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旅程(2 / 2)

卡琳握住他的手,“我也是。”

他们对视良久,卡琳那坚强的面具突然崩溃了,她一下子扑到罗兰怀里,“千万别出事。我不能失去你。”

“我知道,”

罗兰轻声说,“但你在别人面前,必须保持坚强。凡诺恩需要你帮忙打理宫廷,而你对整个家族也有一份责任。你是克瑞德的女主人,有许多人要依赖你的指引。”

他们看着城墙上的旗帜在午后的海风中飘展。空气冷冽,罗兰拉过斗篷把自己和卡琳裹住。卡琳颤抖着说:“一定要回到我身边,罗兰。”

他柔声说:“我会回来的,卡琳。”

他试图摆脱心中升起的那股冷若冰霜的寒意,但没能做到。

黎明前黑暗的码头上,阿鲁沙和罗兰站在跳板上等待。阿鲁沙说:“这里就靠你照顾了,剑术长。”

凡诺恩手扶剑柄,腰板挺得笔直,尽管年事已高,仍旧意气飞扬,“交给我吧,殿下。”

阿鲁沙浅笑道:“还有,等伽旦和奥根回来,告诉他们照顾好你。”

凡诺恩瞪视着他,目光如炬,“无礼的小畜生!除了你父亲以外,我可以击败城堡里所有的战士。从跳板上下来,拔出你的剑,我会让你知道为什么剑术长的徽章还戴在我身上。”

阿鲁沙举起双手,假作哀求状,“凡诺恩,我真高兴又见到你这股活力。有剑术长在,克瑞德固若金汤。”

凡诺恩走上前,拍了拍阿鲁沙的肩膀,“自己小心,阿鲁沙。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学生。我可不想失去你。”

阿鲁沙冲他当年的老师露出真挚的笑容,“万分感谢,凡诺恩。”

他随即又插科打诨起来,“我也不想失去自己,所以我会回来的,而且我会把艾兰德的士兵一起带回来。”

阿鲁沙和罗兰沿跳板走上“晨风”号,码头上的人都在向他们挥手道别。长弓马丁等在扶栏旁,看着船员抽去跳板,码头上的人解开了缆绳。阿莫斯·特拉斯克大声喊出指令,船帆从帆桁上降下。“晨风”号慢慢驶离码头,进入海港。阿鲁沙静静地注视前方,罗兰和马丁站在他身边,码头越来越远。

罗兰说:“我很高兴公主没来。再来一次道别的话,我真受不了了。”

“我明白。”

阿鲁沙说,“她很在乎你,爵士。”

罗兰扭头看去,想搞清楚王子是不是在开玩笑。阿鲁沙脸上是淡淡的笑容。“我一直都没说。”

王子继续道,“不过等你在图岚上岸后,我们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我想你有权知道,等你有机会在我父亲面前说出你的愿望时,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谢谢你,阿鲁沙。”

城镇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灯塔的堤道出现在眼前。灯光略微刺破了昏暗的天空,万事万物都笼上一层灰黑外壳。没过多久,守卫礁的巨大断岩层出现在右舷前方。

阿莫斯下令转舵,“晨风”号向西南方驶去,船帆升高以便吃上全部风力。海船逐渐加速,阿鲁沙听到海鸥在头顶鸣叫。突然他意识到晨风号已经离开了克瑞德。他觉得很冷,便把斗篷紧紧裹在身上。

阿鲁沙持剑在手,站在后甲板上,马丁在他身边,弓弦上搭好了一支箭。阿莫斯·特拉斯克和他的大副瓦斯科也拔出武器。六个怒气冲冲的水手聚集在下面的甲板上,其他人站在一旁,关注着这场冲突。

站在甲板上的一个海员喊道:“你骗了我们,船长!你在图岚说要北上回克瑞德,现在可不是这样。除非你想航行到凯士的艾拉瑞尔,不然南方除了海峡就什么也没有了。你是要穿越黑暗海峡吗?”

