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旅程(1 / 2)

马丁仔细观察着。

他冲两个同伴悄悄打了个手势,三个人避开草坪上那些人的视线,于树林中蹑足潜进。簇朗尼营地传来的号令声,他们听得清清楚楚。马丁压低身子,以免暴露位置。他身后跟着加雷特和当年的簇朗尼奴隶查尔斯。克瑞德围攻战已过去了六年,查尔斯没有辜负马丁的期望,他曾多次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同时还成为了一名说得过去的斥候,不过他始终不像马丁和加雷特那般从容。

查尔斯低声说:“猎手长,我认出了很多新的旗帜。”

“在哪儿?”

查尔斯指着簇朗尼营地最远处的地方。在高山村镇中留守的矮人们的帮助下,马丁和他的两个同伴历经艰险爬过灰塔山,轻而易举地溜过了山谷西侧为数不多的几个岗哨——那正是簇朗尼人防卫最松懈的地方。如今他们离簇朗尼主营不过几百英尺。

加雷特吹了个几乎无声的口哨,“这家伙有一双鹰隼的眼睛。我只能勉强看见那些旗子。”

查尔斯说:“我只是知道要找什么。”

“那些新旗帜意味着什么?”

长弓问。

“坏消息,猎手长。那些旗帜属于效忠蓝轮党的家族。至少我被俘时,他们还没参加克瑞德围攻战。这意味着宫廷朝会中又发生了重大变化。”

查尔斯注视着猎手长,“这说明战争联盟再次建立。明年春天会有一次猛攻。”

马丁示意退回林中。头顶的树木都已遍染秋色,一团团红、金与褐。他们安静地走在落叶之上,最终在一株古老橡树旁边发现了一丛可作遮蔽的灌木。他们跪在后面,马丁取出一小块牛肉干,吃了起来。尽管有矮人帮忙,翻越灰塔山的路程也不算轻松:他们全都饥肠辘辘,筋疲力尽,满身泥污。“这些家族的士兵在哪儿?”

马丁问。

“今年冬天他们不会过来。他们将在克拉文的平原城外集结,那里的气候比较温和。明年春天开始化冻时,他们会通过裂缝;等卡琳公主花园中的鲜花再度盛开,他们就将进军了。”

一个尖厉高亢的叫声从北方传来。查尔斯面色稍变,显出一丝警觉,“虬甲!”

他向四周张望一番,最后指了指上面。

马丁点点头,双手交叉形成踏索。他先把查尔斯推上一棵橡树,然后是加雷特,最后他向上一跃。上面的两人抓住马丁的手,把他也拉了上来。

他们爬上更高的横枝,拿武器在手,一动不动地看着虬甲巡逻队从树下走过。六个形似蚂蚁的生物稳步前行,其中有一个戴着簇朗尼的羽饰头盔,似乎是他们的首领。他突然示意队伍停下,转身四下察看,同时用那种声调尖锐的语言下达命令。其他五名虬甲领命散开,树上的三个人可以听到他们在周围搜索的声音。

大约十分钟后,虬甲们返回树下,很快结成队形,继续前进。马丁确定他们已在虬甲的听觉范围之外后,轻声问:“怎么回事?”

“他们闻见我们了。一直食用美凯米亚食物,我的体味也改变了。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簇朗尼人。”.他们爬下树。查尔斯说:“虬甲的头很难向上看,所以他们很少这样做。”

加雷特问:“要是有你过去的同胞和他们一道巡逻怎么办?”

查尔斯耸耸肩,“那么虬甲就会改说簇朗尼语。他们的语言外人几乎不可能学会,所以也没人尝试。”

马丁说:“他们能辨认出我们的踪迹吗?”

查尔斯说:“我想不会,但……”

他突然止住话头,一阵吠声从簇朗尼营地传来,“狗!”

