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沙又嘟囔了几句安慰的话,不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安妮塔靠在他身上,让王子手足无措。公主很年轻,他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但又足够成熟,会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阿鲁沙没法像罗兰那样和年轻女士轻松打趣,他更习惯直来直去的对话,这很容易让女士们扫兴。他也从来不像莱姆一样,靠金发碧眼的相貌、开朗的笑声和洒脱的举止,倍受女士瞩目。总的来说,女人让他紧张,而这个女人——或是女孩,他说不好——更是如此。
当泪水渐止后,阿鲁沙扶她坐到狭窄舱室中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则在铺位上坐下。安妮塔又抽噎了一下,随后说:“抱歉,这太不像话了。”
阿鲁沙突然大笑起来,“你这女孩真厉害啊!”
他真挚地说,“你把自己偷偷带出皇宫,藏在凶徒和盗贼窝里,时刻躲避瑞德波恩手下的黄鼠狼。换了我早就崩溃了。”
公主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手帕,轻轻擦了擦鼻子,接着对他露出笑颜,“谢谢你这么说,但我想你会做得更好。过去几周里,马丁跟我说了很多你的故事,在他眼中,你是个勇猛不屈的汉子。”
阿鲁沙有点不好意思,“猎手长总是夸夸其谈。”
他知道这不是实话,连忙换了个话题,“阿莫斯告诉我,如果我们两天内看不到‘皇家狮鹫,’号,就算逃脱了。”
安妮塔垂下目光,“这就好。”
阿鲁沙探过身,擦掉她脸上的一滴泪珠,突然又觉得局促不安,连忙把手抽回来,“你跟我们在克瑞德会很安全,盖伊的阴谋诡计害不到你。我妹妹肯定特别欢迎你到我们家来。”
安妮塔轻轻一笑,“但我还是担心父亲和母亲。”
阿鲁沙尽力疏解她的忧虑,“只要你安全离开克朗多,盖伊伤害你父母就得不到任何好处。他可能仍会强迫你父亲答应这门婚事,但艾兰德现在就算答应了也没关系。他碰不到你,婚约就毫无意义。当尘埃落定之后,我们会跟亲爱的盖伊算清楚的。”
安妮塔叹口气,她的笑容渐渐舒展开来,“谢谢你,阿鲁沙。你让我觉得好多了。”
王子站起身,“试着睡一觉吧。我暂时用你的舱室。”
公主微笑着躺到铺位上。阿鲁沙走出去,把门带上。他突然觉得不太需要休息,就走回了甲板。阿莫斯正站在舵手身边,目视船尾方向。阿鲁沙走了过去,听见阿莫斯说:“那边,地平线上,你能看见吗?”
阿鲁沙眯起眼睛,蓝色的天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煳的白点,“瑞德波恩?”
阿莫斯冲海里啐了一口,“我想是的。我们领先的距离正在被蚕食。但俗话说得好,‘想追前船,日久天长。’如果我们在白昼结束前可以保持足够的距离,夜里就能甩掉他们——只要云够浓,月光不把咱们的路线照得清清楚楚的话。”
阿鲁沙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远方的白点。
这一天里,他们看着尾随的船只逐渐变大。一开始白点增大的速度慢得让人发疯,但现在已快得让人担心。阿鲁沙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船帆的轮廓,桅顶模煳的白斑上显出一个黑点。毫无疑问是盖伊的旗帜。
阿莫斯看了看太阳,这颗熔金光球直直地向“海燕”号的前方落下,他又看了看紧咬不放的敌舰,随后冲头顶的瞭望员喊:“你能认出来吗?”
那人冲下喊:“三桅战舰,船长。”
阿莫斯看着阿鲁沙,“是‘皇家狮鹫’号。她会在日落时追上我们。要是我们再多十分钟,或是有迷雾云团可以藏身,或是她稍微慢一点……”
“你能做什么?”
