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训练(1 / 2)

他在黑暗中醒转。

他穿上一件象征身份的朴素白袍,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这间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睡席、一根蜡烛和一个放卷轴的书架,架子上放的都是他修行学习所需的东西。他走到房间外面等待,沿着走廊可以看到其他人安静地站在各自的房门前,他们全都比他年轻。一位黑袍大师沿过道走来,在一个男孩面前停下脚步,未发一语,只是点点头。男孩跟上去,两人一同走进廊道尽头的阴影之中。晨光穿过走廊上狭小的高窗,射下灰白柔光。他和其他人一样,看到白昼到来,就熄灭房门对面墙壁上的火把。又一个黑袍法师走过廊道,又一个等在门前的年轻人跟着离开。很快是第三个、第四个……片刻之后,他独自一人站在寂静的走廊中。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在黑袍的掩饰下,他走到最后几步才显出身形。他站在年轻的白袍人面前,指着前方的走廊,点了点头。年轻人跟在黑袍导师身后,走过一连串有火把照明的通道,来到这座大屋的中心。从年轻人记事时起,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们随后进入几条低矮的通道,那里充满了潮湿古旧的气息,似乎他们正走在环绕这座建筑的湖水之下。

黑袍法师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滑开门闩,将门打开。年轻人跟着长者走进去,站在一连串木质水槽前,每道水槽都有半人高,宽度则是高度的一半。第一道放在地板上,其他的则由木支柱架在空中,呈阶梯状一道比一道高,最上面那道的高度差不多与成年人的头部相当。每道水槽底部都有个小孔,正好让水流到下方槽中。在最下方,水声潺潺,仿佛是由两人落在石板地上的脚步震动引起的。

黑袍法师指指一个木桶,随即转身离开房间,把白袍年轻人留在这里。

年轻人拾起木桶,开始执行任务。所有给予白袍人的任务都不是通过言语下达的,他觉醒之后,很快就领悟到了穿白袍的人不允许说话。他知道自己能说,因为他理解语言这个概念,而且躺在黑暗中的睡席上时,他曾安静地尝试过想象一些词句。和其他很多事情一样,他理解这个事实,但并不清楚自己为何理解。他知道他在房间中第一次觉醒之前,自己就存在。他不觉得记忆的缺失有什么奇怪,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

他开始执行任务。就像其他很多任务一样,这件事似乎不可能完成。他拿起桶,从最下面的水槽舀起水来注满最上面的。和之前的日子里一样,他注入的水向下依序流去,最终又回到底部。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项工作,身体进行无谓的任务,让头脑保持空灵。

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当头脑与身体剥离后,一个又一个景象不断出现在心中,产生出各种闪烁的光芒。那些色与形若隐若现,他伸手去捉时,又从指间溜走。先是海岸,沧浪翻卷,击打着风化的黑岩石。接着是激战。然后是布满地面的奇怪的白色物质——一个字,雪,瞬间划过脑海,消失不见。一处泥泞的营地。一间大厨房,男孩们忙活着各种活计。高塔中的一间小屋。这些图像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闪现又消逝,只留下些许残影。

每天,当他进行这些无尽的劳作时,都会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而他的心语则会给出一个答案。这个声音会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的心语会回答。如果答案不对,问题会被重复提出。如果答错几次,声音会停止发问,有时会在这天晚些时候再度出现,有时则不会。

白袍的劳作者感觉到头脑中熟悉的压力。——何为律法——那声音问。——律法是环绕我辈生命的架构,同时赋予生命以意义——他答道。——何为律法的最高具现?————帝国是律法的最高具现————你是什么?——下一个问题出现了。——我是帝国的仆人一思维的联系闪烁片刻,又再度出现,似乎发问者在仔细考虑接下来的问题。——你该以什么方式为它服务?一这个问题之前已问过几次,他的回答总是招致空荡荡的寂静,这标志着答案是错误的。这次他仔细思量,排除了之前回答的所有答案,以及含有这些错误答案的推论。