阿莫斯怒吼道:“该死的!小子,你要质疑我的命令吗?”

“对,船长。依照传统,除非出于自愿,否则在冬季穿越海峡的航程中,船长和船员之间的任何契约都是无效的。你骗了我们,所以我们没有义务陪你发疯。”

阿鲁沙听到阿莫斯喃喃自语:“该死的海上律师。”

他冲那个水手说,“好吧。”

随手把弯刀递给瓦斯科,走下舷梯来到主甲板。他面带友善的微笑向带头的海员走去。

“你们看,孩子们。”

阿莫斯走到那六个手拿套索桩或是解缆钻的叛乱水手跟前,“我跟你们说实话吧。王子必须到克朗多去,不然来年春天克瑞德要有大麻烦。簇朗尼人集结了大军,很可能要再次进攻克瑞德。”

他伸手拍了拍为首的那个海员的肩膀,“所以结论是:我们必须到克朗多去。”

他猛地发力,用胳膊扣住那人的脖子,揪着他跑到船舷,把这个无助的海员扔过舷板,丢进海里。“如果你不愿意跟我们走,”

他大吼,“那就游回图岚去!”

另一个水手刚要作势冲向阿莫斯,一支箭已钉在他脚边。他抬头望去,发现马丁正瞄着他。猎手长说:“要是我就不会动。”

那人扔掉了手里的解缆钻,退了回去。阿莫斯转回头对那伙水手说:“等我走回后甲板时,你们最好已经爬上帆缆——或者跳出船舷,对我来说都没差别。所有不合作的人,都会像不服管教的狗崽子一样被吊死。”

阿莫斯走向后甲板时,那可怜水手模煳的救命声不断从海中传来。阿莫斯对瓦斯科说:“给那蠢货扔条绳子,如果他还不服,就再扔出去。”

他高喊道,“升满帆!目标黑暗海峡!”

阿鲁沙眨眨眼,挤出眼里的海水,死命揪住手里的调节绳。又一股大浪冲过船舷,再次封住了他的眼睛。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将他抓住,他听到马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还好吗?”

阿鲁沙吐口海水,大声喊了句“还行”随后继续向后甲板跋涉,马丁紧跟在他身后。“晨风”号在他脚下摇来晃去,走到舷梯之前,他两次滑倒在地。整艘船上都系着安全缆,因为在这狂暴的海面上,手里不拉住点东西,根本站不住脚。

阿鲁沙爬上舷梯,来到后甲板,步履蹒跚地走向阿莫斯·特拉斯克。船长正在舵手身边,时不时用身体压住舵柄。他叉开双腿站在甲板上,随着海船的晃动调整重心,好像脚底生了根。他凝视着头顶的阴霾,观察,聆听,所有感官都与“晨风”号契合无碍。阿鲁沙知道他已两天一夜没睡了,今晚也没合眼。

“还有多远?”

他喊道。

“一两天,谁说得准?”

一阵噼啪断裂声从上方传来,好像克瑞德河春季破冰时的声音。“左满舵!”

阿莫斯高叫,同时用尽全力转动舵柄。当海船转过去后,他对阿鲁沙喊:“这艘船要是再被这股鬼风折腾上一天,那时我们如果还能掉头开回图岚去,就算幸运的了。”

他们离开图岚已经九天,最近三天一直是在暴风中度过的。“晨风”号被波涛和狂风无情地拍打着,阿莫斯曾三次到底舱去,查看内龙骨的状况。他判断“晨风”号正向海峡正西方航行,但在风暴停止前,谁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又一股大浪拍在海船上,让它晃动不已。

“晴空!”

一声高喊从头顶传来。

“哪边?”

阿莫斯叫道。

“正右!”

“转向!”