“很少。在开阔海域她的速度更快,快到光靠控帆根本甩不脱。如果她靠近时,我试着来个正侧行驶,倒是可以拉开一点距离。因为我们都会减速,而她减得更多。但只要他们调好帆,就能撵上我们。这么做会让我们驶向南方,那边海岸沿线有很多让人头疼的沙洲和暗礁,就离这儿不远。太冒险了。不,她会往上风处开。她贴上来后,高大的桅杆会挡住我们的风,导致我们速度下降,然后他们就有机会登船了。”
阿鲁沙看着逐渐迫近的“皇家狮鹫”号。半个小时后,马丁也走上甲板,看着尾随的战舰。两船之间的距离每分钟都要缩短几英尺。阿莫斯让帆吃满了风,使船到达极速,但“皇家狮鹫”号仍在迫近。
“该死!”
阿莫斯失望得几乎要向战船吐口水,“如果我们向东开,入夜后就能甩掉他们。但向西的话,即便日落后一段时间,船只的轮廓仍然可以从夜幕上看出。我们看不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仍然能看见我们。”
太阳渐渐西斜,追逐仍在继续。太阳接近了地平线,在黑绿色海面上,就像个暴烈的红球。战舰和他们的距离已不足一千码。
阿莫斯说:“他们可能会用那些超大号弩机把我们的帆缆射断,或是扫清甲板。但女孩在船上,瑞德波恩也许不敢冒伤到她的风险。”
九百码,八百码,“皇家狮鹫”号继续行驶,向他们无情地逼近。阿鲁沙已可以看出帆缆上的小小人形。落日照在白帆上,人影漆黑,船帆血红。
当敌舰进入五百码后,瞭望员喊道:“雾!”
阿莫斯抬头问:“在哪儿?”
“西南。大约一英里。”
阿莫斯快步走向船头,阿鲁沙也跟过去。远方的太阳正在落下,在它左方,一抹朦胧白带延展在黑色海面上。“诸神在上!”
阿莫斯大喊,“我们有机会了!”
他命令舵手掉转船头向西南驶去,然后三两步跑到船尾,王子跟在他身后。他们来到船尾后,发现这次转向使两船距离又缩短了一半。船长说:“马丁,你能瞄准他们的舵手吗?”
马丁眯起眼看了看,“天色有点暗,但他不算难瞄的靶子。”
阿莫斯说:“那就别让他脑子里想着控制航向。”
马丁拿起他总是随身携带的长弓,把弦搭好,然后取出一支箭,瞄准尾随的战舰。他等待着,不时移动重心以平衡海船的晃动,终于一放手,箭飞了出去。羽箭犹如一只愤怒的海鸟跃过水面,掠过了敌舰船尾。
马丁注视着飞翔的箭,轻轻嗯了一声。他以流畅的动作抽出另一支,搭箭,弯弓,射出。这箭沿着第一支的路线飞去,但没有飞过敌舰船尾,而是射在了船尾板上,离舵手的脑袋只有几寸之遥,箭羽颤动不已。
他们在“海燕”号上,可以看到“皇家狮鹫”号的舵手放开舵柄,扑倒在甲板上。战舰晃了一下,开始落后。马丁说:“风有点大。”
他又随手射出一箭,钉在刚才那支旁边,不让人靠近船舵。
两艘船的距离渐渐拉大,阿莫斯回头对水手们说:“传话下去。当我下令保持安静时,任何人气喘得大点,就给我喂鱼。”
战舰一直摇摇晃晃,过了一分钟才驶回正轨。马丁说:“看来他们尽量保持正对我们,阿莫斯。我可射不穿船帆。”
“嗯,但如果你能让那帮小子离弩弓远点,我就感激不尽了。我想你已经把瑞德波恩惹毛了。”
马丁和阿鲁沙看到弩弓手们正在准备武器。猎手长朝战舰船首连射几箭,速度极快,前一箭才飞了一半,后一箭已经射出。第一箭射到一个人的腿上,对方摔倒在地,其他人都忙不迭俯身趴下,寻找掩蔽。
“前方有雾,船长!”