最终他说—一以我认为合适的方式——心灵的波涛凭空而生,这标志着赞许。很快下一个问题出现了。——你属于何处?——他考虑着,他知道明显的答案通常都是错误的,但有个答案仍旧值得一试。他答道,——我属于这里——正如他猜想的一样,思维的联结消失了。他知道自己正在受训,但训练的目的却被抹去。现在他可以根据之前的答案来斟酌最后的问题,也许可以推断出正确的结论。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一个身穿褐袍,腰系斜纹带的人在路上走着。那人回头说:“快点。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你不能落在后面。”

他试图加快脚步,却发现双脚重如铅锭,手臂也被绑在体侧。褐袍人停下轻快的脚步,“好吧。一件一件来。”

他想说话,但无法移动唇舌。褐袍人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你建造了关押自己的牢房。”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裸足站在一条尘灰漫漫的路上;抬头,褐袍人又迈出轻快的步伐。他想跟上,却动不了。

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又被问起属于哪里,他的答案——属于需要我的地方——又不能令发问者满意。他操持起另一件毫无意义的工作,将钉子钉过一张厚羊毛绒,让它们落在地上,再捡起来重新钉。

身后的门打开时,他正考虑着最后那个问题。他的导师示意他跟上。他们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一个楼层,他们会在这里享用简单的早餐。

他们走进大厅,导师站到门旁。其他黑袍法师也正带领白袍年轻人走进来。今天轮到他的导师站在这儿,看管这些穿白袍的男孩,他们和他一样,只能安静地进食。每天都会由不同的黑袍法师担任这项工作。

年轻人一边吃,一边思索着早晨的最后一个问题。他揣摩每一个可能的答案,寻找可能存在的缺陷,一旦发现,就把那个答案丢在脑后。突然一个答案未经思索就闯进了脑海,这是一次直觉的跃动,似乎潜意识为他提供了一个解决问题的途径。我建造了关押自己的牢房。过去也曾有几次,当某些难题让他止步不前时,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这让他的修业进展很快。他考量着这个答案可能存在的纰漏,最后认定它正确无误。他站起身。其他人偷偷注视着他,因为这违反了规矩。

他走到自己的导师面前。黑袍法师不露声色地看着他走来,略略挑起的眉毛显露出一丝好奇。

白袍的年轻人开门见山地说:“我不再属于这里。”

黑袍法师面无表情,只是伸手扶在他肩上,略一点头。法师从袍服中取出一个小铃,摇了一下。片刻之后,另一个黑袍法师走过来。他安静地站在门旁,而导师示意年轻人跟他走。

他们像往常一样默不作声,一直走到一间屋子前。黑袍法师转头对年轻人说:“开门。”

年轻人伸手去推门,但心中电光一闪。他把手抽开,皱起眉头,凝神聚意用意念将门打开。黑袍法师冲他笑了笑,“很好。”

他用轻松愉悦的语气说。

他们走进房间,里面挂满了白色、灰色和黑色的袍服。黑袍法师说:“换一件灰袍。”

年轻人很快换好衣服,站在导师面前。黑袍法师看着灰袍的新主人,“你再也不必持守静默。你想问的任何问题,只要有可能,都会得到解答。但仍有些事需要持守,直到你穿上黑衣为止。那时你会理解这一切。跟我来。”

身着灰袍的年轻人跟随导师来到另一间屋子。一张矮桌旁摆放着坐席,桌上有一罐乔卡,这是种气味辛辣、亦苦亦甜的饮品。黑衣人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年轻人,并示意他坐下。他们坐定后,年轻人问:“我是谁?”

黑袍法师耸耸肩,“这取决于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才能寻获自己的真名。这个名字永远不能说给别人,否则他们就会得到控制你的力量。以后你会被称作米兰伯。”

刚被命名的米兰伯思虑片刻,“也好。你叫什么?”

“我叫申莫纳。”

“你是谁?”

“你的向导,你的师长。现在你会得到其他人的指教,但对你进行第一阶段训练是我的责任,这也是最长的阶段。”

“我到这儿多久了?”

