼东哈很快就展示出许多年轻法师做梦也没想到的技能,两人都对现状甚是满意。

霍俦佩帕拿过甜品和饮料,“我是来告诉你一些消息的。两个月后将举行一场帝国大典,届时会有各种角斗表演。你来吗?”

米兰伯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他一挥手,让尼东哈退下,“这次庆典有什么特别?我从没见你这么兴致勃勃。”

“这次庆典是大将为荣耀他的侄子,也就是当今皇帝而举办的。他计划在庆典前一周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希望到时候在庆典上宣布胜利的消息。”

法师压低声音,"留意宫廷传闻的人都知道,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要在宫廷朝会上为这次战争的窘境作辩解。有谣传说,他已经对蓝轮党做出很大让步,以挽回他们对战争的支持。

“但这次庆典最为特殊的是,天国之光将打破古老的传统,离开冥思殿。这是你进入宫廷社交圈的最佳时机。”

“抱歉,霍俦。”

米兰伯说,“我对庆典没什么兴致。这个月早些时候,我曾出于研习的目的,参加过一个昂托赛特的庆典。那些舞蹈令人厌倦,食物难吃得要死,酒水也像庆典上宣讲的内容一样索然无味。角斗赛更是毫无乐趣。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宫廷交际,那我避之唯恐不及。”

“米兰伯,你的教育还存在很多缺失,穿上黑袍并不意味着你已然精通我们的技艺。光是枯坐玄思,空想着引导能量的新方法,或是给当地放债人制造经济混乱,可不足以保卫帝国。”

他又拿起一块甜品,继续斥责,"有几个原因,决定你必须和我一道参加庆典。首先,对于帝国的贵胄名流来说.你已经是个名人了。你这座奇妙宅院的名声早已传遍帝国每个角落。这主要得益于你花大价钱请来绘制那些精美图案的小流氓们。如今这类作品已经成为了品位的象征。

“还有这个地方,”

他伸手在胸前画过一道弧线,脸上扮出惊奇的神情,“设计出这种建筑的聪明人绝对不会籍籍无闻。”

他收起调笑的语气,继续说,"而且,你在穷乡僻壤的隐居生活,并未让别人对你的狂热兴趣减损分毫,倒是把你的名声传得更广了。

“当然还有比社交问题更重要的原因。你肯定也知道,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猜测,战争的消息是否经过了美化。这些年来,我们进展甚微。如今有流言说皇帝会起而反对大将的政策。如果是这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

米兰伯沉默片刻,“霍俦,我想有些事应该告诉你了,如果你觉得这足以终结我的性命,那可以到法众会去提出指控。”

霍俦佩帕把所有双关语和俏皮话都放到一边,全神贯注地聆听。

“你们确实对我进行了有效的训练,让我心中充满为帝国尽忠职守的渴求。我对当年的故土只剩下些许感情,你永远不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在塑造我的过程中,你们没能在我心中创造出对家园的热爱与认同,就像我过去对克瑞德的感情那样。你们创造出的,是一个充满强烈责任感的人,只要他感到职责所向,就不会被任何情感所束缚。”

霍俦佩帕沉默不语,但米兰伯的话确实让他颇感震动,他点点头,示意米兰伯继续说下去。

"自从陌星入侵你们的天宇以来,我可能是对帝国的最大威胁。因为如果我涉入政治,就可以不带任何情感,做出公正裁决。

“我了解各个党派之中的派系,知道这些家族在不同党派间的摇摆,以及这些行为的后果。你以为我坐在东境的山丘上,就不知道圣城那些政治动物的更迭和扰动吗?不。如果蓝轮党倒台,它的成员会重新与战争党或皇党结盟。第二天,昂托赛特街市上的每个商人都会在集市上发表自己的推测见解。在此居住的几个月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帝国正在慢性自杀。”

年长的法师一时无语,随后才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何会形成这样的社会形态,造成了走向毁灭的局面?”