马丁说:“它们能追踪我们。快走。”

他轻手轻脚地跑起来,向群山中的一条古道撤退——这条路几乎完全被杂草覆盖,没被簇朗尼人发现,马丁的小队就是通过它进入山谷的。

三个人迈开大步在森林中慢跑了一阵,同时留心倾听身后的犬吠声。过了一会儿,这声音发生了变化,吠叫变成咆哮和低吼。“它们闻到气味了。”

加雷特说。

马丁点点头,加快步伐。他们又跑了一分钟,身后的狗叫声逐渐接近。马丁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从身旁跑过的加雷特。他打了个手势,改变方向,走出小路,带他们跑向一条小溪。走进水中后,他说:“来的时候,我昕到这边有水声。”

另外两人也走下溪流。马丁接着说:“只有几分钟时间。他们会沿着河岸搜索。”

加雷特问:“走哪边?”

马丁说:“下游。他们会先搜查上游,因为那是出去的路。”

查尔斯说:“猎手长,还有个方法。”

他迅速卸下背包,取出一大袋东西。查尔斯把里面的黑色粉末撒在他们进入溪流的位置附近的河岸上。

加雷特觉得自己在流泪,他狠狠擤了下鼻子,把喷嚏压回去,“胡椒粉!”

查尔斯说:“厨师长马格准会气得跳起来,但咱们需要这东西。虬甲和猎狗在这附近嗅过后,估计几个小时都闻不到气味了。”

马丁点点头,“上游!”

三个人蹚着水向前跑去,过了好一阵才放慢步伐。犬吠夹杂着喷嚏声传来时,他们已经走了很远,早出了敌人的视野范围。他们听到愤怒的声音吼叫着下达命令,还有些沮丧的回答。他们在水中一路向前,查尔斯脸上淡淡的微笑始终没有退去。

马丁发现一根伸到河上的足够低的横枝,就把同伴们举了上去,自己也跟着爬上树。他们沿着树枝搜索,在旁边的橡树上找到一根可以让他们跳下地面的低矮的枝桠。

他们落在离河岸十几码远的地方。马丁观察了一下,确保没被发现,然后示意查尔斯和加雷特跟上他,他们一行向灰塔山走去。

海风吹拂围墙,阿鲁沙的一头褐发在风中飘动,他始终眺望着克瑞德城镇远方的海洋。高高的天空上,绒毛似的云朵向前奔跑,在大地上投下或明或暗的条纹。阿鲁沙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无尽之海的滚滚波涛上泛着白沫。镇子里,人们正在重建房屋,海风带来阵阵喧嚣。

又一个秋季在克瑞德降临,这已是战争开始后的第八个秋季。今年春夏两季中,簇朗尼人都没发动大规模攻势,阿鲁沙觉得很幸运。他已不再是那个初掌帅令的毛头小子,而是一名老练的军官了。七年来,他打过的仗,做过的决断,比王国大多数人一生中经历的都多。如今他最乐观的判断就是,簇朗尼人正在慢慢赢得这场战争。

阿鲁沙略一走神,然后马上把自己从沉思中拉了出来。虽然已不是那个沉郁的男孩,但他仍然很容易沉浸在自省中。他觉得最好让自己忙起来,避免这种浪费时间的消遣。

“今年秋天很短。”

阿鲁沙一扭头,看到罗兰就站在左近。爵士是趁王子失神的当口,悄悄走过来的。阿鲁沙觉得有点生气,但他把这一丝怒气抛诸脑后,对罗兰说:“接着会是一个短暂的冬季,罗兰。然后就是春天了。”

“有长弓的消息吗?”

阿鲁沙攥起戴着手套的拳头,轻轻捶在石墙上。动作缓慢压抑,他心中的沮丧之情表露无疑,“派他们执行这个任务,我每天都在后悔。那三个人里,只有加雷特还算谨慎。查尔斯是个簇朗尼疯子,满脑子荣誉观念。而长弓是……”

“是长弓。”

罗兰替他把这句话说完。

“罗兰,我没遇到过像他那样的人,把自己藏得那么严。即便我能活得像精灵一样长,恐怕也不会理解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罗拉倚着冰冷的石墙说:“你觉得他们有把握吗?”