“将近四年。”

米兰伯大吃一惊,他的记忆只能追溯到很短的过去,至多几个月,“我何时才能恢复记忆?”

申莫纳笑笑,米兰伯没问它们能否恢复,这让他很高兴,“当你在训练上取得进展时,你的头脑会慢慢唤醒过去的记忆。起初很慢,往后会快得多。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你必须抵御往日羁绊的诱惑,无论家庭、民族,还是朋友和故乡,都不能有所挂碍。对你来说,这至关重要。”

“为什么?”

“当你的记忆恢复时,就会明白。”

申莫纳脸上挂着微笑,只说了这么多。他硬朗的面容和黝黑的双眼都在向年轻人暗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米拉伯又想了几个问题,但觉得并不紧要,就把它们抛在脑后。最后他问:“如果我用手去开门会发生什么?”

“你会死。”

申莫纳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米兰伯并不吃惊,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申莫纳有些猝不及防,他的脸上显出惊异的表情,“我们不能支配彼此,我们能做的只有确保每个新法师都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你做出了决断,认为自己再也不该和白袍学徒们待在一起。如果你不再属于那里,你就必须展示出自己的能力,承担起这个变化带来的责任。聪明又鲁莽的学徒通常会死在这个阶段。”

米兰伯考虑片刻,承认这个检验确有必要,“我的训练还要持续多久?”

申莫纳做了个不置可否的手势,“需要多久就有多久。但你的进展很快,所以我想对你来说不会太长。你很有天赋,而且比起那些和你一同开始的更年轻的学徒来,你有某种优势——等你找回记忆就会明白。”

米兰伯看着杯子里的饮品。在那稀薄黑沉的液体中,他似乎瞥见了一个词,仿佛是出现在余光之中,当他试图看清时便消失不见了。他抓不住它,但那应该是一个很短、很简单的名字。

那一夜,他又做了个梦。

褐袍人走在路上,这次米兰伯可以跟上他。“你看,这里很少有外在的限制。他们教你的东西很有用,但不要因为一个答案能满足某个问题,就以为只有这个答案才是对的。”

褐袍人停住脚步。“看这个。”

他指着路边的一朵花说。米兰伯俯身看去。一只小蜘蛛在两片叶子间织了一张网。“这个生物,”

褐袍人说,“努力织网,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我们随便哪个人都可以轻易把它碾碎。想想看,如果这只蜘蛛能理解我们的存在,理解我们对它生命的威胁,它会不会膜拜我们?”

“我不知道。”

米兰伯回答,“我不知道蜘蛛是怎么想的。”

褐袍人倚着拐杖,“若是人类又该怎么想呢?也许这只蜘蛛会恐惧、反抗、漠然、怀疑,或者听天由命。”

他伸出拐杖,轻轻挑起一片蛛丝,把小昆虫举起来,放到路对面的花上,“你觉得这家伙会知道这是另一朵花吗?”

“我不知道。”

褐袍人笑笑,“这也许是最聪明的答案。”

他继续走下去,“你很快就会看到很多事,其中有些可能对你来说荒谬不堪。到时候,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米兰伯问。

“事物并非尽如表象。记住那只蜘蛛,此刻它可能正在向我祷告,感谢我突如其来的恩典。”

他用手杖指着身后,“那株花上的虫子比另一株多得多。”

他挠挠胡子,“我在想,那朵花是不是也在向我祷告?”

米兰伯在申莫纳和其他人的陪伴下,度过了几周时光。他对自己的过去有了更多了解,但比起忘记的部分来说,只是沧海一粟罢了。他曾是个奴隶,后来被发现具有魔力。他记得一个女子,朦胧忆起的身影让他感到隐隐羁绊。

他学得很快。几乎每个课程都在一天内完成,至多两天。他能迅速解决被给予的每个问题。和师长们讨论时,他的问题总是提得恰当好处,切中要害,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一天,他从陈设仍旧简单的新房间中醒来,发现申莫纳正在等他。黑袍法师说:“即刻起,你不能说话,直到完成接下来的任务为止。”