喊声从头顶传来。
阿莫斯对舵手说:“左满舵。”
“海燕”号转向南方。“皇家狮鹫”号在后面紧追不舍,距离不过四百码。两船转过航向后,风停了。“海燕”号向雾气靠近,阿莫斯对阿鲁沙说:“这儿的风真他妈没劲,我会收帆,这样不会有帆动的声音暴露位置。”
他们突然闯进灰暗黑沉的雾墙。太阳落下海面,四周很快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战舰刚从视线中消失,阿莫斯就喊道:“收帆!”
水手们降下船帆,“海燕”号迅速慢下来。阿莫斯说:“右满舵,别说话,保持安静。”
顷刻间,船上静得犹如墓地。阿莫斯扭头小声对阿鲁沙道:“这儿的海流一路向西。我们会任凭它把‘海燕’号带出雾气,同时寄希望于瑞德波恩的船长是个来自王国之海的人。”
“船舵正直。”
阿莫斯轻声对舵手下令,随后又向瓦斯科说,“传话下去,帆桁扎牢,桅杆上的人都别动。”
阿鲁沙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在刚才的激烈追逐中,凛冽的北风席卷而来,绳子和船帆在帆桁上唱着歌,帆布不断拍打。而在这片雾气中,一切都透出诡异超然的安静。帆桁偶尔的呻吟或是一根绳子的抽打,是黑暗中仅有的声音。恐惧将时间拉长,夜晚似乎永无止境。
接着,犹如警报晌起一般,他们听到另一艘船上的声音和话语。帆桁吱嘎作响,帆布扑打不止,各种声音在微风中回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开始,阿鲁沙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船尾处一个暗淡的光点刺透了黑暗,从东北方一直移动到西南,那是“皇家狮鹫”号上的油灯。“海燕”号上的每个人,无论在甲板上还是桅杆上,都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弄出声音,传过水面。他们听到远处传来喊声:“安静,该死的!我们的声音这么大,没法听见他们在哪儿!”’—切都静下来,只有“皇家狮鹫”号上船帆和缆绳的摆动声。
他们一直在黑暗中等待,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可怕的磨擦声响起,有如雷声隆隆——这是木头撞上暗礁后断裂破碎的声音。顷刻之间,人们恐慌的喊叫也传了过来。
阿莫斯对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众人说:“他们触礁了。从声音听来,船底外壳破了。他们死透了。”
他下令转舵西北,远离沙洲暗礁。水手们连忙升帆。
“糟糕的死法。”
阿鲁沙道。
水手们把油灯拿上甲板,在昏黄的灯光中,马丁耸耸肩,“有什么好死法吗?我见过更糟的。”
阿鲁沙离开后甲板。海难者凄惨的喊声仍旧从海面隐隐传来,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瓦斯科开火造饭的命令遥相呼应。阿鲁沙关上甲板扶梯的门,把这些让人不快的声音关在外面。他静静地打开了自己舱室的门,看到安妮塔还在睡。暗淡烛光下,她披散在枕头上的那一头红褐色头发,几乎变成了黑色。阿鲁沙正要关门,忽然听到女孩的声音:“阿鲁沙?”
王子走进去,发现安妮塔正就着昏暗的光看他。阿鲁沙坐到铺位边上。“你还好吗?”
他问。
安妮塔伸个懒腰,点点头说:“我睡得很香。”
她睁大眼睛,“已经是晚上了?”