阿鲁沙又把目光投向海面,“如果说整个克瑞德里有人能翻过山脉,进入簇朗尼人占领的山谷再折返回来,那就是马丁了。但我还是很担心。”

罗兰吃了一惊。跟马丁一样,阿鲁沙也不常吐露心声。他感到王子深深的苦恼,就换了个话题,“我收到了一封我父亲寄来的信,阿鲁沙。”

“我听说了,从图岚送来的信件中有一封私信。”

“那你也知道我父亲叫我回家了吧?”

“是的。我很遗憾他摔坏了腿。”

“我父亲从来就不是个好骑手。这是他第二次从马上掉下来,摔断点什么了。上次我还小,折的是胳膊。”

“你离开家很久了。”

罗兰耸耸肩,“战争还在持续,我觉得没必要回去。大部分战事都发生在克瑞德附近。而且,”

他咧嘴一笑,“还有另—个原因。”

阿鲁沙也笑起来,“你跟卡琳说了吗?”

罗兰收起笑容,“还没有。我想我得先找到一艘南下的船再说。”

黑暗氏族撤出绿色之心后,簇朗尼人截断了通向卡斯和图岚的道路,从陆路向南几乎不可能。

“斥候们接近!”

嘹望塔上传来一声高喊,两人回身望去。

阿鲁沙眯起眼睛,遮住远方海面反射的光芒。他看到三个身影正沿着大路快步跑来。他们走到足以辨认的距离后,阿鲁沙大喊:“长弓!”

他的口吻明显是松了口气。

王子离开城墙,通过阶梯来到广场,等待猎手长和他的人,罗兰站在他身边。三个人风尘仆仆地走进城堡大门,加雷特和查尔斯都没说话,只有马丁开口道:“您好,殿下。”

“你好,马丁。有什么消息?”

王子问。

马丁开始讲述他们在簇朗尼营地发现的情况,过了一会儿,阿鲁沙打断他:“马丁,省口气到会议上再说吧。罗兰,把塔里神父、剑术长凡诺恩,还有阿莫斯·特拉斯克找来,让他们都到议会厅集合。”

罗兰快步离去,阿鲁沙接着说:“马丁,让查尔斯和加雷特一块来。”

加雷特向当年的簇朗尼奴隶递了个眼色,查尔斯耸耸肩。他们都知道,期待已久的热饭要看在王子的分上推迟一段时间了。

马丁在阿莫斯·特拉斯克身边坐下,查尔斯和加雷特则站在一旁。当年的船长冲马丁点点头,算作打招呼。阿鲁沙像往常一样拉出座椅。和他的幕僚们在一起时,王子都不大在意礼节。围城至今,阿莫斯都是阿鲁沙的非正式幕僚,他拥有很多人们意想不到的本事。

凡诺恩坐在阿鲁沙左边。自从负伤以后,他就甘愿让阿鲁沙担任克瑞德的指挥官,还给博里克公爵送了信,说明了这个情况。公爵回信批准了指挥权变更,凡诺恩重新担负起之前的副手角色——剑术长似乎更喜欢这个位置。

阿鲁沙说:“马丁刚刚带回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马丁,告诉我们你都看到了什么。”

马丁说:“我们翻过灰塔山,进入了簇朗尼主营所在的谷地。”

凡诺恩和塔里惊讶地看着猎手长。阿莫斯·特拉斯克狂笑起来,“你一句话就讲了一个传奇。”

船长说。

马丁没有理会他,“我想最好让查尔斯来告诉大家我们都见到了什么。”

当年的簇朗尼奴隶认真地说:“种种迹象表明,大将准备在明年春天发动大规模攻势。”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凡诺恩道:“你怎么确定?营地里出现了新的军队吗?”