米兰伯点点头,表示明白。他跟着导师走向大厅。年长的法师领他走过一连串通道,来到一处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他们踏上长长的楼梯,走过许多层楼,不断向上攀登,最终申莫纳为他打开一扇门。米兰伯先走了进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高塔开阔平坦的房顶。房顶中央有石质尖顶,如钢针直冲云霄。在它周围刻着一道楼梯,绕着石柱盘旋向上。米兰伯的目光寻踪而上,一直看到石柱消失在云雾间。他发现这景象十分有趣,似乎违反了他学过的几条物理法则。但它就立在米兰伯面前,不仅如此,他的导师还示意他爬上阶梯。

米兰伯向上走去,转过第一圈,发现申莫纳已消失在木门之后。导师不在了,他将视线投向屋顶之外,观察周围的景象。

一座由高塔组成的城市环绕在周围,而他站在最高的塔楼之上。无论望向何方,都有数以百计的石塔指向苍天,宏伟的建筑物上有很多窗户,从外面看不到屋内的情况。有些高塔是露天的,就像他脚下这座;有些则以石瓦封顶,或笼罩在闪耀光芒中。但所有高塔中,只有这座顶部有细长石柱。成千上万的石塔下,无数拱桥穿过天宇将它们连在一起。再往下,可以看到一座巨大无朋的建筑,支撑着他所见的所有塔楼。这庞然巨兽匍匐在地,向周围延伸出数英里之远。他早就通过自己的行程,了解到这里很大,但这丝毫无损于眼前景象所带来的敬畏感。

再往下,在视野边缘,巨大黑沉的建筑物周围,他模模煳煳地看到一圈茵茵绿草。四周是水,他曾瞥见的湖泊。再往远,他隐约辨认出群山的影踪。但若不是有意向远处看,眼前的景象让人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铺陈在脚下。

他向上跋涉,在尖顶上转过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周围的世界都显得更加清晰。一只鸟在高空翱翔,无视于人类的存在。它火红的羽翼伸展开来,捕捉空气,锐利的双眼观察着下面的湖泊。它看到水面泛起一丝涟漪,便叠起翅膀向下俯冲,在击中水面的一瞬间再度向上飞升,爪子里抓着一条扑腾不休的猎物。它发出胜利的呜叫,盘旋一周,向西飞去。

又转一圈。清风阵阵,携带着遥远异土的气息。一阵大风从南方吹来,带着热带丛林的味道。奴隶们在泥水覆盖的致命沼泽中,竭力开垦田地。一股微风从东方拂来,带来十几个图利尔联邦战士的凯旋圣歌,他们刚刚在一次边境冲突中击败了一伙人数相当的帝国战士。与之呼应的隐隐回声,属于一个垂死的簇朗尼士兵,他正哭叫着家族的名字。北风带来冰雪的味道,和数以千计的苏族人疾驰过冻土的蹄声。他们正向南方温暖的土地迁徙。西方,一个强大贵族年轻的妻子正在调笑一名家族卫兵,她想让这个既害怕又欲火中烧的卫兵,背叛自己那个到南方图桑去和商人接洽生意的丈夫。东方,是香料的气息和商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从远方的岩克拉亚城集市中传来。再回到南方,血之海的盐味。北方,狂风卷过从未有人类涉足的冰原,那里生存着世人从未听闻的古老睿智的生灵,他们在天字间寻找一个征兆——但它从没出现。每股风都带来不同的音节与调律,明暗与色彩,味道和气息。世界的面貌吹拂而过,他深深呼吸,默默品味。