她坐起来,面孔离他更近了。
阿鲁沙伸手环住她,拥在怀里,“一切顺利。我们现在安全了。”
公主把头靠在他肩上,叹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阿鲁沙。”
王子什么也没说,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情感,一种保护欲,一种照顾她、让她远离伤害的愿望。他们静静地坐了很久,阿鲁沙才慢慢压住心中的冲动。他抽回身说:“我想,你一定饿了。”
她欢畅地笑起来,“哦,当然。说实话,我都要饿死了。”
阿鲁沙说:“我会让他们送些吃的下来,但估计没什么好东西,不比你在嘲讽者那儿吃到的好。”
“什么都行。”
王子走上甲板,让一个水手去厨房拿点东西给公主,他走回船舱时,发现公主正在梳头。“我看起来肯定一团糟。”
她说。
阿鲁沙努力压抑微笑的冲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有种无法解释的快乐。“哪儿的话,”
他说,“你看上去美极了,真的。”
安妮塔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上一分钟还显得那么年幼,可下一分钟又是那么有女人味。阿鲁沙觉得实在不可思议。公主微笑着对他说:“你上次来克朗多的时候,我曾在父亲的宫廷晚宴上,偷偷看过你一眼。”
“我?那是为什么啊?”
安妮塔没有理会他的问题,“我觉得你很英俊,但也有点严厉。有个男孩把我举起来,让我看清楚。他是随你父亲一起来的。我忘了他的名字,但他说自己是一个法师的学徒。”
阿鲁沙敛住笑容,“那是帕格。”
“他怎么样?”
“他在战争第一年就失踪了。”
安妮塔把梳子放到一边,“我很遗憾。他对我这个烦人的小孩很友善。”
“他是个好人,注定要做大事。而且他对我妹妹来说非常特别。他失踪后,卡琳难过了很久。”
阿鲁沙压抑住沉郁的心情,“好了,跟我说说,为什么克朗多的公主要偷看一个乡下来的远房表亲?”
安妮塔注视着王子,过了很久才说:“那是因为我们的父亲觉得,也许我俩应该成婚。”
阿鲁沙惊呆了。他用尽浑身解数,才勉强保持镇定。王子拉过房间中唯一的椅子,坐了上去。安妮塔说:“你父亲从没提过吗?”
阿鲁沙很想说点俏皮话缓和气氛,但他所能做的只是摇摇头。
安妮塔点点头说:“我明白,有战争和这些事。你离开瑞兰龙后没多久,局势就乱成了一锅粥。”
阿鲁沙费力地咽了口唾沫,突然发现嘴里很干,“呃,我们的父亲为何要计划让我们……结婚?”
阿鲁沙看着公主,她的绿眼睛反射着烛光,但又不仅仅是烛光,“我想是很实际的考量。父亲想巩固我的王位继承权,莱姆作为你父亲的长子,与我成婚的话,势力可能变得太大。你是理想的人选,国王应该不会反对……或者说原本不会反对。可现在盖伊打着娶我的主意,我想国王肯定是答应他了。”
阿鲁沙的火气一下子冒了出来,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想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不会征求我们的意见。”
他声音陡升。
“哦,这不怨我。”
“抱歉。我不是要冒犯你。我只是从没认真考虑过婚姻,尤其是政治婚姻。”
自嘲的微笑再度出现,“这通常是长子的事情。我们次子一般都放任自流,全看自己能找到谁。寡居的老伯爵夫人,或是富商的女儿——幸运的话,也就找个这样的妻子,但我们通常没这么好运。”
阿鲁沙设法装出轻松的语气,但不成功。他向后一靠,最后说:“安妮塔,有必要的话,你可以一直待在克瑞德。那里可能会因为簇朗尼人而变得危险,但我们会根据局势,考虑把你送到卡斯去。战争结束后,你可以安全回家,我保证。而且永远,永远也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任何事。”
敲门声打断了谈话,一个水手拿着餐盘,里面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烩炖菜,还有些咸猪肉和硬面包。水手把食物放在桌上,又倒了杯红酒。阿鲁沙始终注视着安妮塔。水手离开后,公主吃了起来。
阿鲁沙和安妮塔随意闲聊着,他发现自己又被女孩开朗迷人的气质吸引了。他跟公主道声晚安,关上房门,突然发现政治婚姻的问题只是稍稍让他有点不快罢了。他走上甲板,雾气已经散去,“海燕”号再次乘着微风航行。他看着头顶的繁星,多年来第一次吹起欢快的口哨。
在船舵附近,马丁和阿莫斯分享着一袋红酒,低声交谈着。“王子今晚似乎特别高兴。”
阿莫斯说。
马丁叼着烟斗,抽了口烟,白烟很快被海风吹散了,“而且我敢打赌,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高兴。安妮塔还年轻,但也没年轻到让阿鲁沙可以无视她的魅力。只要她下定决心——其实我觉得她已经想好了,不出今年她就会把阿鲁沙俘虏。而且他肯定高高兴兴地自投罗网。”
阿莫斯大笑着说:“但让王子坦诚面对自己的感情,还需要点时间。我打赌小罗兰被揪上圣坛的日子,肯定比安妮塔早。”
马丁摇摇头,“这没得赌。罗兰都被俘虏好几年了。安妮塔还需要下点工夫。”
“你真的从没爱过,马丁?”