查尔斯摇摇头,“不,援军明年开春时才会到达。我过去的同胞们一点也不喜欢你们寒冷的气候。他们会在我的故乡驻扎,度过冬季这几个月,然后在发动攻势前穿过裂缝。”

时间已过去五年,长弓对查尔斯的忠诚深信不疑,但凡诺恩仍抱有疑虑。“那么好吧,”

剑术长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场强攻?伊万达战事以后,他们已有三年没发动进攻了。”

“大将的营地里竖起了新的旗帜,剑术长。那些家族属于蓝轮党。他们整整六年没有参与战争。现在宫廷朝会中一定发生了重大变故,战争联盟再次建立。”

众人之中,只有塔里明白查尔斯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研究过簇朗尼人,从被俘的奴隶那里尽可能学习一点一滴的知识。他说:“你最好解释一下,查尔斯。”

查尔斯沉默片刻,组织好语言:"你们必须明白一件事,在我的故乡,除了荣誉和对皇帝的忠诚,宫廷朝会高于一切。人们为了进入宫廷朝会,以生命作赌注也在所不惜。很多家族都毁在朝会中的阴谋诡计上。我们帝国人称之为‘朝堂游戏’。

"我的家族在胡恩赞氏族中地位稳固,既没有强大到被我们氏族的对手们所忌惮,也没有弱小到被忽视。我们能获悉很多宫廷朝会的情报,又不用为如何决断苦思冥想。我们的氏族曾是进步党的支持者,因为我们的家族中有很多学者、教师、医师、祭司和艺术家。

"后来胡恩赞氏族脱离了进步党,具体原因只有最高家族的领导者清楚,我只能推测。我的氏族加入到蓝轮党,这是宫廷朝会中最古老的党派之一,虽然没有大将的战争党强大,也不及皇党历史悠久,但也有很高的荣誉和影响力。

"六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蓝轮党和战争党结成了战争联盟。我们这些小家族的成员,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阵营变化,但毫无疑问这是朝堂游戏的结果。

"我个人失势为奴,正好保证了胡恩赞氏族的人不受猜疑,好让大人物们的秘密计划得以顺利展开。现在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围城战后,我从没在簇朗尼军中看到任何蓝轮党的军队。我想这意味着战争联盟已经解体。”

凡诺恩突然插话:“你是说发动这场战争,只是宫廷朝会中某些政治游戏的一部分?”

查尔斯说:"剑术长,我知道像你一样对国家忠心耿耿的人,很难理解这种事,但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场战争是有原因的,簇朗尼人这么做,是因为这个世界金属矿藏丰富,在克拉文金属是珍贵的财宝。而且,我们的历史是以鲜血染成,所有簇朗尼以外的异族都要被征服。既然我们能发现你们的世界,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找到我们?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大将可以在宫廷朝会中获得更大的影响力。我们与图利尔联邦的战争曾持续数个世纪,最终我们被迫坐上谈判席,这让战争党在议会中的权势大跌;这场战争可以让他们赢回失去的权力。皇帝很少亲自下令,大将是帝国的统帅,但他毕竟还是一个家族的大名,一个氏族的军事统领,也要在朝堂游戏中为自己的族人攫取好处。”

塔里听得很入神,他问道:“也就是说,蓝轮党与大将的党派联合,但又突然撤军,这不过是一场政治游戏,旨在获得一些好处?”