又转一圈。脚下的石阶传来阵阵脉动,仿佛世界本身的生命在跳动。星球之心迫切而永恒的脉搏,向上穿过岛屿,穿过建筑,穿过高塔,穿过石柱,穿过他的身体。他向下望去,看到深邃的洞穴,上层是奴隶们开凿出来寻找稀有矿藏的,他们也挖掘出取暖用的煤和建造房舍的石头。这下面有其他洞穴,有些是天然的,有些则是失落城市的遗迹,岁月流转,掩埋它的尘灰都已变成泥土。在那里曾居住过怎样的生物,他难以想象。他的觉识继续向下窥探,来到一片光与热的疆±,原始的伟力在自然力的驱使下,无意识地撕扯着燃烧发光的液态岩石,将它推向固态的亲族,寻找向上的通道。再向下,是纯粹的能量世界,道道电光穿过世界之心。

转过一个弯,他来到石柱顶端的窄小平台。这是个异常危险的所在,平台每边都不足他的身高长,他走到中间,克服着会让自己尖叫着摔下去的晕眩感。他运起所有的能力和训练成果,力求站稳脚跟。不用说他也知道,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清空脑海中的恐惧,环视面前的景象,对巨大的空茫敬畏不已。他从没觉得如此与世隔绝,真正的茕茕孑立。他站在此地,与终将面对的命运之间,再无任何阻隔。

身下是辽阔大地,头顶为茫茫苍天。轻风吹过一丝湿气,他看到黑云滚滚,自南方而来。高塔,或是这石针在轻轻摇摆,他下意识地移动重心站稳脚跟。

雨云席卷,周围雷鸣电闪。单单声音就足以将他逐下这小小平台。他被迫更深地缩进内在的力量之井,那被称作“沃”的平静之地。他在那里找到了抵御雷暴冲击的力量。

狂风拍打,将他裹向平台边缘。他踉跄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平衡,黑暗恐怖的深渊在召唤他,邀请他坠落。他唤起汹涌的意志,将眩晕扫到一旁,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任务。

一个声音在他头脑中高喊——试炼的时间到了,你要在这高塔上屹立不倒,若是稍有动摇,就会坠落——停顿片刻,这声音再度响起—一看!体验,然后理解——黑暗向上袭来,将他吞没。

他一度漂浮在虚空中,无可名状,失落迷惑。他是一点若隐若现的觉识,黑暗空寂的海洋中无名的泳者。接着,一个声音闻进虚空。它不断反响,一个无声之声,感官的闯人者。——没有感官,为何会有知觉?——他的意识问。他的意识!——我存在!——他高声呼喝,百万个声音一同呐喊——如果我存在,那么我是什么?——他想着。

一个回音答道——是汝是,非汝非————不解决问题的答案——他暗想。——很好——回音答道。——这声音是什么?——他问。———是老人临死前睡梦的碰触————这声音是什么?————是冬天的颜色————这声音是什么?————是希望之声————这声音是什么?————是爱的味道————这声音是什么?————是唤醒你的警钟——他飘浮在空中。周围游弋的星辰多如恒河之沙。大丛大丛的星团飘游过去,闪耀着能量的光芒。它们在色彩旋涡中旋转,巨大的红星与蓝星,还有稍逊的橙和黄,微小的红与白。无色的狂躁黑球没入周围的光暴之中,其他星辰辐射出能量,形成未知的光谱,还有扭曲着时空的构造,他看不清楚。所有星辰之间,都有能量的丝线相连,将它们织进同一张魔力网络。在这张网上,能量前后流转,随着并非生命的生命脉动不休。星辰飞越时清楚他的存在,但并不在意。他太小,不足以让它们留意。整个宇宙在他周围伸展。

在这张网的不同位置上,力之生物休憩劳作,它们每个都与众不同,但又都有共通之处。他看出有些是他所熟知的神祗,其他则多多少少有些眼熟。他们各有身份。有的注视着他,因为他的存在并非无人察觉。有的在他之上,过于伟大,根本无暇理解他。有的在他之下。其余的都仔细观察着他,把他的力量、能力和自己的比较。他也观察着他们。一切悄无声息。

他在星辰和力之生灵间穿行,直到看到一颗星。它就在群星之中,召唤着他。这颗星上链接着二十根线,每根附近都有个力之生灵——不知为什么,他清楚这就是克拉文的上古诸神——每个都通过身旁的能量之丝影响着周围的时空构造。有些在竞争,有些明显在对抗,还有些行事高深奠测。