阿莫斯传下命令,舵手使劲推动舵柄。

阿鲁沙眯起眼,忍受着蜇人的盐沫,看到一处模煳的光亮在眼前摇摇晃晃,最终固定在船首。它逐渐变大,四周的暴风也渐渐平息。他们从阴霾走进光亮,就像走出了一个黑暗的房间,上空豁然开朗,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天宇。海浪仍然很高,但阿鲁沙感觉到天气终于转变了。他回头望去,巨大而黑沉的暴雨云正离他远去。

海浪逐渐平息,经历了暴风雨的怒涛狂浪后,大海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天空很快变亮,阿莫斯说:“早晨了,我一定是丧失了时间感,我还以为现在是夜里呢。”

阿鲁沙注视着逐渐远去的雨云,清楚地辨认出它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那是一团巨大浓稠的黑暗。灰色的天空正迅速向蓝色转变,当晨光刺破雨云时,天空变成了蓝灰色。阿鲁沙欣赏着眼前的奇景,看了几乎一个小时之久。阿莫斯不断发号施令,让日岗的海员换下值夜岗的人。

雨云向东方飘去,把翻滚不休的海洋抛在身后。时间似乎凝滞不前,阿鲁沙敬畏地欣赏着地平线上的奇景。有一部分雨云似乎停止移动,定在了两个遥遥相对的陆地突起间。远方的峡口处浊浪喷涌。大片翻腾肆虐的黑暗浓云似乎被超自然的力量禁锢其中。

“黑暗海峡!”

阿莫斯·特拉斯克冲后面喊。

“我们何时穿越?”

阿鲁沙轻声询问。

“现在。”

阿莫斯船长答道,他转身下令,“日岗上缆!午岗做好准备!舵手,转向正东!”

水手们爬上帆绳,另一批人从船舱里冒了出来。他们神情憔悴,上一班岗之后几小时的睡眠似乎作用不大。阿鲁沙掀开斗篷的兜帽,让刺骨的冷风直接吹打在湿漉漉的头发上。阿莫斯抓住他的胳膊,“我们就算再等上几周,也不会等到这么合适的风了。这场暴风雨骨子里是我们的福音,它会给我们一个绝佳的开始。”

“晨风”号驶向海峡。阿鲁沙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反常的气候和洋流,让这道海峡整个冬天都处在潮水高涨的黑暗中。即便天气晴朗时,黑暗海峡也是海员的难关。尽管有些航段显得很宽,但危险的礁石就隐藏在水下,形成处处险滩。在恶劣的天气中,大部分船长都把这里视作难以逾越的天堑。从南方灰塔山吹来的雪花和雨水在这里落下,又被狂风卷上天空,再度下落。龙卷风会突然冒出来,肆虐几分钟,然后消失不见,只留下遮天蔽日的浪涛从天而降。空中电闪雷鸣,气流冲撞产生的躁动能量都在这里释放。

“水面很高,”

阿莫斯喊,“这很好!我们会有更大的空间避开那些礁石。我们可以迅速闯过海峡,或者迅速撞得粉碎。如果风力持续,不到明天就能过去了。”

“要是风向变了呢?”

“这种事最好别想!”

他们向前驶去,撞上海峡中气旋的边缘。“晨风”号颤动了一阵,似乎很不情愿再次遇上糟糕的天气。海船像烈马一样上下起伏,阿鲁沙紧紧抓住绳索。阿莫斯择道而行,规避着突如其来的狂风,让“晨风”号跟在刚刚过去的暴雨云之后。

日光消失。海船上仅有的光亮,就是防风灯舞动的辉光。它在黑暗中投下一片片闪烁的黄色。海浪拍打岩石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淆着人们的感官。阿莫斯对阿鲁沙喊道:“我们必须保持在海峡中间,如果偏向某一侧,或者掉了头,这艘破船就会钉在礁石上。”