查尔斯笑笑说:“这是很典型的簇朗尼风格,神父大人。大将非常谨慎地策划了第一次入侵,但三年过后,他发现手里只剩下一半的军队。他的阵线过长,无法再给宫廷朝会和皇帝送上决定性胜利。在这场游戏中,他正在丧失自己的地位和威望。”

凡诺恩说:“难以置信!成百上千的人就为了这种事战死。”

"这就是朝堂游戏的玩法,剑术长。大将阿尔玛寇野心勃勃——大将就该是这样。他必须依靠其他有野心的人,虽然这些人很可能会在他失败时抢走帅位,但为了让这些人成为他的盟友,而不是敌人,大将有时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战争的第一年中,大将的副指挥官,明瓦纳比氏族的塔斯奥下令进攻一个拉玛塔要塞。他不仅是这场战役的副指挥官,也是明瓦纳比大名金谷的近亲。这个命令下达给了阿蔻玛家族的希祖大名,他和金谷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于是阿蔻玛的部队几乎被全歼,希祖和他的儿子也命丧当场。塔斯奥的部队来得太晚,没能救下阿蔻玛人,但刚好及时拿下战斗,为大将献上了一场胜利。”

凡诺恩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这是我听过的最卑鄙的阴谋。”

阿鲁沙说:“以那些人的标准来看,这也是绝妙的计策。”

查尔斯点点头,表示同意,"为了一场胜利,同时也是为了巩固明瓦纳比对他的支持,尽管损失了一个最好的将领和全部阿蔻玛军队,大将也会原谅塔斯奥。

“任何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大名,都会为这妙计喝彩,就连那些敬重希祖的人也不例外,这为阿尔玛寇和金谷大名在议会中赢得了很多盟友。所以,大将的政敌们需要设法抵消他日益增长的权势,制造出我刚才所述的局面,使他扩张过度无力再战。经过这个沉重打击后,许多与战争党若即若离的家族就会转投蓝轮党和他们的盟友。”

阿鲁沙说:“但如今最重要的是,蓝轮党又一次与大将结盟,来年春天他们的军队就会加入战事。”

查尔斯注视着议会厅里的众人,“我猜不出为什么宫廷朝会中又发生如此变故,我已经离开这场游戏很久了。但殿下说得对,对克瑞德来说,重要的是知道春天会有至少一万名新兵加入簇朗尼的队伍,进攻我们的阵线。”

阿莫斯皱起眉头,“这活儿可不轻松。”

阿鲁沙摊开几张卷宗,“过去几个月,你们大多数人都读过了这些信件。”

他看着塔里和凡诺恩,“你们都知道,征兆正在显现。”

他拿起一张来,“父亲送来的:‘簇朗尼人持续不断的袭击骚扰,让我们的人马紧张不安。我们无法施以有效反击,军队士气低落。我恐怕这场战争没有尽头……’贝拉米男爵:‘……簇朗尼人在乔易尔要塞附近活动增多。我认为最好在今年冬天向这里增兵,那时簇朗尼人通常不会活动,不然来年春天我们恐怕要丢掉这个要塞。’罗兰爵士建议今年冬天从卡斯和图岚抽调部队,联合增援乔易尔。”

有几个人把目光投向站在阿鲁沙身边的罗兰。王子继续读道:“克朗多骑士长杜兰尼克阁下的消息:‘尽管殿下和您一样担心,但现在还没有什么需要预警的迹象。除非有更多情报,足以证明您关于簇朗尼军未来可能发动进攻的担忧,否则我只能建议克朗多亲王拒绝您关于将克朗多军队派往西部海岸的要求。”

阿鲁沙环视众人,“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阿鲁沙把信件放到一边,指着贴在桌面上的地图说:"我们已经征调了所有士兵。我们不敢从南方抽调兵力,以防簇朗尼人进攻乔易尔。要塞的兵力得以加强后,那里的局面一段时间内可以保持稳定。如果敌人进攻要塞,它可以得到卡斯和图岚的增援;如果敌人进攻这两座城堡中的任何一座,他们的后方就要受到乔易尔的威胁。但如果我们失去这些要塞,就全完了。

“父亲被迫耐对漫长的战线,没有多余兵力。”

他看着查尔斯,“你觉得他们会从哪里进攻?”