他靠得更近。一颗孤单的行星在恒星周围环绕。这是颗白云覆盖的蓝绿星球——克拉文。

他沿着力线降落,直到地表。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人迹未至的世界。巨大的六足野兽在大地上游荡,一个机敏的新生族群在躲避它们。

几小群虬甲在原野上疾驰,他们的形态比起进化出他们的巨大昆虫来要胜出一筹。他们在树林中的参天巨木间穿梭,躲避着捕捉他们的巨大猎食者,同时也捕捉着体型更小的猎物。他们的智慧逐渐形成,女王为每个虬甲安排好各自独特的岗位,甲厚体强的战士们保护着觅食的族人。更多食物被运进巢穴,种族开始繁荣发展。

年轻的苏族男性在平原上飞奔,用石头、棍棒、拳头和牙齿互相战斗。他们激斗不休,任凭某种无名的冲动驱使着自己,要将族中其他人驱逐出去,然后生养下一代年轻人。还要过很多年,他们才能进化成智慧生物,懂得齐心合力对抗现在还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两足生物。

在那个还没有因为数以千计的人身死命殒、而被命名为血海的大洋附近,名为桑的生物蜷缩在岸边。它们刚刚爬出大海,还不适应陆地,却再也无法忍受深海。它们在巢穴中胆战心惊地寻觅庇护,同时形成了对待异族的排斥态度。这为它们无数世代以后的灭绝埋下了祸根。

群山之上,有斯锐利利尔在翱翔。它们的文化原始粗陋,乃是配偶和幼雏的松散联合体。它们巨大精致的羽翼投下阴影,木冈那木藏在其间。后者在岩石边缘爬行,利用拟石材的斑驳皮毛隐匿行踪,寻找着斯锐利利尔的蛋。这场生存战争会延续千年,最终让两族一同走向灭亡。

这是个严酷的世界,物种丰富,但都是好斗的种族,对于弱者毫不留情。在他看到的这些族群中,只有两个繁衍下来,苏族人和虬甲。黑暗像暴风雨一样突然接近,瞬间席卷而过。

光明显现,就像暴雨后的平静。

他站在悬崖上,俯瞰着被一段狭窄岸滩分割开的辽阔草原和海洋。一点光在空中闪烁,平原之外的大海泛起汹涌波涛。酷热白昼搅起空气的涟漪,眼前的景象出现道道波纹,跃动的光芒出现在天宇。接着,时空的构造似乎被两只巨手撕开,他从中看到一个逐渐增大的裂缝。在这空中的缝隙里面,是一片混乱景象,能量疯狂激荡,仿佛那个宇宙中所有力之丝都被扯成了碎片。足以摧毁恒星的能量箭不断爆炸,那个世界的色彩无法通过凡人的眼眸来描绘,较弱的光芒已足以让他们头晕目眩。巨缝深处伸出一道宽阔的金色光桥,它向下延伸并最终接触到草原。桥上走来数以千计的身影,他们从裂缝对面的疯狂中逃向平静的原野。

他们匆匆向下跑去,有些把所有财产都背在背上,有些赶着牲畜拉的大车,上面堆满贵重器物。所有人都向前赶去,只为逃离身后无法形容的恐怖。

他观察着这些身影,尽管有很多奇异之处,但他仍能看到不少熟悉的特征。许多人穿着式样简单的短袍,他知道这些人就是簇朗尼人的祖先。他们的面容平板简单,没有此后多年与别族混血而成的特征。他们大都肤色白皙,长着棕色或金黄的头发。在他们脚边跑着吠叫的狗群,都是体态健壮、动作敏捷的灰狗和小猎犬。

他们身后行走着骄傲的武士,长有斜挑的眼眸和古铜色肌肤。他们是斗士,但并非有组织的军队,因为他们穿着的袍子颜色、式样都不相同。他们一步步走下光桥,有的身上还带着伤。所有人都将恐惧隐藏在平静的表情之下。他们肩扛工艺精湛、钢质一流的长剑,顶发已经剃掉,四周的头发向后拢成发髻。这些武士脸上带着自负的表情,似乎不知道从战斗中活下来是幸运还是耻辱。还有些陌生人走在他们之间。