阿鲁沙点点头。船长又开始冲海员们下达各种指示。

阿鲁沙艰难地走到后甲板的围栏旁,喊马丁的名字。猎手长在下方的主甲板上应了一声,说他没事,只是被水泡透了。阿鲁沙紧紧抓住栏杆。海船猛地一沉,接着又遇上一道浪尖,船头高高扬起。在那一瞬间,“晨风”号似乎不断向上攀登,突然浪尖滑过船首,他们又猛地扎了下去。在一片寒冷潮湿的混乱中,栏杆成了阿鲁沙和世界之间的唯一联系。他整个身子都吊在上面,双手疼得要死。

在永无休止的躁动中,几个小时过去了。阿莫斯不断指挥船员应付狂风与巨浪的每一次挑战。黑暗不时被炽烈的闪电所刺破,将万事万物勾勒出锐利的锋芒,最后留下炫目的残像。

海船猛地一颠,似乎向旁边滑去,船体一倾,阿鲁沙感到双脚已飞在空中。他拼命抓住栏杆,恐怖的吱嘎声震耳欲聋。“晨风”号终于恢复了平稳,阿鲁沙站起身,向四周观瞧,在防风灯跃动的光芒中,船舵正在疯狂地前后旋转,舵手倒在甲板上,脸庞被嘴里流出的鲜血染黑。阿莫斯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伸手抓向飞速转动的舵柄。他冒着折断肋骨的危险,把它抓在手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吊在上面,试图控制海船。

阿鲁沙也跌跌撞撞地扑向舵柄,把全身重量压在上面。低沉喑哑的磨擦声从右舷传来,经久不息,“晨风”号不住地颤动。

“转向,你这狗娘养的婊子!”

阿莫斯大喊。他运起所有力气,猛地推动舵柄。阿鲁沙也用力扳动那稳如磐石的舵盘,他的肌肉疼得要死,似乎在抗议。“晨风”号开始慢慢移动,一寸接一寸,磨擦声不断加剧,阿鲁沙开始耳鸣。

突然,船舵又失去了控制。王子一下子丧失平衡,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硬木上,沿着湿漉漉的甲板滑了很远,最终撞上舷墙,把肺中的空气猛地喷了出去。一道海浪噼头盖脸浇在他身上,他大声咳嗽,把肺里的海水吐了出来。阿鲁沙扶着舷墙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赶向船舵。

在暗淡的光线中,阿莫斯的面孔因用力过度显得惨白骇人。他怒目圆睁,一脸亢奋地大笑,“我还以为你摔到海里了呢。”

阿鲁沙抓住舵柄,他们同时用力再次迫使它转动。阿莫斯又发出那种疯狂的笑声,王子说:“这他妈有什么好笑的!”

“看!”

阿鲁沙喘着粗气,沿阿莫斯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黑暗中,巨大的暗影出现在船侧,那是比黑暗还深的暗影。阿莫斯叫道:“我们将要通过大南礁,拉,克瑞德王子!如果你还想活着见到陆地,就给我拉!”

阿鲁沙用力拽住舵柄,迫使这艘执拗的海船躲开几码外岩石的怀抱。他们再次感到“晨光”号在颤动,再次听到低沉的磨擦声从脚底响起。阿莫斯喘息着说:“等我们过去后,要是这破船还有底,那可就奇了怪啦!”

阿鲁沙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恐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离奇的狂喜。他竭力控制航向,同时发现自己正被一种无可名状的欣悦感所裹挟。在喧嚣的噪声中,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他和阿莫斯的笑。他们嘲笑着周围暴烈的自然。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他能不能挺过去已经不重要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全身心地投入,控制“晨风”号通过嶙峋的礁岩。生命降低到了这种层次,在这本初的状态中,他由于恐惧和狂喜而大笑。他之所以存在只为了做一件事,所有的一切都赌在这上面。