马丁说:“没有,阿莫斯。巡林客和水手一样,都不是好丈夫。从不在家里久待,而且总是好几天、甚至一连好几周孤身独处。这让他们变得沉闷孤独。你呢?”
“跟你差不多,”
阿莫斯叹道,“年纪越大,我就越怀疑自己错过了点什么。”
“那你希望有所改变吗?”
阿莫斯呵呵笑着说:“大概不会,马丁,大概不会。”
海船驶进码头,凡诺恩和伽旦翻身下马。阿鲁沙扶着安妮塔走下跳板,把她介绍给克瑞德的剑术长。
“克瑞德没有马车,殿下,”
凡诺恩对她说,“但我会马上派辆大车来。这儿离城堡还很远。”
安妮塔微笑着说:“我会骑马,凡诺恩大师。别太厉害的马都行。”
凡诺恩命两个手下到马厩去,牵匹卡琳的小马来,再带一副合适的鞍具。阿鲁沙问:“有什么消息?”
凡诺恩把王子领到稍远些的地方,“今年山里解冻较晚,所以到现在簇朗尼人还没有大动作。有几个小哨卡被突袭了,但没有春季猛攻的迹象。也许他们会进攻你父亲。”
“希望如此,父亲有了克朗多军的支援。”
阿鲁沙简要讲了一遍克朗多的情况,凡诺恩认真聆听。
“你没有直接去父亲的军营,干得好。我想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簇朗尼人向博里克公爵大举进攻,他却率军攻打盖伊,那将是一场灾难。让我们把秘密保守一段时间。你父亲很快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晚一点发现盖伊的叛乱,我们成功抵御簇朗尼人的机会就大一分。”
阿鲁沙面露愁容,“这隐瞒不了多久,凡诺恩。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他扭过头,看到村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公主,“至少我们还有时间拿出对付簇朗尼人的计划来,希望我们能想出点什么。”
凡诺恩沉思片刻,刚要开口,却又把嘴闭上了。他表情阴沉,甚至可以说痛苦。阿鲁沙问道:“怎么了,剑术长?”
“我有个沉痛的消息要告诉你,殿下。罗兰爵士去世了。”
阿鲁沙惊呆了。起初他还在想这是不是凡诺恩开的不合时宜的玩笑,因为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最终王子说:“这……怎么会?”
“三天前托巴特男爵送来的消息,他伤心欲绝。爵士死在一次簇朗尼突袭中。”
阿鲁沙看着山上的城堡,“卡琳呢?”