米兰伯站起身,来回踱步,“当然。我还在研究,并且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我需要更多时间来理解你们让我牢记于心的历史。但我对社会的病灶有一些猜想,这让我有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他歪着脑袋,像是在询问是否可.以继续说下去。霍俦佩帕点头应允。"在我看来,帝国似乎存在几个主要病因,但我只能从这些问题将对帝国产生的影响上来推测。

“首先,”

米兰伯竖起食指,“权贵们更关心自身的荣耀和地位,而不是帝国的安康。对一般人来说,他们就是帝国,因此没人注意到这个问题就不难理解了。”

“你这是何意?”

年长的法师问。

“当你提到帝国时,最先想到什么?军队开疆拓土的历史?还是法众会的兴起?也许你想起的是统治者们的历代纪?无论怎样,最显著的事实很可能被忽略了。帝国是由居住在边境之内的所有人组成,从贵族名流到最卑贱的仆人,甚至包括在田地中耕作的奴隶。帝国必须被视作一个整体,而不是从中提炼出的一小部分显贵化身,比如大将或宫廷朝会。你明白吗?”

霍俦佩帕面露难色,“我说不好,但我想……你继续说。”

“如果肯定了这一点,就可以继续考虑其他问题了。其次,绝不能让对稳定的渴求压倒对发展的需要。”

“但我们始终都在发展!”

霍俦佩帕反诘。

“不见得,”

米兰伯辩驳道,"你们一直在扩张,如果不仔细审视,这看似就是发展。但当你们的军队将新疆土并入帝国版图时,你们的艺术有何变化?你们的音乐、文学以及各项学术研究,就连洋洋自得的法众会,所做的也不过是精炼已知的学识而已。你刚才曾暗示,我对于‘引导能量的新方法’的研究只是在浪费时间。好吧,这有什么不对的吗?完全没有。但这种以猜疑的目光审视新生事物的社会风气,就很成问题了。

“看看你周围,霍俦。我只是描述出年轻时看过的画作,就让你们的艺术家不知所措,只有几个年轻人感到兴奋。你们的乐师花费毕生时间把那些老歌精炼到至精至纯的境界,一个音节都不会出错,却没有一个人谱写新曲,顶多为那些几百年前的古乐添上些许巧妙的变调。没人创作新史诗,只是一遍遍复咏古老的故事。霍俦,你们的民族凝滞不前。这场战事只是个例子。它缺乏正当的理由,只是因循旧习,只是为了让某些人继续固掌权势,让富者敛财,让朝堂游戏进行下去。而代价呢?每年都有数千人死去,他们可都是帝国的子民。簇朗尼帝国就像个食人族,吞噬着自己的人民。”

年长的法师被米兰伯这席话搅得心绪不宁,这完全违背了帝国在他心中的形象:充满生机,活力四射,欣欣向荣的强大文明。

“再者,”

米兰伯说,“如果我的职责是服务于帝国,而帝国的社会秩序正是使它停滞不前的主因,那么责任就要求我去改变这种社会秩序,哪怕是将其摧毁也在所不惜。”

霍俦佩帕听得目瞪口呆。米兰伯的逻辑无懈可击,但这合情合理的结论却危机四伏,有悖于他所熟悉和尊重的一切,“我明白你的意思,米兰伯,但你这番话让我一时难以消化。”

米兰伯口气和缓:“我并不是说摧毁现存社会秩序是唯一的解决方案。我只是用它来震撼听者的心灵,直趋重点。这是我目前的研究,不仅是表面上对掌控能量的钻研,也是对簇朗尼帝国及其人民的研究。相信我,无论要在这个问题上花费多少时间,我都乐意。我计划多抽出些时间去研读过去的档案。”

霍俦佩帕眉头紧锁,端详着米兰伯的面庞,“要小心,你也许会在那些档案中找到某些令人不安的信息。如我所说,你的教育并不完整。”