阿鲁沙达到了新的知觉状态。时间的度量已经没有意义。他和阿莫斯一起努力控制海船,但他的感官清楚地记录下了每分每秒周围发生的一切。通过潮湿的皮手套,他感觉到木材的纹理;在灌满海水的靴子中,长袜团在脚趾之间;风中传来各种味道,盐、沥青、潮湿的羊毛帽,还有被雨水浇透的船帆;木板的每一声呻吟,绳子抽打木头的声音,还有头顶水手的喊声清晰可辨;他感到风吹在脸上,还有融雪和海水的冰冷触感。阿鲁沙大笑。他从没如此接近地感觉死亡,也从没感到过如此蓬勃的生机。他绷紧肌肉,用身体抵挡原始而强大的伟力。他们不断前进,在黑暗海峡的疯狂之中陷得越来越深。

阿鲁沙听到船长还在不断喊出命令,让每个人的行动契合为一,分秒不差。他驾驶着“晨风”号,就像音乐大师演奏鲁特琴。他能感受每一次震动和声音,努力让它们保持和谐统一,让“晨风”号能够安全通过这片恐怖的海洋。船员们回应着他的每一声咒骂,丝毫不敢怠慢。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危险的帆缆,因为他们知道,所有希望就寄托在阿莫斯身上。

一切终于结束了。他们刚刚还在疯狂战斗着,规避礁石,穿越狂躁的海峡。下一秒钟,他们已经在稳定的微风中航行,把黑暗抛在了身后。

前方的天空乌云密布,但那团曾把他们困住数天之久的暴风雨,已经变成了东方地平线上遥远的阴影。阿鲁沙看着双手,似乎它们已不属于自己,然后催动意念让它们放开舵柄。

他倒了下去,被水手们扶住,轻轻放在甲板上。这一瞬间,他天旋地转,随后看到阿莫斯就瘫坐在不远处,瓦斯科接过船舵。阿莫斯脸上还挂着那种喜悦的表情,他大声说:“我们成功了,小子。我们已经进入痛苦之海。”

阿鲁沙四下打量了一番,“那怎么还这么黑?”

阿莫斯笑道:“快日落了。我们在船舵上吊了好几个小时。”

阿鲁沙也开始大笑。他从没体验过如此的成就感。他大笑着,直到疲惫的泪水顺着面颊流淌,直到胸口隐隐作痛。阿莫斯半爬半蹭地来到他身边,“你已经领略了嘲笑死亡的滋味,阿鲁沙,你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王子气喘吁吁地说:“我有一阵子,还以为你疯了。”

阿莫斯接过一名水手递来的酒囊,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他把酒囊塞给阿鲁沙,“可不是,你也一样。这种感觉只有极少数人体验过。那种景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只可能是疯狂。你见识了生命的价值,你也知道了死亡的意义。”

阿鲁沙抬头看到一个水手站在他们跟前,正是因为带头叛乱而被阿莫斯扔进海里的那个人。瓦斯科瞪了那人一眼,但他没有走开。阿莫斯抬头看着他,海员说:“船长,我只想说……我错了。做了十三年水手,我敢拿灵魂跟利姆斯-克拉格马打赌,没有哪个船长能用这种船穿越海峡。”

他垂下眼帘继续说道,“我愿意为我所做的事接受鞭笞,船长。但从今往后,我愿意跟着您一起航向七层地狱,这里很多人都一样。”

阿鲁沙环顾四周,发现其他海员也都聚在后甲板上,要不就是在缆索上俯视他们。水手们都在喊“对,船长”或是“他说得没错”阿莫斯抓住栏杆,站起身来,双腿还有点瘫软。他环视着周围的海员们,大喊道:“夜岗上缆!午岗和日岗暂时休息。”

他扭头对瓦斯科说,“到下面检查一下船体损伤的情况,然后开火做饭。目标克朗多。”

阿鲁沙在舱室中醒来。长弓马丁坐在他身边。“给。”

猎手长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阿鲁沙用手肘撑起上身,他浑身上下淤痕累累、疲惫不堪,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王子抿了口肉汤,“我睡了多久?”

“你昨晚在甲板上睡着了,那时刚日落——其实你是昏了过去,如果你想听实话的话。现在是日出后三小时。”

“天气如何?”