当年的簇朗尼奴隶看着地图,耸耸肩,“这很难讲,殿下。如果只考虑军事因素,大将肯定会进攻薄弱点,不是那些精灵,就是这里。但在帝国,很少有什么问题不掺杂政治考量。”

他看了看地图上的兵力部署,随后说,“假设我是大将,如果我需要一场简单的胜利来巩固我在宫廷朝会中的地位,那我会再次进攻克瑞德。但如果我在宫廷朝会中的地位已产生动摇,需要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夺回失去的权势,那我会不顾一切投入全部兵力,攻击王国军主力,也就是博里克公爵麾下的部队。粉碎王国军主力,可以让他未来数年内在朝会中占据统治地位。”

凡诺恩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因为担心簇朗尼人会进攻别处,所以来年春天我们可能会孤立无援地抵抗他们的又一波攻势。”

他指着地图,把手一挥,"现在我们要面对和公爵一样的问题了:我们所有的部队都分散在漫长的阵线上。仅有的兵力就是在城镇中轮休的人,统共也没多少。

“我们不能让军队无限期地驻扎在战场上,就连博里克公爵和布鲁卡尔公爵都到拉玛塔去和伯爵一起过冬了,只留了一点人马监视簇朗尼人。”

他一摆手,“我离题了。阿鲁沙,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通知你父亲,告诉他这次潜在的危机。这样如果簇朗尼人进攻王国军主力,他可以尽早离开拉玛塔,返回战场做好准备。纵然簇朗尼人有一万新兵,但他也可以从亚本的外围要塞调集更多的兵力,足足两千人马。”

阿莫斯说:“两千对一万可没什么胜算,剑术长。”

凡诺恩并不反对,“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没有板上钉钉的事。”

查尔斯说:“至少他们是骑兵,剑术长。我过去的同伴们还是不怎么喜欢马。”

凡诺恩点点头,“即便如此,前景仍然暗淡。”

“还有个问题。”

阿鲁沙拿起一份卷宗,“杜兰尼克阁下在来信中,要求我们提供情报来证明求援的合理性。我想,现在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情报满足他的要求了。”

凡诺恩说:“即便只从克朗多军队中抽调一小部分来支援,也足够我们抵御一次进攻了。不过,现在已是深秋,我们必须马上把消息送出去。”

“一点没错。”

阿莫斯说,“如果今天下午就出发,大概刚好能在冬季之前穿越黑暗海峡,不然就太晚了。再过两周,谁也别想从那里通过。”

阿鲁沙说:“我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克朗多。”

凡诺恩在椅子上坐直,“但你是公爵领守军的指挥官,阿鲁沙。你不能擅离职守。”

阿鲁沙笑笑,“我能,而且我会这么做。我知道你不愿重新接下指挥权,但你必须这么做。如果想赢得艾兰德的支持,我就必须亲自去说服他。父亲第一次把簇朗尼的消息带给艾兰德和国王时,我就明白了亲自传话的好处。艾兰德是个谨慎小心的人。我需要运用每份优势。”

阿莫斯哼了一声,“殿下,请原谅,你准备怎么去克朗多?如果走陆路,那么到自由之都前至少要遇上三支簇朗尼大军。现在港口里只有几艘可以沿海岸线航行的小帆船,但你需要的是一艘能够远洋的深海舰。”

“这里有一艘远洋船,阿莫斯。‘晨风’号还在港口停泊。”

阿莫斯惊得张大嘴巴,“‘晨风’号?”