“你可以想象。她哭了很久,但表现得很坚强。”
阿鲁沙压抑住令人窒息的感觉,面带寒霜地走向安妮塔、阿莫斯和马丁。克朗多公主在码头上的消息已经传开。同凡诺恩和伽旦一起来的士兵们安静地列队成环形,把安妮塔围住,将村民们挡在适当的距离以外。阿鲁沙把悲痛的消息讲给阿莫斯和马丁听。
马匹很快就被带来,他们翻身上马,向城堡骑去。阿鲁沙催马加速,其他人还没进入城堡场院,他已经下了马。城堡里大部分人都在等他。王子郑重其事地冲侍从总管塞缪尔喊:“克朗多公主前来作客。准备好房间。护送她去大厅,告诉她我很快就到。”
阿鲁沙快步走过城堡大门,两旁的卫兵们立正行礼。他来到卡琳的闺房,敲了敲门。
“谁?”
屋里传来轻柔的话语。
“阿鲁沙。”
房门一下子打开,卡琳扑进哥哥怀里,紧紧抱住他,“哦,你回来了,我真高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她退后一步,看着阿鲁沙,“抱歉。我本该去迎接你,但我就是没法打起精神。”
“凡诺恩都跟我说了。我真的很难过。”
卡琳平静地注视着他,脸上挂着听天由命的表情。她握住阿鲁沙的手,把他领进房间,然后坐在一张长沙发上说:“我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你知道,这真是最愚蠢的事。托巴特男爵写了封很长的信,可怜人。他很少见到自己的儿子,这次深受打击。”
泪水涌出来,她抽噎着,扭头不再看阿鲁沙,“罗兰死了……”
“你不用再说了。”
她摇摇头,“没关系。我很难过……”
泪水再度流下,但她继续说道,"哦,我很难过,但我会挺过去的。罗兰教会了我这些,阿鲁沙。他知道总会有危险,如果他死了,我仍要继续活下去,所以他早就教会了我。我终于知道自己有多爱他,并且把心里话告诉过他,所以现在我有力量应对惨剧。
“罗兰是为救一些农夫的牛而死的。”
她脸上挂着泪水,微笑起来,“是不是很像他的作风?他整个冬天都在修筑要塞,这是第一次遇到麻烦,一些饥饿的簇朗尼人想要偷几头瘦骨嶙峋的牛。罗兰和他的人把他们赶走,但他挨了一箭。只有他受了伤,还没等人把他送回城堡,他就死了。”
卡琳长叹一声,“有时他真是个小丑,我简直觉得他是故意这么干的。”
卡琳又开始抽泣,阿鲁沙安静地注视着她。但她很快控制住自己,开口道:“你知道,这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站起身,望着窗外,轻声道,“这场该死的蠢战争。”
阿鲁沙走到她身边,紧紧拥抱了她一下,“所有的战争都该死。”
他说。他们没再说话,几分钟后,卡琳才说道:“跟我讲讲,克朗多有什么消息?”
阿鲁沙简单讲了一遍在克朗多的经历,心思仍旧在妹妹身上。卡琳对罗兰的死,似乎不像失去帕格时那么悲痛。阿鲁沙能够体会她的痛苦,但也感到她肯定会好起来。他高兴地发现卡琳这几年已变得这么成熟。他刚讲完解救安妮塔的过程,卡琳忽然插话:“安妮塔,克朗多公主,在这儿?”
阿鲁沙点点头,卡琳说:“我现在肯定丑死了,可你已经把克朗多公主带来了。阿鲁沙,你这个怪物。”
她冲到磨光的金属镜前,用一块湿手巾打点自己的脸。
阿鲁沙微笑起来。即便在哀悼的心情中,妹妹还是显露出了与生俱来的活力。
卡琳一边梳头发,一边扭头对哥哥说:“她漂亮吗?”
阿鲁沙露齿一笑,“是的,我得说她很漂亮。”
卡琳端详着阿鲁沙的表情,“看来我有必要好好了解她了。”
她放下梳子,抻抻长裙,向阿鲁沙伸出手,“来吧,我们不能让你的小公主久候。”
他们牵着手走出了房间,走下楼梯,来到主廊,准备欢迎安妮塔来克瑞德作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