“很好,至少没有风暴。阿莫斯回到甲板上了。他认为这样的天气会保持下去。船体损伤不算太糟,只要不再遇上飓风,我们就没事。阿莫斯还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沿凯士海岸可以找到几个抛锚点。”

阿鲁沙从铺位上站起身,穿好斗篷,走上甲板。马丁跟了出来。阿莫斯正在船舵旁,观察船帆吃风的情况。他低下头,正好看到阿鲁沙和马丁登上后甲板。阿莫斯端详着他们,似乎在考虑一些问题,接着他微笑起来。阿鲁沙问:“情况如何?”

阿莫斯说:“通过海峡后,我们一直顺风而行。如果这股西北风能够保持下去,我们很快就会到达克朗多。但风是善变的,所以我们所需的时间大概要多一点。”

这时一个瞭望员喊道:“有帆影!”

“在哪里?”

阿莫斯叫道。

“船尾左舷两点钟方向!”

阿莫斯注视着海平面,很快三个小白点出现了。他冲瞭望员喊:“是什么船?”

“大帆船,船长!”

阿莫斯自言自语道:“奎格人。如果是军舰的话,这里可比他们惯常的巡航路线偏南了,但我觉得他们不是商人。”

他下令多挂几张帆,“如果风向保持下去,我们可以在他们靠近之前通过。它们只是挂了帆的宽底大木盆,他们的桨手也不可能划上这么远的距离。”

阿鲁沙目不转睛地看着三点船影在海面上渐渐变大。最近的那艘大帆船转向冲他们驶来,过了一阵他已经可以分辨出这艘大船笨重的轮廓,巨大的船帆在前后甲板上飘展。阿鲁沙看到划桨的水花,两侧各有三排,似乎它的船长想来个冲刺。但阿莫斯说得没错,片刻之后这艘大帆船就被抛在了后面,它和“晨风”号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阿鲁沙说:“它们挂着奎格皇室的旗帜。奎格战舰到这么远的南方海域做什么?”

“天知道。”

阿莫斯说,“可能只是来搜捕海盗,也可能是监视这片海域,防备凯士舰船游弋到北方。这不好猜。奎格人把痛苦之海当做自家的池塘。我不想知道他们到底来干吗。”

这天余下的时间平安无事,经过前几天的危机,阿鲁沙愉快地享受着这片刻安闲。夜晚的星空晴朗无云,他在甲板上待了几个小时,观察天宇中的无尽星辰。马丁走上甲板,发现王子正仰望天空。阿鲁沙听到猎手长的脚步声,开口说:“库甘和塔里说这些星星和我们的太阳一样大,只是因为遥远的距离才显得渺小。”

马丁说:“难以置信,不过我猜他们说得对。”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簇朗尼人的故乡就在其中?”

马丁靠在栏杆上,“想过很多次,殿下。在群山上,篝火熄灭后也可以看到这样的星空。没有城镇和要塞的火光影响,满天都是闪亮的星辰。我也曾想,也许敌人的故乡就在其中。查尔斯告诉我,他们的太阳比我们亮,他们的世界更炎热。”

“听上去真是难以想象。跨越浩渺虚空开启战事,这违背了所有逻辑。”

他们安静地站在船上,观赏灿烂夜空,毫不在意冷风吹拂。这股风正带他们驶向克朗多。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他们同时转过身去,看到阿莫斯·特拉斯克走过来。船长犹豫片刻,端详着眼前的两张面孔,接着也走到栏杆旁边,“在眺望星空?”