他不可置信地叫道,“且不说她只比帆船强一点。上个月那笨头笨脑的船长把她歪歪扭扭地蹭进港口时,我记得这蠢货一直在抱怨说她断了内龙骨。她需要拉到岸上,检查龙骨,再把内龙骨换掉。如果不加修理,她的龙骨将无法承受冬季风暴的冲击。殿下,请原谅,您还不如把脑袋塞进水桶里。一样也能淹死,但可以给其他人省下很多麻烦。”

凡诺恩似乎被海员的话激怒了,但塔里、马丁、罗兰和阿鲁沙只是觉得好笑而已。“我把马丁派出去时,”

阿鲁沙说,“就考虑到了可能需要一艘船去克朗多。我两周前就下令对她进行整修。现在有一大群造船工正在上面折腾呢。”

他用问讯的目光盯着阿莫斯,“当然,我也听说这样做的效果不如把她拖到岸上好,不过也够用了。”

“嗯,如果是在春风中沿着海岸漂一漂,那大概够用。现在说的是冬季风暴,说的是穿越黑暗海峡。”

阿鲁沙道:“嗯,她必须面对了。我几天后就起程。必须有人去说服艾兰德,让他相信我们需要帮助,而我就是那个人。”

阿莫斯不肯轻易被说服,“那么奥斯卡·旦蒂恩同意指挥他的船,带你穿越海峡了吗?”

阿鲁沙说:“我还没跟他提过我们的目的地。”

阿莫斯摇着头,“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有鲨鱼的心肝,也就是说一点没有;有水母的胆色,这还是说一点没有。你还没把命令说完,他就会割了你的喉咙,把你顺着船舷扔出去,到日落群岛去和海盗们一起过冬。他一开春就会直奔自由之都,找个纳塔尔文书写一封词藻华丽、痛心欲绝的信,送给你父亲。他会说明在远洋与海盗战斗时,你在落水之前是多么勇猛无畏。然后他会用你给他的金子,灌一年的黄汤。”

阿鲁沙说:“但我买下了他的船。现在我是船主。”

阿莫斯说:“不管你是船主还是王子,在船上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船长。在船上他是国王,是主教,没人能指挥他,即便码头管理员也得对他保持敬意。不,殿下,和奥斯卡·旦蒂恩一块儿站在后甲板上,你绝活不过这趟旅程。”

阿鲁沙的眼角浮现出浅浅的笑纹,“你还有别的建议吗,船长?”

阿莫斯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我已经咬钩了,估计还要被开膛破肚,清洗干净。传话给旦蒂恩,让他滚出船长室,把船员都开掉。我会找一批人来替换那帮恶棍,尽管每年这个季节港口里剩下的大半都是酒鬼和小崽子。另外看在诸神的分上,别跟任何人提起我们的目的地。那帮酒囊饭袋里,哪怕有一个人知道你想在这个季节冒险通过黑暗海峡,那你就得派出所有人马,去树林里搜捕逃亡者了。”

阿鲁沙说:“没问题。准备工作由你全权负责。只要你认为船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出发。”

他又对长弓说,“我要你一起来,猎手长。”

长弓有点吃惊地问:“殿下,我?”

“我需要一个目击者来说服杜兰尼克阁下和克朗多亲王。”

马丁皱起眉头,沉思片刻,“殿下,我没去过克朗多。”

他又露出那副不老实的笑容,“我估计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阿莫斯·特拉斯克的声音压过了凛冽的风声,海上的狂风把他的话传给了桅杆上一个一脸迷茫的小伙子:“不,你这只榆木脑袋的旱鸭子,别把帆扯得太紧。它们会像鲁特琴弦一样嗡嗡响。拉动船只的不是帆,而是桅杆。那些帆绳是风向改变时用的。”

他看着男孩调整船帆,“对,就这样。不,太松了。”

他大声咒骂,“好了,你搞定了!”

阿鲁沙走上舷梯时,阿莫斯一脸愁容,“想成为水手的打鱼男孩,还有酒鬼,再加上几个我不得不重新雇用的旦蒂恩手下的流氓。真是不错的人马,殿下。”

“他们够用吗?”