一群身材矮小的人走在光桥上,携带的渔网表明了他们的身份,不过这族人之前是在哪个海里捕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头发黝黑,肤色发黄,眼眸灰绿。男女老少都穿着简陋的毛皮长裤,上身不着一缕。

跟在他们之后的,是一群身材高挑、相貌高贵的黑人。他们的长袍华美精致,色泽柔和。很多人前额挂着珠宝,手臂系有金带。他们知道再也无缘故土,不禁泪水涟涟。

再往后是一队骑士。他们的坐骑是生有鸟头的飞蛇。这些骑士脸上戴着动物和飞鸟的面具,颜色鲜艳,饰有羽毛。他们的故乡十分炎热,所以身体只是以彩绘覆盖,将赤裸的肌肤当做袍服。这些人体态优美,似乎都是出自雕刻大师之手。他们手拿黑色玻璃状的武器。女人和孩子们在男人身后骑行,没戴面具,透过她们脸上痛苦的表情,可以想见她们逃离的世界有多可怕。蛇骑士们催动坐骑向东飞去。这些巨大飞蛇会死在东方寒冷的高原上,但它们的故事会永远在骄傲的图利尔人的传说中留存。

数以千计的人穿过裂缝,走下光桥,来到克拉文的土地上。当他们到达平原后,一些人马上出发.向这颗星球的其他角落迁徙。但很多人留在原地,目睹着成千上万人走过光桥。时光流逝,昼夜更迭,不断有人从混沌异常的风暴中走向新世界。

同他们一道前来的,还有二十个力之生灵,他们在逃避宇宙的毁灭。平原上的人看不到他们,但他能看到。他知道他们会成为克拉文的二十位神祗:十位上神和十位下神。他们向上飞去,从这个世界周围固守岗位的那些古老贫弱的生灵手中,夺过力之丝线。这些新神夺取地位时并没遇到抗争,因为老神们知道新秩序已经降临到这个世界。

很多天后,他看到人潮逐渐稀疏。数以百计的男女拉着巨大的船只来到这里。这些船由某种金属铸成,底部安装着黑色材质的轮子,船身在阳光下闪亮。他们来到平原,看到海岸之外的大洋,发出一声高呼,拉着船只走向大海。五十艘船扬帆起航,驶向南方,那里的土地会被称作簇巴——失落国度。

最后一群,是穿各色各式袍服的人。他知道这些人是众多国度的牧师和法师。他们站在一起,阻挡面前暴乱的疯狂。他看到很多人倒下,他们的生命像蜡烛一样燃尽。某些事先定下的信号打过后,许多人转身逃下光桥,但这批人还不到仍旧站在光桥上的人数的百分之一。他们手拿各种记载知识的书卷典籍,跑到桥下后,回身注视着即将上演的一幕。

那些桥上的人没有多看逃开的同伴。他们注视着被阻隔的混沌,齐声高喝,咏诵出一个强大魔法,役使起惊天动地的魔力。桥下的人呼应着他们的喊声,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在恐惧中战栗。光桥开始从下向上消融。一股充满恐惧和憎恨的能量排山倒海般冲过裂缝,桥上的人在它的冲击下一一倒下。当光桥和缝隙从视线中消失后,一股狂暴的冲击波席卷而来,许多站在平原上的人被击倒在地,当场震晕。

那些逃出裂缝后方恐怖世界的幸存者呆立着默不作声。过了很久,他们才逐渐散开,这些衣衫褴褛的难民会征服整个世界,他们就是克拉文诸多国家和民族的先人。

他知道自己目睹了诸国的起源,看到了他们逃离大敌——正是那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摧毁了这些民族的家园,将他们驱赶到了这个陌生的宇宙。

时间的大氅再次将他裹挟,黑暗降临。