两人什么也没说。特拉斯克看了看船尾的波痕,接着也望向天空,“海洋是独一无二的,先生们。那些一辈子待在陆地上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海洋是根本,有时残酷,有时温柔,永远难以捉摸。但正是这样的夜空,让我感谢诸神允许我成为一名水手。”

阿鲁沙说:“也成为一名哲学家。”

阿莫斯呵呵笑了几声,“随便找一个像我这样无数次面对死亡的远洋水手,你就会发现他也是个哲学家,殿下。他们没有华丽的词藻,但我保证,他们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心知肚明。最古老的水手祷词,是向埃莎普祈福:‘埃莎普,浩海汤汤,吾舟渺渺,请怜悯。’这句话概括得很好。”

马丁轻声低语,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小时候在大森林里,曾体会过这种感觉。你身旁是一棵参天古树,比人类最久远的传说还要古老。这会让你产生相同的感觉。”

阿鲁沙伸个懒腰,“很晚了。祝你们今夜好梦。”

他刚要离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我还不习惯你们的哲学,不过……我很高兴和你们两位共度这趟旅程。”

等他离开后,马丁又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察觉到阿莫斯正打量着自己。他看着船长,“你似乎在想些什么,阿莫斯。”

“对,长弓大师。”

阿莫斯靠在栏杆上说,“我到克瑞德几乎已经整整七年。我第一次遇见你时,就朦朦胧胧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阿莫斯?”

“你是个神秘的人,马丁。我这一生中有很多事不愿重提,但你的情况又与此不同。”

马丁表面上并不在乎话题的走向,但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我的故事很少有克瑞德人不知道的。”

“对,但正是这一点困扰着我。”

“放轻松,阿莫斯。我是公爵的猎手长,仅此而已。”

阿莫斯平静地说:“我不这么想,马丁。我常在镇上行走,监督重建工程,我遇到过很多人,这七年里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闲话。前几年,我把这些只鳞片爪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它可以解释很多事,比如为什么你在阿鲁沙兄妹身边——尤其是在公主身边时,行为举止会有所变化。不多,但足以引起我的注意。”

马丁大笑起来,“你竟被这种诗人的故事哄得团团转。你以为我是那种可怜的猎人,心中充满对年轻公主的爱意,为此备受煎熬?你以为我爱上卡琳了?”

阿莫斯说:“不,但我毫不怀疑你爱她。就像兄长爱他的妹妹。”

马丁的匕首刚抽出一半,就被阿莫斯拿住了腕子。魁梧的海员伸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握住猎人的手腕,令马丁无法动弹,“别发火,马丁,我可不想把你扔到海里去冷静冷静。”

马丁不再挣扎,放开了匕首,让它滑回鞘中。两人又僵持了片刻,阿莫斯才放开猎人的手腕。过了一会儿,马丁说:“她不知道,她的哥哥们也不知道。直到现在我都以为只有公爵和一两个人知道。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阿莫斯说:“这不难。人们通常对眼皮底下的事视而不见。”

他转身望着头顶的船帆,心不在焉地检查船员们的工作,“我在议会厅见过公爵的肖像。如果你留一把像他那样的胡子,所有人都会发现你们的相似之处。城堡里的人一直在说,阿鲁沙越长越像他父亲。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很奇怪为什么没人注意到你也很像他。我想他们没注意到,是因为没这个意识。这解释了很多问题:为何你得到公爵的垂青,直接被安排给过去的猎手长作学徒;为何你会被选作新任猎手长。之前我一直在怀疑,今天我得到了确定的答案。我从下面走上来时,你们两个同时在黑暗中转身,那一刻我甚至分不清谁是谁。”

马丁不带感情,语气冷峻地说:“如果你跟别人多说一个字,就别想活命。”

阿莫斯重又靠在栏杆上,“我可不好唬,长弓马丁。”

“这事关荣誉。”

阿莫斯抱着胳膊,“博里克公爵不是第一个有私生子的贵族,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很多私生子甚至被授予官职爵位。克瑞德公爵的荣誉怎会受损?”