“他们最好够,不然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船员们正爬在桅杆上,检查着每一个绳结和接头,每一条绳索和船帆。阿莫斯用挑剔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我们需要三十个好手。我现在有八个。剩下的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最好顺路去一趟卡斯和图岚。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有经验的海员,把这些男孩和不可靠的人换掉。”

“这样会不会延误进入海峡的时间?”

“如果今天就起程,我们还能赶上。在黑暗海峡,可靠的船员要比早到一周重要得多。我们肯定会赶上冬季的。”

他盯着阿鲁沙说,“你知道那里为什么叫黑暗海峡吗?”

阿鲁沙耸耸肩。阿莫斯说道:“这不是水手们的迷信,而是绝对真实准确的描述。”

他目视着远方,“我可以对你讲述无尽之海和痛苦之海交汇处的洋流;或是在冬季,当几轮月亮都挂上天空中最糟糕的位置时,变幻奠测、疯狂躁动的潮汐;或是北方的飓风会带来多大的雪,你在帆桁上都看不到甲板。但冬季的黑暗海峡无法形容。你要在黑暗中航行整整三天,而且狂风即便不把你吹回无尽之海,也会把你吹向南方的礁石群。如果没有风,那么浓雾就会掩盖一切,任凭海流把你绕得团团转。”

“听你一说,我们还真是前途渺茫啊。”

阿鲁沙苦笑道。

“这是事实。你是个拥有非凡智慧和钢铁般意志的年轻人,殿下。很多阅历丰富的人,遇到你所面对的困境时都会崩溃,会掉头逃跑。我不想吓你,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你的计划前景有多么险恶。如果说有谁能用这只水桶闯过冬季的海峡,那非阿莫斯·特拉斯克莫属,这不是吹牛。我当年行起船来,春秋冬夏都不在乎。但我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离开克瑞德前,你最好跟卡琳公主好好道别,给你父亲和兄弟写好信,把遗产分派好。”

阿鲁沙面不改色,“信件和遗嘱我写好了,卡琳和我今晚会一同用餐。”

阿莫斯点点头,“我们趁早潮出发。殿下,这艘船是胶板舷、篱笆底、被水泡透了的近海贸易船,但如果我不得不用她出航的话,她还是可以撑过去的。”

阿鲁沙告辞离去。王子走远后,阿莫斯抬头望天。“阿斯特隆啊,”

他呼唤正义之神的名字,“我是个罪人,这没错,但即便你要秉持公正,也没必要这样做吧?”

阿莫斯对自己的命运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他又开始督促水手把一切准备妥当。

卡琳在花园中漫步,那些凋零的花朵,正如她忧伤的心情。罗兰站在不远处注视着公主,想找些话来安慰她。最后他开口道:“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图岚男爵。我已经九年没回家了,这次我必须和阿鲁沙一起出发。”

卡琳柔声说:“我明白。”

罗兰看到她脸上无可奈何的神情,不禁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图岚男爵夫人。”

卡琳紧抱着他,随即又退开两步,强迫自己开玩笑:“不过你也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你父亲早习惯没你这个儿子了。”

罗兰微笑着说:“他原本要和贝拉米男爵一道去乔易尔过冬,同时监督要塞的扩建。我会代他完成这份工作。我的弟弟们都太小了。簇朗尼人冬天窝在营地里,这是我们扩建要塞的唯一机会。”

公主故作轻松,“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会让你父亲宫廷里的贵妇人们伤心了。”

罗兰哈哈大笑,“补给和人员已经准备完毕,驳船在维德米尔河整装待发,我的机会确实不大。等阿莫斯让我在图岚登岸后,我顶多在家里待上一两天,然后就出发。我会在乔易尔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在那个神弃人厌的要塞里,除了士兵和几个农夫再没有别人陪我。”

卡琳掩着嘴咯咯笑起来,“我希望来年春年,你父亲不会发现你已经把他的男爵领地赌输给士兵们了。”

罗兰冲她微笑,“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