米兰伯压低声音说:“我已经发现了令人不安的东西,霍俦。很多被人民奉为公论的问题,都是建筑在谎言之上的。”

霍俦佩帕更显忧心,“有些事只有法众会的成员才有资格知晓,而且就算在法师兄弟之间进行讨论也不明智。”

他移开目光,默想片刻继续说道,“不过,等你从那些故纸堆里抬起头来之后,如果想要找个人讨论一下你的发现,我愿洗耳恭听。”

他重新注视着米兰伯,“我喜欢你,米兰伯,我觉得你是一股让我们焕发活力的清风。但也有很多人巴不得你赶紧死掉。你所做的这项社会调查,千万别跟申莫纳和我以外的人提起。”

“当然。可一旦我认为势在必行,就会采取行动。”

霍俦佩帕站起身来,满面愁容,“这我并不反对,我的朋友,我只是必须花些时间来消化这番话。”

“霍俦,无论这番话有多骇人,我都必须据实相告。”

年长的法师微笑着说:“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米兰伯。我必须好好考虑一下你的观点。”

他惯常的幽默感又恢复了几分,“也许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法众会?盖房子之类的杂事让你好久都没来过了,你最好也偶尔来露一下面。”

米兰伯冲他的朋友露出微笑,“当然。”

他示意霍俦佩帕头前带路到传送室去。走在路上,年长的法师说:“米兰伯,如果你想研究我们的文化,那我还是建议你来参加皇室庆典。那一天中,在竞技场的坐席上发生的政治活动,要比你在宫廷朝会中花一个月观察到的都多。”

米兰伯转头对霍俦佩帕说:“也许你是对的。我会考虑一下。”

当他们出现在法众会的传送室时,申莫纳就站在旁边。他略一鞠躬向两人致礼,随后道:“欢迎。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霍俦佩帕略带笑意地说:“我俩对法众会就这么重要吗,还要让你专门把我们找来。”

申莫纳略一颔首,“也许吧,但今天很特别。我觉得眼前这件事,你们会感兴趣。”

米兰伯问:“出了什么事?”

“大将传旨法众会,霍迪库正要征求大家的意见。我们最好快点,他们已经准备开始了。”

三人快步来到法众会的大厅,走了进去。这是座圆形露天大会场,周围的阶梯上摆着许多长椅。他们在较低的位子上坐好。此时,已有数百名黑袍尊者到场。会场中央站着一个人,正是辛扎瓦大名过去的兄弟弗米塔。他大概是今天的主事人。这种会议的主事人,是从到场的尊者中随机抽选的。米兰伯到了法众会之后,只见过弗米塔两次。

申莫纳说:“我几乎有三周没在法众会见到你了,米兰伯。”

“我很抱歉,这些日子我一直忙于让宅邸走上正轨。”

“我听说了。你是最近宫廷闲谈的焦点。我还听说大将都急着想见你。”

“也许改天吧。”

霍俦佩帕对申莫纳说:“谁能理解这种人呢?盖起了那么奇怪的房舍。”

他转头对米兰伯说,“下次你恐怕会告诉我,你要结婚了吧。”

米兰伯大笑起来,“哦,霍俦,你怎么猜到的?”

霍俦佩帕瞪圆了眼睛,“你不是说真的吧!”

“有何不妥?”

“米兰伯,相信我,这可不是明智的选择。直到今日,我还在为自己的婚姻后悔莫及。”

“霍俦,我都不知道你也结婚了。”

“我尽可能避而不谈。我妻子是个好女人,只是牙尖嘴利,太过刻薄。在家里,我简直是个被人呼来唤去的下人。所以,我只在规定的假日里去见她,老是看见她,对我的神经没什么好处。”

申莫纳说:“你想娶谁,米兰伯?贵族的女儿?”

“不。她是个奴隶,当初和我一起在辛扎瓦领地工作。”

霍俦佩帕喃喃自语道:“奴隶女孩……嗯,这也许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