马丁抓着栏杆,像一尊雕像矗立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好像来自远方:“不是他的荣誉,船长,是我的。”

他转身面对阿莫斯,一双眼眸在船长身后的油灯照耀下,隐隐绽放出光芒,“公爵知道我的身世,他根据自身的考量,在我很小时就把我带到克瑞德。我相信塔里神父知道此事,因为他是公爵最信任的人。库甘可能也知情。但他们都没想到我自己也心知肚明。他们以为我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阿莫斯捋着胡子,“真是个复杂的问题。秘密里面还有秘密。好吧,我答应你——出于友谊,而非惧怕——除非经你允许,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不过,如果我没看错阿鲁沙的话,你应该尽早告诉他。”

“这要由我判断,与别人无关。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他,也可能不会。”

阿莫斯推开栏杆,“睡觉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我要再说一句:你脚下的路孤独寂寞,我一点都不羡慕你。晚安。”

“晚安。”

阿莫斯向后甲板走去,马丁仰望着天空中熟悉的群星。当他独自一人在克瑞德山脉中穿行时,只有这些星辰相伴,此刻它们都在天上俯视着他。一个个星座在夜空闪亮,猎户座和猎犬座、巨龙座、海妖座以及五晶座。他将目光投向海洋,注视着浓浓的黑暗,重又陷入他以为早已埋葬的思虑之中。

“陆地!”

嘹望员喊道。

“在哪里?”

阿莫斯问。

“正前方,船长。”

阿鲁沙、马丁和阿莫斯离开后甲板,快步走向船首。他们站在那里,等待陆地进入视线。阿莫斯说:“每次我们冲向海浪波谷时,你们能感到震动吗?我了解海船的构造,所以我知道这是内龙骨的问题。到了克朗多,我们需要把她送到造船厂整修。”

在午后的阳光下,阿鲁沙注视着远方逐渐清晰的陆地。尽管阳光并不明媚,但天气还算不错,只有一点流云。"我们有时间的。

一旦说服了艾兰德,我就要立刻返回克瑞德。即便他立刻答应,召集人马和船只也需要一段时间。"马丁语气冷淡:“而且除非天气转好,我可不想再次穿越黑暗海峡。”

阿莫斯说:“胆小鬼。你已经在最困难的情况下穿越了一次。在隆冬时节回西部海岸去,自杀倾向也不过稍多一点点而已。”

阿鲁沙静静地注视远方,地平线渐渐清晰。不到一小时,他们已经清楚地看到克朗多灯塔的光芒,以及港口中停泊的船只。

“好了,”

阿莫斯说,“如果你希望得到盛大欢迎,最好现在就把你的旗帜拿出来升上桅杆。”

阿鲁沙拉住他,“等等,阿莫斯。你能看到海港出口的那艘船吗?”

“晨风”号正在靠近港口,阿莫斯打量着王子所说的船只,"她可是个恐怖的婊子。看那尺寸。王子造的船比我上次来克朗多时,可真他妈大了不少。三桅,从船首三角帆到后桅纵帆,起码有三十多张帆。依船体的线条来看,她是条快船,毫无疑问。没有三艘奎格大帆船和大批桨手,我可不想跟她对抗。瞧,她船首和船尾的那些超大号弩弓,可以轻易射断你的帆缆。

“现在我们知道那些奎格战舰为何要离家南下了。如果王国把这样的战舰开到痛苦之海,奎格的——”

“看看她桅顶的旗帜,阿莫斯。”

阿鲁沙说。

“晨风”号进入港口,从那艘船旁边驶过。她的船首上涂着船名,“皇家狮鹫”号。阿莫斯说:“王国战船,毫无疑问,但除了克朗多的,其他旗帜我都没见过。”

在巨舰最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黑色旗帜,图案是迎风扑击的金鹰。“我认识痛苦之海上的所有旗帜,但没见过这种。”

“港口里挂着同样的旗帜,阿鲁沙。”

马丁指着远方的城市说。

阿鲁沙轻声道:“这个旗帜以前从没在痛苦之海出现过。”

他神情凛然,“除非我改口,否则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是纳塔尔商人。”

“那是谁的旗帜?”

阿莫斯问。

阿鲁沙紧握桅杆,答道:“这旗帜属于王国笫二古老的家族。它表明我的亲族——杜巴斯-泰拉公爵盖伊——正在克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